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就是李大人吗?知道,知道。”

“他的纱帽丢掉了,只拍你还不知道。不但丢纱帽,还怕有麻烦;宝才,你能不能帮一帮忙?”

“我?”王宝才困惑莫名,“凭我能帮得上什么忙?”

“帮得上;而且只有你才能帮很大的一个忙。”李绅略略放低了声音,“我有一封信,想请你专程送到苏州,越快越好。”

“喔,”王宝才问,“要怎么样的快?”

“最快几天可到?”

“如果天气好,最快也要十一、二天。”

“以半个月为度好了。不过,宝才,这封信不能落到外人手里;沿路也许会有人缀着你。”

听这一说,王宝才起初一惊;接着出现了坚毅沉着的脸色,想了好一会,方始开口。

“如果有人缀住我;那会是什么人?”

“当然是公人。”李绅又说:“这封信宁愿毁掉,也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有没有人知道我到苏州去送信?”

“没有!连彩云兄妹都不知道。你也不必跟他们说。”

“当然。我用不着跟他们说。”王宝才想了一下说:“照现在的样子,他们只能跟我另外一个伙计走了。”

“对了!请你单独走好了。”说着,李绅起身,提过来早预备好了的一个沉甸甸的包裹,“宝才,请你不必客气,这是一百两银子的盘缠。”

“盘缠用不了一百两——。”

“不!”李绅抢着说:“多下的,给你的孩子做两件新衣穿。”

王宝才不善客套,不再作声;只问:“信呢?”

信也预备好了,两封信用一个大信封套了,外包油纸,显得很狼犺;王宝才倒有些发楞了。

“不用油纸行不行?”他问。

“行。”

于是拆封重新安排,不但不用油纸;也不用那个大信封;两封信摺小了,藏入王宝才腰间所系的那条大板带。练武的人,非用这条带子束腰不可;信是藏在这条片刻不离身的板带夹层之中,解下来也不会看出其中有物,稳妥之至。

“我明天就走。”

“好!见了王二嫂,还有,”李绅迟疑了一下,终于说了出来:“还有你妹子,替我问好。”

“完了!”李煦只说得这两个字,就像支持不住似地,很吃力地扶着桌沿,坐了下来。

沈宜士的心一沉,不过多月以来,总提防着有这一天,所以还能沉得住气,“我听说京里有人来。”他问:“怎么说?”

“胡凤翚接我。”

“果然是他!”沈宜士说:“佛公呢?可有下文?”

“有什么下文?还有,我倒不怕,真是真,假是假;让他们来抄好了。”

沈宜士大惊,“抄!”他问:“查抄?”

“那还不致于。不过情形也还不清楚。只说宫里有人下来,恐怕会来搜查。”李煦举双手,伸了八个手指。

当然,是来搜查与胤祀交往的信札之类;沈宜士随即答说:“跟他来往的信倒是不少。经过我那里的,都登了簿子;也有直接面交旭公的,可得好好检点一番。这件事非比等闲,要马上动手。”

“这是手足之劳;不过,也不光是搜得细、烧得净的事。我当差这么多年,与诸王门下都有往来,倘说八阿哥的信,一封都没有,情理欠通,反有嫌疑,所以无关紧要的信,还得留几封。宜士,你看呢?”

沈宜士倒很佩服李煦;在这时候,心思还很细密,便点点头说:“旭公说得是。这件事交给我好了。回头我到签押房来,尽今夜拿它办妥。可是,”他很吃力地吐出来一句话:“交卸怎么办?”

交卸便得弥补亏空。提到这一点,李煦不但眉毛;心都揪了起来,仿佛要拧成一个结。

“趁现在风闻未露,还来得及稍作铺排,”沈宜士说:“欠人的且不说;人欠的得赶快想法子收回来。”

李煦摇摇头,“人欠的,能收回早就收回了;收不回的,不必白费工夫。”他停了一下说:“倒是欠人的,得趁早还了人家。万一查抄,白填在里头,岂不是太对不住人?”

