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廉淡淡道:“话虽是这个道理,但张家认定张钧保之死和你有关,他们要求你交出凶手,承认这件事是你主使,然后赔偿一切损失!”
“什么!”
李文贵眼睛蓦地瞪大了,心头无名烈火燃起,怒不可遏道:“他们有什么证据说此事和我有关,他用棺木挡我大门,我要去告他们!”
汤廉摇摇头又劝道:“告了官事情就闹大了,我建议最好你们自己坐下协商,我可以给你们牵线。”
“我不能接受!”
李文贵一口回绝,他很清楚,一旦坐下来协商,就等于承认张钧保之死和自己有关了,张家几个儿子个个是剥皮精,不讹诈几千贯钱他们是不会放过自己,从一开始他就绝不能示弱。
“这就难办了,张家也不肯让步,你也不肯让步,我就算有心为你们调解也无能为力啊!”
“这不是协商不协商的问题,这是杀人偿命的问题,明明和我没有半点关系,这种事情我能承认吗?看来我寄希望于调解是完全错误,我应该报官,让官府来查清此案!”
两人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锣鼓声,李文贵一怔,连忙吩咐家丁,“去看看,又发生什么事了!”
家丁连忙从侧门飞奔而去,不多时奔回来道:“老爷,蒋知县来了!”
第0142章 接花移木(中)
李文贵顿时大喜,他正要去报官,没想到蒋知县自己就来了,简直来得太及时,但汤廉却觉得奇怪,昨天晚上才发生的案子,蒋知县中午就赶来了,应该不是为张钧保之死而来吧!
李文贵连忙吩咐重开大门,这时,张家众人也顾不得在李府门前闹事,纷纷跑去拦路喊冤。
整个鹿山镇都轰动了,家家户户都出门来看热闹,将蒋知县临时下榻的客栈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议论纷纷。
汤廉挤进了客栈院子,对刚刚从轿子里出来的蒋知县躬身行礼道:“孝和乡都保正汤廉参见县君!”
蒋知县眉头一皱,“本县是前来办案,让闲杂人员都离去,不得不干扰办案。”
一同前来的幕僚莫俊在一旁低声道:“百姓围观办案是惯例,有利于县君青天之名形成,卑职觉得还是留下来比较好。”
蒋大道点点头,这句话他听得很顺耳,便又改口道:“可以旁听,但不准喧哗扰乱!”
这时,掌柜搬来一张宽大的座椅,蒋大道坐下对汤廉道:“本县这次来孝和乡,是因为孝和乡民李延庆状告乡绅张钧保强夺民田,殴打李文村民李延虎致死,人命关天,本县特来调查此案,请都保正给我召集相关人前来问话,另外,我要派仵作前去验尸,这两件事情都保正先去做吧!”
旁边幕僚莫俊上前,将一份名单递给了汤廉,汤廉完全愣住了,原来不是为张钧保被杀而来,而是为了李文村的李延虎被杀一案,这时,汤廉忽然看见李延庆,他就在站在知县背后。
汤廉看了看名单,连忙躬身道:“启禀县君,名单上的被告张钧保已经死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被告居然死了,这案子还审什么?蒋大道连忙问道:“张钧保可是畏罪自杀?”
“应该不是畏罪自杀,而是在昨天晚上被人用箭射杀。”
蒋大道顿时一阵头大,他原来是碍不过李延庆的面子,所以才来鹿山镇查案,没想到犯罪嫌疑人又被人杀了,变成了案中案,这叫他怎么调查?
他回头看了一眼莫俊,莫俊连忙道:“这应该是两桩案子,李解元上告的案情比较简单,张钧保虽然死了,但他儿子在,让他儿子出来应诉,该抓则抓,该赔则赔,这桩案子就可以先了结。”
蒋大道基本上都是听幕僚的主意,也觉得莫俊说得有道理,他看了看李延庆,李延庆连忙上前躬身道:“莫夫子建议,小民愿意接受!”
蒋大道点点头,便对汤廉道:“张钧保死了,但他儿子还在,让他儿子代替父亲来应诉,名单上的人一并找来,另外带仵作去验尸!”
这时,消息已经传开了,知县来鹿山镇办案是解元李延庆告了张家一状,李文贵正好挤过去,他听到了传言,心中顿时一阵慌乱,原来李延庆前天连夜赶回县城是去告状了,那这件事和自己有关系吗?
