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荣泰在别的方面比较愚笨,但在这件事上却十分油滑,他立刻顺杆上爬,打个哈哈笑道:“不怕你们羡慕,这次我家请的名师确实押中了好几道关键题,侥幸啊!”
众人说笑几句,这时,雅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从外面走进几人,霍然正是太学生赵玉书和他的同伴。
“真巧啊!咱们又遇到了。”
赵玉书鼻子上贴着膏药,满眼仇恨地盯着李延庆,他被李延庆一拳打断了鼻梁,导致他这次科举发挥欠佳,恐怕夺取解元无望。
赵玉书是相州三个太学上舍生之一,考上一般举人对他已经没有意义,但考中解元却对他有极大的好处。
如果他能考中解元,他就能直接升为中等上舍生,准予免礼部试,相当于同进士了,出仕为官指日可待。
这届科举他本是最大的解元热门,风云榜排第一,但李延庆那一拳,将他的希望和前途彻底打没了。
赵玉书的满腔怨恨都落在李延庆身上,积恨难忍,一考完试,他便找到了李延庆。
李延庆见他杀气腾腾进来,也不理睬,只管慢慢喝酒,郑荣泰却恼怒了,腾地站起身,“赵玉书,你要在我的地盘撒野吗?”
郑荣泰和赵玉书同在太学读书,而且又是安阳县同乡,按理关系应该很亲密,只是赵玉书瞧不起这个不学无术的胖子,两人一向没有交情,赵玉书瞥了一眼郑荣泰,冷冷道:“我今天要找这个李延庆,和你无关,请你不要插手!”
李延庆淡淡道:“你要找我做什么?要再打一架,还是要我赔你医药费?”
赵玉书恨得眼睛里要喷出来火来,“你把我鼻子打断了,我要你给我一个交代!”
郑荣泰看看李延庆,又看看赵玉书,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竟一时不知该怎么插手?
李延庆笑了笑,“那你想要什么交代?”
赵玉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只恨李延庆殴打自己,却从不去想为什么被打?
但此时,愤怒已让他失去了理智,仇恨在他心中盘旋,他又能怎么样,打架打不过,赔医药费他也不稀罕,让李延庆赔礼道歉,能挽回自己的前程吗?
赵玉书盯着李延庆,一字一句道:“我只是让你记住,这个仇我赵玉书迟早会报,我会让你百倍的偿还!”
说完,赵玉书转身怒气冲冲离去,几名同伴看了李延庆一眼,也快步离去了。
“操你老母!”
郑荣泰冲着赵玉书背影狠狠骂了一句粗话,又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洪大志便将那天发生之事给郑荣泰说了一遍,郑荣泰顿时又惊又喜,“老李还会武艺?”
旁边张显凑趣道:“老李文才出众,武艺高强,他没有去考武举,否则状元非他不可…”
不等他说完,李延庆又好气又好笑,用筷子在他头上敲了一记,“尽管吹吧!把天吹破了,看你怎么办?”
张显捂着头嘟囔道:“本来就是吗?”
郑荣泰显然对武艺比文学要更感兴趣,他死活不依,一定要李延庆露一手给他看,李延庆无奈,只得笑道:“那我就变个戏法吧!”
他见墙壁较软,便取了一只酒杯,掂了掂,四处看了一下,只见一只飞蛾在屋角扑棱棱飞,李延庆指着飞蛾笑道:“看我把那只飞蛾抓住!”
郑荣泰瞪大了绿豆小眼,想看李延庆怎么抓飞蛾,李延庆手一甩,酒杯凌厉飞出,“啪!”的钉在墙上,却没有碎裂,郑荣泰张大了嘴,走上前把酒杯从墙内拔出来,只见飞蛾从酒杯里飞了出来,郑荣泰呆住了,这是什么武艺,他简直闻所未闻。
众人鼓掌喝彩,纷纷叫好,李延庆笑道:“雕虫小技,给大家博一乐,来,我们继续喝酒!”
这时,周春低声对李延庆道:“这个赵玉书的父亲在京城为官,据说官职还不小,你要小心点,赵玉书可是出了名的记仇之人。”
李延庆笑了笑,只要有江湖就有斗争,得罪几个人还不正常吗?

果然应了那句话,不醉不归,夜深后,郑胖子喝得烂醉如泥,周春几名临漳士子不胜酒力,早走一步了,张显也喝得酩酊大醉,瘫倒在桌下,唯独李延庆喝得酒不少,丝毫没有醉意,这让他也有点奇怪,自己在年初春社时也喝多了几杯,怎么现在居然饮酒不醉?
