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意避祸,不想又惹了祸。原来大凤守的是“望门寡”;到了通州,有个浪荡子弟上门求亲。赵家父子商量,大凤这个寡实在可以不守;但要嫁就得好好嫁个安分有出息的。来求亲的浪荡子弟,配不上大凤,所以很婉转地拒绝了。

这浪荡子弟,父亲是一名“仓书”。南漕北运,都在通州起岸存储;交接出纳,都归仓场总督衙门的书办经手;陈谷未完,新米又来,年复一年,帐面上有数可稽,实际存粮却无法盘查,因而仓书彼此勾结,偷盗侵冒,无日无之,称之为“仓老鼠”。

“仓老鼠”都极肥;数代世袭之家,起居可拟王侯。这个向赵家求亲的浪荡子弟,嫖赌吃着,无一不精;而且有个纨袴子弟的通病,凡是想要而不能到手的,都是好的。赵家越是不肯,他越爱慕大凤;跟在他左右的一班狐群狗党便出了个主意,假扮强盗上门,抢走了大凤。

赵二虎当然要报官;不道知州是个抹煞良心的墨吏,早就受了贿托,问赵二虎被抢了什么?失单何在?赵二虎只答得一声:“财物没有被抢。”知州不等他再说第二句,就将状子摔了下来;说赵二虎诳报盗案,撵了出去。

于是有人劝赵家父子,就算“抢亲”好了;事已如此,不如冤家结成亲家。若然大凤命好,嫁了过去,就能劝得“败子回头金不换”。赵二虎想想这话也不错;把一口气忍了下去,托原媒去提亲,不争聘礼,只要求着红裙、坐花轿、拜天地、见宗亲,照明媒正娶的规矩办。

那知媒人三天没有回话,到了第四天——。

彩云讲到这里,只听嗷然一声,大凤已掩脸痛哭,踉踉跄跄地扑向炕床;显然地,是说到了她伤心之处了。

除了小凤赶紧跟了过去以外,一座都莫知所措,“不谈了吧!”张五觉得大凤可怜,忍不住这样提议。

“不!”李果很快地接口,“要把案子弄清楚了,才好帮他们的忙。”

这话一出口,大凤的哭声顿时止住;不过双肩还在抽搐。这个样子所表示出来的意思是很明白的,她希望彩云讲下去,好救他哥哥出狱。

于是彩云拾起中断的话头说:“到了第四天,人家把大凤送回来了;一辆车子到了门口,有人把她从车上推了下来,又扔下来一个小包裹,赶着车就走了。”

“那小包裹,”李绅问道:“倒是包着些什么呀?”

“包着五十两重的一锭官宝。”

李绅还想问;大凤失身了没有呢?话到口边,觉得问得多余;便改口问说:“以后呢?”

“以后就闯了大祸——。”

赵二虎怒不可遏,带着刀去找那浪荡子弟;有人便去报信,用意是劝他快逃。谁知对方悍然不顾,埋伏了人在那里;赵二虎一到,便围上来动手,同时通知地保。赵二虎跟沧州武术名家练过功夫,假装不敌,要夺门而逃;却出其不意地找到一个空隙,窜到冤家面前,一刀刺中要害,出了人命。

仇报了,气也出了;赵二虎将刀扔在地上,是自首之意。及至被擒,地保恰好赶到;当时上县衙报案。事主家上下用了钱,县官不承认他因为胞妹被辱,愤而寻仇;也不以为他是自首,以睚眦小怨,故伤人命的罪名,判了个斩监候。

这是前年秋天的事;直到上年才定谳。这将一年的人命官司,赵家不但倾家荡产,而且两老相继中风,半身不遂;贫病交迫,还要耽心秋决,彩云与大凤姑嫂,遭遇了人世罕见的困阨。万般无奈,要走一条良家妇女最痛心的路了。

彩云的主意是打定了,也暗示给婆婆了;不道大凤却不让她抛头露面,道是祸都由她身上起,应该她去“挡灾”。姑嫂几番密议,愿同沦落;但“卖嘴不卖身”,不上酒肆,不到客栈,只有极靠得住的人荐引,才带着双凤来侑酒清谈。

“辇毂之下,有如此暗无天日的冤狱,这件事倒不能不管。”李绅问道:“去年秋天那一关倒逃过了?”

