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这话,李绅既喜且忧;一时也想不出善策,只好先道了谢再说。

于是他垂手请了个安说:“王爷厚赐,感何可言。这笔款子该怎么拨,容我筹画妥当了,再来回禀王爷。”

“好!”恂郡王说:“这件事你不必跟第二个人说。”

“是!”

※※※

“告诉了我,不就违背了恂郡王的意思了吗?”

“不!他是说王府里面,别跟第二个人说。”

“麻烦就在这里!”李果很快地接口:“恂郡王有多少私财,置在何处?由那里可以划拨?只有王府的帐房才能提得出办法。如今有这么一个交代,你不便跟人去商量;光是咱们打如意算盘,那怎么行?”

一听这话,李绅楞住了;怔怔地望着李果好半天,才说了一句:“看着钱不能到手,不是笑话吗?”

“世上偏偏就有这种事。不过,这也不是太急的事,咱们慢慢想。”

“夜长梦多,又是这么一笔钜数,不早早掌握住,实在放心不下。”

李果默然;心里在说:我又何尝不是这么想,不过,你已经在着急了,我不能不说两句宽宽你心的话。

正当愁颜相向,一筹莫展时,只见张五喜孜孜地走了进来;当然,一看到他们俩的脸色,他的笑容也消失了。

这使得二李都意会到,焦忧已现于形色,李果首先装作没事人似地,微笑问说:“五兄有什么得意的事?”

“你不是去看在刑部当差的亲戚去了吗?”李绅亦问:“想来是赵二虎有救了?”

“一点不错!”张五答说:“赵二虎大概可以不死。不但不会死,而且今年秋天就可以放出来。”

“有这么好的事?”李绅不免诧异,“莫非他不是故杀;也在恩赦之列?就算适用恩赦条款,也只有减等,何能释放?”

“与恩赦无关,是新例,本来勾决只分三项;年前新皇帝面谕刑部尚书,应该加留养、承祀两项——。”

原来斩罪重犯,分为立决与监候两种;斩监候的犯人,每年由各省造册,报送刑部,由秋审处主持,召集九卿翰詹科道,在天安门外朝房,会同审核,分为“情实”、“缓决”、“可矜”之类,分别造册,呈候御笔亲裁,名为“勾决”。情实当然必死;缓决、可矜就起码可多活一年;到明年再判死生。

如今嗣皇帝为推先帝矜狱之仁,特命增加留养、承祀两项;只要合乎条例,亦可不死。

“条例呢?”李绅问道:“已经拟定了?”

“是的。年前就拟定了,一开印就出奏,作为新君即位改元的恩典之一。”张五又说:“照条例,赵二虎是合乎留养的规定的。”

接着,他便谈新订的留养条例,凡死罪人犯,父祖年在七十以上,或有痼疾残废,而又别无兄弟可以侍奉着,准予列明案情理由,另外造册;如果奉准,枷号两月、打四十大板释放回家。如果是命案,另罚银二十两给死者家属。

“但是,有几种情形是不准的。如果本来有兄弟、出继给人,可以归宗来侍亲,就不准留养;或者,忘亲不孝,曾经为父亲赶出去过的,忤逆有案的,留了亦不见得能奉养,所以也不准。再有一种,死者亦是独子;当然不准留养,否则就不公平了——。”

“慢慢!”正当张五说得起劲时,李绅打断他的话说:“我听彩云告诉我,死者就是独子。”

此言一出,张五顿时变色;倒像他本人就是赵二虎似地。见此光景,二李也替他难过,可是都有爱莫能助之感。

“倒没有想到这一点。”张五是一种绝望的声音,“看起来仍旧不免一死!”

“你别着急。”李绅赶紧说道:“也许我没有听清楚;先把事情弄明白了再说。”

“再有,也还有别的法子。”李果也说:“如果我是秋审处的司官,一定把赵二虎列入可矜这一类;至多充军,过两年花钱赎罪就是。”

由于他们这样争相安慰,张五已凉的心又热了起来;点点头说:“对!先把事情弄明白再说。明天我再跑一趟通州。”

“五兄,”李果半正经、半玩笑地说:“你这样热心,大凤非舍身相报不可。”

“是啊!”李绅笑着接口:“前明的风气,两榜及第之后,‘起个号、讨个小’。我看今年秋天,五兄必是双喜临门,金榜金屋,两俱得意。”

“那里的话?”张五微微发窘,“大的还没有;何能先弄个小?”

