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客厅转入书斋,他从抽斗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李果;打开一看,寥寥数语:“所惠璧谢。嘱事自当在心;但恐身不由主,力不从心,奈何奈何。”下面署名是“弟名心拜”;又缀了“即夕”二字。

虽无受信人的名字,亦可想像得到是给佛宝的覆信;“名心”即是“知名”,是谁也只有佛宝知道了。

不必他问,佛宝更低声说道:“是胡凤翚给我的信。我原来的打算是,想托他为旭东遮盖、遮盖;所以送了他一份重礼,约值万金之数。那知原物带回;来了这么一封信!客山,为之奈何?”

“‘力不从心’犹可设法;坏在‘身不由主’!”李果吸着气说:“佛公,此君的语气很不妙;说不定还会落井下石。”

“是的!”佛宝深深点头,“我也这么想。”

“那么,结局呢?”

“恐怕不免‘查抄’二字。”佛宝迟疑了好一会,很吃力地说:“客山,我那亲家的情形到底怎么样?真有那么多亏空吗?”

听到最后一句,李果心头感到一阵寒意。事到如今,竟连至亲都还不相信李煦,以为他在报虚帐;那就无怪乎不肯急人之急了。

转念又想,自己不也瞒了十万银子吗?虽说范芝岩的关系重大,不能泄漏片言只语;但李煦的亏空总是减轻了。将心比心,为了不欺佛宝,他这样答说:“旭公手头松惯的,借给人的也很多;如今多少可以收回一点儿,我想,二十几万亏空是一定有的。”

“四姨娘呢?听说颇有几文私房。”

“那就不知道了。不过,凭良心说,四姨娘总算是贤慧,肯顾大局;就有几文私房,看境况如此窘,应该早就贴在里头了。”

佛宝不作声,站在书桌边,低头沉思了好一会才抬头说道:“我可以替他凑三万到五万银子;不过这笔钱只能在京里用。”

“是!”李果觉得这也很难得了。

“客山,”佛宝突然问道:“不知道旭东是不是有什么最后的打算?”

李果一楞,一时想不明白什么叫最后打算。佛宝也发觉了,自己的话太突兀,无怪乎李果发楞,所以紧接着又作了一番解释。

“他应该想到,年岁这么大了;人吃五谷杂粮,没有不生病的,一旦病下来,留下一身亏空,小鼎年纪又轻,怎么能挑得起这个担子?他自己总有个打算吧!”

原来是身后之事!李果一面搜索,一面回答:“佛公知道的,旭公一向豁达。小鼎年纪轻,他的前程,旭公自然关心;以前是老太太疼孙子,能不让他离家就不让他离家,等老太太故世,旭公督责较严,正打算今年遣他进京,不想出了这件大事!”

“那还是他自己看得见的事。”

“佛公是问旭公自己看不见的事?”李果摇摇头说:“我没有听他谈过。不过有件事,倒不妨告诉佛公,有一次谈到曹栋公扬州病殁,接着是连生在京出了事;两世寡妇,亏空未完,走到了家破人亡,无以为继的绝境,谁知竟能安然无事。这是天恩高厚;但也未始不是故旧义气,善为设谋。旭公谈到曹家之事,颇为得意;意在言外,是亏得有他尽心尽力。旭公又说,不独曹、李、孙、马诸家姻娅相连,荣枯相共;上三旗亦都是有照应的,不愁没有照应。”

李果在追忆这段经过时,也是初次省悟,李煦不作身后的打算,是他认为如果他身后有未了之事,亦有人会替他出死力料理,犹如他当初为曹寅、曹颙——连生料理身后一样。当然,佛宝的了解更为深切。

“咳!”他叹口气:“他如今该知道他是错了!”

“错了?”李果倒要问一问,错在何处?

“不是什么‘故旧义气,善为设谋’;纯然是‘天恩高厚’。如果没有上头的恩典,天大的本事、天大的义气也没用!”