“欠人的不知道有多少?外面的帐不全。”

“那得问四姨娘,她那里有细帐。”李煦答道:“四姨娘有点儿私房——。”

一语未毕,嵌螺甸的红木屏风后面,闪出来一条影子,正是四姨娘,“我有点儿私房,不错!”她说:“可不在这里;而且也不是现银。”

李煦一惊,也没有听清楚她的话,只说:“你在这里!”

“我早就在这里了。”四姨娘眼圈红红地说:“这么一件大事,你也不跟我说。我问你,京里来人说些什么,只说‘没事,没事!’我不懂你安的什么心,为什么要瞒我。”

“我,我是怕你着急。”

“你能瞒我一辈子吗?”

“四姨娘,”沈宜士可有些着急了。这时候还争这种是非,未免多余,“你知道了最好!本来就该听听你的主意。”

“我也没有什么好主意。不过,今天这个结果,我是早两个月就看到了。”四姨娘不胜痛心地说:“悔来悔去,悔的是不听小鼎媳妇的话,当初能置几亩祭田——。”

一提到这一点,李煦心就烦了,粗暴地抢过话来说:“早知道,我还不闹这么大的亏空呢!这些话现在不用去说它;且说眼前。”

“眼前!”四姨娘问:“眼前住的地方都没有着落了。”

想想也是,等胡凤翚一到;新官上任,便得将公馆让出来,所以当务之急,应该先觅安身之处。

再想想又那里顾得到这些?李煦摇摇头说:“我想,总不致睡在露天之下。时不我待,咱们得分出缓急先后来。我看,最要紧的是,别做出对不起亲戚朋友的事来;该还人家的帐,尽早了结。”

“你也别只顾人家。”四姨娘立即接口,“交卸了莫非就不吃饭,不过日子了?应该趁早打算。沈师爷,你说我这话是不是?”

“我不是这么想。”沈宜士率直答说:“客山进京,总应该有点儿用。文觉大忙不能帮,我想,再冲着张五的面子,或许亏空不致于追得太紧。不过自己也得有点儿预备,能多补一分好一分。只要渡过了这个难关;旭公还有再起的机会。”他停了一下又说:“事情也还没有坏到抄家的地步。”

三个人三样意见。不过沈宜士的说法,是不容易驳倒的正办;而且,四姨娘也是早有了部署的,她还剩了一万多银子的私房,托她娘家兄弟,在原籍湖州买了两百亩田,又盘进了一家绸缎铺,有了最后的退步,所以默不作声。

李煦却还不愿舍弃他那个念头,“你把欠人的帐拿来看看。”他说:“我想总不下五、六万金吧?”

“七万不到,六万有余。”四姨娘说:“这会儿不是看帐的时候;真的是苦哈哈,该还人家的,不到一万。你老爷子就不用管这一档子事了。”

苦哈哈来求存款生息的,不过三百、两百银子;还有少到几十两的,这应该尽早退还人家,也是正办。沈宜士不断点头,深以为然;这就无异表示对于大笔私人借款,不妨暂缓。

一看爱姬、密友的意向相同,李煦不由得着急地说:“面子要紧——。”

一语未毕,只见四姨娘咬牙切齿地抢白:“面子,面子!快要家破人亡了,还是死要面子!”说着,顿一顿足,自我激动得掩着脸奔了进去,旋即听得嘤嘤啜泣之声。

李煦脸色灰败,倒在椅子上,头欹垂着,像斗败了的公鸡似地。沈宜士心里凄凄惨惨地,有着无穷的感慨,却不敢叹气,怕更增居停的伤感。

“宜士,”李煦抬眼说道:“不错,我一生好面子!倘或到临了还是做出对不起人的事来,过去的面子就都折了!这一点,我岂能甘心。再说,亏空总归是个不了之局,又何必连累亲友?”

想想他的话也不错,但沈宜士识得轻重,亏空公款,罪名不轻;嗣君刻薄,已是远近皆知,而况已有成见,看李煦是八贝子的党羽,自然处置从严,倘或赔补不完,什么不测之祸都在意中。因此,虽知窟窿极大,却还不肯如李煦般索性撒手不管;要留些力量,用在要紧关头上。这样,就不能不硬起心不理他的话了。

那知四姨娘拭一拭眼泪,倒又出现了,“面子要看什么面子?”她说:“已经派了人下来了,倘或来搜上一搜,倒要请问,这个面子又在那里?”

