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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这样子看人,行不行?”四姨娘窘笑着,将脸微微扭了过去,避开他的视线。
“行了!”李煦对沈宜士说:“可以照你的主意办了。”
沈宜士微笑不语;李鼎便问四姨娘:“那封信管用不管用?”
“我早跟你说了,一定管用。一点噜苏都没有。”
“不但管用,而且挺痛快是不是?”李煦问说。
“对了!孙掌柜挺痛快;立了一个摺子,我带回来了。”
话虽如此,却不以存摺示人;别人也不问,只听得沈宜士在说:“要办就得快;最好今天下午就动身。”
“也不争在一天半天。”李煦答说:“准定明天上午好了。”
“就这么说了。”沈宜士知道四姨娘必是急着要跟李煦私下相谈,很见机起身说道,“回头再谈吧!”
“好!回头一块儿吃饭再谈。”
沈宜士一走,李鼎亦即离去;四姨娘便将到孙春阳接洽取款的情形,细说了一遍。
“摺子呢?”
“在这里。”
一看摺子是“和记”,李煦便皱着眉笑,“怎么又变了你的私房了呢?”他说。
“这时候还分什么你的、我的?就是我的,到你过不去的时候,莫非我就看着你受挤,在旁边装傻?我不是那种人;你这话该说给那种人去听。”
她是指二姨娘;李煦怕又惹是非,便顾而言他地说:“我告诉你一件事,小鼎带了姓王的那个小伙子来见我,人倒是很有血性,很靠得住的;刚才我们在核计,如果范芝岩的信管用,另外还有三处地方的银子,不妨赶紧去收了来。姓王的往北边迎了去取信;安远的银子,就托他去收;清江浦非宜士走一趟不可。明天上午动身。”
“杭州呢?”
“自然托文成。那只要派一个人把信送去就是了。”
“这十万银子收了来,可不许拖散了。”四姨娘说:“现在难得有这笔整数;得好好儿用在该用的地方。”
中门上传话进来,曹家派了专人来送信。
正谈到这里,只见沈宜士去而复回,手中多了一封信;是曹俯写给李煦的,拆开来一看,除了称谓各款以外,只有聊聊数语:“闻查制军已奉严旨,日内当有举动。飞函奉闻,乞早为计。”
李煦看完,一面将信递给沈宜士;一面对四姨娘说:“两江总督查弼纳都奉到上谕了。快了!”
“什么快了?”四姨娘问,“是快来查亏空不是?”
“自然。”
“旭公,”沈宜士接口说道,“我亦正是为这一层,要听旭公一句话;到底该怎么办,不能举棋不定了。事难两全,只能顾一样。”
“你说,顾那一样?”
“要看旭公的意思,如果拚着不理亏空了,此刻留退步是最后机会;是打算了亏空的,就一文钱都不能乱动。”
“就一文不动,也还差得远。”
“事在人为。”沈宜士很沉着地说,“如果旭公决计了亏空;我明天就到扬州去一趟。跟总商们开诚布公谈;李曹两家的好处,他们受得不少,如今是该他们讲交情的时候了。”
“交情?”李煦摇摇头,“难!”
“不讲交情讲利害。我会跟他们说,真的逼旭公下不了台;就只好把盐务上的种种毛病,和盘托出,那时兴了大狱。可别怪咱们不讲交情。”
这番话将李煦说动了,沉吟着久久不能下决心;四姨娘可忍不住问了:“亏空若是能补上了呢?”
“挪移钱粮是私罪,照例革职问拟。照州县官的例,一年之内全完,不但免罪,还能开复。”沈宜士又说,“我想,这个例,应该是上下通用的。”
“免罪开复”四字,对四姨娘的诱惑极大;便即说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果然能把亏空全补起来,那还有什么话说?”
“好吧!”李煦立即作了决定,“既然你们都这么说,就照宜士的意思办吧!你什么时候走?”
