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思良久,李延庆对李真道:“现在天色已晚,赶回李文村也来不及了,不如明天我们一早回去。”
李真又低声问道:“延庆觉得这件事要不要报官?”
“这件事我们必须借助官府的力量,但并不是三叔所说的报官,这件事我来处理,三叔今晚好好休息吧!”
李延庆将李真安排在张显的院子里住下,他简单收拾便匆匆出门了。

在庆福楼的一间雅室内,李延庆请知县蒋大道的幕僚莫俊坐下,蒋大道是一个行伍粗人,他认识的字不过几百,根本没有能力处理县里繁杂的政务。
几年来,几乎所有的知县事务都是由蒋大道的两个文笔幕僚张丘和莫俊负责。
莫俊年约三十出头,大名府人,举人出身,人长得比较瘦小,皮肤稍黑,颌下留一撮鼠须,一双三角小眼睛格外灵活。
莫俊和张丘各有分工,张丘负责粮食仓库等物质管理,而莫俊则负责户籍土地,李延庆找莫俊帮忙的目的也就很明确了。
莫俊是士子军计划的提出人,也是士子军的幕后策划者,在士子军的训练期间,他和李延庆有过几次接触,尤其童贯提出支持李延庆进太学上舍读书,莫俊便很清楚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当李延庆请他出来吃饭时,他便爽快地答应了。
“真不好意思,让小官人破费了。”
莫俊望着酒保给他们上了鹿血,不由眯眼笑了起来,他知道李延庆一定有事求自己。
李延庆给他斟了一杯酒,“县君还没有回来吗?”
李延庆之前得知,知县蒋大道亲自押粮草北上了,已经走了快半个月,县里的事务基本上都是县丞在代管。
“已经回来了,今天才刚刚回来,目前在家休息,明天才正式登堂审案。”
李延庆点点头,便含蓄地对莫俊道:“今天请夫子出来,是有件事想请夫子帮帮忙。”
“小官人请说,只要我能办到,我会尽力帮忙。”
“是这样,我想知道最近几个月,孝和乡有没有一笔十顷土地的交易,就是李文贵和张钧保之间的交易。”
莫俊就是负责汤阴县的土地交易登记,任何一笔土地交易都要经过他的手,他摇摇头笑道:“小官人真会开玩笑,十顷土地可是一千亩,我来汤阴县三年最多一次也只有三百亩的交易,那还是两年前的事情,反正我从未接触过上千亩的土地交易,这样大的交易,光我们县里批准还不行,必须还要去州衙那边备案。”
小红林那片粮田是李氏家族用几十年时间才慢慢攒下来,想一下子卖掉谈何容易,李延庆怀疑李文贵和张钧保之间只是一种私下交易,并没有获得官府的地契,所以他才找莫俊确认,结果正如他的猜测,果然是私下交易。
确认这一点,那么下一步就好办了,不过在动手实施之前,他需要把知县蒋大道的关节打通。
这时,李延庆取出一个布包,轻轻推给莫俊,“这是五十两黄金,恐怕还有一件事情需要夫子帮忙。”
莫俊却把布包推了回来,摇了摇头笑道:“不瞒小官人,这几年我的收入颇丰,并不太在意几百贯钱,我可以帮小官人,如果小官人一定想有所表示,那么就欠我一个人情,将来有一天说不定我也要求小官人帮忙。”
李延庆没想到莫俊竟如此精明,在赌自己的未来,虽然自己也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但和这样的人打交道确实比较痛快,他欣然笑道:“那我们就一言为定!”