“这也无所谓。大凤如果舍身相报,也不会一定要争个张府上姨奶奶的名分。”

“不谈,不谈!”张五乱以他语;却也是正经话:“缙之先生看过恂郡王了?”

“不但见了恂郡王,还看到了八贝子。”李绅将所见闻,又简要地讲了一遍。

“五兄,你有什么善策?”李果问说。

“十万银子不是一个小数目,若说私下相赠,就没有逻卒环伺,也不容易瞒人耳目。以我说!索性,”张五顿了一下,方始说出口来:“索性跟文觉打个招呼。”

这个建议似乎有些匪夷所思;是不是行得通,一时无从判断。二李对望了一眼,都在考虑如果向文觉明说,会发生怎么样的后果?

李果是往好的方面想;李绅是往坏的方面想,因此他主张慎重。“此事又关系到恂郡王,似乎不能造次。”他说:“请五兄再想想,还有更好的办法没有?”

“再有一个办法,”张五又说:“不知道恂郡王可有值钱的书画骨董?以此折价,比较不显眼。”

“书画骨董还不好。”李果接口:“如果是首饰就好了。”

他这话更是空言,恂郡王再慷慨,也不能以王妃的首饰相赠。所以李绅与张五都不曾接口。这件事一时谈不出结果,只有搁着再说。

张五换了个话题:“李先生预备什么时候去看文觉?”

“明天。”

“其实要为缙之先生推辞,倒有个好藉口,就说手摔坏了,动不得笔。”

“对!”李绅先就表示满意,“这个主意好!回头我还得去找伤口,索性弄根带子,把右手吊起来,装得像一点。”

李果亦以为然,“好!”他点点头,“我就这么说。”

※※※

等他说完,文觉笑了;是显得得意的笑。

“我早就知道,他不肯写的。他很为难。为尊者讳,也是人情之常。”

“我倒看不出他这样的意思。”

“你看不出,我想得到。”文觉问道:“你知道他是在那里摔的跤?”

一听这话,李果心里便是一跳;只好镇静地答说:“不知道。”

“那么,我可以说吧,是在恂郡王府。”

等他说破了,李果倒也不在乎了,“是的。”他故意这样说:“前两天我到通州,就听说他要去看恂郡王。”

宾主之间,格格不入;李果的性情,也是刚直一路,对文觉虽有浓重的失望,但并不存着希冀之想,所以无可留恋;徐徐起身,预备告辞。

“何妨稍坐。”文觉说道:“十年故交,万里家山;让你白来一趟,我心里实在很难过。客山先生你说,你一定要说,我怎么才能帮你的忙?”

李果心中一动,想起张五的建议;但同时也想到李绅告诉他的,胤祀骂文觉的话:有这个贼秃在,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倘或因此而贻祸恂郡王,似乎所得者小,所失者大。所以这个念头旋起即灭;另作盘算。

“看起来敝居停的前程是保不住的了。不得已而求其次,还请觉公格外援手。”李果紧接着说:“三十年来,宾客数千,敝居停在应酬上的开销,不在少数;将来交卸之事,恐怕很难善了。到时候要请觉公鼎力斡旋。”

文觉听完,点点头说:“我必尽力。客山先生你自己呢?亦该有个打算才是。”

“我是懒散惯了的。不必再作什么打算了。好在儿婚女嫁,生平愿了;有百亩负郭之田足以安我余生了。”说罢,李果站起来告辞。

辞回客栈,只见李绅的从人送上一封信,说是他陪张五到白云观“会神仙”去了;白云观离天宁寺不远,今夜宿在张五那里。信末又说,遇见“神仙”是不会有的事;却很希望遇见李果。

