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点乐子;忘了那一段儿。”

“只怕没有乐可找。本来卖唱的倒是很多——。”

“不,五兄!”李果打断他的话说:“你误会了。喝喝酒,谈点儿有趣的事,不也是乐子?”

“这还差不多。”张五突然想起,“不知道那个七僧诗翰的手卷送来了没有?”

原来李果买的宋板楞严经,张即之所写华严残卷,一方田黄章,还有一串五色宝石串成的佛珠,都写了字条让店家送到佛宝那里交货取款;唯有他自己所买的这个手卷,关照清閟阁送交这里的掌柜;他有几百两银子存在柜房里,可以为他代付。

“我去看看去。”

过了好一会,李果才捧着手卷回来;恰好福山也买回来一瓶莲花白;一大包薰肚酱肉;另外还有“半空儿”、紫萝卜之类的零食。又替他自己买了一串糖葫芦,一路啃了进来。

“把火盆拨一拨,你睡你的去吧!”李果又问:“到通州去送信的人,回来了没有?”

“还没有。”

“必是明天一块儿到京。”张五接口,“今晚上总没事了。”

于是拨旺了炉火,饮酒谈文;张五因为“春闱”在即,虽说有文觉的关节,心中无忧;但闱中文字要刻出来分送至亲好友,不能见不得人,所以此时殷殷请教。李果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一谈,不知不觉过了三更,两人却都还没有睡意。

直到酒罄火微,兴致将阑,预备归寝时;只听院里有人声,并有掌柜的的声音:“李师爷住北屋。”

“啊!”张五机警,“通州的人来了!”

李果开门一看,果然是李绅;不由得诧异:“怎么?半夜里赶了来?”

“早到京了。这会是‘倒赶城’来的。”

原来京师九门,向晚关闭;但前门——正阳门一交子时便开了,只是不许出,只许进;为的是家居“宣南”的朝官得以入宫待漏。有些在城外游宴访友,不能及时回城的,索性到了午夜才进前门,这就是所谓“倒赶城”。

“这位想来就是缙之先生了?”张五在一旁插进来说。

“正是,正是!我来引见。”

“久仰,久仰!”

“彼此,彼此。”

两个人都非常客套。张五久仰李绅是独往独来的风格,大异流俗;李绅亦听李果信上提过,一直仰慕张五是个古道热肠的侠义之士,所以彼此都有相见恨晚之感。

“两位慢慢再谈吧!”李果说道:“掌柜的还等在这儿呢!”

“不要紧,不要紧!”掌柜说道:“很巧,间壁的屋子正好空着,李老爷就歇这一间。”

于是先看了屋子,安顿下来,李绅洗脸喝茶,吃了掌柜亲自在柜房里做的一碗热汤面,顿觉征途全浣,精神大振,向李果询问急召来京的缘故。

夜深人静,间壁屋子说话,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李果深恐隔墙有耳,便先一句宽他心的话:“事有转机。”接着又说:“明天再细谈吧!”

“喔。”李绅会意,转脸说道:“听说五兄在天宁寺用功?”

“那里谈得到用功?”张五谦恭地说:“得向缙之先生好好讨教。”

“岂敢!岂敢!”

“都别客气了。”李果有些不耐烦,“我看都睡吧!养足了精神,明天好办事。”

话虽如此,李绅与张五还是谈了下去;边疆的见闻,在张五颇感新奇,听者不倦,言者亦很起劲。最后连李果也被吸引住了。

但一谈到大将军与年羹尧,李果立即警觉,“睡吧,睡吧!”他起身说道:“什么话都等到明天再说。”

这一夜张五与李果都睡得很好;李绅却以有事在心,辗转不能入梦。到第二天上午,张、李二人起身,漱洗既毕,去探望李绅,见他睡得正酣,都不忍唤醒他。于是李果决定先到佛宝家,将送文觉的四样礼物取了回来再作道理。

“那,我亦回家去看一看。”张五也说:“饭后找个清静地方去细谈,如何?”