“事不宜迟。明天一早就走!”沈宜士紧接着说,“还有范老接济的三笔款子,也要赶紧去收了来;王宝才应该已经跟李家姊弟接上头了。我跟王宝才约好的,在扬州镖局子里见面;请世兄随后赶了来接应。”
说停当了,沈宜士再不耽搁,连夜收拾行装;一宵未睡,天一亮就带了人雇车走了。
九
到了镇江,渡江到扬州,先投客栈,略略安顿,接着便到安远镖局去打听王宝才。
巧得很,一到柜房便看到了王宝才,“沈师爷来了!好极,好极!”他说,“我正在发愁,不知道该怎么办?”
“喔!”沈宜士发现安远镖局的镖头、趟子手都带着异样的眼光在看他跟王宝才,心里不免有些嘀咕,略想一想说道:“咱们先找个地方谈几句。”
于是找了间空屋坐下来,王宝才很率直地告诉沈宜士;安远镖局的胡掌柜,根本就不相信王宝才这么一个镖局子的小伙计,会有人托他来提三万银子;只一直追问:范芝岩的这封信,他是从那里捡来的?
“胡掌柜还说:‘三万现银给了你,你也带不走,你趁早找李大人那里管用的人来。’我说:‘我原是来接个头,我不提银子;只提醒掌柜的别起运。不然,就麻烦了。’他说:‘我也不能凭你一句话,就不起运,耽误了人家的正用。谁负得起这个责任。’沈师爷,你来了最好。当面跟他打交道吧!”
就在这时候,门口出现了一个精壮的中年汉子;抱拳说道:“爷台是苏州织造衙门来的沈师爷?”
“不敢,敝姓沉。”
“这位,”王宝才指点:“就是胡掌柜。”
“幸会,幸会!”沈宜士说:“我这位老弟,正在谈起胡掌柜。”
“是,是!请坐了谈。”胡掌柜说:“织造李大人,我曾见过;沈师爷虽是初会,不过提起来都知道的。恕我直言,三万银子,不是小数;这位王老弟跟敝处没有银货往来的交涉,而且情形也好像与众不同,自然不能不慎重。现在沈师爷来了,一切都好办!”胡掌柜又拍拍王宝才的肩,以示抚慰:“王老弟,你别见气;柜房里等着你在喝酒;稀烂的狗肉,快去吧!”说完,又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
王宝才总算事情有了交代,面子多少也找了回来,说一声:“请沈师爷回头来找我!”管自己走了。
“沈师爷,”胡掌柜很爽朗地说:“有范大爷的信,我们自然照办。现在路上不怎么安靖;范大爷把这批银子这么划一笔帐,我们的好处可大了。如今,沈师爷是就提了去,还是送到苏州?”
“要送到南京。”沈宜士考虑了一下,认为胡掌柜颇可信任,便作了一个决定,“我还有一笔银子,也是三万,要到清江浦去提;一客不烦二主,想请胡掌柜包运。”
“噢!”胡掌柜问道:“银子是现成的?”
“是的。”
“在那里提?”
“河院。”
“那,”胡掌柜摇摇头:“恐怕十天半个月还不能到手;而且,沈师爷知道的,少不得还要打点。冒昧请问,这笔款子是怎么个来路?”
“实不相瞒,也是凭范老一封信。”
“啊,啊!”胡掌柜的神气顿时不同了,“那又另当别论。沈师爷,能不能让我看一看信封?”
“喔,信还在王宝才那里;等我马上来问他。”
“不忙,不忙!河院跟范大爷打交道的是那几个人,我大概也知道。”胡掌柜沉吟了一会说:“是李大爷的事,又有范大爷的交情,我倒很想效劳;不过好像太冒昧了。”
“不,不,胡掌柜,你这话见外了。”沈宜士说:“江湖上千金一诺,我知道胡掌柜极重信义;倘蒙援手,感激不尽。有话尽管请说。”
“是!”胡掌柜盘算了一会说:“如果沈师爷信得过,把信交给我;我去替你提,大概三天工夫可以办妥。我从清江浦起运,经过扬州也就不耽搁了,六万银子一直送到南京。”
“那可是太好了!”沈宜士大为称心,因为他正好匀出工夫来跟盐商打交道,“胡掌柜,咱们不必客气,照买卖规矩办;我把这两封信交了给你,就算交了六万现银。保费、杂项使用,共该多少,请你照算。”
“保费倒是小事。范大爷这趟等于帮了我极大的一个忙;这里到南京,也没有什么风险,不必算了。倒是河院那面,虽说有范大爷的交情在,咱们总也得意思意思。”
“是的。你看送多少呢?”