这就不但李煦如当胸挨了一拳;沈宜士听了她的话,亦觉入耳惊心。倏地起立说道:“事不宜迟,不办了这件事,不得安心!”说完,管自己向外急步而去。

李煦楞了一会,突然起立,高声喊道:“宜士,宜士!”

听差、小厮都奉命只在垂花门前待命;这时便帮着高喊,将沈宜士拦了回来。

“她的话不错!这要来一搜,我还能见人?宜士,这可得及早为计。”

沈宜士想了一下说:“我先去检点‘要紧东西’;回头在小书房谈吧!”

“走!”李煦向四姨娘说:“咱们先到小书房去。”

这小书房是连四姨娘都不大来的;一进门,三面堆得几乎高达天花板的柜子,令人胸次感到沉闷不舒。靠门的一面,两排窗户,她打开了一扇,料峭春风,扑面如剪,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走远些避风而坐。

李煦站在屋子正中,环目四顾,搓着手说:“三十年积下来的信札文件,不知从那里理起。”

“你先只检要紧的好了。”

“等我想想!”

李煦屈着手指计算;康熙四十七、四十八这两年,跟八贝子来往的函件最多;柜子是按年堆置的,找到那两个年份的柜子,恰好是在中间。

“柜子这么重,得找人来动手。”

“不!”李煦立即摇头,“这种事,怎么能找人来动手。”

“怕什么?谁也不知道你要在柜子找什么?”

“不!风声一传出去,说我把这两年的文件柜子清理过,那不就等于明明白白告诉人,这两年里头有毛病。”

“那怎么办呢?”

李煦端详了一回说:“等我试试,大概还行。”

说着,已将一架梯子推了过来。人字形的双面梯架,一面有滑轮,一面没有;推到了地方住手,试一试梯子却有些不稳。

“算了,算了!别摔着了。”四姨娘说:“等沈师爷来了再说吧!”

一语未毕,“咕咚”一声;梯子滑走,将李煦从上面摔了下来,亏得刚只上了两级,摔下来不重,但也头昏眼花,半晌动弹不得了。

“是不是!你就是强,再也不肯听人劝。”四姨娘一面去扶他;一面数落:“倘或肯听人一句、半句,又何致于会有今天。”

李煦身躯沉重,四姨娘那里扶得起他,费了半天的劲,只是把他扶得坐在地上。

“我莫非没有听过你的劝?”他问。

“听过。”四姨娘蹲在地上,替他掸衣领上的灰,“不过都是些不相干的事,要紧的话一句都没有听过。”

“你倒说,那一句?”

“譬如,我常说,别那样子夸奖小鼎媳妇,让人听了刺耳;果不其然,一跤摔出那么大一场祸。”

话还未完,脸上着了一拳;四姨娘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脸上火辣辣地疼。自出娘胎以来,何曾如此教人打过?三分痛楚,七分委屈;并作十分伤心,不由放声大哭。

李煦羞惭、悔恨,兼且怜痛四姨娘;却又说不出道歉的话。万箭穿心般的痛苦,也忍不住老泪纵横了。

哭声遥传,婢仆无不惊疑;但小书房是禁地,不奉呼唤,不便擅自闯了进去;于是有人说了一句:“找连环去看看。”

连环现在是丫头中的首脑,只有她可以随便出入;李煦跟四姨娘谈私话,都不避她的。这倒并非因为她是老太太身边的人,推念亲恩,另眼相看;而是由于四姨娘接收了老太太的私房,东西虽然不多,帐目却非常清楚,不但有支出的数目与日期,而且每一笔支出都能说得出经过,绝大部份为李鼎所挥霍。她也曾劝过几次,甚至还挨过老太太与李鼎的骂;可是她还是不改常度。四姨娘觉得她忠诚可靠之外,最不可及的是气量;这样的人必顾大局,能当大任,所以逐渐成为心腹;言听计从,比锦葵还得宠。

