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帐!”李煦顿着足发脾气:“讨厌!”

不道隔墙又传来既锐且高的一声:“你是仗谁的势?”这面听得清清楚楚;是二姨娘的声音。

李煦既惊且怒,正待发作;沈宜士见机,急忙拦阻:“旭公,不痴不聋不作阿家翁。”

这急切间找出来的一句话,颇有效验,将李煦一腔怒火压了下去,叹口气恨恨地说:“你看,就是这么不识大体,不知自重;丫头、老妈的事,她也会夹在里面。”

李煦的判断一点不错,是丫头们口角;锦葵要做鞋打浆糊,将坐在炭炉子上一口沙锅,暂时端在旁边,搁得一搁。这一搁就搁坏了!

或者不是锦葵是别人,也就没事。原来沙锅中是二姨娘用药料炖着的一只鸽子;两房姨娘原有心病,各人的丫头也就俨如同舟敌国;二姨娘有个丫头叫荷香,生得高高瘦瘦,尖嘴薄舌地最喜搬弄是非,这一看到了自以为得理不让人,立即便大起交涉。

“你知道这里头是什么?是二姨娘补身子的八珍乳鸽;大夫特为关照,不能离火;一离火药力就散了。你好荒唐,不问一声,糊里糊涂就把沙锅端了下来。你胆好大!”

夹枪带棒,外带虚张声势;越说越惹人反感,锦葵便冷笑一声答道:“左右不过一只鸽子,又不是凤凰!”

“不错,是鸽子,还有药呢!”

“药又不是仙丹,大不了赔你一只鸽子,赔你一副药料就是。有什么好吵的?”

“唷,唷!”荷香故意将嘴砸得好响,拍手跳脚地嚷道:“你的口气好大!赔,你当是几两银子的事?”

“不是几两银子的事,莫非论千上万?”

“论千上万也不行!”荷香尖叫着:“你误了二姨娘进补,身子吃亏,你赔得起?”

这便是欲加之罪了,一旁在熬鸡粥的连环有些不平,便即说道:“荷香,你别那么鸡毛当令箭!就稍微耽误一点儿工夫,也谈不上二姨娘身上吃亏。”

“怎么不是身子吃亏——。”

“啲,啲!”锦葵不耐烦了,“你要觉得我是闯了大祸,你去告诉我主子好了。别在这儿穷嘀咕。”

荷香何敢到四姨娘那里去告状;发不出狠劲,只有发楞。锦葵已打好了浆糊,将沙锅仍旧坐了在炭炉上,扬长而去。

小厨房的丫头、仆妇也有四五个,谁都不理荷香。漫天风雨,结果烟消云散,就像一个爆竹没有放响;荷香不仅泄气,僵在那里不得下场了。

好半晌,她跺一跺足说:“等着瞧”一扭身就走。

这个丫头最不得人缘;见此光景,便有人讪笑:“等看瞧吧!有好戏了。看她到四姨娘那里去告状。就怕长了她这个人,还没有长她的这个胆子。”

荷香不敢告诉四姨娘,却可以告诉她自己的主子;加油添酱,胡编了些锦葵无礼的言语,二姨娘居然真的信了。

“二姨娘!”顺子劝道:“锦葵不是那样的人——。”

一语未毕,二姨娘戟指骂道:“你倒会帮她!你别昏头,你现在的主子是我!”

原来二姨娘本有三个丫头,有一个遣嫁了,便吵着还要用一个;四姨娘是早跟李煦商量好的。如今不比当年,下人只能裁,不能添。但经不住二姨娘日夜唠叨;便将自己的顺子拨了给她。所以此时她有此指责;实在也是怀疑,真的认为顺子念着过去的情谊,护着锦葵。

顺子自然不敢再言语,由二姨娘带着荷香,气冲冲地来兴师问罪。走出院子想起一件事;锦葵已经回去了,她却不便也不敢上四姨娘的院子里。怕李煦也在,非吃亏不可,便即站住脚说道:“荷香,你把锦葵叫到厨房里来。”

荷香答应着,心里不免嘀咕;先找个小丫头探明了四姨娘不在,胆就大了,走了去大声喊道:“锦葵,锦葵!”

“怎么样?”锦葵走出来说道:“你寻上门来了。我主子可不在!你要告状,明儿来告。”

“谁要告什么状?二姨娘找你;你到厨房里来!”

“干什么?”