“一千两银子吧!”
“好!”沈宜士又说:“胡掌柜,我另外要跟你打听;我有个亲戚由南回北,想让你护送,保费不知道怎么算法?”
“这可没有准儿。有的保钱、有的保人;有的两样都保。保人,保钱,要看是怎么样的钱,人也要看那种人?保费大不一样。”
“人,是怕有仇家;得要看看那种人?钱也有分别吗?”
“当然有!第一要看钱的来路,譬如做官发了财;地皮刮得太狠,人人知道他的钱不干净,那就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打主意,我们的风险很大,不能不多要;甚至还不敢接。”胡掌柜又说:“第二:要看钱是明,是暗;也就是惹眼不惹眼,不惹眼的钱是暗的,风险小,保费也就不能多要了。此外还要看途程远近,好走不好走;路上安靖不安靖?不能一概而论。”
“原来其中还有这么多讲究。我那亲戚的情形是如此,人,没有仇家;钱是干净的;途程不远,好走,也安靖。像这样,保费怎么算法?”
“那是没有麻烦的买卖;又是沈师爷的令亲,我照规矩减半好了。”
“照规矩是多少?”
“值百抽二。”
“减半就是值百抽一。承情之至!”沈宜士到这时候才说真话,而且改了称呼:“胡兄,我代敝居停作主,奉送保费六百两;另外有三百两银子,犒劳各位弟兄,到了南京吃杯酒。你千万不要客气!不然就见外了。”
见他意思极其诚恳,胡掌柜亦就泰然接受,“多谢,多谢!”他说:“沈师爷,你请到柜房来,我替你出保单;请你给我一张收条,好回覆范大爷。”
“是,是!这样办最好。”
到了柜房,首先要找王宝才,将范芝岩所写,余下的两封信要了来,致河院的一封转交胡掌柜,便等于交了三万现银。另外到杭州提银的一封,原来预留等李鼎来了面交;如今分身有术,根本无须李鼎为助,不如趁早送到苏州。
定了主意先匆匆写了一封信,连同范芝岩的原函,一起封好;派随行的听差,往苏州一起迎了上去,找到李鼎面交。接着,将王宝才找到一边,有事嘱咐。
“我想托你去一趟南京。”沈宜士问到:“曹家四老爷,你见过没有?”
“没有,我只见过震二爷、震二奶奶。”王宝才说:“不过,不要紧,门上我都熟,让他们带我去见曹四爷好了。”
“对了!我有封信,你一定得当面交给曹四老爷。信上怕写不清楚,曹四老爷或许会问你,所以我得把详细情形跟你说一说。”
原来沈宜士是在苏州跟李煦商量定了的,收到这六万银子,直接运交南京,托曹俯代收备用;如今因为胡掌柜颇为可靠,决定托他直接解交江宁藩库,让查弼纳有个印象,李煦是在尽力张罗,弥补亏空。但这样做法,是否妥当,要取决于曹俯;在江宁藩司衙门事先接头,更得重托曹俯。倘或不宜直接解交藩库,如何处置,要预先通知镖车;那就得托王宝才居中联络,所以要先让他了解此事的首尾。
“是了!请沈师爷写好信,我明天就走。”王宝才说:“今天下午,我得打发李德顺跟他姊姊回京。”
“喔,我倒差点忘记了。”沈宜士说:“人家姊弟,千里迢迢来一趟,吃多少辛苦;我应该去看看他们,道个谢,还要送笔盘缠。他们住在那里?”
“住在钞关大来客栈。”
“好!等这里的事办完了,我们一起走。”
※※※
相见之下,沈宜士颇为惊异。想像中的彩云,无非北地胭脂的本色,刚健有余,了无含蓄;那知星眼流转,长眉入鬓,兼以言词便给,落落大方,在世家大族,有此隽雅伉爽的韵致,亦是闺阁中第一等的人材,不道竟是出身于小户人家。不由得暗暗佩服李果与李绅,居然能物色这样的俊物,来充任千里投书的密使。
连连致谢。并慰问了风尘劳苦以后,沈宜士又说:“赵二嫂不妨在扬州玩几天;我另外派人送你跟令弟回京。”
“不!谢谢沈师爷。”彩云答说:“我还要到无锡去一趟;我弟弟要到南京找人去要一笔帐。”
“德顺到南京,”王宝才插嘴说道:“可以跟我一路走。”
“对了!他们俩作伴到南京。”沈宜士问:“赵二嫂去无锡是探亲,还是另外有事?”