等连环急急赶到,李煦与四姨娘已经收拾涕泪;且已唤了小厮,将要用的两个柜子挪到了地上,正由李煦亲自在开锁。

见此光景,连环略略放心;自然也就不必去问何事伤心?只说:“老爷还没有吃饭;小厨房还伺候着。”

“煮点儿粥好了。”四姨娘说:“再替沈师爷预备消夜的点心。”

“是了。”

“你去交代了就回来。”李煦关照:“我还有事。”

他是要连环来替他检点信札。凡是王公府第来的信,只看信封就能区别,大致只写“专送李大人升”六字;下面多不具名;极少的几封,缀上一个别号。信封的式样质地也与一般不同;淡色彩印的花卉、人物或者瓦当、吉金之类的图案,而且极小。因此,四姨娘与连环一起动手很快地便检出来一堆,共是二十七封。

“你们再点一遍,看有漏掉的没有。”

李煦吩咐了这一句,便坐下来看信;一面看,一面勾起往事。那些花团锦簇的日子,平时想到,便令人神往;此时回忆,更是万感交并。看一会,沉思一会,不断地轻叹微喟,脸色越来越黯然了。

“沈师爷到!”窗外遥遥传报。

连环便起身抢步到门口,打起了帘子;沈宜士抱着一本蓝布面的大簿子;另外有个拜匣,挟在腋下。连环伸手接了过来,放在书桌上;让开两步,好容四姨娘跟他招呼。

“请坐!”四姨娘指着桌上的信说:“看了半天才看了四五封;这样子下去,恐怕天亮都看不完。”

“时不我待,不必多作推敲了。”沈宜士在书桌边坐下来说:“我看逐一清点件数,检齐了一火而焚之,根本就不必留。”

“这——。”

“旭公,”沈宜士打断他的话说:“事情还多得很,旭公明天还得起个早;去看看李方伯,还是吴中丞,打听打听消息,最好先商量商量,能不能免于一搜?否则,不但面子难看,立刻就会引起流言,局面就要乱了。”

“李方伯、吴中丞”是指藩司李世仁;巡府吴存礼。李煦跟他们的交情都很不错;比较之下,吴存礼是汉军正红旗人,关系更深一层。李煦决定先访吴存礼。

“明天是衙参之期,要去还真得早。不过,等着‘站班’的候补官儿,都是天不亮就到了辕门外;看我一大早去拜吴中丞,会不会有什么流言?”

“不会!”沈宜士说:“总当旭公去传旨,不会瞎疑心的。”

这话又引起了李煦的感慨。先帝在日,李煦每月总有两三回专摺奏事;回批中常有秘密指示,须传旨巡抚。见得织造是天子近臣,比封疆大吏还亲。而自嗣君接位,却从未有过这样的事!

这时沈宜士已开始按簿索信;但立即发觉,逐一查点,要取出信来细看,颇为费事,便改了办法,只点总数。好得登记确实;连京中来人当面交给李煦的函扎,亦经注明,虽不知信中内容,却知有此一函。总计四十五件;分年搜索,居然都检齐了。

“烧吧!”沈宜士说;声音坚决而威严,十足命令的意味。李煦本想留几封无关紧要的,竟慑于他的语气,无法开口。

“烧有个烧法!”四姨娘说:“烧得火焰直冒,惹人起疑心也不大好。”

“交给我好了。”连环接口说道:“消夜备了个火锅;把信撕碎了,慢慢儿烧。回头把纸灰倒在阴沟里,拿水一冲,就尸骨无存了。”

这是个好法子。四个人一起动手撕信;默默无言,各想各的心事。终于,是李煦打破了沉默。

“小鼎呢?”

“不到吴江去了吗?”四姨娘说:“听说——。”她突然把话缩住。

“听说他什么?”李煦追问。

“别问了!明天派人把他去找回来。家里有大事,正是要用人的时候。”

“唉!”李煦叹口气,“我今天才知道,能共患难的人,真是少而又少。刚才我在想,这个消息还不能轻易透露;外面一知道了,不定出什么花样。俗语说的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夫妇尚且如此,何况他人。第一个钱仲璇,我就不信他肯跟我共患难。”

“我亦正要跟旭公谈这件事。”沈宜士立即接口:“纸里包不住火,迟早瞒不住,不如早为之计。我想请旭公细心斟酌,那几个人是谨慎可靠的,应该悄悄儿找了来,作个商量。”

李煦沉吟了好一会说:“等我明天去看了吴中丞以后再说。”

“时不我待。”沈宜士又一次用了这句成语,“倒想想,有什么此刻就谈去办的要紧事?”