他转身刚要悄悄溜走,汤廉却叫住了他,“文贵别走,知县请你过去,办案名单上有你的名字。”
李文贵吓得腿一阵发软,连忙把汤廉拉到一边低声问道:“这件事和我没有关系啊!知县为什么要叫我?”
汤廉看了看名单,“好像你只是证人,并不是被告。”
李文贵长长松了口气,只是证人就好,他就生怕李延虎之死把自己也牵扯进去。
汤廉又低声对李文贵道:“正好知县来了,把张钧保之事一并解决,也免得张家不放过你。”
李文贵点点头,这才是让他头大之事,张钧保被杀关自己屁事,十有八九是李文村人所为,让知县审他们去。
…
半个时辰后,二十几名涉案人员都被找来客栈,站了满满一院子,准备接受知县的询问,李大印听说知县要审自己儿子被打死一案,更是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这时,两名仵作也验尸回来,为首之人躬身禀报道:“启禀县君,我们奉命验查李文村村民李延虎的死因,在他身上发现大量棍棒殴打的痕迹,致命伤在头上,可以确认李延虎被乱棍殴打致死。”
蒋大道点点头,问张钧保次子张穆道:“行凶之地是在李氏族人的土地上,经本县调查,李延虎并没有侵犯到张家的利益,你父亲为什么要带人行凶杀人?”
张穆心中窝了一肚子火,自己父亲明明被人害死,现在却成了杀人凶犯,简直没有天理,但知县问话,他又不得不回答,他分辨道:“我父亲已经和李文贵达成购买土地契约,那片土地归我父亲所有,但李延虎等人却无理阻拦,双方发生械斗,并非是有意杀人,是在械斗误伤,请知县明鉴!”
“李文贵何在?”
李文贵连忙走出来,躬身施礼,“小人在!”
宋朝审案一般是站跪悉便,没有规定必须跪下听审,一般乡民畏惧官威,往往会跪下伸冤,官员也悉听尊便,不会刻意阻拦,只有嫌疑犯在认罪时才必须跪下听判。
所以见官不跪在宋朝是一种常识,李文贵和张穆这种稍有身份的乡绅都不会轻易下跪。
蒋大道当然认识李文贵,还在一起喝过几次酒,但现在不是叙交情之时,他瞥了李文贵,冷冷问道:“刚才张穆说,他父亲和你达成了土地买卖契约,可有这回事?”
李文贵取出契约,呈给知县道:“确实有这回事,这是契约,请县君过目。”
衙役接过契约,要递给蒋大道,蒋大道翻了翻,却递给了幕僚莫俊,莫俊附耳对蒋大道说了几句,蒋大道眉头一皱,“李文贵,小红林那片土地并不是在你的名下,你有什么权利卖它?”
这就是这个案子关键,买卖是否合法?
李文贵连忙道:“启禀县君,那片土地是家族所有,小人目前是李氏家族的族长,有权处置那片土地!”
旁边莫俊道:“大宋律法中从来没有土地归家族所有这种条令,只挂在具体某人的名下,我看过土地登记,那片土地应该是李文佑所有,和你无关。当然,乡村会有某些约定成俗,可就算如你所言,那片土地是家族土地,你作为族长想卖掉他,要么你先将土地先转到自己名下,要么拿出全体族人委托你买卖土地的委托状,这两样东西只要任意拿出一样,都可以酌情处理,你可有?”
李文贵心中暗骂,自己逢年过节也给莫俊送礼,怎么到关键时刻却不帮自己,难道是被…李延庆那个小王八蛋用重金收买了吗?
越想越有可能,他纵然想拿出两倍的好处,现在也不是时候,他只得目视莫俊,踌躇片刻道:“小人正在办理,还没有完成!”
“啪!”蒋大道重重一拍桌子,“既然没有任何证明你有权处理那片土地,那本县就可以宣布,你们这份买卖契约无效。”
说到这,蒋大道向张穆一瞪眼,“那么李延虎之死就是你父亲带人行凶杀人了!”
张穆吓了一跳,慌忙解释道:“我父亲没有想杀人,只是当时发生械斗,情况很乱,又是在夜间,我父亲制止不住,是那些年轻人擅自所为,和我父亲无关!”
他这样一说,旁边跪着的十几名张家子弟顿时大叫起来,“明明是你父亲花钱让我们去抢土地,把对方往死里打也是他下的令,现在你却把责任推到我们头上,你还要不要脸?”
