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虎奉命出去探查周围的情况,刚刚才赶回来,张虎叹了口气,摇摇头,“战场太惨烈了,陈尸遍野,基本上都是无头尸体,如果不及时处理,今年中原必然会爆发大瘟疫。”
李延庆冷笑一声,金兵从来都是不管不顾,最好爆发瘟疫,他们也一样躲不过。
“都统,从现在到天亮是最后逃离京城的机会。”张虎又小声补充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虎踌躇一下,小心翼翼道:“都统没有想过让天子撤离吗?”
李延庆一时无言以对,他也曾经想过,如果赵桓只是普通亲王或者太子,或许自己会帮助他离去,但偏偏他已经登基,这半年的表现实在让人失望,反复无常,听信谗言,骨子里软弱无能,今天朝廷内忠直大臣被贬黜,奸佞小人占据高位,赵桓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样的昏君是大宋的不幸,也是千千万万无辜百姓的不幸,与其一路哭,还不如一家哭。
想到这,李延庆淡淡道:“从他下旨全城搜捕我的那一刻起,他就丧失了最后的逃亡机会,这就是天意,逆天意而行,必遭天谴!”
“卑职明白了!”
李延庆瞥了他一眼又补充道:“天亮后你发鹰信去京兆,请康王立刻出发赶赴京城!”
张虎行一礼匆匆走了。
李延庆缓缓拔出剑,眯眼凝视着剑上的寒光,这是一场惊天豪赌,赌赢了,他将改变历史那悲惨的一幕,若赌输了,他李延庆也将交代在这里。

不出李延庆所料,天亮后没有多久,徐宁便满脸怒气地回来了,一见到李延庆,徐宁便愤恨道:“真该听你的话不去,今天肺都要气炸了!”
“又遇到那帮妥协派了?”
李延庆微微笑道,他心里有数,如果只是赵桓拒绝,那徐宁最多满脸沮丧,可现在怒气冲冲回来,不用说,肯定是遇到了知政堂那帮人。
徐宁恨声道:“我真不知道那帮人的头脑是怎么长的?吃了多少亏,还是相信金兵的所谓承诺,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和谈上。”
徐宁又叹口气,“官家不肯见我,只让人带话给我,有什么事让我向知政堂汇报,这个时候,白时中和吴敏便赶来了,生怕我真的影响了官家,结果我一怒之下和他们大吵了一场。”
“他们没有让你把我交出去?”李延庆又笑问道。
“真有点奇怪,他们似乎已经不在乎你了,从我的话中很明显能猜到你的下落,但他们却根本没有提到把你交出来之类的话。”
李延庆也觉得奇怪,他沉思片刻笑道:“或许是金人的条件变了,不需要再把我交出去。”
徐宁点点头,“应该是这样,否则还真找不到理由。”
其实两人都没有猜到真实原因,白时中等人因搜查不到李延庆,眼看最后时限已到,便不得不实施了备用方案,将一颗酷似李延庆的人头交给梁中书带走了,这个时候若李延庆再出现,那他们的行为就是性质比较严重的欺骗了,会使谈判受重挫,这个关键时刻,他们当然希望李延庆最好销声匿迹。
事情就是这么滑稽,两个时辰前,他们还恨不得掘地三尺,将李延庆挖出来,但仅仅两个时辰后,他们又恨不得掘地三尺,把李延庆彻底埋进去。
徐宁抱着一线希望,希望官家能重新重用李延庆,将五万军队都交给他,或许京城还有守住的可能,但现在他终于不得不面对严峻的现实,官家已经彻底被求和派绑上了妥协的大船。
“都统,你说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这才是最现实最关键的问题,李延庆沉思片刻问道:“南城墙有多少投石机?”