他隐隐感觉是因为自己长期跑步的原因,不仅寒暑不侵,而且耐酒能力也远胜从前,李延庆结了账,让掌柜照顾郑胖子,他自己叫了一辆牛车,扶着张显回客栈了。
牛车在客栈门口停下,王掌柜迎了上来,扶住张显笑道:“张哥儿是我今天扶的第十四个人,看来大家都放松了。”
“周郎君他们回来了吗?”李延庆笑问道。
“他们回来后又出去玩了,张哥儿,有人等你多时了。”
李延庆奇怪,谁会在等自己,他走进客栈,顿时失声喊道:“爹爹!”
大堂桌前笑眯眯站起一人,正是李延庆的父亲李大器。
第0121章 明珠险弃
父子二人回到房间,李延庆请父亲坐下,伙计送来一壶热茶,李延庆问道:“爹爹什么时候到的,我竟然不知道?”
“我前天就到了,住在城外的老仓库内,租期要月底才到期,我还可以多住几天。”
“那爹爹怎么现在才来?”
“我担心影响你科举,所以等科举结束再过来,庆儿,考得如何?”
李延庆苦笑一声说:“别的还可以,就是策论有点欠考虑,考收复燕云的准备,我把女真人的情况也写进去了,我就怕主考官不知情报,说我胡乱猜测。”
“你是胡思乱写吗?”李大器问道。
“不是,孩儿所写句句是实。”
“那你就不用担心了,朝廷官员也不会象你想的那样无知,连我这种小民都知道女真人前年大败辽军,何况朝廷官员?”
李延庆愣住了,“父亲怎么会知道?”
“年初遇到几个辽国过来的商人,他们谈到了这件事,这件事已经过去两年,朝廷应该有所耳闻了。”
父亲的几句话俨如及时雨,李延庆顿时感到轻松了不少,他喝了口茶,又想起一事问道:“爹爹去京城了吗?”
“去了,和李冬冬一起折腾了两个月,总算把你说的什么蚊香给造出来了。”
李大器有点不满瞪了儿子一眼,“从端午后一直折腾到十月份,你就不能给李冬冬出点有用的点子吗?”
李延庆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道:“有这么难吗?”
“蚊香倒是不难,但要连续点三个时辰,这才是关键,还有各种材料要放多少量,你也不说,我们只得一次次试验,光雄黄的量就试验了无数次,现在也没有蚊子,成不成功还得等明年才知道。”
“那防蚊水呢?”
“那个倒是出来了,味道清香,防蚊效果也非常好,李冬冬想等蚊香做出来后再一起推向市场,要等明年夏天了。”
说到这,李大器取出一份契约,递给李延庆道:“这是我和李冬冬签的商社合作书,一人投一千贯钱,重新建立李氏商社,我们打算在京城租一间铺子,明年开始卖各种防蚊用品。”
“那其他季节怎么办?”李延庆笑问道。
“还没想好呢!李冬冬坚持听你的主意,所以我就赶来安阳县了。”
“爹爹,我确实有些想法。”李延庆便将他想做各种护肤用品的想法告诉了父亲。
李大器点点头,“想法倒是不错,但还得实践后才知道,你什么时候和我去趟京城?”
“我想明年二月去京城。”
“为什么要这么晚?”李大器不解地问道。
“爹爹,我还没有出师呢?科举结束后,我还要回去跟师傅练枪法,师傅明年二月返回京城,那时我可以和他一起前往京城,如果我能考中举人,四月时太学就开始报道了。”
“如果你这次考不上举人呢?”李大器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儿子问道。
李延庆早有决定,他缓缓道:“无论是否考上,明年二月,我都要去京城。”
他还有十年时间,就不知这十年,他以个人的渺小之力能将大宋历史改变多少?
李大器没有说话,如果儿子这次考不上,他希望儿子去读州学,儿子是科举县试第一,能进州学上舍,这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只是他知道这句话一出,他们父子二人必然是一番争吵,不如等发榜后再说吧!

