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另类小说上一章:红楼梦断:曹雪芹家的故事1·秣陵春
- 另类小说下一章:红楼梦断:曹雪芹家的故事3·五陵游
※※※
果然如沈宜士所预料的,吴存礼只当李煦有什么来自京里的机密消息相告,一等司道禀见,谈过要紧公事,端茶送客以后,随即通知门上,除了“织造李大人”,其余宾客,一律挡驾。
李煦是准午初到的,一来便请入签押房,听差献了茶,点来一根纸煤,正要替客人装烟;吴存礼便说:“李大人自己来。你们不用在这里伺候。”
看下人都回避了,李煦抬起一双失神的眼睛说道:“礼翁,你知道谁来接我?”
“不有这么一个传言,说胡凤翚要来。莫非已有明谕了?”
“是的。不但有明谕,还有密谕。礼翁,有件事非得奉求成全不可。”说着,放下水烟袋;李煦站起身来,欲待蹲身请安。
“不敢,不敢!”吴存礼急忙扶住他说:“旭翁何必如此?交好多年,如有可以效劳之处,何待吩咐。不过,说实话,”他苦笑着说:“我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此身难保。”
“礼翁的处境,我也略有所知,不过内调,并无大碍。不比我,怕有无妄之灾。”
吴存礼一惊,“何出此言?”他说:“请坐了细谈。”
“有个确信,”李煦放得极低的声音:“皇上疑心我是八贝子一党,派了一员御前侍卫、赍着朱谕,专程下来查办。一到,当然来谒礼翁;那时要奉恳鼎力成全我一个面子。”
“有这样的事!”吴存礼吸着气说:“我要怎么样才能保住旭翁的面子。”
“恐怕会来搜查——。”
“那,”吴存礼抢着说:“旭翁得赶紧检点啊!”
这又何消说得?李煦心里一凉;吴存礼莫非装傻?果然如此,话就难说了。
略想一想,只好不理他的话,管自己提出要求:“我的意思,要请礼翁为我声辩,免于这一搜。”
吴存礼大感为难。如果朱谕上说明江苏巡抚派员会同搜查;或者专使要求派人供他驱遣,他都不能不照办,否则便是奉旨不力,罪名非轻。
无可奈何之下,只能使出一个“拖”字诀:“事情还不知道怎么样?只有等钦使来了再说。”
宾主黯然,却非相对,李煦是殷切地盼望着主人能作千金之诺;而吴存礼却不免有愧对宾客之感,所以望着他处,不敢正眼去看李煦。
一时呼吸都觉得要窒息了,正当李煦忍不住想发话时,吴存礼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旭翁,”他说:“这件事怕得请芥亭出一把力。”
他口中的芥亭,是指吴知县蔡永清,此人也是正白旗,不过是汉军。李煦懂得他的意思,吴县是首县;如果御前侍卫到达,奉旨搜查,当然由首县办差,遣派差役,听候驱遣。如果蔡永清肯帮忙,公事点到为止,可得许多方便;但面子总是破了,只是破得大、破得小而已。
还在李煦未餍所欲,也深悔失策;早知如此,还不如自己先去面托蔡永清,反能使得受托的人觉得情面难却,不能不格外帮忙。
当他还在沉吟时,吴存礼已高声招来听差吩咐:“去请蔡大老爷,说等他来吃中饭,愈快愈妙!”
听差答应着走了。事已如此,李煦亦只得听其自然;心里在想,御前侍卫赍谕而来,当然也是钦差,未入省境,应该先有“滚单”传来,倒不妨打听一下。
“不知道派来的人走到那里了?”
“是谁都还不知道;那里去查行踪。”吴存礼沉吟了一下说:“姑且问一问看。”
于是又派人到驿站去探问。这不是一时所能有回音的;宾主二人,都感无聊,不由得谈到京中近况。
“气象可不太好!”吴存礼说:“诸王门下,无不惴惴不安,仿佛大祸之将至。回想三个月前的日子,恍如隔世。”
三个月前,先帝在世,深仁厚泽、广被四海;大小官员,只要觉得自己是在实心效力,就不必担心禄位不保;即令犯了过失,也总可望矜怜,想起那样的日子,李煦真个希望时光能够倒流。
“我还听说,老太后疼小儿子,跟皇上都不说话,也不愿移到慈宁宫。母子俩的别扭,闹得不可开交。”吴存礼问道:“想来你那里的消息,总比我多?”