在汤阴县城南有一栋占地约二十亩的大宅,大门口的两盏灯笼上写着“李府”二字,这里便是李文贵在县城的宅子,他这几年一直住在这里,不过大哥李文佑死后,李文贵便搬回了鹿山镇,大宅中目前住着他的次子一家。
深夜三更时分,李延庆出现在李府东院的围墙上,月光半明半暗,依稀可以分辨花园的情形,他稍稍看了片刻,根据之前从李宝儿那里套来的说法,李宝儿和他父母住在西院,东院是李文贵的住处,目前院门紧锁,已经没有住人了。
李延庆观察了片刻,他很快便发现这里的布局和鹿山镇李府的布局一模一样,连水塘也是月牙型,这里应该是东院的后花园,即使有家仆打理宅子,也会住在外面,而不会住在内宅。
李延庆轻轻跳下高墙,一路弯腰疾奔,轻车熟路来到靠近水塘的一座阁楼前,鹿山镇李府内也有一座完全一样的阁楼,是李文佑的内书房,如果李文贵完全效仿兄长,那么这座阁楼也是李文贵的书房了。
李延庆用匕首撬开一扇窗户,观察了片刻,里面果然是书房,靠墙壁摆放着两排书架,上面放着各种名贵的瓷器,地上很干净,一尘不染,他跳上窗户,脱去鞋,只穿着袜子跳进了书房内。
在一楼找了一圈,没有发现他要找的东西,他顺着楼梯上了二楼,二楼是李文贵休息处,有一张大床,被褥叠得整齐,在东墙也有一排书架,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一些文书,在书架上,李延庆看到了一叠信,他便小心翼翼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塞进了这叠信中。
他随即迅速地离开了书房,从原路离开了李文贵的府宅。
第0139章 土地之争(上)
次日天不亮,李延庆便和李真上路了,李真来时骑的是一头毛驴,速度太慢,李延庆便将父亲买的火炭马借给李真当脚力,两人骑马一路疾奔而鹿山镇方向而去。
中午时分,李延庆和李真抵达了鹿山镇,由于新年将至,鹿山镇也颇为热闹,大街两边摆满了各种卖年货的摊子,鸡鸭鲜鱼、野兔獐子、鹿脯腊肉以及各种干鲜果品,还有卖布匹绸缎,卖银铜首饰,卖各种门符对联等等等等。
官道上不时有小孩奔跑,李延庆和李真不得不翻身下马,牵马缓行,这里距离小红林还有五里地,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鹿山镇一般都不会知情,尽管鹿山镇很平静,但李真心里却很焦急,他就怕昨天晚上再发生械斗。
“庆哥儿!”
旁边忽然有人大喊,李延庆一回头,却见路边顾三婶正摆着摊子卖鸡鸭,李延庆连忙上前笑道:“三婶生意还好吧?”
“还凑合!”
顾三婶笑眯眯道:“你爹爹说你要去京城,怎么还没有走?”
“要到下月底呢!”
顾三婶的大儿子顾铁柱已经被李大器带去京城谋生,所以顾三婶一家对李延庆也格外热情,她看见了李真,生怕李延庆卷入是非中,便将李延庆拉到一边低声道:“你还年少,千万不要参与械斗,这是大人的事情,他们自己会解决,你若不当心,会出人命的!”
李延庆笑道:“三婶放心吧!我不是来打架。”
“庆哥儿是读书人,明事理,有你在,李家就不会再吃亏了。”
这时,李延庆看见李真在和一名族人说话,便向顾三婶告辞,牵马来到李真面前,李真对他道:“昨天罗县尉来过了,是张钧保派人去县里报的案,县尉提出双方将土地一分为二的方案,张家七成,李家三成,我们坚决不同意,罗县尉便让我们自己协商解决,他留下几个衙役便走了。”
李延庆冷笑一声,“恐怕不是报案,是找后台来警告我们吧!”
李真呆了一下,他竟然没有想通这一点,如果是这样的话,事情就麻烦了,张家有官府支持,他们如何是对手?
他有点焦急地望着李延庆,李延庆异常平静道:“三叔先别急,把李文村和潜山村的族人都召集起来,我们大家一起商量对策,要把拳头捏紧了,才能一致对外。”
李延庆的平静语气中透着一种强大的自信,李真已经六神无主,连忙点头道:“我这就去通知!”