解试发榜在五日后公布,从考试结束的当天晚上开始,阅卷审评便开始紧锣密鼓地开始了,一共有五百七十五名考生,去掉二十八名作弊被抓者以及十二名中途退考者,一共还有五百三十五名考生。
而阅卷考官一共有十人,主考官一人,副考官两人,助理考官七人,按照阅卷流程,先由助理考官进行初选,留下六十份试卷呈给副考官,再由两名副考官筛去一半,最后留给三十份卷子给主考官,主考官选定其中十五份卷子为初步中榜卷子,然后十名考官进行共议,如果没有异议,那中榜的十五名举人就决定了。
事实上,对于绝大部分考生而言,助理考官才是决定他们命运的关键,五百三十五人,在助理考官这里就要淘汰四百七十五人。
首先被淘汰的是考卷没有做完之人,另外卷面修改太多,或者字体差异太大以及书法太糟糕也会被淘汰。
这样筛选下来,就将近一半的考卷被淘汰,剩下的卷子叫做入围,可以正式进入考官的法眼了。
助理考官会重点看对策题,对策题分四等,上上、中上、中下和下下。
如果得分为上上,别的科目只要大致尚可,可以录用进入复选。
如果得分为中上,考官就会仔细看别的科目,别的科目要非常优秀,才有可能进入复选。
如果对策题得分是中下或者下下,那就对不起了,考官基本上就不看其他科目,直接淘汰,就算你的诗写得再花团锦簇,三经新义再写得一字不错,也没有机会了。
为了不受考官个人喜好影响,每个考生有至少两次被阅卷机会,由两名考官进行交叉阅卷,如果两名考官都认为不行,这才被彻底放弃,如果两名考官有分歧,那么就要交给第三名考官来判断,由第三名考官来决定这份卷子的命运。
助理考官都是由州学博士担任,七名州学博士的面前堆满了答卷,考官们压力很大,他们必须在两天内看完全部答题卷。
在劝学楼二楼内大堂内,七名助理考官正在紧张地阅卷,在最东面坐着两名考官,一个叫万俟卨,另一个叫王稽,两人都是州学博士。
万俟卨是开封府人,解试中举后,进太学读书,后来被任命为相州州学博士,已经有四年,万俟卨为人活络,极善于见风使舵,献媚上司,在治学严谨的州学,他这种性格绝不受欢迎。
万俟卨一连看了十几份卷子,看得有点头昏脑胀,此时夜已深,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又偷偷瞥了一眼其他考官,其他考官都在全神贯注地阅卷,他心中不由暗骂一声,只得忍住困意继续看下去。
他随手拿起一份卷子看了起来,眼前顿时一亮,这份卷子书法写得很有功力,行楷如行云流水,令人赏心悦目,本来万俟卨在困顿之下,想随手将这份卷子批为中下,但这笔漂亮的书法却让他困意稍去,他便专心地看了起来。
不过书法虽然不错,但内容却让他越看越怒,这个考生竟然用一半篇幅讲述汉人、契丹人和女真人的三角斗争,尤其用几百字来写女真人的渊源,不仅严重走题,而且完全在胡说八道,什么生女真、熟女真,什么猛安谋克,什么完颜阿骨打,什么出河店一战,万俟卨觉得自己在看天书一样。
他越看越气,一拍桌子怒道:“简直一派胡言!”
他的失态惊动坐在对面的王稽,王稽和万俟卨是交叉阅卷的搭档,王稽虽然极为厌恶万俟卨的人品,不过他为人稳重,脸上对万俟卨的厌恶并不表现出来。
“万俟博士为何发怒?”王稽淡淡问道。
万俟卨扬了扬手中答卷道:“我看了一份奇葩答卷,不仅走题,而且在卷中一派胡言,居然说去年辽国之北又出现了一个金国,简直不知所云。”
王稽眉头一皱,“万俟博士能否把卷子给我看看。”
“这份卷子不用审了,我已经判为下下。”
“这怎么行,每一份卷子都必须交叉复核,既然万俟博士不通过,请把卷子给我吧!如果我也觉得不行,再判为不合格也不迟!”
万俟卨无奈,只得把卷子递给王稽,王稽接过卷子便赞道:“书法功力很高啊!”
“字虽不错,但内容却不堪。”
王稽将整篇对策仔细看了一遍,虽然他也不了解女真人之事,但这篇文章结构严谨,作者所站角度很高,是围绕着战略全局来谈收复燕云的各种准备,这比那些屯多少粮食,练多少军队的文章不知要高明多少倍。
尤其在谈到战略准备所需时间,文章强调收复燕云绝不是短期就能实现,而是需要朝野上下齐心协力,励精图治数十年的长期准备后,才能实现这个百年伟业。
这个观点令王稽十分赞成,任何有头脑的宋人都知道朝廷腐败,权力斗争激烈,民众起义此起彼伏,如果不能做到政治清明,励精图治,上下齐心合力,何谈收复燕云大业?