“南城投石机不多,一共只有四十二台。”
“把一半送到内城去,直接送到曹府,最好派士兵守住。”
李延庆很清楚库存情况,几乎所有的投石机都部署到城头上,仓库内已经没有存货。
徐宁没有任何疑问,立刻派人将二十架投石机卸下,送回内城,但他心中却不好受,李延庆做出这个安排,就显然不看好外城的防御了。
李延庆明白他的心思,又缓缓道:“做最坏的打算,尽最大的努力,我的唯一担心的就是震天雷,金国的震天雷威力很小,而且哑雷的比例占到一半以上,所以上一次他们进攻京城就没有怎么使用震天雷,而这一次我不知道他们手上有多少缴获的震天雷,但据我所知,他们在黄河南岸就应该缴获了数十枚,关键是太原,我离开太原时,在太原留了五千枚震天雷,不知最后有多少枚震天雷落入金兵手中?”
徐宁眼睛一亮,笑道:“都统有点不太自信,是担心金兵手中的震天雷,对吧?”
“应该是吧!”
其实李延庆不仅担心震天雷,还担心金兵的火油,为了防御火油,京兆军可是进行过针对性的专门训练,就不知新北军有没有过这样的训练。
别的方面李延庆也有点担心,但并不是很严重,他知道新北军训练有素,也经历过两场攻城战,如果能发挥出色,倒也能和金兵一战。
徐宁又笑道:“但都统并不知道金兵手上实际上有多少震天雷,我说也没错吧!”
李延庆点点头,“我只是估计他们有一到两千枚左右,但实际上有多少,我也不知道?”
“说不定金兵手中并不多,种副帅那边不用说,在危急时刻,我相信他会毁掉手中的震天雷,而太原那边,我记得守城宋军可是退出太原的,那会不会在撤退之前将带不走的震天雷全部炸毁或者水毁?”
李延庆低头不语,他承认徐宁的推断有一定道理,震天雷非常娇气,想毁掉它非常容易,基本上是遇水则毁,而且最便利的办法就是直接拔掉火绳,但震天雷的壶口比较特殊,是一种螺口,要想重新装进去,一般的火器匠还做不了,只有十名特殊的火器匠才能装入,这十人中七人在京城,另外三人在京兆府,太原和大名府都没有这样的工匠。
更重要是,螺口底部装有引火火药,一旦拔掉火绳,引火火药就直接漏进雷体,而这种引火火药是绝密配方,目前只有李延庆和郝大、郝二三个人知道,就算金兵找到最高明的火药匠,堪破了螺口的秘密,但配不出引火火药,一样引爆不了。
半晌,李延庆微微点头,“从太原撤退的两支军队中,韩世忠我不担心,就怕姚古对震天雷的认识不足,没有及时将它们销毁,不过你说得不错,金兵手上的震天雷应该不多,一到两千枚是有点夸张了。”
说到这,李延庆又道:“我的亲兵对金兵作战的经验都十分丰富,不如把他们全部编入新北军,让他们和之前一样出任都头,对抵御金兵应该有很大的帮助。”
这个方案非常及时,徐宁顿时大喜,“我现在就去和何相公商量!”
徐宁转身刚要走,李延庆按住他肩膀笑道:“顺便说一句,主帅是何相公,不是我,我是礼部尚书,这个原则可要给何相公说清楚了。”
有些事情若不说清楚,会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在大战来临之际,这种误会往往会引发致命的错误,很多重大失误都是由细小的疏忽一点点发酵导致,李延庆虽然不能做到面面俱到,但至少他能考虑到的疏忽都会尽量避免。
尤其在关键细节上不能有丝毫差错。
徐宁听懂了李延庆的意思,沉声道:“我明白了,安插亲兵之事我直接和张清商量,不通过何相公。”
李延庆点点头,这就对了。
第0778章 兵临城下
金兵主力比李延庆的预料还要提早抵达东京城,中午刚过,二十万金兵便渡过五丈河,抵达了汴梁城北面十里外的老营,也是金兵上一次的驻营之地。
与此同时,完颜宗翰率领的三万女真骑兵精锐也抵达了汴梁城南面的赤仓镇,完颜宗翰随即令人将十余万颗宋军人头送去主营。
金兵主营内正在忙碌地驻扎大营,万余名金兵去四周砍伐树木修建营栅,这次完颜斜也改变了驻军策略,将二十万金兵分别驻扎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将东京城团团包围,而主营依旧放在北面,驻扎了十万大军。
虽然北面只有十万大军,但军营占地依旧长达十里,将旷野和广袤的农田悉数囊括其中。
一座座羊毛大帐竖了起来,其中完颜斜也的元帅大帐格外引人瞩目,它是一定莲花帐,中间一顶主帐,四周有五顶副帐,占地足有五亩,是一座十分壮观的王帐,顶端有一座鎏金塔,在阳光下熠熠闪光。
大帐内,士兵们还在忙碌地布置大帐,铺设地毯,安放装饰品,完颜斜也尤其喜欢黄金器皿,他大帐内所有的物品都是用黄金制成,整个大帐内金光耀眼,仿佛让人感觉置身于一座宝库。
士兵在忙碌,完颜斜也却负手站在一旁,听取刚刚赶回来的完颜宗望的汇报。
完颜宗望成功截住了太上皇赵佶,这令完颜斜也十分满意,他对完颜宗望笑道:“虽然宗翰大破二十万宋军,斩敌十余万,但在我看来,他的功绩还是不如你抓住宋朝太上皇。”
完颜宗望大喜,连忙道:“感谢都元帅厚爱,卑职会继续努力,不会让元帅失望!”