他刚转身要走,李延庆又叫住他,“暂时不要通知李大光。”
李真吃了一惊,“大光有问题吗?”
“也不是说他有问题,他的立场一向不稳,还是当心一点比较好。”
李真知道李延庆说得对,李大光已经被李文贵拉拢了,每次商议时大家指责李文贵,他都要千方百计替李文贵开脱,有此人在,无论他们做什么,李文贵都会知道。

半个时辰后,数十名族人聚集在了李延庆家中,李文村一共有李氏族人二十一户,潜山村有七户,加起来就是二十八户人家。
这几天,大家被张钧保的迎头一棒打懵了,除了李大印因儿子身亡而愤恨万分外,其他人都心情沉重,信心不足,院子里坐满了人,都谁也不说话,气氛显得有些沉闷压抑。
不过一千亩上田就这么白白丢掉,谁也不甘心,所以当李延庆出头为大家争取权益,众人心里又有了一线希望,都赶来了李延庆家中。
李延庆站在木台上对众人道:“各位叔伯兄长,大家请听延庆说几句话!”
所有人都抬头望着李延庆,李延庆不慌不忙道:“这次土地事件并不是突然发生,实际上李文贵筹谋已久,李氏家族的族产一共有两大块,一块是产业,包括客栈、酒馆、店铺和船队,这一块一直是李文贵控制,名义上是族产,但这么多年,大家享受过什么好处?”
李延庆这番话把众人的情绪调动起来,李大印恨恨道:“延庆说得对,按照族规,族中孩子上学读书,孤寡老人赡养,还有族人聚会,节庆活动等等都应从族产拨钱,但族产的钱只用到了祭祀祖宗上,对于族人没有任何补助,那些产业名义上是族人共用,但实际上已经变成了李文贵和几家鹿山房大族的私产!”
李大印原本是李文贵的拥戴者,但他儿子被张钧保打死后,他心中对李文贵已恨之入骨,若不是李文贵私下把土地卖给张钧保,他儿子怎么会死?
李真也起身道:“延庆说得对,松河房就是看不惯这一点,才要自立出去,老族长便把松河村那边的八百多亩土地划给了他们,为这件事,李文贵已和老族长吵了很多次!”
院子里的族人顿时议论纷纷,这么多年来,他们确实没有享受到族产任何好处,他们甚至不知道家族到底有多少产业?不过眼下他们最关心的不是县里有多少产业,而是良田土地。
众人听说老族长已经把松河村的八百多亩土地都划给了松河房,大家顿时激动起来,松河房不到二十户人家,平均下来每家可分到四十多亩良田,这是多么大的一笔财产。
“大家请安静!”
李亚延庆连喊三声,众人才渐渐安静下来,李延庆又继续道:“李文贵要当族长的一个很重要原因就是要谋家族的土地,我昨天晚上去县里询问过了,小红林的十顷良田并没有过户给张钧保,因为良田还挂在老族长的名下,李文贵无权转让,眼看新年族祭将到,李文贵害怕李文村和潜山村要效仿松河村自立,失去小红林的土地,所以他便私下和张钧保达成出卖协议,把我们的土地卖掉了。”
“打死李文贵这个狗贼!”
不知是谁愤怒地大吼一声,众人跟着义愤填膺地大吼起来,众人都把仇恨的矛头对准了李文贵,这也是李延庆的目的,他要借这次机会收拾李文贵,首先就要得到李文村和潜山村族人的一致支持。
就在这时,门忽然开了,坐在门口的几名族人纷纷站起身,惊恐地向后退了几步,只见从外面走进来十几人,最前面之人是一名中年男子,长得又高又胖,身着厚皮袄,满脸油光,正是张钧保,后面十几人都是张家后生。
院子里的族人纷纷站起身,李大印眼睛顿时红了,大吼一声,“还我儿子命来!”