他是指“勾决”而言;彩云想了一会答说:“也亏得大凤,才逃过了一关。”

“怎么呢?是——。”

李果重重咳嗽一声,打断了他的话;随即又抛过去一个眼色。李绅会意了,其中总有难言之隐,不宜多问。

“既然去年‘缓决’,今年就不要紧了。新君登极,自有恩赦;大不了充军就是。”

“不行!”彩云黯然说道:“我也托人去打听过,说二虎不是误伤人命,不赦。”

“那,罪名必是故杀。”李果说道:“故杀不在恩赦条例中。”

一听这话,彩云的眼圈就红了;李绅急忙安慰她说:“你别急!总有法子好想。”他转脸又问李果:“你看这件案子能不能翻?”

“那要看了全案才知道。”

“我在刑部有熟人。”一直不曾开口的张五,突然说道:“‘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没有什么不能翻的案子。”

“你们姑嫂敬张五爷一杯!”李果很率直地说:“张五爷有熟人,有功夫;要托人情送礼,也能替你们先垫上。遇见张五爷,你家二虎的这条命,就算有救了。”

这是李果老练之处;有了管闲事的人,就不必占去李绅的精神和工夫,可以全力为他叔叔去奔走。这层用意,李绅当然也知道,便附和着说:“真的,你们该敬张五爷一杯。”

其时大凤已经拭泪而起,带着小凤走了过来;提酒壶替张五斟满,接着便跪了下去。

这一来,彩云与大凤亦都照样跪下;张五大惊,一跃避开,慌慌张张地说:“这算怎么回事?快起来,快起来!”

“起来,起来!”

二李亦都起身来扶;头虽未磕,酒却是敬了,连小凤都拿李果的酒杯喝了一大口。

“是!”大凤心境一宽,像换了个人似地,轻盈地笑着举杯,“请李大爷干一杯。”

“多谢。”李绅向彩云举一举杯,“你也来。”

大凤敬了李绅敬李果;最后脉脉双眼,看着张五,轻声问道:“怎么说?”

“半杯吧!”

大凤不作声,喝了半杯;去解腋下的手绢,要擦去染在杯口的脂痕,李绅便即笑道:“别擦,别擦!擦了可惜。”

张五与大凤相视而笑,都觉得有些窘,但也都觉得心头别有一股滋味。

“五兄,”李果说道:“你且喝了那半杯酒,我还有话说。”

“好!”张五师出有名,大大方方地干了酒;不过到底脸皮还薄,依旧留着杯口那一道鲜艳的暗痕。

“你要想法子营救赵二虎,就非得先把案情彻头彻尾弄清楚了不可。这不是三、五句话的事;何妨跟大凤找个清静地方,好好谈一谈。”

他说到一半,李绅已经了然于胸,是替张五找亲近大凤的机会,所以桴鼓相应地说:“对了!干脆到你预备的客房里去谈吧!”说着,便招呼听差带路。

张五跟大凤都不愿辞谢。因为二李的话都很冠冕;不领受他们的好意,倒像心地欠光明似地。

等他们一走,李果感慨地说:“怪不得她喝了酒会哭,伤心人别有怀抱。”

“我看她的相,倒不像薄命红颜。”

“是啊!”彩云接着李绅的话说,“年下有人给她算命,说一过了立春,就会转运;后半辈子福气大得很,寿老八十、五子送终。不过要嫁肖牛的才好。不知道——。”她迟疑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二李对看了一眼,取得默契——了解彩云的意思,要问张五是不是肖牛?不过以装糊涂为宜。

三更散去;李绅送了彩云十两银子。大凤跟张五颇有依依不舍之感;但谁也不曾在旁边帮衬一句,劝大凤住下,两人只好分手。

“好了,责有攸归。”李果说道:“五兄,你只管营救赵二虎;缙之全力去进行令叔的事。”

“文觉呢?”李绅问道:“该怎么跟他说?”

“那你就不用管了,交给我。”

说停当了,第二天连袂进京。李绅在李果的客栈中,略略休息了一下,随即转往恂郡王府。

王府的房子,东面毗连花园的那一部份很讲究,也很新;那是三年前九贝子为恂郡王修花园,附带翻造过的;王府中人称之为“新斋”。恂郡王每次从军前回京,都住在新斋;这一次也不例外。因此,当侍卫者领着他往西走时,不免奇怪。

“王爷不在新斋?”