“哼!你自己知道。”

锦葵自不甘示怯;跟着荷香到了厨房里,刚说得一句:“二姨娘找我——。”

脸上便着了一掌。

锦葵何曾挨过打,当时便捂着脸哭;同时要揪着荷香拚命。大家看荷香身材高,怕锦葵吃亏,赶紧拉开。

“你仗谁的势,敢骂我?”

“我那里骂二姨娘了。”锦葵哭着分辩,“‘我不过说了,你要觉得我是闯了祸,你去告诉我主子好了。’家有家法,我闯了祸,自有主子责罚我;凭什么不分青红皂白打我?当我主子是好欺侮的么?”

这一说,二姨娘才知道出手鲁莽了,而且也让锦葵堵得无法辩理,恼羞成怒之下,只好撒泼,跳脚骂道:“你主子什么东西,不也是奴才吗?”

正好四姨娘走到小厨房门口,听得这话,像兜心挨了一拳,不由得便往后倒退;手中那个纸包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四姨娘出身是李煦好友家的丫头;对二姨娘的话,自有刺心之痛。

“开口主子,闭口主子!倒像是正主儿似地。你可放明白些,从太太、老太太死了,内里那里还有正主儿?就算有正主儿,也轮不着奴才!”

二姨娘越骂越起劲,不道已犯了众怒,连环尤其不悦,“二姨娘!”她沉着脸说:“奴才也是人!老太太在日,从不许人提这两个字;莫非二姨娘倒忘记了?”

由于荷香撺掇,说连环是锦葵一党,所以二姨娘便冲着她吼道:“你别拿老太太来压我。从前你是老太太的人,打狗看主人面,尊敬你三分。如今你算什么?谁不知道你替人家立了大功,把锦葵都比下去了——。”

连环由于四姨娘宠信,一直怕锦葵心有芥蒂;平时处处避嫌,偏偏二姨娘此时当面挑拨,如何不急。因而大声嚷道:“主子不像主子,可别怨我!老爷就在小书房里;我跟老爷去说,让老爷来问你二姨娘,可知道‘奴才’二字,是怎么个写法?”

这一来昏瞀的二姨娘,如梦方醒;心知落了下风——李家是包衣;不也是奴才?无意中犯了极大的忌讳。恨不得掌自己的嘴。

如果肯说一句软话。连环原意在吓一吓她;当然不为已甚。无奈事成僵局;二姨娘虽不敢再说硬话,却也无法服软。这样,就逼得连环非有行动不可了。

于是,冷笑着开步就走;原意有人拉一拉也就算了。无奈其余的丫头都看不惯二姨娘的蛮不讲理,更恨荷香无事生非,巴不得李煦将二姨娘找了去,拍桌痛骂一顿,所以不但不拉,反而让路;有手里持着灯笼的,亦都高高举起,为她照路。

这一下,四姨娘发觉了,怕为连环撞见,诸多不便,回身就走。到得小书房里,只见李煦的脸色又青又白,坐在椅子上喘气;两个为沈宜士唤来的小丫头,正一前一后在为他揉胸捶背。

见此光景,不言可知;李煦的隔墙之耳还灵得很。四姨娘深恐连环真的会来“告状”,那时火上浇油,越发不可收拾;所以向背后伸出一只手去,不断摇手示意,同时尽力装得从容,希望冲淡了这场严重的冲突。

可是,李煦动了真气,而且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家难当头,正当运用严峻的家法,作为镇慑。否则,威信扫地,号令不行,就有度过难关的力量,亦无从发挥。

因此,不等四姨娘开口,他抢先说道:“叫吴妈到二厅上来!我有话说。”

李煦口中的“吴妈”就是吴嬷嬷。丫头仆妇犯了错,找她来处置,自是正办;但又何必郑重其事开二厅?

希望大事化小的四姨娘便说:“何用到二厅上?找她来吩咐几句话,就在这里,也是一样。”

“不!不止吴妈一个人;要用二厅。”李煦又说:“你别拦我,拦亦无用。”说完,将脸一扬,什么人都不看。

四姨娘只好以眼色向沈宜士乞援,但她失望了;沈宜士双眼一垂,不知是表示无能为力,还是也赞成李煦的办法,假装不曾看见。

四姨娘无奈,回身想找人去传吴嬷嬷;那知一揭门帘,垂花门外影绰绰地好些人,辨得出就有白发的吴嬷嬷在。

于是,四姨娘先摇一摇手,移步相就;吴嬷嬷亦迎了上来,在回廊转角处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你看看,二姨娘真糊涂!什么了不起的事,跟丫头一般见识!”四姨娘的语气急促:“老爷动了真气了,叫开二厅问话;碍着二姨娘,你说怎么办?”