他拎起小凳子便要扑上去,旁边人连忙拉住他,这时,李延庆走了上来,冷冷道:“请问张员外不请自来,有何贵干?”
张钧保干笑一声说:“听说李解元回来了,李家总算有了一个识大体的人,所以我来谈一谈。”
李延庆摆手制止住后面族人的怒骂,对张钧保道:“张员外想谈什么?”
“这个嘛!”张钧保看了看满院子的李氏族人,“恐怕这里不是说话之地。”
李延庆淡淡道:“为了张员外的安全考虑,最好就在这里说,我想有什么话大家最好敞开来说,不管接不接受,但至少不会有误会,对吧!”
“呵呵!李解元真会说话,既然如此,我就直说了。”
张钧保从怀中取出一份契约,扬了扬对李延庆道:“这是我和你们族长签订的买卖契约,小红林那边的十顷良田我已经以每亩五贯的价钱买下了,白纸黑字,双方都已签字画押,你们有什么不满可以去找李文贵,但和我张钧保无关,更不能阻挠我丈量土地,修建房屋,我不希望前天晚上的不幸再度发生,但如果你们再敢来阻拦,我真的不能保证各位的人身安全。”
他刚说完,李延庆却一把从他手上将契约夺了过去,速度快疾无比,张钧保猝不及防,顿时大惊失色,喊道:“快还给我!”
李延庆没有理睬他,翻了翻契约,回头对族人道:“这份契约是两个月前李文贵和张钧保签订的卖地契约,但我要告诉大家,第一,土地不是李文贵的个人财产,他无权出售;第二,地契并没有在官府置换登记,小红林的土地还是属于我们,这份契约就是几张废纸,没有半点意义!”
他刷刷几下将契约撕成碎片,扔给张钧保,怒斥他道:“给我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张钧保几乎要气疯了,他狠狠一跺脚,“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们就等着瞧!”
张钧保怒气冲冲走了,李延庆却被族人簇拥在中间,众人激动万分,纷纷表态愿意全力支持李延庆,李延庆的强硬态度赢得了族人一致支持,也为族人们赢回了信心。
第0140章 土地之争(下)
为了更好地和张家斗争,维护自身利益,在李延庆的提议下,李文村和潜山村的李氏族人成立了临时族人会,众人选举李延庆、李真、李大印和潜山村李洪四人为主事之人,虽然还没有明确,但大家心里都明白,这实际上就是新的宗族会了。
一旦这次土地风波结束,他们就和鹿山房正式决裂。
众人都各自回家了,和之前的垂头丧气完全相反,他们离去时个个精神抖擞,信心重新开始恢复,李延庆的回来无疑使他们看到了希望。
客堂上,李延庆请几位族人坐下,又让忠叔烧一壶茶,三人中李真和李大印先后是李文村的保正,威望较高,而李洪就是李冬冬的父亲,在潜山村德高望重,潜山村的七户李氏族人一致推举他为代表。
族人聚会只是打打气,统一共识,但具体的应对之策,还得他们四人商议。
这时,李延庆沉吟片刻问三人道:“我想先确认一件事,小红林那片土地是张氏家族想买,还是张钧保个人想买?”
这是李延庆最想要明确之事,他一路上都想这件事,虽然李真告诉他是张家子弟来抢占土地,并把这件事和十年前的抢水械斗相提并论,听起来就像是张氏家族和李氏家族的第二次族斗。
但李延庆还是觉得有点蹊跷,张钧保怎么也不像个大公无私之人,这种好事情他怎么会和族人共享?而且年初他利用王贵家船队之事向族长发难,提出了转让小红林的土地为条件,族长就说他是在给几个儿子买地。
这时,李大印立刻接口道:“当然是张氏家族,张钧保来抢占土地时就口口声声说,这块土地已经属于张氏家族了,怎么会是他个人占有?”