“不要吵!”
蒋大道大吼一声,众人顿时安静下来,十几名张家子弟恨恨地瞪着张穆,张钧保明明说出人命他来承担,现在可好,他儿子竟推得干干净净,令十几名张家子弟怒不可遏。
这时,莫俊又低声对蒋大道说了几句,蒋大道点点头便道:“既然被告已死,此案就成了无主之案,作为从犯,十五名参与打人的张姓子弟每人杖一百,服苦役一年,另外张钧保家人需赔偿李延虎家人三百贯钱,作为抚恤和丧葬费,此案就此了结,原告李延庆可有异议?”
李延庆上前躬身道:“李延庆没有异议!”
他给李大印使了个眼色,李大印连忙磕头道:“小民李大印愿接受判决,也没有异议!”
十几名张家子弟气得胸膛都要炸开了,指着张穆跺脚痛骂,张穆却一声不吭,等这十几人被押走,他才上前磕头道:“我父亲并没有行凶杀人,但县君既然已经判决,我们愿意赔偿,但我父亲昨晚被人害死,也恳请县君调查此案,还我父亲一个公道!”
蒋大道一阵头痛,作为知县,有上千双眼睛盯着,不管又不行,他只得勉强问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我父亲昨晚被人用箭射死,现场有衙役可以作证!”
蒋大道一愣,怎么会有衙役在场,他感觉这里面有点问题,便立刻问道:“现在衙役何在?”
第0143章 接花移木(下)
片刻,三名衙役被带了上来,蒋大道认出了他们,是县尉罗镇的几名手下,他心中立刻明白了,心中不由暗骂,这件事罗镇居然不向自己汇报?
不过既然罗镇管了这件事,他正好甩掉这件烦心事,李延庆看出了蒋大道的犹豫,连忙给莫俊使个眼色,莫俊会意,便轻轻咳嗽一声,低声对蒋大道说:“知县可先问案,既然在衙役眼皮下出了人命,罗县尉自会来解释!”
蒋大道顿时醒悟,他可以用这个案子来收拾罗镇,让他来给自己解释,否则可以直接弹劾他一状,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想到这,蒋大道便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他轻了轻喉咙,粗生粗气问道:“既然张钧保被杀你们在现场,那凶手是谁,可抓到了吗?”
三名衙役对望一眼,一起躬身战战兢兢道:“昨天晚上没有月色,张员外在亮处,凶手在暗处,一箭把张员外射死后就消失了,我们搜寻了好久,没有找到凶手。”
“一群没用的东西,那你们在现场做什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给我拖下去每人打五十棍!”
上了几名捕快便要拖衙役,一名衙役吓得大叫,“县君,我们虽然没有抓到人,但还是找到了线索!”
“什么线索?快说!”
衙役递上一只箭壶,“这是凶手来不及带走,遗落在现场,我们发现上面有凶手的名字,还有几支箭上也刻有名字。”
蒋大道接过箭壶仔细看了看,果然在箭壶内侧刻了六个字,“梁山宋江专用”,其中几支箭杆上也有类似的字迹。
这让蒋大道暗暗吃惊,一般民众或许不知道宋江是什么人,但蒋大道却知道,是京东西路通缉的谋反要犯,有传闻说他躲在郓州梁山泊中,但宋江怎么会出现汤阴县?
不过蒋大道也感觉奇怪,哪有凶手在杀人凶器刻自己名字的,这种情况往往都是栽赃。
虽然觉得有点蹊跷,但凡事涉及到“谋反”二字,性质便严重了,不管是不是栽赃,蒋大道都不敢掉以轻心。
他开始意识到张钧保之死不是那么简单,很可能背后还隐藏着惊天大案,他便问张穆道:“你父亲被何人所害,你们有线索吗?”
张穆一指李文贵,“启禀县君,此人就是最大的嫌疑人,我父亲就是被他所害!”
李文贵大吃一惊,瞪着张穆,结结巴巴道:“胡…胡说八道,你…你父亲之死与我何干?”
张穆昨天晚上和大哥研究了父亲和李文贵签的契约,他们发现父亲上了李文贵当,那千亩土地李文贵根本就无权出卖,这份契约没有任何效力,李文贵只是利用父亲来替收拾家族刺头。
兄弟二人一致认为,追究李文村没有任何证据,很可能会不了了之,那还不如利用这份契约追究李文贵的责任,让李文贵赔偿一切损失,况且父亲之死和李文贵有直接关系,李文贵岂能置身事外?