“那里清静,我可不知道了。”

正月里凡是可供游宴之处,到处都是人,实在没有什么清静的地方;想来想去还只有在客栈中,关起门来,促膝倾谈是最好的办法。

※※※

听完张五的话,李绅心里有着无限的抑郁;如果早识张五,或者早知李果跟文觉很熟,能够了解有这么一个和尚为“雍亲王”的谋主,及时密陈恂郡王,事先防备,何至于会失去天下?

“缙之!”李果问道:“你的意思如何?”

李绅茫然,他定定神反问:“你指那件事?”

“文觉很想跟你见个面;你的意思如何?”李果紧接着说:“我要听你一句话,才好去看他。”

“那何用说?只要于家叔有利,我自然照办。”

“好!我今天就去看他。”李果转脸问张五:“照你看,他要跟缙之见面,目的何在?”

“我想,是要问问西边的情形。”

“然则问西边的情形,目的又是何在?”

这样的问法,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张五有些感到窘迫,只好闪避了:“我不知道。”

“也许,”李果自己回答自己的话,“西边还在用兵;要问问地理形势;风土人情。”

“怎么?”李绅诧异地问,“文觉还参赞军务?”

“那也很可能的。”李果突然问道:“缙之,你看恂郡王会不会回任?”

“你是说他会不会再回西边?”

“是啊。”

“不会。”

“那么,谁接他呢?”

“当然是年羹尧。”

“也许,”李果修正了他自己的答案,“是要问问年羹尧的情形。如果真是问到此人,缙之,你应该怎么回答,可要好好想一想。”

“你说应该怎么回答?”

“总以不得罪人为是。”

“那是说好话?”

“对了!成人之美,有利无害。”

张五深以为然;但默默在静听的李绅,却有不甚赞成的表情。

“缙之先生,”张五怕他不明白李果的意思,格外又作解释,“如今在挖令叔墙脚的,就是年羹尧的至亲;能说年羹尧的好话,或许还会顾念情分,事情也比较易于挽回。否则,一结了怨,更为棘手。”

“说得是!”李绅满心委屈地答说:“不过,此人实在也说不上好。”

话已经说得很透澈;李绅也一定明白其中的道理。是他家自己的事,要怎么应付才于他叔叔有益,无烦他人叮嘱;所以张五与李果,相顾默然。

“那么,请客山就去一趟吧!我在这里待命。”

李果微微颔首,收拾送文觉的礼物,用一块灰布包袱包好,嘱咐福山,小心提着;上了车直奔所谓“潜邸”——雍亲王府。

※※※

名刺与礼物递进去以后,只一盏茶的工夫;出来一名蓝翎侍卫,手里持着一张名刺,扬着脸问:“那位是苏州来的李老爷?”

门房里坐着好些人,都等了好半天了;此时左右相视,及至发现李果起身上前搭话,不由得都露出羡慕的神色。

“敝姓李,苏州来的。”

那侍卫将他从头看到足;然后说一句:“跟我来!”

李果跟着他,亦步亦趋,越过一重又一重院落;凡是转角冲要之处,都有侍卫悄悄站着,大多不加招呼,即有也是极简短的一两句话。李果心里不免嘀咕,无端生出一种仿佛如入龙潭虎穴,吉凶莫卜的感觉。

最后进了一道垂花门,五楹精舍,门楣上悬着一方蓝地金字的匾额,上书“莲界”二字。等走近了,有个小沙弥掀帘而出,迎上前来;那侍卫交代了引导的差使,转身自去。小沙弥不发一言,只在门边打起帘子;李果抬头一望,恰好看到文觉,不由得就缩住了脚。

“觉公!”李果这样改了尊称;字只有两个,却涩口得很。

“一别数年,客山先生真是潇洒如昔。”

“潇洒”二字提醒了李果,不妨保持旧日姿态;于是随随便便地走了进去,拱手一揖,作为正式行礼。

“那天到京的?”文觉合十说道:“请里间坐。”

里间的陈设十分讲究,一张极大的紫檀书桌,临空摆在中间,两面都有座位;桌上展开一轴图,上覆蓝布,料想是一幅地图。文觉引着他到东面的一张禅榻;指一指上首,自己先在下首盘腿坐了下来。