李大印说完,却见李真和李洪没有应和自己,他有点愣住了,“怎么,我说得不对吗?”
李真摇摇头道:“我也是刚刚才想通这个道理,他已经把族长之位让给长子了,如果是为了张氏家族,那应该是他儿子出面才对。”
旁边李洪慢吞吞道:“这件事我倒知道,我那个不争气的女婿就在给张钧保做事,他昨天特地跑来劝我不要参与这件事,他给我透露,这片土地是张钧保个人购买,和张氏家族无关,张钧保花钱从弓箭社雇了二十几张家子弟。”
李延庆点点头,果然和自己所料一样,张钧保仅孙子就有八个,他当然想为自己的子孙谋取土地财富。
张钧保把整个张氏家族搬出来,无非是拉虎皮做大旗,吓唬住李文村和潜山村的李氏族人。
李大印顿时激动道:“既然和张家无关,那我们明天就动员族人去和他们狠狠打一场,打死张钧保那个狗日的。”
李延庆却摇摇头,“我们首先需要达成一个共识,要避免和他们发生强硬冲突,我不是怕张钧保,我只是不想看见李氏子弟再出人命了…”
不等李延庆说完,李大印腾地站起身,满脸愤恨地喊道:“杀人要偿命,我儿子就这么白白死了吗?”
旁边李洪叹了口气道:“延庆说得对,十年前和张家抢水那一场械斗我也参加了,我侄子就死在那场械斗中,我大哥痛苦了整整十年,最后死不瞑目,我们两个村能动员打架的青壮族人也就二十几人,和对方人数差不多,但人家是天天练武的人,打起来,恐怕我们还要出人命,真到了那一步,谁家都承受不起。”
“那就把土地给张钧保算了,还召集大家商议什么?”李大印十分不满嚷了起来。
李真狠狠瞪他一眼,“你急什么,能不能听延庆把话说完!”
李大印往角落里一蹲,便不吭声了,李延庆笑着继续道:“印三叔恐怕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说,斗争要有策略,要扬长避短,避免和他们硬斗,绝不是怕了他们,如果我没有猜错,李文贵根本就没有去安阳,他就在鹿山镇,他在等张钧保把我们打怕了,默认放弃土地,他就可以卖掉土地中饱私囊。”
李真有些疑惑道:“延庆说扬长避短,那我们有什么长处?”
李延庆微微一笑,“再过两天,蒋知县就下来调解李张两家的械斗,那时,我会让李文贵吃不了兜着走。”

李真和李洪都走了,李延庆却把李大印留了下来,李大印和李延庆的父亲李大器是堂兄弟,李大器父子两代单传,但李大印却有兄弟四个,不过老大和老二都少年夭折,目前只剩下老三李大印和老四李大光,他们算是李氏族人中和李延庆血缘最近的人。
李大印有两子一女,长子李延彪在京城做事,次子李延虎,小名虎子,在前天晚上的械斗中不幸被张家子弟乱棍打死,使李大印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之中。
李延庆对李大印道:“我知道三叔咽不下这口气,请三叔放心,杀人偿命,我绝不会让虎子白白死去。”
李大印瞪大了眼睛,“延庆…你刚才不是说!”
李延庆淡淡道:“我刚才说过,斗争要有策略,但绝不是认怂,我答应三叔,我一定会杀了张钧保,为虎子报仇。”
李大印激动万分,眼泪涌了出来,扑通跪下道:“只要能给虎子报仇,我把老命都给你!”
李延庆连忙扶起他,“三叔别这样,延庆还有事情要请三叔帮忙。”
“你说,我什么都可以做!”
李延庆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李大印抹去眼泪连连点头,“没有问题,我一定照办。”
“三叔,这件事关系重大,可千万别泄露出去,尤其不要让四叔知道。”
李大印只要能为儿子报仇,李延庆让他做什么,他都会答应,他缓缓点头道:“我心里有数,一个字都不会泄露出去!”