王稽十分不满地看了万俟卨一眼,一颗明珠就险些被这个混蛋丢弃了。
第0122章 意见不一
“怎么,王兄觉得这篇文章还不错?”万俟卨察觉到王稽眼中的不满,他心中也有点不高兴起来。
王稽却不给他面子,点点头道:“不错,我觉得这篇文章非常高明,可评为上上。”
万俟卨脸沉了下来,冷冷道:“恐怕录或不录,不是王兄说了算吧!”
“我当然知道,我可以请第三人为证!”
这时,两个副主考都在大堂上巡视审卷,一个是州学教谕韩宏俊,另一人是州学首席教授郭百颂。
万俟卨刚要喊郭百颂,王稽却抢先一步向韩宏俊招手了,王稽知道郭百颂人品也不佳,官场习气很重,对溜须拍马的万俟卨很看重,若这篇文章落在他的手中,恐怕凶多吉少。
按照制度,就算郭百颂否决了卷子,王稽也可以继续向上抗辩,但为一份卷子和自己上司对抗,这就有点不智了,王稽也未必会这样做。
这时,郭百颂也看见了万俟卨似乎想找自己,他正要上前,却见韩宏俊已经走上去了,他便笑了笑,停步继续忙他的事情。
郭百颂有极为重要的任务在身,他要尽快找到郑荣泰的卷子,郭百颂知道郑荣泰的书法糟糕,一定已被筛掉,所以他在一堆被淘汰的卷子中匆忙寻找。
他着实有点担心郑荣泰的卷子已经被送走,那他就没法交代了,此时他实在没有精力再去管别的闲事。
韩宏俊走上前问道:“什么事情?”
王稽把卷子递给他,“教谕请看看这份卷子。”
韩宏俊接过卷子,他心中顿时一动,他似乎见过这个书法,在汤阴县当县试主考时,这不就是榜首李延庆的行书吗?
李延庆书法的功力很深,凡事见过他书法之人都会记忆深刻,这笔漂亮的行楷已经成了他的名片。
这也是解试,如果是省试,李延庆的书法再好也没有意义,省试考完后先送交誊录院,由专人誊卷、专人校对,依誊卷评选,选中后再检出原卷。
韩宏俊对李延庆印象深刻不仅仅是他书法很好,他在县试的那篇馆陶案粮食防腐法写得非常有水平,甚至是高水平,韩宏俊特地派人把那篇文章送去礼部备案。
另外,五年前韩宏俊曾受知州李夔委派,去汤阴县孝和乡李文村察看被废举人李大器的从良情况,他由此知道李夔对李延庆非常器重。
正是这些缘故,韩宏俊先入为主,对李延庆的印象非常好。
韩宏俊仔细看了一遍文章,和王稽一样,他虽然也不太清楚女真人之事,但就文章本身而言,却和县试一样的高水平,大局观、战略性极强,甚至连他韩宏俊也写不出这样的对策。
不过,韩宏俊没有立刻评判,而是问两人道:“是谁觉得这篇文章可行?”
王稽躬身道:“我觉得这篇文章可用!”
韩宏俊点点头,又问万俟卨,“万俟博士为何认为这篇文章不合格?”
万俟卨看不出教谕的态度,只得硬着头皮道:“一个考生怎么可能知道辽北大事,我觉得这里面胡编乱造成份很多,虽然书法不错,但内容极差,而且偏题太远,燕云战备和女真人何干?”
韩宏俊淡淡一笑,“我倒不这样认为,如果文中所言是实,我觉得这篇文章是宰相之文,可定为解元!”