李果一个人在客栈里也很无聊,毫不考虑地决定实现李绅的希望;雇了一辆车,带着小厮福山,出了西便门,只见迎着黄尘落日,车马如云,都是去“会神仙”的。

原来这天是正月十八日,燕九的前夕——正月十九,京中称为“燕九”,相传是元朝长春真人邱处机的生日。邱处机成道之处,就在西便门外的长春观,但大家都叫它白云观。从正月初一起,白云观中便是游人不绝;至正月十八而极盛;因为相传神仙在这天夜里,会下凡到白云观;或者化做羽士,或者化做乞儿,有缘的便得相会;无缘的交臂而失。当然,有缘遇着神仙,即或学不到点铁成金的秘法;亦总有很大的好处,所以真有些人想来碰碰运气;还有些人则别有用心,譬如故作神秘、露那么一点点游戏人间的“仙”姿,好骗人来上当,村妇乡姑失身而犹以为结了仙缘的,亦不算一件稀罕的事。

李果在京里度过年,燕九来逛白云观,却还是第一回。一进门便诧异,只见有个道士,手抱一把拂尘,斜面向上,目不转瞬;一张嘴歪着、口涎如线,不断地往下掉;旁边围着好些人看,却不知看的什么?

是一群疯子!李果心里在说;却忍不住悄声问旁人:“是怎么回事?”

“装神弄鬼哄人的。”那人低声回答。

李果恍然大悟,便不再多看了;信步往前,进了外院,迎面一座白石桥;桥下干涸无水,却有无数铜钱。再细看时,东西各有石室一间,居中盘腿坐着一个着蓝布道袍,白髯飘拂的道士,面前悬着一个笆斗大的钟;钟前面是一道亮纱的帏帘;帘外挂着碗大的一个木钱,方孔如拳,影绰绰看得出木钱上刻的是“康熙通宝”。

这是李果曾听人说过的,是白云观道士的敛财之方;道是投钱能穿过方孔,可博一年顺利。李果心中一动,便问福山:“掏几个钱给我。”

等从福山接过一把制钱;李果便心中默祷:如果居停得以安然无事,三钱皆穿孔而过。

由于李煦好养马,好射鹄子;所以李果也练过“准头”,取一枚制钱在手,身子半侧着凝神息气,相准了地位,扣准了手势,将那枚制钱飞了出去,只听得“当”地一声;接着便是游客暴喝一声采。

原来他那枚制钱,不但穿过木孔;而且还因为劲道很足,所以隔着纱帏,还能击钟而响。

李果心中一喜,第二枚就更用心了;居然又博得一声采。这下,他就不仅是喜,竟是大起戒慎恐惧之心了。

李果心里隐隐浮起一个想法,李煦的命运,此刻就握在他手里,如果再投出去的那枚制钱,能够穿过方孔,李煦的难关便过得去了。

这样想着,不由得手心发潮;他使劲将手掌在衣服上擦了两下,拈起制钱,比了又比;最后也不知是怎么才脱了手,又听得“当”地一声;面对着观众钦佩羡慕的眼光,他的感觉不是得意,而是轻松无比,就像越山度水、经年跋涉,终于到了地头那样。

满心欢喜,多得渴望有人来分享;抬眼望了一下,随即手指着茶棚说道:“你去找一找缙二爷跟张五爷;我在那里等。”

福山答应着,将旱烟袋及衣包,交了给主人,钻到人丛中去找李绅与张五;李果便在茶棚子里挑了张显豁的座头,要了一壶香片,一面抽水烟;一面回想投钱的经过,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你老贵姓?”

正想得出神的李果,骤闻此声,倒吓一跳;定睛看时,是个瘦弱的中年人,透着一脸的神秘与好奇,不免诧异。

“敝姓李。”

“啊?”那人侧着耳问:“吕?”