完颜斜也很清楚宗翰和宗望之间的矛盾,他也不打算调解,让两人竞争卖力岂不是更好,他见完颜宗望欣喜若狂,便立刻猜到了他的心思,便淡淡道:“我只是告诉你一个原则,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要逼迫宋朝皇帝出城投降,那才是真正的征服,杀人虽然爽快,但那只是消灭肉体,不是征服人心,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卑职明白了!”
“既然你明白,那说该怎么攻打汴京?”
完颜宗望低头沉思片刻道:“先谈判,谈判不行再攻城,然后再逼他们谈判,打和谈两手并用,软硬兼施,最终逼迫宋朝皇帝出城投降。”
完颜斜也微微点头笑道:“既然你明白,那你就负责打,我来负责谈,看看软硬兼施之下,宋朝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那宗翰负责什么?”完颜宗望又低声问道。
“他负责外围,歼灭那些赶来勤王的宋军!”
这时,完颜宗望忽然想起一事,连忙问道:“请问都元帅,那些震天雷修复得如何了?”
说到震天雷,完颜斜也平静的目光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恼怒,完颜宗翰攻下太原城后竟然缴获了两千枚震天雷,这让完颜斜也喜出望外。
但震天雷运到大名府后,他们才发现一大半震天雷居然没有火绳,被宋军士兵撤退时拔掉了,没有火绳的震天雷和一块铁疙瘩无异,当几名俘获的顶级火器工匠费劲心机,将火绳重新装进去后,却发现震天雷成了哑雷,根本就无法引爆。
完颜斜也半晌冷冷道:“还没有完全修复好,这次先用三百颗,应该足够了!”
完颜宗望失望地低下头,这三百颗只是两千多枚震天雷中完整的一小部分,据说还是在军资仓库房中发现。
完颜斜也被扫了兴,心中一阵烦躁,便挥挥手,“没有别的事就退下吧!什么时候攻城听我的命令。”
完颜宗望退了下去,完颜斜也负手在房间里走了几步,心里总算平静下来,回头问道:“梁中书回来没有了?”
“已经回来了!”
“让他来见我!”
不多时,梁中书捧着一个木匣子快步走进大帐,跪下行礼,“参见都元帅!”
“梁知府辛苦了,请起!”
“多谢元帅!”
“这里面就是李延庆的人头?”完颜斜也瞥了一眼木匣问道。
“正是!”
完颜斜也用脚尖挑开木匣,里面是颗年轻男子的人头,脸上的血迹都擦拭干净,不过看起来还是很诡异,脸上乌黑,明显是中毒而死。
“梁知府,这是李延庆吗?”
梁中书点点头,“卑职认识李延庆,看起来应该是他,而且李延庆现在没有军权,被抓住也比较容易,听他们解释,李延庆是在曹府的地窖里发现,他当时走投无路才服毒自尽。”
“宋人说话有几个可信的?”
完颜斜也哼了一声,一脚又把木匣踢盖上了,他拿李延庆说事不过只是一个借口,增加一点谈判心理上的优势,本意还是要谈判交易,总不能因为一个李延庆的真实性就不谈判了吧!