他又把卷子递给王稽,“可以录用,初选结束后直接把卷子交给我。”
韩宏俊转身便走了,万俟卨俨如被狠狠抽了一巴掌,呆在那里,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郭百颂也终于找到了郑荣泰的卷子,卷号为一百七十七,他一眼便认出了郑荣泰的鸡爪字,他一颗心落下了,他将郑荣泰的卷子递给一名考官,“此考生可录用,初选结束后,把他的卷子交给我。”

安阳县城东的郑宅内,郑升正为儿子的不懂事大发雷霆,郑升有三个儿子,长子郑荣平是小妾所生,在郑家的地位并不高,次子和三子都是正妻所生,不过次子郑荣华在十年前不幸病逝,三子郑荣泰便成了全家的宝贝,寄托了郑升的最大希望。
郑升还有一个女儿,十三岁选秀入宫,服侍定王,后被定王宠幸封为郑夫人,去年定王被正式册封为太子,郑夫人也升格为郑庶妃,这极大地激起了郑升的野心,他一心想让儿子出仕为官,即使不择手段他达成自己心愿。
“当解元有什么不好,别的士子做梦都还得不到呢!这是你千载难逢的机会,就这一次,你为什么不干?”
郑升激动得大吼大叫,不断向儿子挥舞拳头,就仿佛儿子再说一个“不”字,他就要一拳把儿子打翻在地。
郑荣泰长得就像他父亲的翻版,肥硕的身躯,绿豆小眼,金鱼般的厚嘴唇,只是他长得很高,足足比他父亲高大半个头,体型也格外庞大,让人怎么也不相信这个大胖子才十六岁。
此时郑荣泰坐在一张宽椅中,绿豆小眼中流露出少有的倔强,“我是什么学识,难道我自己不知道吗?考上举人都让人怀疑了,若是考上解元,整个相州士子都会被我蒙羞,太学教授也会戳脊梁骨骂我,你有面子了,我怎么办?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我不干!”
郑升终于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耐心地对儿子道:“让你考上解元不是为爹爹面子的问题,还是为了你好,你现在只是太学外舍生,考上举人能升内舍生不假,但你应该目标更高一点。”
“升内舍生的目标还不高吗?相州一共才五个内舍生。”郑荣泰小声嘟囔道。
“爹爹说的更高目标是上舍生,你若能考中解元,就能直接越过内舍,而升上舍生,在上舍读上几年,你就可以出仕为官了,有你姐夫撑腰,你还怕没有好官?这关系到你的前途,至于别人怎么说,你管他们,等十年后你再回头看,根本就不是个事,爹爹是过来人,只会为你好,再说你姐姐也希望你早日为官,你不要辜负她的期望啊!”
父亲苦口婆心劝说,郑荣泰却不为所动,他撇撇嘴道:“升内舍生我就很满足了,谁象你这样贪得无厌!”
郑升就像吃了火药一样,顿时暴跳如雷,指着儿子怒吼:“小兔崽子,不管你愿不愿意,这事由不得你!”
说完,郑升转身离开儿子的书房,怒气冲冲向前院去了,郑荣泰眨巴眨巴小眼睛,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郑升回到前堂,见长子已经坐在堂上等候,他连忙上前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孩儿刚回来。”
“贾通判那边怎么说?”
“父亲,他还是那句话,承诺三弟考中举人,但解元他只能尽力而为。”
郑升着实不高兴,贾筌说要买知州沉默,自己给了他两千两银子,又说要买通考官,自己又给了他两千两银子,前后已经花掉四千两银子了,居然还只是一个尽力,考中一个举人用得着花这么多钱吗?
“你有没有给他说,如果老三考中解元,我再给他三百两黄金?”
“孩儿给他说了。”
“那他怎么表态?”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笑了笑,父亲,孩儿明白他的难处,他也是没有把握。”
郑升沉着脸坐了下来,郑荣平又道:“若是以前,拿解元一点问题都没有,主要从今年开始,朝廷收走了解试权,派主考官来相州,偏偏这个主考官又是个极为耿直之人,所以贾通判也不好办。”
郑升哪里甘心,他沉思片刻问道:“贾筌是通过谁来操纵泰儿中榜?”
“应该是副主考郭百颂。”
郑升见儿子犹豫一下,连忙追问道:“你还想说什么?”
“孩儿听说托郭百颂的人不少,听说赵灵家也花了血本,一心要夺解元。”
郑升立刻听懂儿子的意思了,“你是说,托的人太多,郭百颂对泰儿也就不尽心了,是这个意思吧?”
郑荣平点点头,“孩儿就是这个意思,父亲抱的希望太大,恐怕失望也大。”
“那我也直接去托郭百颂!”
郑升咬牙切齿道:“我就不信争不过赵家!”
郑荣平暗暗叹口气,父亲怎么就这么犟呢?打铁还靠自身硬,赵灵儿子赵玉书本来就是第一夺魁热门,所以好操作,而自己的三弟,从县学到州学到太学,哪次不是花钱上去的,这次能考上举人就已经很不错了,偏偏还要盯着解元,哪有那么容易?