“是啊!碍着二姨娘,连我也不好说什么。”吴嬷嬷问:“老爷是怎么个意思呢?”

“大概要叫荷香来问。”

“如果光是叫荷香来问一问,骂一顿,倒也没有什么要紧。就怕二姨娘脸上挂不住。”

“为来为去为这个。”四姨娘问:“你看怎么能搪塞一下子?”

吴嬷嬷想了一下答说:“只有我硬着头皮去碰。看老爷怎么吩咐,再作道理。”

四姨娘无奈,只能点点头说:“也好!”

于是吴嬷嬷跟在四姨娘后面,一进屋子就大声说道:“小厨房搁在那里不合适;丫头没事斗嘴皮子,总有一天吵得老爷生气,果不其然,让我说中了。”接着又含笑说道:“沈师爷也在这里!”一面说,一面行礼.

这一下,将剑拔弩张的气氛,消解了不少;李煦便说:“你先坐了再说。”

听得这话,连环便端了张小凳子,扶她坐好;附耳说了一句:“别提奴才不奴才的话。”

“连环,没有你的事!”李煦问道:“吴妈,你知道不知道二姨娘的那个丫头说的什么?”

这时局外冷眼旁观的沈宜士,突然想起一件事,忍不住脱口问说:“四姨娘,你那个纸包呢?”

此言一出,四姨娘恰如焦雷着顶,只觉得头顶上“嗡”地一声;眼中金星乱爆;手足都发软了。

这副神态,自然又使李煦受惊;连环不明其事,却听得懂沈宜士的话,急忙上前扶住上四姨娘。吴嬷嬷却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问:“是掉了什么东西不是?”

这句话让四姨娘从昏瞀惶乱的思绪中,抓到了一个头;定定神对连环说:“快去找!就在小厨房外面,是一张宣纸包着好些碎纸片。”

连环已明白是怎么回事,抢先揭帘出门;四姨娘紧跟在后面;李煦便喊:“慢着!多打灯笼——。”

“不,不!”沈宜士急忙拦阻;怕他大张旗鼓,会把这件事张扬出去,“不必惊动外面,光是这里的人就够了。”

这句话提醒了李煦与四姨娘,一时都不言语;沈宜士便出了屋子,望了一下,只招手将李煦的小厮成三儿找了来说道:“你打灯笼照着四姨娘在前面走。”

于是四姨娘领头,其余的人都跟在后面;一直走向甬道,将近小厨房时,连环眼尖,手一指说:“那面!”

奔过去一看,墙角果然有个宣纸的纸包;但人来人往已经踩破了,里面的碎纸散出来好多。

李煦与四姨娘都喘了一口大气;沈宜士更为沉着,将成三儿拉住,“你站在这儿!别让人过来。”他从他手里接过灯笼,向李煦呶呶嘴,意思是让他守住甬道的另一头,临时断绝交通,以便在封锁的这两三丈地中,细细找寻。

这时连环已另外取来一个灯笼,与沈宜士二人边照边找;将碎纸片一一检回。然后远远地又往两头搜检了一遍,方始罢手。

“大概都找齐了。”四姨娘说。

“可不是大概的事!”李煦心里一直在嘀咕;想补一句:“片纸只字都不能流出去。”但碍着吴嬷嬷,怕她不明白这件事,去问他人,便易泄漏。

“那,”四姨娘问:“不还得细找吗?”

细细找了,再无发现;四姨娘便捧着那包碎纸片说:“爷们请回去吧!我跟连环到小厨房去一去就来。”

两人到得小厨房,在炉子里将那包撕成碎片的信,很细心地都烧成了灰,重回小书房;谁知又是连环眼尖,发现李煦靴底上黏着一张纸片,上前揭下来一看,恰有“八贝子”的字样。

“坏了!坏了!”李煦气急败坏地跺脚,“那里是泥地,走过来、走过去,不知道从鞋底带出去多少碎纸片。”

沈宜士也觉得不能放心,不由得发出“啧”地一声。李煦越发恨声不绝,“简直是八败星!”他拍着桌子吼道:“不是那个混帐的死丫头寻事,那里会有这样的事!吴妈,你把二姨娘去找来,我要好好儿问一问她!这不是寻事,是寻死!”