彩云想到无锡去的目的是对朱二嫂的身世性情,深感兴趣,很想见一见。但这些话都不必跟沈宜士说;便另外找了个理由,道是张五托她顺道省视祖母;既然李德顺要去南京讨帐,起码得十天八天的工夫,自己何不去一趟无锡?
于是商定了行止,由沈宜士派人送她到无锡;李德顺与王宝才结伴上南京,事毕到无锡,接了彩云回京。
“只麻烦沈师爷派一位管家送我到无锡,往后就不必管了。”
“怎么能不管?”沈宜士说:“何况令弟人地生疏;到了无锡,又到那里去找你?自然我要派人联络照料。”
“不!无锡我有熟人;只要有地址,我弟弟一定能找得到我。”
既然如此,沈宜士自不必坚持;当天送了一百两银子的川资,第二天派人陪彩云姊弟与王宝才一起到了镇江;一东一西,两下分途。彩云到了无锡,照李果所开的地址,直接来投朱二嫂。
敲开门来,彩云不由得一楞,门里站着的那人,长身玉立,头光面滑,体格风韵宛然自己在镜所见,甚至脸的轮廓都有些相像。
朱二嫂自是更为惊异,看容貌,看衣饰,竟识不透她是何路数;更不知她的来意?便问道:“找谁?”
“想来你就是朱二嫂了!”彩云答说:“我是从京里来的;李师爷有口信托我捎给你。”
一听“李师爷”,再无别人;朱二嫂随即满脸堆下笑来,“请里面坐,请里面坐!”她又招呼沈宜士派来的听差,“你这位二爷也请进来。”
“不必了!地方不错就好。我还得赶回扬州去交差。”说完,那人哈哈腰掉头就走。
彩云跟着朱二嫂进了客厅,不待主人动问,自己报名:“我娘家姓李,夫家姓赵;行二。”
“喔,是赵二嫂!”
“叫我彩云好了。”
“你今年多大?”
“我二十五。”
“那你比我小。”朱二嫂跟她一见投缘,便即笑道:“我不客气叫你声彩云妹妹。”她说:“彩云妹妹你是怎么来的?”同时看着她随身所携的一个包裹,又问:“想来还没有落店?要不要住在我这里?”
“朱二嫂,我原来是这么打算的;如果方便,我住府上扰两天。”
“方便,方便!”朱二嫂心想,要谈李果,在家不方便;好得这两天没有人订席,便即说道:“回头我带你到一个地方去住;我在那里陪你。”
于是她为彩云引见了她的婆婆与阿兰;又备饭款待。饭罢她向阿兰交代了一些话;两乘小轿,来到阿桂姐家。
介绍了居停,回到卧室!朱二嫂很爽直地问道:“彩云妹妹,你总知道我跟李师爷的交情吧?”
“是的。我知道。”
“这个地方,就是李师爷出面赁的;房东跟我,无话不谈。我们在这里,讲什么都不必顾忌。”
“是!”彩云是早就想好了一套话的,她说她因为丈夫身系囹圄;为了官司,经人介绍张五,代为谋干。由张五而认识了李果与李绅;当然还不便明说她与李绅的那一段情。
“李师爷跟缙二爷,住在客栈里;张五爷每天都去的。我跟我妹妹去找张五爷,跟他们两位也很熟了;我们住在冀东会馆,跟他们住的客栈很近。爷儿们单身住在外面,吃的、用的,没有人管,许多不便;那位缙二爷尤其随便,袍子上的纽襻都不全。出门在外,也顾不到那么多嫌疑,总是我替他缝缝补补,收拾收拾屋子;所以跟李师爷也常见面。”
这段话很含蓄;但朱二嫂完全能够意会,她跟“缙二爷”就像自己跟李果一样。至于她的妹妹,既说“去找张五爷”;当然亦与李果无干。
意会到此,自然充满了慰悦之情;同时由于欣赏彩云能婉转表明心迹与关系,便越发增了几分好感,很亲热地握着她的手说:“照这么一说,彼此更不是外人了。你尽管当这里是自己的家;不必客气。”
“是!客气,我也不会冒昧上府上来了。”
“对!”朱二嫂问,“你说李师爷有口信托你带给我?”