这话又引起了李煦感慨,却还不便在吴存礼面前表现。他的消息都来自内务府;而内务府的人,自从先帝驾崩,仿佛就知道李煦要倒霉,踪迹渐疏,所以像吴存礼所谈的宫闱之事,在他还是新闻。
“差不多,反正都是那些话。”
李煦实在不愿多谈宫闱之事,怕多言贾祸,但亦不能不敷衍,因而深以为苦。幸好蔡永清很快地到了,李煦才得松一口气。
见过了礼,吴存礼道:“咱们是先谈正事,还是先吃饭?”
凡是做首县的,无不机警;蔡永清心想,不能一面吃饭一面谈正事,当然因为饭厅有听差伺候,怕他们听到了泄漏出去。由此可知必是极要紧的事,宜乎先谈;所以立即看着李煦答说:“不知道李大人饿了没有?如果不太饿;不妨先谈正事。”
“不饿,不饿。”李煦一向健谈,其实有些饿了;但情愿挨饿。
“好!咱们先谈正事。”吴存礼指着右首说道:“请到这面来坐。”
本来是李煦、吴存礼宾主二人,分据炕床,蔡永清坐在左面第一张椅子上,三者之间,有一段距离,谈话不便。所以吴存礼要移到右首,三个人围着一张小小的红木百灵台,聚首密谈,方便得多了。
“芥亭!李大人有点麻烦,要仰仗鼎力——。”吴存礼谈了经过,随又说道:“钦使一到,倘有什么动作,自然非求教你不可,你能不能想个法子敷衍过去。只说已经查过,没有查出什么来,让钦使得以覆命,不就保全了李大人的体面?”
蔡永清心想,照此做法,人家的体面是保住了,自己的脑袋保不住。巡抚既然将责任推了下来,做下属的不能说“公事公办”,顶了回去。这个难题,着实不易应付。
于是他先答一声:“是!卑职来想个法子看。”
“拜托,拜托!”李煦正坐抱拳,“一切仰仗老大哥。”
“惶恐,惶恐。”蔡永清急忙捏住了他的手说:“知道不知道,来者是谁?”
“还不知道。”吴存礼答说:“已经去打听了。”
“是!”蔡永清想了一下答说:“这件事,似乎应该先有个部署;为今之计,要多派出人去,在要道上等着。钦使的公馆,我马上去预备;不过宫里的人,陌生得很,怕会失之交臂。”
这一下提醒了李煦,原该这么办;而且也是一向办惯的,何以竟未想到?莫非真的精力已衰,无用到如此地步!这样想着,不免自悲;以致于竟忘了答话。
“旭翁,”吴存礼见他不答,只好开口:“宫里跟内务府的人,你那里很熟;请你多派几个人吧!”
“是,是!”李煦急忙答说:“我派,我派。至于钦使的公馆,虽说照例由首县预备;不过是我的事,也不好意思累及县里,回头我马上派人过去,凡事请芥亭老大哥吩咐就是。”
李煦处事一向很漂亮;这是表示接待御前侍卫的所有费用;一力承担。这一下,蔡永清自是更乐于为助了。
“原是我分内之事;能蒙李大人派人帮忙,自然更好。”他略停一下问说:“两位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就是这句话。”吴存礼说:“现在人还未到,也不知来的是张三,还是李四,一切都还无从谈起。”
“极是,极是!”蔡永清紧接着说:“事不宜迟,我马上回县里去预备。大人赏饭,改日来领。”
“不!不!”李煦觉得没有让人枵腹去为自己奔走的道理,因而代主人留客:“饭总要吃的;也不争在此一刻。”
“大概已经预备好了,现成的。”说着,吴存礼拉长了嗓子喊一声:“来啊!”等听差闻声而进,他又吩咐:“开饭吧!”在饭桌上自然不便谈这件事;谈的是地方舆情。蔡永清说,苏州百姓对乡试增加取中举人额数的恩诏,颇为兴奋;这年元旦,下诏整饬吏治,文自督抚至州县;武自提督、总兵至参将、游击,一共十一道之多,更是无不称颂圣明。大家都说,看起来还有太平日子过。
李煦心想:也有人从此没有太平日子!就这一念感慨,勾起无穷心事,唯唯否否地敷衍着。吴存礼是慢性子,喝酒也是浅酌低斟,半天才喝一口,蔡永清是下属,自然奉陪;李煦为了态示从容,亦不便有何催促的暗示,所以这顿饭整整吃了一个时辰,方始结束。
就在饭后品茗,只待略坐一坐,便要告辞时,奉命派人去打听消息的中军,特来覆命,说是京里下来五个人,身分不明,但有兵部的火牌,所至预备驿马舟车,直接找驿站说话,也不要预备公馆,食宿都是自备资斧。不过是过境到浙江去查案的。
李煦又惊又喜,欲待不信;但那中军斩钉截铁地说决不会错,不信也只好信了。
于是吃完饭,谢了吴存礼跟蔡永清,李煦欣然回家。四姨娘跟李鼎都在等消息,听知经过,正在相互庆幸之际,只见有个丫头探头探脑地,四姨娘便问:“谁?”