“旭公,这——。”

“宜士!”李煦真是急了,兜头一揖,“请你暂时别过问我的家务。”

多年宾主,从无一言扞格;不道急不择言,冒出来这么一句话,沈宜士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敛手而退,脸色青一阵、红一阵,非常难看。

李煦亦深为失悔,但此时正绷紧了脸,无法松得下来,只向吴嬷嬷喝道:“快去啊!”

“是!”吴嬷嬷答应着,身子却不动;只是看着四姨娘。

唯一能劝的人——沈宜士,让李煦一句话堵住了口。四姨娘知道他此时不讲理、不受劝;而又非劝不可,说不得只好自己委屈。

“老爷,是我不好。”说着,她将双膝一屈,直挺挺地跪在李煦面前。

这一来,吴嬷嬷与连环,自然也都跪在四姨娘身后。李煦不防有此一着,连声说道:“起来,起来!不干你的事。”

“本来不干我的事;老爷要找二姨娘来说什么,就干我的事了。”

李煦颓然坐倒,只是重重地叹气,息了好一会说:“你总不必跪着替丫头求情吧?”

“丫头不能饶!”吴嬷嬷一面回答,一面伸手去扶四姨娘,“我跟二姨娘去说,请她责罚荷香。”

“不用!”李煦立即答说:“这个丫头不能要了,可也不能便宜她家里。拿我的片子送到吴县,请县大老爷发官媒变价;给济良所捐几两银子。”

这是李煦气恨难消,有意要毁荷香。若是发交官媒价卖,不知会落到那个火坑?处置未免太过分了。

沈宜士首先不以为然,但刚碰了个钉子,懒怠开口;只将双眼看一看四姨娘,又看一看吴嬷嬷,示意她们力争。

四姨娘亦是心以为非,却不知如何说法;于是吴嬷嬷说道:“这件事可使不得!我们这样的人家,丫头犯了错,只有叫她娘老子来领了回去的。倘或平时还有一点两点好处好念,身价银子亦总是赏了她娘老子。多少年忠厚的名声,倒说就折在这一千零一回上,怎么说也不对。”

吴嬷嬷居然直指主人不是;沈宜士倒很佩服她的鲠直,不由得就帮了句腔:“也要想想,是什么地方的女子,才交官媒去价卖?”

这一点醒,李煦不能不收回成命。因为发交官媒价卖的女子,大致是逼良为贱,误落风尘的可怜虫。良家只有从官媒手中买来这些女子作婢女;断无良家婢女从官媒手中卖出去的。所以李煦虽将荷香恨得牙痒痒地,却无法照自己的心意处置;一时皱眉不语,满脸无奈。

见此光景,沈宜士心里替李煦很难过。想到他本意要借这个题目,整饬家规,如今竟似失却凭藉,无可发作;而四姨娘的处境又只有委屈求全,不便对二姨娘作何不满的表示。这样隐忍下来,自不免贬损一家之主的威信,在平时还无所谓;当此家难将兴之际,关系不小。因此,他油然而起一种想替李煦出头来管闲事的意愿。

只是“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件闲事管得不好,搞成两面挨骂,犹在其次;倘或生出意外麻烦,益增李煦的愁烦,岂非大违本意?

这样想着,沈宜士不免踌躇。李煦却已有了处置,“把那个丫头打二十手心!”他用非常坚决的语气说:“撵走!明天一早就撵。”

“老爷,”四姨娘婉言劝说:“如今不添人;撵一个少一个——。”

“少一个怕什么?”李煦不等她说完,便瞪起了眼抢白:“会用人才有人用;像她这种不明事理的人,使一个丫头都嫌多了?”

这当然是指二姨娘,大家都不愿说破;也没有人替她争,事情就这样算是定局了。

“吴妈,”李煦特为问一句:“你听清楚了我的话没有?”

“是。”

“那就下去吧!”李煦又说,“如果有人再敢胡闹,我连她一起撵!”