张穆咬牙切齿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想独霸家族财产,便让我父亲替你收拾李文村的族人,作为条件,你答应将小红林的土地贱卖给我父亲,结果出了人命,你达到了目的,便想毁约不认账,买凶刺杀我父亲。”
李文贵气得差点晕过去,这个张穆信口开河,说得跟真的一样,他连忙对蒋大道行礼道:“请县君不要听此人胡说八道,他们自己找不到杀人凶手,就想把帽子扣在我头上,我是和张钧保商议买卖土地不假,但我怎么会杀他?”
“那你说张钧保是何人所为?”
李文贵一指旁边的李延庆,“我敢肯定,张钧保一定是被李延庆所杀!”
李延庆冷笑一声,“李文贵,你现在是狗急跳墙了吗?见到人就乱咬,我昨天晚上可是在县城,我有人证!”
旁边莫俊也道:“李解元昨晚确实在县城,我可以证明,我昨晚还找他询问过李延虎的案情。”
李文贵顿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蒋大道脸上露出憎恶之色,对李文贵冷冷道:“为了侵吞家族财产,居然勾结外人来对付自己的族人,这样的族长本县还是第一次看到,看来李延虎的案子你也是主犯,本县居然把你漏了。”
这时,李大印忽然举手道:“启禀县君老爷,小民可以作证,这个李文贵和山东宋江确有往来!”
院子里顿时一片哗然,所有人都望向李大印,李文贵的眼睛更是要瞪爆出来,怒吼道:“老贼头,宋江在山东,我会和他有什么联系?”
“上次你不是把家族的粮食卖给他了吗?那些人就是山东过来的,你瞒得住谁?”
李文贵恨得牙根痒痒,连忙对蒋大道解释:“我是卖过一些粮食,但那些人绝不是什么宋江,我不认识宋江是谁,这个李大印分明是在诬陷我!”
蒋大道却不理他,连忙问李大印,“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宋江?”
李大印磕头道:“小民本来不知道宋江是什么人,今年二月春社时小民去张集镇办事,结果遇到一群拿着刀的山东汉子,他们住在张集镇客栈,一个个凶神恶煞,我听见他们有人叫宋江,还有个汉子叫做阮小五,他们说自己从梁山泊过来,他们问我李文贵住哪里?我说住在县里,他们便威胁我,让我什么都没有听见。”
“然后呢!”蒋大道极感兴趣地问道。
“就在两个月前,我又看到了这帮恶人,他们就在运我们李家的粮食,其中就是上次见到的宋江和阮小五,这帮人太凶,我害怕被报复,一直不敢说这件事,我最后却害了自己的儿子,我儿子死得好惨啊!”李大印再次嚎啕大哭起来。
莫俊低声对知县蒋大道说:“一个乡下老农,谅他也不知道宋江、阮小五等人,我觉得可信,如果县君还不放心,不如再去张集镇客栈查一查,看看春社期间到底有没有这几个人在那里住店,便知真假了。”
蒋大道觉得有道理,便让都头带着两名捕快去张集镇客栈调查,这时李文贵气急败坏,冲上前就要踢打李大印,却被衙役死死拉住,蒋大道脸一沉,“李文贵,你敢在本县面前放肆?”
李文贵急得满头大汗,跪下对蒋大道解释道:“启禀县君,小民是把粮食卖给一群私粮贩子,小民只知道为首之人姓毛,绝不是什么宋江,小民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这时,李真和李洪也跪下道:“县君,我们可以作证,李文贵确实把家族粮食私下卖给一群山东汉子,就不知道是不是宋江。”
在人群看热闹的李大光忽然也跑上前,“县君,我也可以证明,李文贵确实和山东宋江有联系,有一次他还向我炫耀过,说他认识很多山东好汉,想杀个人易如反掌!”
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这个李大光居然反水了,李文贵气得脸都歪了,破口大骂:“王八蛋,我什么时候说过宋江?”
李大光眼看李文贵要倒霉了,他生怕自己被族人清算,在关键时刻,他毫不犹豫地落井下石了。
李大光大义凛然地哼了一声,“虽然你是我族长,但我也不能违背自己的良心,你喝醉酒说的话或许记不得,但我可记得清清楚楚。”
“教谕大义灭亲啊!”