他这话的意思是很明白的,他不能如李煦之于曹寅;因为嗣君不是先帝。话不能说不对;但既属至亲,至少也该有一份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义气。不过,这怕不能期之于佛宝;他们两亲家人品高下的区分,正在于此。

“旭东的大错,是在没有想到——。”佛宝突然住口;而且面现惊惶,略停一停,厉声问道:“谁!”

“是我!”窗外有少女应声:“奶奶着我来请示,是不是留李师爷吃便饭。”

原来是个丫头!佛宝的脸色和缓了,“怎么样?”他问客人:“在这里便饭吧?”

“不!佛公很忙,我也有事;不必费心了。”

“既如此,我也不作虚套。”佛宝向窗外吩咐:“你跟奶奶去说,李师爷有事;饭不必预备,看有人家送的什么稀罕好吃的东西,挑一份出来;回头让李师爷带走。”

在这当儿,李果已经体味到佛宝那句未说出来的话是:李煦错在没有想到是雍亲王继承大统。看他那种深恐隔墙有耳的惊惧神色,就不必让他明白出口;所以等那丫头一走,他立即说道:“佛公的意思我懂。不过,这也不是旭公一个人的错;谁也没有想到有此大变化。”

“嗐!其实我也不是说他错。我是替他发愁。”佛宝停了一下又说:“如你所说,旭东从未想到居安思危这句话;自然不会有什么最后的打算。劫余之身,何以自存?”

李果将他的话,通前彻后细想了一遍;很郑重地问道:“佛公的意思怎么样呢?”

“那要旭东自己拿主意——。”

“是!”李果怕他到紧要地方闪避,赶紧抢着说道:“旁观者清,佛公必有卓见。”

佛宝想了一下说:“果然是杯水车薪,这一杯水,不如留着解渴,还聪明些。”

“是!尊论确是一针见血的卓见。不过,旁人能容他不泼这一杯水去浇车薪,留着自己解渴吗?”

“那就要看自己的做法了。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至少可以泼半杯留半杯。”

“是!”李果深深点头,“谨受教。”

“客山!”佛宝的神色,戒慎恐惧,极其紧张,“你跟旭东,多年宾主,情如一家;所以我亦不拿你当外人,倾肺腑相告。今天所谈的一切;不足为外人道;甚至亦不必告诉旭东。”

李果知道佛宝胆小;立即答说:“佛公请放心,我岂能不知轻重。”

“是、是!我亦只是提醒而已。”

李果觉得话已说得差不多,可以告辞了;只有一句话还得问:“佛公,你助旭公的数目,到底是三、是五,定个确数行不行?”

“我跟旭东的交情,自然该尽力而为;但能筹措多少,实在没有把握。也许多于五数;不过至少有三数。”

“既如此,折衷定为偶数如何?”李果又说:“实在是因为要精打细算,不能不定个确数。这一层苦衷,佛公想来必能谅解。”

“当然、当然!就这样,定为四数好了。”

“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想请佛公明示,这四数是在泼一半之中呢;还是在留一半之中?”

“你看呢?”

不说看李煦愿意如何支配;而反问李果的意见,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于是李果说道:“我想在泼一半之中好了。这样子,佛公的处境不致困难。”

“说得是!不过,我不能不从多方面打算。也是泼一半,留一半吧!”

※※※

杯水车薪之喻,李绅当然也能充分意会。如果亏空太大补不完,倒不如私底下留下钱来,养命活口,但公款不能不赔;佛宝助李煦的四万银子,也是这么处置,拿两万助他赔缴公款;留两万供李煦抄家以后家属维生之用,这就是“泼一半,留一半。”

“我们打了半天的哑谜,也斗了好一会的心机。”李果说道:“本来既是至亲,怎么都好说;及至我一问,他反问我一句,我就知道他的意思了,先留下来再说。将来可能口惠而实不至,只是一句空话,又奈他何?所以希望他先拿出来,用在明处。缙之;你觉得该不该做这个小人?”

“这是忠人之事,又不是为你自己打算,那谈得到小人不小人。”

听他这么说,李果自然感到安慰,亦就更觉得应该尽心尽力,算无遗策地来为李煦筹画。细细想了一下问说:“缙之,你看彩云能不能托以重任?”