这使得李果记起以前相处的岁月。在寒山寺也是经常这样在禅榻上相向而坐。不过从前的那张禅榻小,一坐下来,每每膝盖相接,真是个促膝倾谈;眼前的禅榻,既高且大,中间还隔着一具矮几,倒像炕床,隔几相对,距离比从前远了。

“多谢厚贶!”文觉说道:“本想璧谢,又怕你多心;受之未免有愧。”

“东西不值钱,不过是花了点心思在上头的;相知多年,亦只是一点心意而已。”

“我知道。”文觉问道:“你是那天到京的?”

“年前就到了,住在通州。”

文觉又问:“无锡张家的老五,你熟吧?”

“见过几次面。”李果从从容容地说:“听说他也来了。”

“莫非他来,你不知道?”

“我动身的时候,他正在苏州作客;我是到了京才隐约听人说起,他也来了。”

“你知道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

“他跟你一样,是专门来找我的。”文觉说道,“李家的事,我实在爱莫能助。”

这个说法在李果意料之中,他从从容容地答道:“如果觉公亦无能为助;就再没有可以援手了。”

“何出此言?李家的阔亲戚不也很多吗?”

这话是李果所不曾想到的,觉得很难回答;但其势不容他多所犹豫,只老实说道:“阔亲戚虽多,未见得能帮得上忙。”

“何以见得?”文觉又说:“平郡王不是他的外甥女婿吗?”

李果不知道平郡王讷尔苏目前的“行情”如何;也识不透文觉提及此人的用意,不敢自作聪明,造作理由,只这样答说:“虽是亲戚,交情不厚;而况又远在数万里之外。”

“要论到交情,我和李旭东不过一两面之缘而已。”

“交情厚薄,不在乎形迹亲密与否?而况人要看可交不可交;敝居停是个可交的人。”

“这倒是实话。就怕我想交无法交。”文觉终于透露了他的最后一着:“你能不能找李缙之来跟我见个面?”

为了表示他事先一无所知,李果故意摆出讶异的神色:“觉公跟他也熟?”

“就因为不熟,所以要找你先容。”

“理当效劳。”李果接下来说:“我跟他很熟;觉公如果有事要他办,我来交代他就是。”

“没有事,没有事!只是听说大将军门下,有这么一位司章奏的幕友;无非仰慕他的文采而已。”

“噢!”李果问道:“要他什么时候来?”

“这里太拘束,无法畅谈。等我想一想,先得找个合适的地方。”

现成就有一个地方:天宁寺。不过,李果不便建议;也不能作何暗示,只能静静地等着。

文觉当然也会想到天宁寺,只是他有顾虑,会张五在那里、会李绅又在那里;明显看天宁寺跟他有密切关系。他不愿意让李绅看出这一点,所以他处皆可,唯独天宁寺不在考虑之列。

“这样吧,我们先定日子。”文觉问道:“明天下午如何?”

“好!我通知他。在哪里见面?”

“他住在哪里?”

“住在他一个远亲那里。”李果故意不说李绅跟他住在一起。

“能不能请他到你客栈里来?明天下午,我派车来接。”

“请问觉公,我呢?要不要陪他一起来看你?”

“正要请你引见。”

“既然如此,不妨在我那里会齐。”

※※※

也不过刚过正午,便有掌柜亲自来向李果通报,说来了一辆车,要接李果与李绅;来人未说是何处派的车,只说李果自己知道。

“是的。我知道。”

“李师爷知道?”掌柜面现诡秘之色,踏上两步,低声说道:“恐怕不知道吧?”

掌柜的话太可怪了,也太可笑了,“哪里来的车,我心里当然明白。”他问:“掌柜从何见得我不知道。”

“知道就好!我是怕两位不明就里,糊里糊涂闯出祸来。”

这话就祇可怪,不可笑了;李果正色问道:“掌柜,我不懂你的话。”

掌柜想了一会,问出一句话来:“李师爷听说过‘坐黑车’没有?”