莫俊由衷地夸赞一句,又压低声对蒋大道说:“县君不是一直发愁没有政绩吗?现成的功劳就在这里,人证物证俱全,还有财物可以献给童太尉,相信太尉一定会很满意县君的作为,升官指日可待。”
蒋大道本来还有点怀疑宋江之箭有栽赃嫌疑,但莫俊的这几句话却猛地提醒了他,这是多么好的一次机会,他竟然没有想到?
他摸摸下巴的大胡子自言自语道:“看来我这次来鹿山镇没错,大乡绅李文贵勾结宋江,卖粮食给梁山乱匪,有谋反之嫌。”
他立刻对左右喝令道:“把李文贵拿下,带回县里审问,其他人证和原告皆一并带回县里。”
“县君,小民冤枉,冤枉啊!”
李文贵被捕快捆绑起来,急得他大喊,却没有人理睬他,这时他看见了李延庆,只见他正冷冷地望着自己,目光里充满了嘲讽和仇恨,李文贵忽然明白过来,大吼道:“李延庆,原来是你在搞鬼,一定是你,是你策划陷害我…”
他还没有喊完,便被捕快狠狠抽了一记耳光,“闭上你的臭嘴,堂堂的解元是你可以随便乱骂的吗?”
两名捕快索性用麻布将他嘴堵上,扔进一辆牛车里,只听见李文贵在牛车里呜呜大喊,谁也不知道他喊什么?
不多时,都头和两名捕快匆匆赶回来,低声对蒋知县汇报道:“我们已经查清楚,客栈掌柜和伙计都承认,春社期间确实有几个从山东郓城过来的汉子,都带着刀,非常凶恶,为首人姓宋,也有姓阮的汉子,李大印所说基本属实。”
这时,莫俊又建议道:“如果我所料不错,李文贵和宋江一定有书信往来,要防止李文贵的儿子狗急跳墙销毁证据,我们最好立刻搜查,县城和鹿山镇的住处都要搜,再及时向童太尉汇报。”
蒋大道欣然笑道:“还是莫军师足智多谋,这次我若立大功,太尉表彰下来,至少有军师一半。”
莫俊眯眼笑道:“这是县君的英明果断,也是天意促成,我只是略略提醒一二罢了!”
蒋大道心中欢喜,立刻命都头带领手下去搜查李文贵的书房,不仅搜查鹿山镇,县里的住宅也不能放过,他自己则带着其他人返回县城去了。
这时,莫俊和李延庆对望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第0144章 重整家族
当天晚上,汤阴县都头王顺便从李文贵在县城的府宅中搜到了一封来自梁山的信件。
“文贵兄多年对梁山大业钱粮支持,弟公明不胜感激,梁山早已虚席以待,望兄长早日变卖家产与弟聚义于梁山,共举替天行道之大业,然梁山人马有增。粮食不足,望兄能尽快筹三千石粮食及钱万贯,此事甚急,盼兄之好消息,弟亲自押船前往…”
这封信洋洋洒洒写了百余字,最后落款是“梁山宋江”,时间就在李文贵卖粮前一个月。
蒋大道又惊又怒,重重一拍桌子,“把李文贵给我带上来!”
片刻,戴着重枷的李文贵被带了上来,李文贵跪下大喊:“小民冤枉,冤枉啊!”
“冤枉?”
蒋大道挥了挥手上的信,“这是从你书房搜出的信件,你勾结乱匪,证据确凿,还不给本官速速招来!”
“小民没有勾结乱匪,这是栽赃陷害!”
蒋大道冷笑一声,“看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他拔出一根签子扔在地上,“给我大刑伺候!”
…
次日上午,在庆福酒楼内,李延庆给莫俊斟满一杯酒,笑问道:“案子定下来了吗?”
莫俊点点头,“基本上定下来了,昨晚知县审了一夜,在重刑之下,李文贵不得不招供,他为了独占小红林的土地,便利用宋江刺杀了张钧保,他的两个儿子也招供李文贵一直和宋江有联系,人证物证俱全,李文贵已被打入死牢,蒋知县已连夜派人去给童太尉汇报,翻盘的可能基本上没有了。”
莫俊着实佩服李延庆的策划,严密周全,滴水不漏,还真把李文贵和反贼宋江接花移木到一起了。
尤其李延庆建议让蒋大道尽快把案情上报童太尉,这一招最为毒辣,即使事后发现了什么不对的地方,蒋大道也会千方百计隐瞒,把这个案子做成死案。
就不知李文贵怎么得罪了他,被整得如此之惨。
李延庆端起酒杯淡淡道:“他为了谋家族产业,不惜害死自己的亲兄,死有余辜。”
“小官人是说李文佑之事吗?”