“那可是太多了!不过,那你也不能办;一办就泄漏风声了。”李煦摇摇头,痛苦地,“我的心乱得很。最好喝醉了睡觉。‘事大如天醉亦休’。”

看他那灰败的脸色,颓唐的神态;在一头漂亮的如银白发衬托下,益令人兴起英雄末路的凄凉。四姨娘与沈宜士心酸酸地都想劝慰他几句;却苦于没有适当的话好说。

“你去端宵夜来吧!”这一次是四姨娘打破了沉默。

连环轻声答应着,悄悄退了出去;沈宜士望着她的背影说:“连环是靠得住的。”

“光是这些丫头靠得住,有什么用?”说着,李煦又叹了口气。

“也不能说没有用。”沈宜士说:“譬如,应该给姑太太一个信;旭公大概也没有心思写信,就写也不容易说得清楚,得派个妥当的人士说。这就用得着连环了。”

“对!”李煦矍然而起,“李、曹两家如一家,当年楝亭、连生父子,相继而亡,是我一手料理,曹家才有今天;如今是我遭难了,姑太太总不能坐视吧?”

“姑太太自然不会不管。不过,”四姨娘说:“能帮多少忙,就很难说了。表面看,姑太太是一家之主;其实大权都在震二奶奶手里。”

“那么,”李煦很快地说:“你去走一趟。”

“我怎么能走得开?而况,震二奶奶也不见得肯卖我的帐。”

“这样说,只有让连环去了。”李煦又说:“她去了,也不过把事情说清楚;到底是丫头,不能谈正事。”

“自然要去个正主儿。”四姨娘说:“你别管了,我有主意。”

沈宜士明白,她是指李鼎;李煦也想到了,但年前刚借了五万银子回来,这一次怕难开口了。

李煦沉吟了一会,毅然决然地说:“只有我自己去。我也不管曹家谁掌大权;反正这一回,不论看在一荣俱荣,一枯俱枯,利害相共的关系上,还是至亲的分上,姑太太非得切切实实说一句话不可。”

“我赞成旭公的办法。”沈宜士深深点头:“世兄明天回来,不妨到杭州孙家去一趟。至于扬州,只有我去;可是,这一来又怕四姨娘在外面照顾不过来。有客山在这里就好了。”

他的意思是分头去求援。虽然结果不可知;但李煦却已受了鼓舞。信心与勇气俱增,只想保全面子的想法,就自然而然地觉得减少了。

“我也豁出去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麻烦要不怕才行。”李煦对四姨娘说:“信就在院子里烧好了,怕什么?”

沈宜士与四姨娘,都不免诧异,不知他的态度何以有此突变。不过,这总是往好的方面变;所以都有欣慰之感。

“走!”李煦亲自去捧起漆盒往外走去。

于是,沈宜士持着烛台,跟在后面;四姨娘抢先去打帘子。门帘一启,风势犹劲;烛焰摇晃不定。李煦不由得站住了。

“风太大,一揭盖子,碎纸吹得满地,不行!就在屋子里烧吧。”

“那才不行!”四姨娘将门帘放了下来,“满屋子烟雾腾腾的。算了。你放下吧!我来。”

四姨娘找了一张极大的宣纸,将漆盒中的碎纸片倒在上面包好;拿起就走。

“你到那里去?”李煦问说。

“我到小厨房去,拿这包东西往灶膛里一丢,不就行了?”她掀起门帘一面走,一面喊:“打灯笼!”

“四姨娘真行!”沈宜士由衷地称赞:“处事明快,不让须眉。”

李煦正待答话,只听隔墙隐隐有哭闹之声——墙那面正是小厨房;丫头、仆妇一年总有那么一两次的口角;所以李煦一听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