李绅愕然,“现在不是已托以重任了吗?”他问。

“我的话没有说清楚。现在托她的虽是重任,但事情很简单,只要谨慎小心,平安送到即可,这不够!”

“喔,还要她怎么样?”

“还要她有智慧,有决断,有机变,有担当。”

“这可难了!如你们说,须眉男子之中,亦没有几个够格;何况巾帼。”

“在我看,她倒是巾帼不让须眉!”

李绅笑了,“既然你这么看得起彩云,”他说:“倒不妨先说出来听听,你是要她担当怎么样的重任。”

“我要把她当作你。”

“此话怎么说?”

“此行,你所能作的事,她也能做。”李果屈着手指说:“第一——。”

第一,李果打算详详细细写一封信给李煦,将到京以后活动的经过,一切的见闻,以及他跟李绅的意见都写在上面,交给彩云带去;第二,彩云要对这一封信中所说的一切,完全了解,能够原原本本说清楚;因为,第三,如果遭遇意外,她应该将这封信毁掉,而到了无锡,由朱二嫂引导去见李煦父子,仍旧可以将口信带到。

“这怕很难!事情很复杂,恐怕她弄不清楚。”

“还有复杂的,到遭遇意外时,她应该连范老的那四封信也毁掉;同时见了旭公,仍旧能把范老分拨十万银子的四处地方说清楚,让旭公心里有数,好作打算。”

“这更难了!”

“不!我的看法不同,以彩云的头脑清楚,加以你循循善诱,这些话都可以教得她清清楚楚楚。我认为最难的是,她要能应变,遇到该毁信的时候,当机立断,毫不犹豫。”

李绅凝神细想了一回说:“这倒不算难。既然信中内容都记在肚子里了,有没有纸面,关系不大,一看情形不对,一火而焚之,这个决断容易下。至于范老的四封信,虽说关系甚重,细想一想,毁掉也不要紧;因为第一,范老义薄云天,既肯帮忙,信可重写;不肯帮忙,早就通知对方饰词拖延,有信亦无用处。第二,这十万银子如果一时不能到手,不妨列入‘留一半’之中,迟早得以取用,反正款子总是在那里的。”

“对!这话透澈极了。”

“但是,有一层,你不知道想过没有?”李绅神色凛然地说:“我不知道你所说:‘遭遇意外’是什么?如果是指为逻卒所知,逼迫搜索,倘无所得,犹可望幸免;万一发觉她曾有毁灭文件之举,自必拘捕到官,那时却又如何?这一层,不可不虑。”

“是的。我想过。”

“这是国士的景行,战国、东汉才有;安能期之于匹夫匹妇?而况国士待我,国士报之,咱们对她也不是有什么大恩大德;就算她做得到,咱们也不能作此干求。”

“我的看法跟你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李果不曾说出来。他是觉得彩云对李绅一往情深;而情与义原是一事,国士之报,虽出于义,却必有一份刻骨铭心的情分在。所以对彩云的要求,如果是他提出来,自是过分;但出之于李绅的意愿,彩云就会心甘情愿地去做。不过这话未必肯为李绅所承认;就承认亦不肯教彩云这么去做。因而住口不语。

“话又说回来。”李绅觉得他的办法,有一部分是可取的,“彩云的能干,倒是信得过的;不过到底是女流,不能让她蹈险,我看,你信还是写了让她带去;以她的机警沉着,只要稍微留点神,不会出事。”

李果考虑了一回说:“也好!我把信写得隐晦一点好了。”

于是李果花了大半夜的功夫,写好十一张信笺的一封长函,字斟句酌,平淡无奇的叙述中,蕴藏着好些只有李煦能够体会的深意。这封信写了改,改了抄,相当累人;所以事毕归寝,睡得极沉。

朦胧中醒来,只见李绅站在他床前,“我来看了你三遍了。”他说。

“喔!”李果一翻身坐了起来问道:“什么时候了?”