当天傍晚,李延庆便在全村人的“见证”下离开了李文村,返回县城去了…
正如李延庆的推断,还有七天就是新年族祭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李文贵怎么可能跑去安阳县,而放弃他当族长后的第一次族祭呢?
所以李文贵去安阳县不过是个借口,他仍旧藏身在李府内,冷冷地望着张钧保和李文村族人争夺土地的斗争。
作为一个族长,维护族人的生命安全和家族的核心利益应是他的本分之事,但李文贵已经对李文村和潜山村的族人失望之极。
他几次找李真和李大印谈判,要求他们新年依旧和鹿山房的族人一起祭祀,却被他们毫不犹豫的拒绝了,既然如此,借张钧保之手收拾这帮叛逆,同时把小红林千亩良田的卖地收入解入囊中,他何乐而不为?
李文贵走到桌前,拾起一份契约翻了翻,这是他今天又重新和张钧保签的一份新契约,他怎么也想不通,张钧保居然会把上一份契约遗失了?又要来重新补签一份。
这份契约其实只是一份意向书,张钧保有意购买李家的小红林的土地,李文贵也承诺将这片土地卖给他,但价钱还没有最后谈拢。
李文贵想以每亩五贯钱卖给张钧保,但张钧保只肯出每亩三贯钱,总价差了两千贯,两人都不肯让步。
最后,李文贵提出了一个妥协方案,如果张钧保能出面解决李文村和潜山村李氏族人闹事,那么他可以让步,以三贯三百文的价格把土地卖给张钧保。
张钧保当然明白李文贵想借自己之手收拾李文村和潜山村的族人,不过小红林这片土地他窥视多年,而李文贵出价也在他的承受范围,他便一口答应,不过这只是双方的口头交易,并没有落实在纸上。
李文贵一直在窥视族长的土地田产,他心中盘算过,这里面至少可以捞取上万贯的好处。
他当上族长仅两个月后,便私下将家族义仓中的三千石粮食卖给了一群山东过来的私粮贩子,卖粮所得皆被他中饱私囊。
虽然激起全族人不满,他却毫不在意,又将目光盯上了小红林这边的十顷族田,下一步再卖掉鹿山镇这边的十五顷族田,油水捞尽,这个族长当不当也就无所谓了。
李文贵得到消息,李延庆今天中午已经回来了,又召集族人商议,这让他颇为紧张,眼看卖小红林的土地已到最后关头,李延庆却横插一杠子,这个小混蛋真要跟自己过不去吗?
李文贵当然知道李延庆真正目的是为了半年前大哥的身死,这小混蛋坚决不肯罢手,倒有点棘手,主要是李延庆考中了解元,身份和从前不一样了,被李文村和潜山村的族人视为未来的族长,李文贵很是担心,一旦李延庆真的插手进来,恐怕事情就不会那么简单结束。
这时,管家在门口禀报:“老爷,李大光来了!”
“让他进来!”
片刻,李大光快步走进了书房,躬身行礼道:“大光参见族长!”
李大光是李文贵安插在李文村中的一条眼线,他是李大印的兄弟,而李大印又是李文村保正,基本上李文村族人有什么动向,李文贵都掌握得清清楚楚。
虽然李大光曾被李文贵革去宗祠看守人的职务,看似老族长的忠实走狗,但此人极善见风使舵,当老族长去世后,他立刻投靠了李文贵,摇身又变成了李文贵的忠实走狗,颇得李文贵器重,这几月也得了不少好处。
“我来问你,李延庆今天下午召集族人议事,都说了些什么?”
“其实也没有什么,我估计就是给大家鼓鼓劲,让大家不要轻易放弃之类!”
“你估计?”李文贵眼睛一瞪,“你下午没有去参加议事吗?”