“是我。”锦葵掀门帘进屋,“门上派人来跟大爷回,有个姓王的小伙子要见大爷;问他有什么事,他不肯说;只说见了大爷自然明白。”
“那会是什么人呢?”李鼎困惑了。
“也许是李师爷派来的。”四姨娘说:“你快去吧!”
一句话提醒了李鼎,顾不得多说;举步就走,到了中门,吴嬷嬷守在那里,告诉他说:“沈师爷知道有人来看大爷;把那个人找了去了。”
听得这话,便又折往沈宜士所住的那个院子,踏上走廊,尚未进门;听得有个南京口音的人说:“对不住你老,我非得见了李鼎李大爷本人,才有话说。”
“我就是李鼎。”
李鼎一面应声,一面进屋;只见沈宜士陪着的这个远客,二十多岁年纪,生得极其憨厚,满脸风尘,须碴子极浓;身上穿一件蓝布棉袄,面子都变黑了,脚下是一双“踢死虎”的尖头快靴,连掖在靴页子里的袴腿,都沾满了黄泥。心想,四姨娘的话大概不错;此人多半是李果从京里派来的专差。
“尊驾贵姓?”
“敝姓王,你就是鼎大爷。”
“是的。”
“我有个妹妹,鼎大爷一定见过;是在曹家震二奶奶屋里的绣春。”
此言一出,里里外外,无不惊奇,便有人影晃动;沈宜士很机警,心想这一下大家奔走相告,丫头小厮要来看绣春的哥哥长得什么样子,可有他妹妹那么漂亮?那一来,此人若有机密消息带来,就难保不会外泄,因而向外喝道:“别走动!都替我站住。”接着,便出屋关照,不许到处去宣扬,有这么一位不速之客。
这时王宝才已解下腰间那条板带,从夹层中将两封信取了出来,王宝才在未交给李鼎以前;先歉意地跟沈宜士打招呼。
“沈师爷,不是我刚才不肯交信,不肯说来历;只为缙二爷再三关照,非见了鼎大爷不能说实话。缙二爷还说,倘或有人缀住我,宁愿把信毁掉,也不能落到他们手里。我也不知道其中的道理;不过缙二爷这么交代,宁愿小心总不错。沈师爷你不会见怪吧?”
“那里,那里!”沈宜士急忙拍着他的背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这样子把人家的事看得比自己的事还重要,我佩服都佩服不了,那里会怪你。你先请坐吧!等我们看了信,细细谈。”
两封信交到李鼎手里,自然先看李果的那一封;看一张递一张给沈宜士。信中多用隐语,情节又复杂,不时还有感想,要停下来想一想,所以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能看完。
看完却是心潮起伏,不辨悲喜;李鼎似乎不能相信世间有范芝岩这样古道热肠,侠义性成的人;加以范芝岩写给孙春阳的信,语气只是情商,并无切切实实,非拨款不可的话,因而越发怀疑这封信的效力。
“世兄,”沈宜士看完那两封信,摺好了交给李鼎,“你先请进去。四姨娘一定也惦念着这回事,应该先告诉她。我在这里陪王二哥谈谈。”
李鼎答应着到了上房:李煦正好也回来了。先问佛林来搜查的情形;然后听李鼎细谈王宝才带来的两封信,惊喜忧烦,一时并集,心乱得不知先料理那件事好。
“我得静一静,才能定得下心来。你先去陪客人谈谈。”李煦又说,“虽是粗人,情义着实可感。你说我本来要当面跟他道谢的;只是——。”
“我知道了。”李鼎抢着说,“我会得说。”他将信交了给四姨娘,又说一句:“这封信可不知道管用不管用?”