李与吕,一是抵颚音,一是撮口音,何致误听?李果再看到此人的脸色,恍然大悟,便开玩笑地答说:“我对别人是姓李;对你就姓吕了。”

“真个的!”那人又惊又喜,睁大双眼,手扶桌子,瞪着李果;忽然,他仿佛醒悟了似地,退后一步,整整衣襟,是预备要行大礼的样子。

这一下,李果却真的吃惊了!倘或他真个以为遇见了吕洞宾,磕下头去;那一下笑话可就闹大了。

不过,他也知道,这时候分辩无用;越分辩可能使他越相信。而且分辩的声音,先就会招来一群看热闹的人。窘迫之下,自然而然地一伸手先做个阻拦的姿势;接着,急出两句话来。

“真人不露相!”他说:“只有你一个人跟我有缘。”

这两句话很管用,居然将那人镇住了,“是,是!”他低声而驯顺地,“大仙——。”

两字出口,一声失笑;李果转脸看时,身边竟是张五,不由得也笑了。

“你怎么来的?我竟不曾留意。”

“你只跟他一个人有缘,对我自然不会留意。”

见此光景,那人才知道自己被戏弄了,赶紧溜走;李果与张五相视大笑;笑停了,李果问道:“缙之呢?”

“人太多,挤散了。我想来歇歇腿,喝喝茶;没有想到你居然成仙了。”张五又说:“你看见信了?”

“自然是见了缙之留下的信,才来的。我让福山去找你们了!”李果一想到投钱那件事便兴奋:“五兄,我今天遇到一件怪事——。”

等他说完,张五也大受鼓舞:“天下事未可逆料!譬如——,”他是想拿当今皇帝出人意料地接位来设譬,话到口边才想起是绝大忌讳,所以顿了一下才说下去:“不然,怎么会有放翁的那两句诗呢?”

李果也是这么想,默默念着“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句子;心境更觉开朗了。

就在这时,只见张五起身离座,匆匆奔了出去;李果定睛一看,大为惊异,不由得自语:今天的巧事太多了!

巧的是,彩云、大凤会跟李绅在一起。他们是让福山找了来的;一进茶棚子,彩云大大方方地招呼过了,坐定下来,张五却又忙着张罗,买了好些点心,殷殷劝客。乱过一阵,方能细谈遇合。

原来是大凤的主意,不知是她真不放心二虎,想急着要来打听消息;还是找个藉口来看张五,或者“烧香看和尚,一事两勾当。”总之,要到京里来的意思很坚决,彩云自然也赞成;好在李果的住处是早就知道了;京里也并不陌生,姑嫂二人雇了一辆车就来了。

“我到李师爷那里去过了,管家说是都在逛白云观;今天不一定回来。大凤就说:咱们也逛逛白云观去;也许真的遇到了神仙呢?我想,会神仙可没有准儿,遇见三位爷,倒有五分把握。果不其然,一到后院,就在古董摊子上遇见了李老爷。”说着,彩云向李绅看了一眼;那神情倒像是多年的熟人似地。

“你别叫他李老爷!”李果接口,“我们在家多管他叫缙二爷,你也这么叫好了。”

彩云与大凤,双双点头;李绅便问:“你们俩住在那儿?”

“是我们宝坻的一个街坊,张二奶奶家,挺熟的。”彩云又说:“张二爷在冀州会馆看门,住他那儿很方便。”

“五爷,”大凤抓住谈话的间隙,抢先开口:“不知道你替我们托了人没有?”

“不用打听,先就有个好消息。可就不知道是真好,还是假好?”张五问道:“那家人家,就那么一个儿子?”

这一问将姑嫂俩都问住了,相视思索。是彩云先想起来,“不说他有个兄弟姓冯?”她问大凤:“是拜把兄弟吧?不然怎么姓别姓?”

“等我想想,”大凤皱眉苦思,终于记起:“不!是亲兄弟的,过继给姑姑家的。”

“行了!”张五一拍桌沿说:“你哥哥这条命保住了!”

一听这话,姑嫂两人都绽笑开了;那不是人前装出来的笑容,是出自心底宽慰的笑,舒泰愉悦,眼中发亮,笑得极美。

“五爷!”大凤不自觉地拉着他的手臂:“你快说给我们听听,是怎么回事?”

“那是当今皇上的恩典,不过,有句话我不能不关照。打现在一直到秋天,你家父母可死不得!死一个还好,死两个就完了!”

这下来便是李果谈他“连中三元”的故事;不过有大凤、彩云姑嫂在座,他不便明言是为李煦卜吉凶,只看着李绅说:“我当时心里在想,如果今年这一年能够平平安安过去,就让我三投皆能中鹄。说实话,我自己都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看起来,或者真能平安度此一年。”

李绅自能会意,连连点头,乐闻其事。这时大凤悄悄在问张五:“李师爷怎么了!什么事不平安?”