李大光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小声道:“没有人通知我,我也是刚刚才听说,不过我还有一件重要事情要向族长汇报!”
李文贵心中着实恼火,自己给了李大光那么多好处,在关键时候他就不起作用了,他还有什么用?
“还有什么重要事情,快说!”李文贵极为不满地瞪了李大光一眼。
李大光战战兢兢说:“我刚才在小镇听客栈掌柜说,李延庆已经赶回县城了,刚刚才走。”
李文贵微微一怔,李延庆怎么中午才到,却又连夜赶回去了?县里发生什么事,难道他不想插手李文村族人的事情吗?
李文贵一时百思不得其解。
第0141章 接花移木(上)
小红林位于李文村西南方向约两里处,地势平坦,汤水的一条支流小红河从西至东横穿其中,带给土地带来丰沛的水源,使土地变得格外肥沃,是孝和乡有名的粮食高产区之一。
这一带的粮田有数千亩之多,其中北面的一千亩是李氏家族在数十年前置办,而紧靠西面的一千余亩农田则是孝和乡另一个大族张家的土地,两块土地之间被一条宽达丈许的沟渠相隔,彼此井水不犯河水,两家数十年相安无事。
但十年前一场百年罕见的旱灾使汤水见底,小红河也只剩下涓涓细流,张家索性筑坝拦水,眼看粮食即将缺水绝收,李张两家为了争夺水源爆发了一场数百人参加的械斗,死了五人,两家从此结下了梁子。
而就在三天前,李张两家为争夺土地再次爆发了冲突,李大印的次子被十几名张家后生乱棍打死,矛盾开始激化了。
入夜,张钧保再次带着二十几名后生越过沟渠,进入了李家土地,张钧保要在这片土地给父亲修建一座衣冠墓,汤阴有认坟不认地的传统,一旦衣冠墓修成,地契又过户成功,无论是李文村还是潜山村的李氏族人都只能默认张钧保对这片土地的占有。
事实上,这片土地和张氏族人无关,而是张钧保私人购买,他利用自己当了十年族长的威望,掏钱雇一批张家后生来替自己卖命。
在沟壑前站着三名衙役,他们是罗县尉派来阻止两个家族再发生械斗,名义上处于中立,但实际上却是在保护张家子弟越境修建宗祠,一旦李文村的子弟赶来交涉,他们就会出面阻止。
时间已经到了两更时分,在靠近小红河的两亩地上已经挖好了衣冠墓的墓室,几辆牛车正运青砖向这边而来,二十几名张家后生正忙碌的搬运砖块,几名泥水匠在火把的照耀下开始弹线砌外墙了。
张钧保站在一块大石上指挥着子弟们搬运砖块,前面一片空地上已支起五口大锅,正熬制糯米灰浆,这是砌墙必须的粘合剂,一旦它们干透后,墙就会变得异常坚固,百年不塌,这是张钧保的打算,永久地占领这片肥沃的土地。
张钧保志得意满地望着眼前这片辽阔的良田,把这片土地据为己有是他多年的梦想,年初李文佑和他争夺王家的船队时,他当时就提出了这个条件,把小红林这边的十顷良田卖给他,却被李文佑一口回绝,想不到山不转水转,这片土地还是落到了他张钧保的手中。
不过张钧保心中略略有点奇怪,今天晚上李文村那边却十分安静,居然没有人来阻止自己修建坟墓,难道他们已经害怕了?
但张钧保想到了李延庆,他觉得李延庆绝不会这么轻易屈服,他一定是在打什么主意,尤其李延庆是相州发解试的新晋解元,风头正劲,在官府中有很大的影响力,绝不是自己这样的乡绅能比。
连罗县尉听说事件涉及到李解元的同村族人,态度便暧昧起来,匆匆走了,只留下三个衙役敷衍自己,真的一旦发生械斗,三个衙役拦得住吗?
张钧保暗暗咬牙,不管李延庆想做什么手脚,自己先把父亲衣冠墓修起来再说!