“搬了。”侍卫答说:“搬回西上房了。”

“喔,”李绅问道:“新斋怎么不住了呢?是发现那儿不合适?”

“新斋没有什么不合适。王爷说:是九贝子修的房子;九贝子如今无缘无故发遣到西大同,一路餐风露宿,有许多苦楚,我又何忍住他替我修的新屋子?所以搬回西上房。”

李绅心头一凛。不由得就浮起一个念头。这不是好兆,骨肉之祸,只怕要由此发端了。

“还有件事,不知道李师爷听说了没有?王爷降成贝子了。”

李绅大惊,站住脚拉着侍卫问道:“为什么?王爷犯了什么错?”

“要找王爷的错还不容易?王爷刚到京,行文礼部问是先叩梓宫,还是先见新皇上?是怎么个仪注?这话并没有问错;老皇驾崩,新皇登基,谁也是头一回遇见这样的大事,自然要把礼节弄清楚。这也算得上是一款大罪?”

“是啊!”李绅急急问说:“欲加之罪又是怎么说呢?”

“说大将军行文礼部,见皇上的仪注,太荒唐了,足见有反逆之心。有人参了一本,交给四总理大臣议处,奏请削爵;批下来降了贝子。”

这更比九贝子胤禟被移至西大同,更为凶险的征兆;李绅忧心忡忡地跟在侍卫身后,进院子时忘了跨门槛,脚下一绊,一个跟斗直跌进去,摔出很大的声响。

刚降为贝子的恂郡王,正在廊上望空沉思,不由得吓一跳;等他转脸看时,已有好几名侍卫,围上去搀扶了。

“摔伤了没有?李大爷!”

原来是李绅!恂郡王大踏步而下;一面走,一面问:“怎么摔的?摔伤了那儿没有?”

李绅头上摔起一个疱,膝盖也很疼;勉强站直了叫一声:“王爷!”还待蹲身请安,已让恂郡王一把搀扶住。

“还讲这些虚套干什么?”他向左右吩咐:“快把李老爷搀进去;看蒙古大夫在不在?”

内务府上驷院额定“蒙古医师长三员、副长两员,”通称“蒙古大夫”。大将军出征时,挑了两个好的跟着走,这一次跟回来一个。虽说蒙古大夫只管医马;但连人带马摔倒了,不能只管马,不管人,所以蒙古大夫都擅伤科,尤长于接骨。所以一传即来,首先给李绅四肢骨节捏了一遍;确定并未折骨,额上的那个疱算不了什么事,敷上秘制消肿止痛的药,李绅的痛楚,立刻就减轻了。

“怎么样?缙之!”恂郡王问说。

“好得多了。”说着,李绅便要站起来。

“不必拘礼,你就靠在那儿好了。”

亲藩的仪制尊贵,那怕一品大臣,都是站着回话,命坐也不过一张矮凳;李绅这时是靠在一张软榻上,说起来是逾分。不过此刻情形特殊,李绅也就不再固辞;但仍旧站起身来道了谢,方又坐下。

“何以好几天不来?如今岂止一日三秋?几乎一日一沧桑。你刚才叫我‘王爷’,受之有愧了。”

“在李绅心目中,王爷还是王爷。”李绅很郑重地答说:“皎皎此心,始终如一。”

他是因为有受文觉胁迫这回事,不自觉地起了自誓效忠之心。恂郡王却不解其故,亲密幕僚,相处有素;忽而有此一番表白,似乎突兀。当然,他还是感动的。

“我知道。缙之!”恂郡王迟疑了好一会说:“我是决不会再回西边了!你似乎应该早自为计。我觉得愧对你的是,不但不能帮你的忙,而且不便帮你的忙。”

最后一句话,大有深意;李绅个人并不期望恂郡王还能提掖,但却不能不探索“不便”的缘故。

他还在沉吟时,恂郡王已作了解释:“现在逻卒很多,在访查谁是跟八爷、九爷、我;说不定还有十爷常有往来。我如果替你说话,不就坐实了你是我的人?‘爱之适足以害之’;正此之谓。”

一听这话,李绅冷了半截。他是如此;李煦又何尝不是如此?