“我想管用。”
“何以见得?”
“李师爷,何况还有你绅二哥在那里,怎么会上人的当?再说,人家也犯不着几千里捎一封没用的信,开这么大一个玩笑。”
李鼎一想这话不错,便即说道:“既然如此,倒不如迎了上去;半路上找到那个什么彩云,把信拿到了,就近到扬州、清江浦去办事。”
“也不用那么急。”四姨娘说,“你陪客去吧!这件事你暂且不用管了。”
等李鼎一走,四姨娘便跟李煦谈论;她很乐观,认为这天所发生的两件事,是逢凶化吉的好兆头。可是李煦却一改常态,平时言语间总表示“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此刻却浓眉深锁、沉默寡言;将四姨娘的乐观冲淡了一大半。
“你是看出什么来了?还是精神不好?”
“两样都有。”李煦闭上眼说,“也许息一会就好了。”
一闭上眼,心事更如潮涌;他觉得有好些事是他所想不通的,文觉何以连这么一个忙都不肯帮;是不是其中还有什么不可测的危机在?佛林的态度究竟如何?封了柜子,取走簿册,到底是为了什么?最不能使他释怀的是,李绅关照王宝才,如果有人跟踪,宁愿把信毁掉,也不能落在外人手里;莫非李绅、李果在京里已被人看管监视了?
“你该睡了吧?”四姨娘说。
“不!你先睡。”李煦答道,“我还得好好想一想。”
“忧能伤人,如今身子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四姨娘劝道:“我看,事情好像也不是糟得不可收拾。养养精神,有事明天再说。”
“我知道,你睡你的去,别管我。”
微有不受劝的模样;四姨娘一赌气,自回里房去睡。一觉醒来,不知是何时刻;只觉得出奇地静,外屋那架自鸣钟,“嘀嘀嗒嗒”的摆声,格外清晰;掀开帐门一看,门下一线光痕,接着便听得“噗噜噜”的吸水烟的声音。李煦还未上床。
四姨娘心酸酸地不放心。因为已睡过一觉,精神恢复,思路也敏锐了,想到范芝岩的那十万银子,有了处置的办法,决定起来跟李煦谈谈。
等她起身,剔亮了灯,李煦也觉察到了;推开里屋的门,只见四姨娘披着一件灰鼠皮袄,正在料理五更鸡上的燕窝。
“什么时候了?”四姨娘问。
“丑正。”
“四更天!我是不睡了。跟你谈点事;你喝了燕窝汤,就着我的热被窝睡吧!”
“嗯!”李煦点点头,放下水烟袋,一面坐下来喝燕窝汤;一面问说:“你要谈什么?”
“等天亮了,我赶早到孙春阳去一趟;能把这笔款子收到,就足见人家是真正帮忙,另外那三笔款子,不如早早去收了来的好。”
“你看那封信管用吗?”
听得这一问,四姨娘便知他们父子的看法相同;也可以想像得到,对于其余三笔款子,如何收取,他也还未想过。既然如此,这时自不必多谈。
“我也不敢说一定管用;反正明天中午就知道了。”
“好吧!这件事到明天中午再说。”李煦说道,“事情不必瞒了,明天下午我来告诉大家,看是如何办法,商量出一个章程来。”
※※※
轿子是停在孙春阳的后门;女东家孙大奶奶亲自来打轿帘,丫头将四姨娘扶出轿来,孙大奶奶满脸堆笑地问了好;接着又说:“上午倒有空?”
四姨娘有事接头,每次都是午饭以后来;这次是唯一的例外,便开门见山地说:“有点要紧事。孙掌柜呢?”
要找她丈夫,孙大奶奶便知是很要紧的事,一面延客;一面叫丫头到前面柜房去请孙掌柜。
孙掌柜方入中年,精力正旺;把祖传的这家南北货行经营得轰轰烈烈,兴旺非凡,都说他有上百万的身价;但那副俭仆的样子,只如小杂货店的一名伙计。
见过了礼,四姨娘说:“请坐下来说!”