一听这话,李果恍然大悟;怪不得掌柜的这样关切。“坐黑车”是京师的艳异之一;传说中常有人遭此奇遇,道是愿意不愿意到一个很有趣的地方去逛一逛;倘或愿意,约定时日地点,便有一辆没档车来接,车帷极密,一入车厢,漆黑一团,只听车走雷声,既不辨南北东西,亦不知路有多远,反正曲曲折折,东弯西绕,脑筋再清楚的人,亦无法从感觉中去分辨自己大概是到了什么地方?

及至车停,下来一看,定会惊异;大宅深院,是富贵人家的闺阁。青衣侍儿,导入密室,所遇见的也许是花信年华的艳妇;也许是丰韵犹存的徐娘;如果运气不佳,对手甚至是个虎狼之年的丑女人。但既来之则安之;云雨巫山,昏天黑地。有个禁忌是不许开口多问;问亦不会知道什么。往往虽有肌肤之亲,却始终未交一语。事后仍旧照去时那样回来;记忆犹新,却常有如梦似幻之感。这就是“坐黑车”。

据说,八旗王侯的内眷,倘或难耐寂寞,每每由此取得慰藉;间或行踪不密,出了纰漏,那就什么祸事都可上身。因此,掌柜提出警告;李果当然感激他的好意。不过,他也很困惑;论年纪早非精壮的小伙子,那里有“坐黑车”的资格?

此时恰好李绅走了来,问知经过,便即笑道:“掌柜的真是杞忧了!那有个大白天坐黑车的?”

“啊!啊!”一句话提醒了掌柜,掉头就走。

“话虽如此,不过关防严密,确也有不愿意让我们知道去向的意思在内。”李绅略有些不安,“我实在琢磨不出,他要跟我见面是何用意?”

“缙之!你把自己先稳住。”李果提出忠告:“实事求是,不自欺亦不欺人。”

李绅把他的这两句话,细细体味了一会,自觉在应付上比较有了把握,便即欣然答说:“谨受教!”

“什么话!”李果拍拍他的肩,顺势一拉,“走吧!”

“请等一等!”李绅一面将他手里用油纸裹着的一卷纸,伸展开来;一面说道:“我写了一张字送文觉,聊作贽见之礼;请你看看,是不是合适?”

李果定睛细看那尺许宽却有五尺长的狭长条幅,上面是一笔腴厚而又潇洒的苏字;写的也是苏东坡的诗:“碧玉碗盛红玛瑙,井花水养石菖蒲;也知清供无穷尽,试问禅师得饱无?”

李果看完这首诗,凝神静想了一会,再看下面的题款是:“录东坡居士赠常州报恩长老两绝之二,即请文觉上人正腕。”于是说道:“苏诗我不熟;还有一首呢?”

“还有一首很玄;不如这一首有味。”

“有味是有味;可是——。”

见此光景,李绅立即改变初衷:“我原意是空空双手上门,未免缺礼;写一个手卷,聊且将意,既然你觉得不妥,不送也罢。”

“不是你录的诗不妥。”李果从从容容地说:“玩味诗的本意,是要讲究实在,不尚浮文。就怕他看不懂,且有心病,容易生出误会。”

这还是所录的诗不妥;不过换了一种婉转的说法。李绅将诗卷卷了起来,“我也觉得不大妥当。算了!空手上门就空手上门;以后有机会,另图补报;没有机会,只好算了。走吧!”

此时不容李果更有解释;等他将诗卷卷好留下,便领头出了房门,到得前面大院子里,只见一辆装饰华丽的后档车前面站着个一脸精明的中年汉子;便为自己与李绅表名:“敝姓李;这位也姓李,就是贵上想见的人。”

“是!请上车。”

二李共一车,帷帘甚严,都很知趣地不作声;等那中年汉子揭开车帷,上车坐定,听车声辘辘,感觉到车子向北转弯料知是进内城了。

“这首诗其实很切合‘此人’的心境与企图;但正因为太切合,所以不能送。”李果在李绅耳边说道:“此人多疑,语言务必谨慎。宁可赖,不可骗。”

“我明白。”李绅答说:“我原来亦有试探此人之意。既然易于起误会;那就一动不如一静了。”

李绅能够谅解;李果自然高兴,只是在黑头里,觌面不辨为谁;无法让李绅看到自己欣慰的神色,只好紧紧握住他的手,表示彼此毫无隔阂。

在经过一段幽静、平坦、修直,而且很长的途径以后,车子渐渐地慢了;停车启帷,一片波光耀眼,李绅、李果都茫然不辨,身在何处?