“没有什么!无非问问流年。”

“那,李师爷的流年不是很顺利吗?”

“是啊!大家都很顺利。”张五大声说道:“今天喜事重重,应该好好找个乐子!”

一半是凑张五的兴;一半是多日郁闷的心境,亦待一破,所以李果默许;李绅便问乐子是怎么找?

这句话却把张五问住了,楞了好一会儿才说:“无非饮酒清谈而已。”

“既然如此,何不回客栈去?”李绅很快地答说。

李果仍持缄默,张五亦无话可答;转脸问道:“你们晚点回去,不要紧吧?”

“问我嫂子。”她头都不抬一抬,就这样问答。

语声虽低,彩云还是听见了,“不要紧!”她说:“回头请人去通知一声就是了。”

“那就走吧!”

张五起身付了茶钱,带着福山到白云观找了两部车子;这时李果却开口了。

“怎么坐法?”

张五料知问得有意,便即反问:“你看呢?”

“要看上去像是眷属,反倒不惹眼。缙之跟彩云一辆;你跟大凤一辆。我、福山,替你们跨辕。”

“这未免太委屈了。”

“谈不到此!”李果挥挥手,“上车吧!”

说着,他上了第一辆车,跟“车把式”并坐;张五便招呼李绅与彩云上了第二辆车,自己与大凤坐第一辆。

“缙二爷,”彩云等车轮转动,开口问道:“张五爷为什么招呼咱们坐第二辆,不坐第一辆呢?”

她这一问,倒提醒了李绅;心里在想:是啊!照通常礼貌,应该让他们坐第一辆才是。张五如此安排,或有深意在内。

是何深意,尚未想到;彩云却又说道:“张五爷必是以为咱们有什么话,不便让李师爷听见,所以让咱们坐第二辆。”

李绅想了一下,觉得张五确有此意。不过,张五是过分殷勤了;他并不以为自己跟彩云要说什么,是不能让李果入耳的。

当然,这话要说出来就煞风景了。所以他附和着答说:“对了!张五爷很照顾咱们。”

彩云没有再说话,却悄悄地伸过一只手来;李绅不由得就握住了,温软柔腴,不能无动于衷;及至发觉她的脑袋已靠在他肩上,闻到那股浓郁的桂花油味夹杂着成年妇人特有的体香,顿觉百脉偾张,自己都能感到脸上烫得很厉害。

同样地,他也发现彩云的脸,是跟他一样地烫;而且气息粗浊,可以听得见她的心跳。

李绅兴奋而瞀乱,但当他在暗黑的车帷中,转身想搂抱彩云时,突然想到赵二虎!那就像雨夜荒郊中的一道闪电;也像盛暑之中的一阵大雨,遍体清凉,心定得很。

“熬一熬!”他在她耳边,用仅仅她听得见的声音说,“守活寡最难受!像你这样就很不容易了。不过,有苦就有甜;等二虎一放出来,久别胜新婚,你就会觉得吃多大的苦都值得!”

话一完,肩头一轻;她的手也缩回去了。沉寂半晌,忽听得嘤嘤啜泣之声;李绅一惊,伸手过去,恰好摸到她湿了的衣襟。

由她从紧握着他的手而传达的情意,他识得她这副眼泪,是四分羞惭,六分感激。便又向她耳语:“哭吧!哭出来就痛快了。”

彩云却觉得没有可哭的了;伸手到腋下去摘手帕,却不知掉落在何处?想一想只好找李绅。

“把你的手绢儿给我!”

李绅便从袖子掏出一块极大的、用旧了的绢帕,递到她手里。擦在脸上又温又软,非常舒服;蒙在脸上竟舍不得放下来;只是鼻子里闻到绢帕上男人的气息,心里又是一荡,怕自己把握不住,急忙又塞回给李绅。

“你留着使好了。”

“不用。”彩云笑道:“咱们又没有什么私情,何必挂个幌子?”

“你不会怪我吧?”李绅轻声问说。

“缙二爷,你怎么说这话?你成全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