不过,他还不肯死心,“王爷不是跟十三爷很好吗?”他试探着问。

“‘很好’之前,要加‘先前’二字。”恂郡王抬眼问道:“你是要让我跟他说什么?”

“是!”李绅硬着头皮说:“家叔、苏州织造李煦;求王爷栽培。”

“他怎么了?”

“听说有挪动的消息。”

“不会吧!”恂郡王将信将疑地,“这会儿那里有工夫去管织造调差?”

“消息不假。是因为有人在谋这个差使。”

“谁啊?”

“胡凤翚。”李绅又说:“也是年亮工的妹夫。”

原来是年羹尧的至戚跟李煦过不去!恂郡王正在考虑时;只见门帘启处,溜进来恂郡王的一个贴身小厮;疾趋至主人面前,轻声说道:“八爷来了!”

李绅一听,便即站了起来,预备回避;但行动不便,差点又摔倒,恂郡王因为李绅刚表白过,越发信任;便说:“不要紧!你在套间待一会好了。”

李绅回避是为了礼节,不是为了不便与闻机密——恂郡王对他,早就没有秘密可言;因此李绅答应一声,立即转入套间;一墙之隔,外面的声音,自然清清楚楚。

“我是特意来告诉你一声儿,”他听得胤祀在说:“我打算跟他说,把我的王爵还了他。”

“八哥!”恂郡王是有些着急的声音,“这又何必?又让他骂你一顿,说你不识抬举,算了,算了!别自己找麻烦吧!”

“麻烦是他在找,怨不着别人,”胤祀冷笑道:“你还当我能当一辈子亲王吗?与其等他来削我的爵;倒不如我自己识趣的好。”

谈到这里,忽然声息全无;李绅纳闷不过,悄悄掩到门边,从缝隙中向外张望;只见满面于思的两兄弟愁颜相向,都是有着满怀的话,却不知说那句好的神情。

“唉!”胤祀叹口气,“老九说得不错,时机稍纵即逝,都怪我在紧要关头上,优柔寡断!”说完,自己抽了自己一个嘴巴,连声自责:“该死,该死!”

李绅倒吓一跳;再看恂郡王,只是平静地说:“八哥,事情过去了。徒悔无益。再说,我本心也不希望如此。你总记得阿玛的话吧?”

先帝在位六十一年,训谕极多;胤祀便问:“你是指那一次?”

“第一回废东宫的那一次。”

胤祀当然记得,那一次是先帝一生唯一的一次失去常度的激动,十五年前,在巡幸途中;一生下来就被立为太子的二阿哥胤礽,深夜窥探黄幄,竟有篡弑的痕迹,先帝惊痛莫名;第二天召集大臣,细数胤礽的悖乱荒逆,让他一次又一次地失望;想到自己一手整顿的天下,将毁在不肖之子手中,且哭且诉,一时摧肝裂胆般震动,竟致仆倒在地。

废了太子,大位自然有皇子觊觎;先帝目击诸子各怀私意,邀结党援,痛心之极,曾经引用战国策上的故事,说他死后,大家会把他的尸首丢在干清宫不管,束甲相攻,争夺皇位。恂郡王所指的就是这件事。

胤祀回忆过去,想到眼前,忽而万念俱灰,忽而血脉偾张,那股排荡冲涌之气,要费好大的克制功夫,才能勉强压服。

“我也知道阿玛的话,决不能不听;可是,那口气咽不下。太便宜他了。”

若说当今皇帝太便宜,那么最吃亏的自是恂郡王。他最不愿谈这一点;最希望的是,根本想不到这一点。为了急于要找件事去移转他的思绪,将记忆极新的一个人提出来谈。

“听说胡凤翚想当苏州织造。八哥,你听说了没有?”

听得这话,套间中的李绅屏住呼吸,侧着耳朵听;只听胤祀平静地说:“听说了。不过不是胡凤翚自己想当织造。”

“莫非有人要他去当?”恂郡王问的,恰是李绅心里要说的话。

“是的。”

“谁呢?”

“你想还有谁?”

难道是皇帝?李绅这样在想;耳中飘来恂郡王的一句话:“那是什么用意呢?”

“那还不容易明白?”胤祀冷笑了一声。

“是去做他的耳目?”

“岂止做耳目!是去做鹰犬。第一个要对付的是我。”

“这是怎么说?”恂郡王不解地问,“要对付你,跟派人到江南,有何关系?”