“正是!”
李延庆便将李文佑之死简单告诉了莫俊,莫俊这才恍然,叹息道:“竟然买通白氏三雄害死亲兄,心肠如此狠毒,他若不死,真的没有天理了!”
李延庆起身行礼,“无论如何,莫先生这次鼎力相助,李延庆将铭记于心。”
“我只是为了自己,将来我若有求于小官人,还望小官人帮忙。”
李延庆点点头,“只要我能办得到,我一定我会鼎力相助!”
…
次日下午,李延庆带着喜鹊和菊嫂返回了李文村,此时已是腊月二十八,再过两天便是除夕了。
刚到村口,便看见路边站满了李文村和潜山村的李氏族人,众人一起涌上来,激动地向李延庆作揖感谢,七嘴八舌说着什么。
这时,李真笑着解释道:“今天上午,县衙来了一名文吏,说知县已判决小红林的千亩良田归李文村和潜山村族人所有,让我们草拟一个方案,大家都一致同意,将土地挂在小官人名下。”
李延庆摆摆手道:“这里不是商议之地,去我家里商议吧!”
众人簇拥着李延庆来到家里,很快便将院子挤得满满当当,因为涉及到利益分配,很多主妇也赶来了。
李延庆对众人道:“我先给大家说一说李文贵的案情,李文贵的案子基本上已经定了,他涉及三个罪名,第一个是策划袭击族人,导致虎子不幸身亡,他将作为共同主犯定罪;第二个分赃不均,雇凶杀人,他已招供张钧保之死就是他雇人所杀;第三个定罪是长年资助乱匪,目前李文贵已被知县定为死罪,现关押在死牢之中,他的两个儿子会判流放充军,家产充公…”
院子里一片窃窃议论,李文贵为贪家族财产而赔上自己的性命,却没有几个人同情他,若不是李延庆把知县请来,恐怕小红林那边的上千亩家族土地都被李文贵卖掉私吞了。
这时,李延庆又高声道:“关于小红林那边的土地,我的考虑了很久,我想了三个处理方案,希望大家考虑。”
“庆哥儿快说吧!”众人催促他道。
“第一个方案,继续维持现状,小红林的土地作为家族财产,收益为大家所有,第二个方案,土地按人头平分,我们一共二十八户人家,大概每户人家能分到三十几亩土地;第三个方案,我们把这片土地用市价卖掉,卖得的钱去南方再买一座庄园,为我们将来留一条后路。”
这时,李洪不解地问道:“庆哥儿,为什么要去南方买土地?”
这也是所有人疑问,众人纷纷问道:“是啊!为什么要去南方买土地?”
“大家可能还不知道,但我已经得到确切消息,现在契丹蛮子正在和女真蛮子大战,女真蛮子是一支刚崛起的凶蛮之军,比契丹蛮子还要凶狠十倍,他们已经把契丹蛮子打得落花流水,过不了几年就会灭了辽国,然后他们必然会大举南下,相州也难免铁蹄践踏。”
“庆哥儿,这事会在什么时候发生?”李真的浑家问道。
“我估计十年之内必然会发生。”
院子里再次响起一片议论声,李延庆又高声道:“三个方案大家先回去商量,明天上午来这里投票,我们按照得票最多的方案实施!”
众人渐渐散去了,李真摇摇头道:“我估计女人想分家,男的想保留族产,但考虑去南方留条后路的应该没有几个,一般人故土难离。”
“这个无妨,大家投票决定就是了。”
其实李延庆也知道,族中大部分人最远也只是去过汤阴县,要说去南方对他们还是太遥远了,何况是十年之后,他今天也只是给大家留个伏笔,等将来有一天不得不迁徙时,大家就会想起今天他说的话。
这时,李真又低声道:“昨天鹿山房选出新族长了,他们一致推荐李赛为新任族长,我们是昨晚下午才知道。”
李赛就是鹿山酒馆的东主,也是鹿山房的大族之一,但这个不重要,重要是鹿山房自己选出的族长,而没有通知李文村,这就说明李氏家族彻底分裂了,不过这也是必然的趋势,大家各有利益,便会越走越远。
李延庆点点头,“那我们也该选出自己的族长了。”
李真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道:“你以为大家为什么一致同意把族田挂在你的名下,因为你是解元,挂在你的名下不用多交税,大家心里都有本账呢!”