这话说得很重,谁也不敢答腔。吴嬷嬷与连环逡巡而退。沈宜士亦起身告辞;李煦坚留,只好又坐了下来。

李煦留住沈宜士,是要跟他商量明天一早去看吴存礼的事。在李煦,心中始终抛不下“面子”二字,就怕一早上巡抚衙门,引人注目,会去打听缘故;那时丢官的消息,可能很快地就会传开来。因此想请沈宜士写封很恳切的信,务必在明天中午,将吴存礼约了来吃饭。

“这可是没有把握的事,倘或吴中丞已经有了饭局呢?”沈宜士又说:“而且,煦公请客总是请一大批;单约吴中丞,反而容易惹人猜疑。”

想想他的话也不错;李煦便问:“那么,另外有没有比较不落痕迹的办法。”

“要避人耳目,不如明天上午等衙门参过后就去。那总在午初时分,不妨先写封信预约。吴中丞或者以为有传旨等情,一定会摒挡其他杂务,专等旭公去谈。”

“好!”李煦向来服善,立即同意。

“这封信,我此刻就写;明天一早派人去投。”

就在小书房中,沈宜士代笔写好了信,方始告辞;四姨娘很感他的情,觉得此刻倒只有像他这种关系的人最靠得住。想跟他私下谈几句,便托辞外面风大,不准李煦出房门,自告奋勇代为送客。

连环懂她的用意,抢先出去,关照小厮打灯笼,却又把他们拦在垂花门外;四姨娘送到回廊一半,月色斜照之处,站定了脚说:“沈师爷,你看这局面,怎么得了?”

声音凄楚,盈盈欲涕;月色映着她的睫毛,清清楚楚地看到盈含着亮晶晶的两滴泪珠。沈宜士不由得起了怜惜之心,酸酸地,心里有股特别的味道。

“船到桥门自会直。”就只好这样安慰:“四姨娘不必着急。旭公的人缘很好,一定能度过难关。”

“人缘好是不错。不过世界上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尤其是当今这位皇上,大家都怕;都要避是非,避嫌疑。我看,是个不了之局。”四姨娘抬眼望道:“万一要抄家,沈师爷你说怎么办?”

这就不是安慰的话,能够满足她的?沉宜土想了一会问:“四姨娘有什么打算?”

“总要留个退步才好。”四姨娘又说:“这件事还不能慢,要快!可是,不知道谁是妥当可靠的人?”

获罪查抄,须先将财物寄顿在他处,这种事是常有所闻的。不负所托的固然有,而起贪心,黑吃黑;或者受托者为了个人的安全,不能不向官方自首;以及其他情形,诸如仇家告密等等,亦非罕见之事。因此沈宜士,很谨慎地不愿多事,有所举荐。

“这要四姨娘自己斟酌。”

“照我看,沈师爷,衹有你能帮我们这个忙。”

这话似乎突兀;细细想去,却不算意外。沈宜士直觉地认为义不容辞;但也不便草草率率地答应下来。沉吟了好一会,这样答说:“四姨娘,你先跟旭公商量好了再说。”

“不用跟他商量,这件事我就能做主。只请沈师爷好好替我筹划一下。”四姨娘低声说道:“现钱不多,只有一箱子东西。”

沈宜士还不便去问,是些什么东西;不过也可以猜想得到,是首饰、珍玩、小件的字画碑帖之类。

“我知道了。等我想一想。”

“那么,”四姨娘紧钉着问:“什么时候给我回音?明天?”

“好吧!”

说完,便待举步,四姨娘却又留住他说:“还有件事,沈师爷,你看李师爷这趟进京,会有个什么结果?”

提到这话,沈宜士很难回答。显然的,就李果进京的目的来说,已是徒劳无功;此外有何成就,却很难说。此时四姨娘问到,可以想像得到她会存着什么希望;必得一两句确实的话,才能交代。

“李客山做事一向谨慎实在,也很机警。目前这里的处境,他很清楚;既然前程不保,当然要设法交卸得过去。我想,总在几天之内,他一定有详细信来。”

四姨娘怔怔地站了一会,轻声说道:“也只好等!”

语气已完,人却不走,仿佛还有话说;也仿佛希望沈宜士有何话说。寒月酸风、春冷彻骨;沈宜士看她瘦骨伶仃,牙齿微微在抖战,心下大为不忍,“快请进去吧!”他用双手虚推一推,“别冻坏了身子!如今可少不得你这一个人。”

听得这话,四姨娘陡起一种知遇之感,心里又酸又凄凉,但又似乎很好过,眼眶一热,暗叫声:“不好!”急忙转身,把两泡热泪,忍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