“午末未初。”李绅接着又说:“彩云带着他兄弟,在我那里。”

“她来了!好快。”

“这也是她急人之急的一点义气。”

“说义气不如说情分。”

李果下了床,先开箱子将写好的信交了给李绅,然后才穿衣着靴;等他穿戴齐全,李绅将信也看完了。

“写得很好,着实费了一番心血。这封信如果中途不能不销毁,未免太可惜。”接着沉思了一会说:“我有个办法,不妨试一试。”

李果正在洗脸漱口,无暇问他,是何办法。李绅便趁这工夫,走到廊上,关照福山将彩云与她弟弟李德顺找了来。

李德顺二十来岁,长得跟彩云很像,一望而知是姐弟;由于常涉江湖,态度颇为老练,跟着彩云叫一声:“李师爷!”很有规矩地垂手肃立。

“别客气,请坐;坐了才好谈。”

“你就坐吧!”彩云接口说道:“你姐夫的事,多亏李师爷,缙二爷照应;张五爷也是看他们两位的面子,格外出力。”

“合该姐夫命中有贵人。”李德顺抢上两步,捞起衣襟,半转着圈请了个很漂亮的安,“谢谢李师爷、缙二爷。等我姐夫出来了,再给两位爷磕头。”

“好说,好说!”李果问彩云:“你倒来得快。”

“搬家的事,有张五爷派的人在这里,另外又托了很妥当的人,再有大凤招呼,我可以不管;不如早早动身,能多弄几两银子回来,托张五爷的朋友上上下下招呼招呼,二虎的事就更靠得住了。”

“那好!”李果又问:“是起旱还是水路。”

“水路,在通州就下船了。”

“说得是!”李果哑然失笑,“唯其起旱,才先到京;车雇了没?”

“还没有。”

这番对答是为了掩饰彩云此行真正的任务,故意在她胞弟面前做作;接下来,李德顺开口了。

“运气还不错,正好有两个镖行朋友,要赶回去,跟他们一路走,路上就方便了。”

“啊!”李绅一直为彩云上路担心,此时大为欣慰,“那太好了,有镖行朋友一路走,既不怕受人欺侮;住店打尖,又到处都熟。等于花了大钱雇保镖。只不知道能送到什么地方?”

“一直送到南京。”李德顺答说:“我这两个朋友是南京振远镖局的。”

那“振远镖局”四字,在李绅有“似曾相识”之感。他记不起是怎么一回事,但感觉中确确实实曾听说过;只想不起是在那里听说。苦苦搜索记忆,蓦地里想到,前尘往事,倏地兜上心来;急急问道:“李老弟,你那在振远镖局当趟子手的朋友姓什么?”

“姓王。”

果然姓王!“是那里人?”他又问。

“是南京本地人。”

“叫什么名字?”

“叫王宝才。”

“喔,”李绅觉得自己没有问对;“他行几?”

“行——?”李德顺皱眉苦思,自责地敲敲脑袋,“他跟我提过,怎么会记不起呢?”

“你仔细想想!”李绅睁大了眼说。

见他是如此紧张认真,李果与彩云都大感不解;因而也无不替他着急,希望李德顺不要真的忘得无影无踪。

“是不是行二?”

一听李绅这话,李德顺眉眼宽舒,“是,是!”他连连点头,“行二,行二。对了!”

“是真的?”李绅深怕他是有意附和。

“真的!一点不错。”

“他还告诉你些什么?谈过他家里的事没有?”

“没有!”李德顺答说:“有时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他总是摇摇头不肯说。”

“那就对了!”李绅点点头,眼皮乱眨,仿佛极力在思索一个难题似地。

李果可忍不住要开口问了:“怎么回事?”他说:“你认识这个王宝才?”