虽然心中不以为然,但郑荣平却不敢违抗父亲的意愿,他恭恭敬敬道:“既然父亲决心不改,那孩儿去郭家试探一下,看看有没有路子。”
“现在不是锁院吗?他家人能和郭百颂联系?”
“应该有办法吧!不然贾通判怎么把消息传进去的,孩儿听说郭百颂年纪大,所以允许他家人给他送药。”
这样就有希望了,郑升当即立断对儿子道:“你要抓紧时间,再过三天就要出榜了,你让郭家想办法把话带进去,只要让泰儿中解元,我给他五百两黄金重谢!”
郑荣平脸上的肉剧烈抖了一下,五百两黄金啊!父亲这次真的是下大血本了。

第0123章 焦急等待
解试评卷已经进入第三天,除了部分对中榜不抱任何希望的考生整天游山玩水,吃喝玩乐外,其余大部分考生都在煎熬中等待。
虽然审卷还在继续,离发榜还有三天,但各种或真或假的小道消息就俨如风一样在安阳城内迅速传播。
相州解试风云榜无疑就是这些小道消息的辨别器,榜上名单不断变化,发榜还有两天,榜单基本上没有变化了,风云榜高居榜首是赵玉书,据说郭百颂极力推荐他为解元。
杨度列第二,武邦昌第三,这三人都是安阳人,太学的精英,公认的前三名,原本排名第九的安阳县试榜首袁铭自己承认没有答出刑律第二题,已经掉出榜单,而排名第十的汤阴县试榜首李延庆便成了本土生员中唯一进前十的考生。
风云榜中原有五名本土生员上榜,但经过几轮调整,榜单上的本土生员只剩下两人,汤阴县试榜首李延庆和临漳县试榜首周春,其中周春排第十九名,其他三名原本上榜的本土生员都因为刑律没有做完而被淘汰出榜单。
风云榜二十人,其中十八人都是太学生和四大书院的学生,他们占据了绝对优势,这也是以前发解试从未有过的盛况,也是因为太学改革,促使很多太学生和四大书院学生纷纷跑回家乡参加科举。
另外还有一个意外,从来没有上过榜的太学生郑荣泰居然排到第十五名,对于郑荣泰上榜,所有太学生都保持沉默,大家心知肚明,只不过谁也不想说破。
随着还有两天发榜,关扑店也已经到了最后的下注时间,押甲榜的三名考生,可全押,也可以单独押一人,诱引着安阳人纷纷去关扑店下注赌钱。
连李大器也按耐不住,跑去关扑店下注一百两银子,押自己儿子考进前三,如果他押中,他可以赢八百两银子,毕竟李延庆只排风云榜第十,怎么也轮不到他进甲榜。
上午,李延庆狭小的客栈房间内又搬来一个令他头大的房客,大胖子郑荣泰,郑荣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对李延庆诉说他的不幸,“我和父亲吵翻了,父亲让我滚,我一怒之下便收拾行李出来了,但出来后才发现我身上一文钱都没有,只好来投奔你了,你不会把我赶出去吧!”
李延庆无奈,好在他还有一间空房子,是张显和秦亮住的房间,他原本是给父亲住,正好父亲今天去临漳县拜访朋友了,要发榜那天才能赶回来。
李延庆便把郑胖子安排住下,又让伙计买来十笼小包子和三碗胡辣汤,郑胖子早饭没有吃,他着实饿坏了,十笼小包子一扫而光,三碗胡辣汤也喝个底朝天,这才拍拍肚子,心满意足的打了个饱嗝。
“还是有朋友好啊!要不然都没有地方投奔了,最后乖乖回去认错,我才不干!”
“我看你考得也不错嘛!风云榜上了第十五名,你爹爹怎么还不满意?”李延庆不解地问道。
郑荣泰撇撇嘴道:“人心不足蛇吞象呗!如果能考上举人我已经心满意足了,可爹爹偏偏还要逼我考上解元,我是什么水平我自己不知道吗?咱有自知之明,可不想让人戳脊梁骨。”
李延庆有点无语了,郑胖子就在他隔壁号房,他全程见证了郑胖子的作弊过程,原来他爹不仅想让儿子中榜,还想要高居榜首,这…这也太过份了,看在郑胖子的份上,李延庆不想对他父亲说出更难听的评价。
“你觉得我中解元会有什么危险?”郑荣泰小心翼翼问道。
“危险当然很大,解元的卷子要送去礼部,礼部复核卷子时如果发现什么蹊跷,就会单独再考一次,另外,我考中县试榜首时,巡视河北科举的监察御史专门抽我调查,总之,考中解元看起来风光,但也会被人关注,会有很多想不到的事情发生,老郑,我劝你回去再给父亲说说,很多时候低调才是王道啊!”