“是这样的,本来托我办件事;有几封信要送给苏州织造李大人。李师爷关照我先到无锡找你;请你把那位鼎大爷找了来,当面把信给他。如今不必了。”
“怎么呢?”
“李家另外派人迎了上来,拿走了。”
“李师爷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说是没有说,不过我想也快了。”彩云低声说道:“好像鼎大爷的老太爷丢了官,闹了很大的亏空;如果亏空补不起来,麻烦很大。李师爷在京里到处替他托人情,想法子;这是很急的事,有没有结果很快就会知道。有了结果,当然要回南了;我想总是个把月的事。”
“缙二爷呢?”朱二嫂又问。
“他不会!他要在京里接家眷。”
朱二嫂不知道李绅的情形;但对彩云的一切,却已颇有了解。使君有妇,罗敷有夫;却又有这么一段情,将来是何结局呢?
她是很伉爽的人,心里有疑问不能打破,耿耿然地不舒服;想了一会,决定要追根究柢。不过,要问人这些事,自己先得表示无所隐的诚意,才能期望对方说真话。
于是,她将她一拉,双双倒向床上,头枕着叠成长条、铺在里床的棉被,面对面只隔着数寸;在幽黯得几乎看不清对方脸上表情的光线中说:“彩云妹妹,我老实告诉你,我守寡是假的;不过,我也不想嫁人,有知心合意的,大家私底下来往,好来好散也不错。你说是不是?”
“是的。只有一个字要改一改。”
“那一个字?”
“不是好来好‘散’!好来好往就好,何必要散呢?”
“对!”朱二嫂问道:“你跟缙二爷呢?好到怎么样一个程度。”
彩云想了一下说:“我常住在他那里。就这样!”
“光是住在一起?”
“是的。我不骗你。”
“我不是说你骗我。”朱二嫂说:“我只觉得奇怪,你们常在一起过夜,孤男寡女,你跟你那位又好久没有同床了;就算你熬得住,莫非他倒不动一动?”
彩云不答,但经不住朱二嫂旁敲侧击,一再催逼,才硬着头皮答说:“其实倒不是我熬得住,是他熬得住。”
“噢!”朱二嫂更感兴趣,“你们在一起,你要,他不要?”
彩云点点头,用蚊子叫样的声音答了。一个字:“是。”
“那是为的什么?”
“说起来,他倒是为我着想。”彩云忽然觉得话容易说了:“我跟你的情形不同,朱二哥老早死了,你替他养家活口,守了好几年寡;人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遇着知心合意的,私底下来往,也不算什么!我呢,他说:一时要忍一忍;等你家二虎出来了,夫妇团聚,那时久别胜新婚。如果这时候忍不住,将来会后悔。”
“这话倒也是!你就这样忍住了?”
彩云不答。要回答很容易,答一声“是的”;但她觉得跟朱二嫂一见如故,倒像自幼在一起的手帕交,作了违心之论,是件自己对自己都交代不过去的事,因而踌躇。
其实她这样沉吟不语,等于已作了简单而确实的回答;朱二嫂反倒不忍逼她,自己把话题扯了开去。
她在想她没有理由不相信彩云的话,不过有些缘故是她想不明白的,第一是李果与李绅莫非连个送信的人都找不到;其次是几千里跋涉、艰苦万状,彩云居然一诺无辞,似乎亦非常理所应有。
心里这样想,口中便问了出来;彩云答道:“倒不是找不到人,是因为李师爷跟缙二爷不知道为什么缘故,竟成了‘黑人’,一举一动,都有眼线报到官府;如果派了别人送信,路上就会让截住。只有像我这种妇道人家,才可以躲得开。我想,既然非我不可,汤里来,火里去,也得走一趟,做人不就是这一点味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