但两人都很谨慎,下得车来,静静地站着,目不斜视;正面看到的是背山面水的一座精舍;一带不高但很坚固的石砌围墙,有一扇只容一人出入的黑油小门。那一脸精明的中年汉子在门上轻叩数下;随即发现小门又开了一扇尺许长,七八寸宽的小门;门内出现了一张脸。

“来了?”

“来了。”

黑油小门开启,一个短小精悍的年轻人问道:“那位是苏州来的李爷?”

“我是。”李果站出来说。

“那么,这位就是西边来的李爷了?”他指着李绅说。

“是的。”李果代答。

“请进来。”

进得围墙,但见飞檐四耸,仰之弥高;二李不期而然地都在心里一惊,这里不是离宫,就是别苑,因为京城里那怕是宰相的府邸,亦不准建筑这样的高楼。只不知是皇家的那座园林。

这样想着,李绅不自觉地抬头一望,西面群山起伏,迤逦东趋;恍然省悟,看规模不是先皇“避喧听政”,驾崩于此的畅春园;应该是“雍亲王”的赐园——圆明园。

二李是并肩同行的,恰好李果转过脸来,李绅便用拇、食两指,围成一个圆圈,借摆手的势子,将他的手碰了一下;李果望下一看,也就明白了。

走完一条两旁种著书带草的鹅卵石甬道,踏上汉白玉石铺的台阶;领路的人带他们绕回廊到了北面,推开两扇槅子门,说一句:“请两位稍为坐一坐。”他自己并未进屋,由廊上又走了。

屋子里光线很暗,高大的紫檀几椅与多宝槅遮得路都看得不甚清楚;两人都不敢造次,就近在一具画箱似的矮长柜上坐了下来,却不知那里钻出来一个人,一声:“请用茶!”二李都吓一跳。

两人无不别着一肚子的话,但心里存着极高的警惕;在这些地方,走错不得一步,说错不得一句,所以都只好忍着。

过了一顿饭的工夫,廊上有了脚步声;凝神细听,应该是三或四个人。两人便都向外张望;头一个是领路的,李果看到第二个,拿肘弯向旁边撞了一下;李绅自能会意,文觉来了。

这时李果已不待通报,便迎了上去;“觉公,”他半侧着身子说:“这位便是李缙之。”

“觉公,”李绅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揖:“李绅拜见。”

“幸会,幸会!”文觉合十还了礼;回头向侍从吩咐:“开窗!”

“风大!点蜡吧?”

“也好。”

于是点来两支粗如儿臂的绿色素蜡,但也只照亮了一角;文觉肃客上坐,自己在对面相陪;蜡烛在李绅身后,将文觉照得很清楚。李绅喜爱杂学,精研过麻衣相法,看他白苍苍的一张脸,两耳贴肉,颧骨高耸,薄嘴尖鼻,配着虽小而极亮的眼睛,便知此人属于阴险一流,大起戒心。

“缙之先生从西边来?”

“是的。”李绅欠身答道:“原在大将军王帐下。”

“那么是随恂郡王一起到京的?”

“是!”

“缙之先生在恂郡王那里多久了?”

“前后三个年头,其实两年还不到。”

“喔,”文觉又问:“跟平郡王熟吧?”

“我原先就是在平郡王那里。”

“怎么转到恂郡王那里的呢?”

“这说来就话长了!”

在李绅回忆往事,暂时出现沉默的当儿,李果很机警地插进去说:“觉公,有个不情之请,大概是受了寒的缘故;脑袋昏昏地,想偃卧片刻。不知道可能容我暂且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