郑荣泰的脸色一变再变,李延庆的每一句话都刺在他的心中,他本来不学无术,连最起码的唐诗也背不了多少首,太学所有人都知道他底线,一旦他考中解元,谁会不知道他是作弊?大家都不会放过他,那时父亲担待得起吗?
郑荣泰又急又气,又知道自己劝不了父亲,他最后趴在桌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李延庆不由摇摇头,这个郑胖子天真无邪,自己一番话便将他吓成这样,他便笑着安慰道:“其实你也不用太担心,虽然你父亲想让你当解元,但他未必能如愿?”
“为什么?”郑荣泰抹去眼泪问道。
“解元不是那么好中的,今年的主考官是京城派人的欧阳珣,此人就以铁面无私著称,你爹爹最多买通副主考,但主考官那一关就过不去,老郑,我说句实话你不要生气,就算你的卷子答得再好,可你那笔字,想拿解元真的不太可能。”
郑荣泰胖脸一红,他那笔字写得确实糟糕,连小学堂的学子都比不上,虽然李延庆说得有点难听,但郑荣泰心中却感到暖烘烘的,李延庆这番话终于让他放心了。
他摸摸肚子,“我刚才心情不好,吃不下东西,你能不能帮我再买点吃食?”
李延庆翻了个白眼,一口气吃了十笼包子和三大碗胡辣汤,居然还是心情不好吃不下饭?

科举阅卷进入第四天,便和助理考官无关了,最后只剩下六十份卷子,由两名副考官筛选一半后,再交给主考官。
科举牵涉着太多人的切身利益,尤其是解试,虽然表面上是公平竞争,但事实上很难做到这一点,各州的传统望族以及新兴财富阶层,怎么可能愿意和寒门弟子公平竞争,地方解试山高皇帝远,本来就是地方缙绅土豪的地盘。
尽管今年解试实施改革,朝廷拿走了命题权和主考权,比从前稍微好一点,但依旧阻挡不住地方缙绅土豪的强大攻势,这就注定这种由人为判卷的考试,从科举还没有开始,背后的各种交易和博弈便在秘密进行了。
虽然相州严格实行了朝廷规定的锁院制度和糊名制度,但制度中不可避免的漏洞还是给了缙绅土豪们众多机会,他们家中参考子弟的卷号便通过各种方法流入了审卷院中。
不过,任何交易都要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考生本身不能考得太糟糕,这是科举人情的底线,中榜士子的卷子都要送去礼部备案,一旦被发现评卷中有严重舞弊行为,其后果任何考官都承受不起。
所以不管考生在考试中用什么办法作弊,但最后交到副主考面前的试卷,质量都必须良好,没有明显瑕疵,否则副主考也帮不了你。
和初选一样,复选也是要求两名副主考交叉审核,写上评语并盖章确认,必须要两人都通过,才能交给主考官,当然,落榜卷子如果两人有分歧,便提交主考官决定。
韩宏俊是学正兼州学教谕,郭百颂是州学首席教授,两人共事多年,彼此早有默契,韩宏俊知道郭百颂有人情,所以郭百颂递给他的几分特殊考卷,只要表现优良,他也不会为难对方,一般都会盖章通过。
两人不是没有矛盾,只是两人的矛盾并不在现在,而在最后排定名次之时。
“郭公看看这份考卷!”
韩宏俊笑着将李延庆的卷子递给了郭百颂,郭百颂翻了翻笑道:“书法不错,卷面也漂亮,令人赏心悦目,既然贤弟已经通过,我就不用再看了吧!”
郭百颂见郑荣泰的卷子已经很顺利地被韩俊弘批准通过了,他也不想为难韩宏俊递过来的卷子。
“郭公还是看看吧!此卷略有争议。”
郭百颂心中一怔,他又翻到对策题,如果有争议,肯定出在对策题上,他见万俟卨的评分是下下,而王稽评语却是书法大气,结构严谨,视野开阔,为不可多得的佳作,给分上上,差距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