“是!是!”孙掌柜颇为拘谨,在下首挨着椅子边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恭敬地问说:“李姨太太有什么吩咐。”
“有封信,请孙掌柜看一看。”
将范芝岩的信接到手里,孙掌柜头也不抬,随随便便地看着,脸上毫无表情。四姨娘心里在说:糟了!看样子是让小鼎说中了。
看完信,孙掌柜慢条斯理地摺好,置入信封;然后抬脸问道:“请问李姨太太,这笔款子是此刻就提,还是我立个摺子,请李姨太太带回去?”
这一问,四姨娘大感意外;喜心翻倒,不由得想笑,但旋即警觉,平静地答说:“立个摺子好了。”
“是!请李姨太太宽坐,我马上去办。”
“劳驾,劳驾!”四姨娘想起一件事,立即问道:“要不要打张收条给你?”
“不必,不必!有范大爷的这封信就行了。”
“怎么?”孙大奶奶等丈夫走了,悄悄问四姨娘:“李大人跟范大爷也有往来?”
听她的语气,倒像李煦不应该与范芝岩有往来;其故安在?四姨娘此时对范芝岩其人,既感且敬又好奇,很想打听一下。但她也很机警,心里在想,如果向她打听,即表示李煦跟范芝岩并无来往;既无来往,何以有此钜款授受?这一引起她的怀疑,便会跟人谈论;正犯了范芝岩的大忌,且与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处。
因此,她含含糊糊地答说:“是的。有往来。”
“范大爷这个人很怪。”孙大奶奶又说:“做的事,常常教人想不到。一会儿来,一会儿走,没有准;就像神仙下凡那样。”
四姨娘含蓄地笑笑;表现出比她了解得还多的那种味道。这一下,孙大奶奶就不想再谈范芝岩了。
“李姨太太,”她换了个话题:“李大人一直是皇上面前得宠的人;不知道京里有什么新皇上的消息。”
这话问得令人难以问答;而且也欠通,在“老皇上”面前得宠的人,就一定能知道“新皇上”的消息吗?四姨娘与她交情不算厚;但也不薄,不好意思驳她,只说:“消息倒是常有,我也不大听得懂;就懒得去听去问了。”
“外头在传说,”孙大奶奶放低了声音说:“新皇上是极厉害的脚色,翻脸不认人的。而且——。”
“怎么?”看她欲言又止,四姨娘便忍不住追问了。
“我听说,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那,那就没有天理了。”
“到底怎么回事呢?”四姨娘微露不耐地,“我的孙大奶奶,你别惹得人肚肠都痒了起来。”
“我是厅说,新皇上登基没有几天,就把宫里的一位妃子弄了来陪他。李姨太太,你倒想,那是庶母;做出这种事来,不叫皇上,叫禽兽了。”
这话四姨娘也听说过,认为是不足相信的谣言;因而不在意地说:“这种话也只好听听。”
“说的人倒是很认真的。”
“喔,”四姨娘又注意了,“怎么说?”
“说那位妃子姓王,也是苏州人。还有好多话!”
“还有好多话”让孙掌柜打断了;亲自送来一扣存摺,特别交代:三千银子以下,随时可取;提款的数目太大,请早几天通知。
“费心,费心!”四姨娘留下一个伏笔:“最近用钱的地方很多;恐怕还得孙掌柜多劳神。”
“好说,好说!”孙掌柜转脸说道:“你去预备预备,请李姨太太在这里便饭。”
“不,不!我还有事,千万不必费心。”
既然如此,自不便再作逗留;四姨娘辞出孙春阳,怀着一种异样的兴奋情绪回到家,一下轿便问起李鼎。
“大爷跟沈师爷,都在上房。”连环答说:“跟老爷谈得很起劲。”
“喔!”四姨娘说:“我看看去。”
等她一到,李鼎与沈宜士自然都站了起来;四姨娘刚要开口谈此行的经过,李煦抢着说道:
“你先别说话。等我猜一猜结果。”
说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四姨娘看,眉梢眼角,大有调笑的意味,将个半老徐娘的四姨娘看得双颊泛红,窘不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