此时就在张钧保百步之外,一个黑影正紧紧盯着张钧保的背影,他慢慢张开弓箭,一支狼牙箭瞄准了张钧保,“嘣!”弓弦响起,狼牙箭脱弦而出,如闪电般射向张钧保,黑衣人扔掉箭壶,转身便跑,向百步外的小红林疾奔。
可怜张钧保没有任何防备,这一箭噗地射进了后脑,他惨叫一声,从大石上滚翻下来,当场毙命,在远处搬运青砖的张氏子弟听到惨叫声,纷纷跑上前查看情况。
只见一支箭从老族长后脑射入,箭尖从额头透出,人已经气绝身亡,张氏子弟惊恐得大喊大叫起来,向四周张望,四周一片漆黑,哪里还找得到射箭人的踪影。

第二天中午,鹿山镇便传出了一件大事,张钧保被人用箭射死了,毕竟张钧保是孝和乡四大乡绅之一,他被人杀死,当然引起乡人极大的震惊。
而且箭杆上竟然刻着“梁山宋江”四个字,宋江在山东一带已是声名远扬,威名赫赫,但在河北一带名声还不显著,更何况是汤阴小县的乡下,几乎所有人都不知道宋江是什么人,更不知道梁山在哪里?
大家便暗暗猜测,这个宋江一定是某个江洋大盗,被某人收买来暗杀张钧保,大家都不由想到了李家,据说这几天张钧保在和李家争夺土地,虽然没有什么证据,但李家的嫌疑却是最大。
近午时分,一支披麻戴孝的队伍吹吹打打来到了李府大门前,这是张钧保的家人来了,他们抬着一口棺材,浩浩荡荡,有数十人之多,他们将棺材放在李府大门前,便开始嚎啕大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要李文贵偿命。
这也不怪他们来找李文贵,虽然张家人都怀疑是李文村的人买凶杀人,但李文村有二十余户李氏族人,他们该去找谁?
最后目标只能对准李文贵,一是李文贵是李氏族长,逼李文贵交出凶手;其次他的家产也赔得起,这个道理张家人焉能不明白。
张家在李府大门前哭灵,鹿山镇人纷纷跑来看热闹,不多时,数百人便在四周围得水泄不通,这时,李府大门开了一条缝,李文贵在十几名家丁的簇拥下走了出来,李文贵铁青着脸大吼道:“你们家人死了关我什么事,你们在这里闹什么!”
他话音刚落,张钧保的次子张穆便跳起来大骂:“李狗贼,你敢做不敢担,我爹爹死了,你们李家必须偿命!”
其余张家子弟也纷纷用臭鸡蛋和石头向李文贵砸来,李文贵躲闪不及,被几颗臭鸡蛋砸中,浑身臭不可闻,十几名家丁连忙将他拖了进去,大门轰地关上了。
李文贵回房脱掉外衣,气得直跺脚,“分明是李文村那帮浑蛋干的好事,却让我来担责任,这叫什么事?”
大管家上前建议道:“以我看,张家就是在无理取闹,无非是想讹诈钱财,老爷最好去县里报官,谅他们不敢和官府对抗,这样也同时可以撇清老爷的责任了。”
这时,家丁来报,“都保正来了!”
孝和乡之前的都保正一直由四大乡绅轮流担任,六年一换,轮到李家时是由李文贵担任,但因他搬去县里而提前卸任,又改由李真继任,李真卸任后轮到了汤家,现在由汤怀的祖父汤廉出任。
李文贵也正想派人去请汤廉前来调解,既然汤廉亲自上门来了,李文贵连忙迎了出去。
汤廉没有进中院,而是站在门厅前等候,片刻,李文贵匆匆走了过来,两人一见面,李文贵便抱怨道:“张钧保被杀与我何干,冤有头,债有主,他们应该去找真正的凶手,堵我的门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