李延庆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多么可爱的族人啊!
…
次日一早,李文村和潜山村的李氏族人正式投票,二十四票赞成小红林的千亩良田继续为族地,三票赞成分割到户,一票赞成去南方换地,小红林的千亩良田便正式决定下来,依然作为族田让族人共享利益。
随后,大家又聚在一起选新族长,昔日的李氏家族已经正式分为三部分,松河房在李文佑去世后便分裂出去,选了自己族长,建了自己的宗祠,被称为松河李族。
而文村房和潜山房的族人则合并为南部李族,鹿山房则改名为鹿山李族,按照三家财产分割协议,南部李族除了得到小红林的十顷良田外,还分到了汤阴县的李记杂货铺以及三千贯钱。
在热闹和欢笑声中,李延庆得了全票,族人们一致推选他为新族长,不过李延庆还是婉拒了,他要在京城读书求学,顾及不到家族事务,他向众人推荐李真为新族长,得到了众人的赞同。
同时又选出李大印和李洪为长老,他们三人负责筹办两天后的第一次族祭。
李大器在京城筹建商行,今年的春节赶不回来,家里略略显得有点冷清,不过菊嫂和忠叔还是做了十几个菜,李大印又送来一坛好酒,在不断响起的鞭炮声中,主仆五人还是热热闹闹地过了一个除夕夜。
五更时分,李延庆悄然起身了,这段时间事情太多,他跑步也不太正常,虽然感觉停止跑步影响并不大,但多年养成的习惯却很难一时放弃,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五更时分起床了。
他稍微收拾一下,走到院子里深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气,他又摸了摸熟睡中的大黑,这才拉开院门,向沉沉的黑夜中奔去…
一个时辰后,李延庆热气腾腾地跑了回来,奔到村口时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李二吗?”李延庆笑问道。
对面人停住了脚步,果然是李二,他们快一年没有见了,李二长高了一截,又瘦又细,看起来跟一棵高粱似的,在李延庆面前,他显得有点局促,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我爹爹让我来村口等你,族祭要开始了,爹爹让你直接过去。”
族祭安排在村子西北角的一座空屋里,这也是一座族人的房子,去年主人去世后,没有妻儿继承房产,房子便废弃了,一个月前李真带着几个后生将房子稍稍修葺一番,这里便成为李文村的临时宗祠,等过了年后,房子会拆了重新建造。
“李二,安阳书院怎么样?”一边走,李延庆一边问道。
“食宿很好,大概有三百多人,我告诉他们,今年的李解元是和我一起读书长大的族人时,大家都很羡慕我,大家让我问问你,考上解元有什么秘诀?”
过了最初的不好意思后,李二很快便恢复了他活泼欢蹦的性格,一个劲地追问李延庆有没有什么秘诀。
李延庆搭着他的肩膀笑道:“其实秘诀很简单,就是把书撕碎了拌在饭里吃掉,然后你就记住了。”
“真的吗?”李二又惊又喜地问道。
“当然是假的!”
李延庆哈哈笑了起来,李二挠挠头,也跟着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
“咚!”拜祭的钟声响起,李延庆站在第一排,和数十名族人一起跪下给李文村和潜山村的列祖列宗们上香磕头。
一场大雪沸沸扬扬落下,政和七年终于来临了。
第三卷 一叶扁舟入汴河
第0145章 临阵磨刀
相州武解是一月二十日举行,和规模盛大的发解试相比,武举解试便显得冷冷清清,几乎无人关注。
一方面固然是受宋人重文轻武的风气影响,另一方面也是武举选的时间有点不巧,正好是各种热闹节日接踵而至之时,这时候人们的心思都在中元灯会上,对武举自然也没有什么兴趣。
岳飞、王贵、汤怀三人在正月初五便离开汤阴北上安阳县了,他们需要进行考试登记,不得不早来,李延庆比他们晚了几天,正月初十抵达安阳县,武举和他没有关系,他纯粹是过来给朋友们呐喊助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