“我认识他媳妇。”

彩云抿着嘴笑了;李果也觉得怕有段艳闻在内,因而也是微笑凝视,等待他自己叙述与王宝才的妻子相识的经过。

“她!”李绅只看着李果说:“大概不错,这宝才是绣春的二哥。”

“啊!”李果立即便有惊奇的表情。

彩云姊弟自然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愕然相看;一时都沉默了。

“王宝才此刻在那儿?”李绅问说。

“在骡马店威远镖局。”李德顺答说:“威远跟振远是联号。”

“请你去一趟,找到他问一问;他是不是跟他大嫂不和,才出来走镖的?如果不错;你带他来见我。”

“如果不是呢?或者问,是那位要看看他。缙二爷,我可怎么说?”

“不,不!事情不是这么办的。”李果插进来说:“缙之,你先把心静下来,想一想,跟他见面是为了什么?是不是非见不可?还有,顶要紧的,他会不会对你有意见?”

“我想他不会有意见。我跟绣春那一段,王二嫂完全知道,不会怨我。”李绅又说:“我跟他见个面,无非重重托他,一路多照应彩云姊弟。此外,我还要托他带信。”

“带给谁?”李果微感不安地,“我看你不必多事;‘事如春梦了无痕!’”

“你误会了。”李绅答说:“我是托他带信给曹家。”

“那好!”李果便交代李德顺:“你回去不必多说,只说有人顺便托他带信,把他约了来就是。”

等李德顺一走,李绅悄悄将李果邀到一边,这才说了他心里的话。原来由于王宝才的出现,李绅有了新的念头,打算委托王宝才为专差,去送李果及范芝岩的四封信;根本就不必让彩云数千里跋涉了。

这个主意来得太突兀,李果直觉地感到不妥,“缙之,你连此人的面都没有见过,何能委以重任?”他说:“你不觉得太危险了一点吗?”

“虽未识面,知之有素。我听绣春说过,他二哥很有血性。在镖局里干活,最讲究稳当可靠;再者,也没有人会想到,咱们是雇他当专差,一定瞒得过逻卒的耳目。”李绅又说:“他们是赶惯了路的,有车坐车,有马骑马;车马皆无,还长了两条飞毛腿,起码比彩云可早到个五六天。”

听听也有道理,尤其是能够早到,最足以打动李果的心。不过,此事关系重大,孤注一掷般都托付给素昧平生的王宝才,万一出事,何以自解?所以李果始终没有勇气点一个头。

见此光景,李绅内心也有些动摇了。沉吟了一会,决定自我折衷,“客山,你看这样行不行?”他说:“彩云还是去;不过,你那封信,跟范老写给孙春阳的那封信,让王宝才送,你看如何?”

“好!”李果毫不迟疑地答说:“我也是这么想。这样做,即使出岔子,不致于全盘皆输。不过,缙之,你得好好跟他谈一谈;倘有丝毫勉强,这个做法还是作罢为宜。”

※※※

“王二哥,你请坐!”

听得李绅这样称呼,王宝才大为不安,搓着手说:“李大爷,你老叫我名字好了;我叫——。”

“我知道,我知道。”李果抢着说:“你府上我也去过;见过王二嫂,真贤慧。”

这一说越使得王宝才愕然不知所答;李果便指着李绅说:“他就是缙二爷。”

“啊!”王宝才惊喜莫名,“原来是缙二爷!”

李绅与绣春的那段情,他听他妻了原原本本地说过。如今虽是初见,但想到差一点成了至亲,所以心里除了感激、尊敬以外,特感亲切。这些心情摆在脸上,使得李果完全放心了。

“德顺,”李绅改了称呼,“你大概还不知道我跟宝才是熟人吧?”

“根本就没有想到。真巧,太好了。”

“我也没有想到。他乡遇故知,一定有好些话说。”李果站了起来,“两位好好叙一叙契阔,我不打搅。”

这一来,李果将李德顺也带了出来,去找彩云商量行程。李绅与王宝才倒真的很谈了些近况;谈到绣春,依然长斋供佛,不免相对黯然。

“宝才,”李绅歉疚万分地,“这件事你不怪我吧?”

“那怪得到缙二爷?”王宝才结束了这个令人不怡的话题,“过去的事,不必谈了。”

李绅点点头,沉默了一会;等王宝才心境平静下来,方谈到正事:“宝才,我叔叔,苏州的李织造,你总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