“查我扈驾南巡干了些什么?不过,胡凤翚未见得会听他的话。”

“何以见得?”

“胡凤翚的为人,我太清楚了。”胤祀停了一下,又补上一句:“他很怕他。”

李绅心想,上面一个“他”指胡凤翚;下面一个“他”指当今皇上,语气是很明白的;但涵义却费解,甚至不通。如说胡凤翚很怕皇帝,应该唯命是从才是;何以反说“未见得会听他的话”?

就因为这个疑团分了心,以致漏听了外面的话;等他警省过来,重新侧耳凝神时,只听恂郡王在问:“你看他还有什么法子对付我?”

“谁知道?”胤祀答说:“有那个贼秃在,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干得出来?”

这是谈到文觉了,李绅越发全神贯注;但好久没有人说话,只听得蹀躞之声,便又从门缝中去张望,只见是恂郡王负着手在踱方步。胤祀是一杯在手;却又不喝,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八哥!”恂郡王走到他面前站住;等胤祀抬起头来,他说,“把那个贼秃宰了怎么样?”

“怎么宰法?”

“听说那贼秃常常到处去逛;派人截住了他,切他的脑袋。”

“恐怕不容易。”胤祀摇摇头,“等你一派人,恐怕马上就有人钉住你的人了。”

一听这话,李绅悚然心惊;原来恂郡王府,已被监视,何人出入,自然都在窥伺者的眼中。说不定文觉在此刻便已知道了他的行踪。

“再谈吧!”他听见胤祀在说:“诸事忍耐!”

“八哥!你别劝我;你得劝你自己。”

“哼!”胤祀自嘲地冷笑,“我劝你,你劝我,都是一个忍字。但愿能忍得下去。”

说完,有脚步渐渐远去;寂而复起,李绅听惯了的,是恂郡王的步履。

“缙之!”

“在这里!”李绅从套间中走了出来;只见恂郡王茫然地望着他。

“胡凤翚的情形你听见了吧?”

“没有听清楚。”李绅很诚实地回答:“听到八贝子说,胡凤翚很怕‘上头’,可又未见得会听‘上头’的话,觉得很费解;心里一嘀咕,就没有听见。”

“你要听下去就明白了。胡凤翚很怕他的‘连襟’,就不能不多方结纳;更不敢把人都得罪完了,为的是留个退步。这些话——,”恂郡王停了一下问说:“你明白了吧?”

李绅明白了,必是胡凤翚早就在暗中巴结上了胤祀;而且关系不浅,胤祀才能相信胡凤翚不会出卖他。

“照此看来,家叔的差使,是保不住的了。”

“只有一个法子可以保住。”

“是!”李绅大为兴奋,“请王爷明示。”

“让李煦上个密摺,说八贝子如何如何,不就保住了吗?”

李绅大为失望,“那怎么行?”他说:“家叔怎么样也不能做这种事。”

恂郡王嘉许地点点头;但脸上却有愁容:“爱莫能助,为之奈何?”他问。

李绅原是有准备的,便即答说:“王爷如肯赐援,我替家叔求王爷一件事。”他停了一下才又开口:“不过,实在也难以启齿。”

“说,说!患难相扶,没有什么不好说的。”

“家叔在这个差使上,三十年了;他手头又松,日久月累,亏空不少。一旦奉旨交卸,不知道这个窟窿怎么样才补得起来,”说到这里,李绅停了下来,看恂郡王是何表示,再作道理。

“他有多少亏空,只怕有二、三十万吧?”

难得恂郡王自己说了出来;李绅如释重负,轻快地答一声:“是!”

“那么他要我帮他多少忙呢?”

“这,”李绅答说:“自然是看王爷赏下来,还差多少再想法子凑,何敢事先预定。”

意思也很明显了,这笔亏空的弥补,主要的是要靠恂郡王。恂郡王很沉吟了一会说:“我帮他个十万八万,也还拿得出来。可是,缙之,你总知道,如今不但粮台上我已经指挥不动;就指挥得动,也不能拿公款卖交情;只有用我自己的款子。十万、八万现银惹眼得很;何况,我的私财出入,自有人在替我登帐;拨这么一笔款子给你叔叔,是瞒不住人的。倘或疑心是我托你叔叔在江南招兵买马,这可不是说着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