从这件事上,完颜斜也试探出了对方对自己军队的畏惧,他沉吟一下道:“去告诉对方,我接受他们的诚意,和判可以进行,但必须由三名相国代表大宋前来我的大营进行和谈。”

金国大军兵临城下,京城顿时变得异常紧张,刚刚才有点恢复的商业俨如冬天里的小阳春,随着凛冽寒风的到来,迅速萎缩萧条了,家家关门闭户,大街上格外冷清,偶然会有一辆满载物品的牛车从外城驶入,这是从外城逃入内城的居民,外城已经变得极为不安全,徐宁在李延庆的建议下,派兵挨家挨户通知外城的居民撤进内城。
在靠近朱雀门的一座官宅内,李延庆见到了右卫大将军曹晟,曹晟虽然是驸马,但他和郓王赵楷关系密切,太子赵桓登基后,对他颇为防范,以明升暗贬的方式剥夺了他在禁军中的军权,任命他为金吾卫上将军的闲职。
尽管如此,凭借曹家在军中的威望,以及曹晟本人在禁军中十几年的人脉,李延庆不少事情还真得找曹晟帮忙。
“你小子现在想到我了?”
曹晟没好气地瞪了李延庆一眼,“之前被禁军搜捕的时候为什么不来找我,怕我保不住你?”
“不就是怕连累你老人家嘛!”
李延庆笑嘻嘻道,他也知道自己的做法会让曹晟恼火,但没法子,现在他也只能拿出晚辈的嬉皮笑脸应付过去。
“你小子别在我面前装嫩,别以为我会饶了你,若你有三长两短,让我怎么去向老爷子交代?让我们怎么向蕴娘交代?”
曹晟本来还不是很生气,但他想到知政堂竟然用假李延庆的人头交给金人,说明知政堂是真要杀李延庆,他便忍不住怒火升腾,对李延庆的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
李延庆感受到了曹晟的怒火,他脸上的嬉笑表情也收了起来,半晌,他沉声解释道:“徐宁是我留的后手,在这个关键时刻,我必须抓紧新北军。”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实话,既然你也知道现在是关键时刻,你还有心思和我开玩笑?”
李延庆默默点头,歉然道:“六叔,很抱歉!”
曹晟恨恨地叹了口气,“我其实不是生你的气,而是恨知政堂那帮王八蛋,一点骨气都没有,整天就琢磨着怎么妥协求和,我就不明白,堂堂的知政堂怎么就变成了奸佞窝?”
李延庆默然,个中原因谁都知道,自古就是明君出名相,昏君出奸相。
曹晟见李延庆没有说话,也不再发牢骚了,便问道:“你说吧!今天找我有什么事?”
“城内的两万禁军,六叔能给我说一说吧!”
曹晟稍微沉吟一下便道:“殿前都指挥使由兵部侍郎王时雍兼任,但他是文官,只管军队的大方向,具体带兵之人是殿前副都指挥使是王道齐,另外,知政堂也控制着两千士兵,但意义不大,这里面的关键人物是王道齐!”
王道齐?李延庆立刻想起了他的儿子王俊,真是冤家路窄,虽然知道成功的可能性不大,但李延庆还是心怀一丝侥幸道:“拉拢王道齐的可能性有多大?”
“你觉得可能吗?”曹晟反问他一句。
李延庆只得沉默了,曹晟叹了口气道:“你是朝廷的礼部尚书,又是鲁国公,知政堂虽然假借圣旨搜捕你,但你并没有被免职,王道齐完全有权拒绝搜捕,但他还是派兵积极配合知政堂不遗余力地搜捕你,由此可见此人对你心中的恨意!”
曹晟这番话彻底断绝了李延庆心中对王道齐的一线希望,曹晟看了看他,又微微笑道:“虽然我拉拢不了王道齐,但并不代表我对禁军一点办法都没有。”
李延庆大喜,“我就知道六叔不会让我失望。”
“我对禁军虽然有点影响力,但还真不如你。”
“我?”李延庆一时没有想通,眉头一皱问道:“为什么会是我?”
曹晟微微笑道:“你还记得潘岳吗?”
第0779章 暗中攫权
曹晟所说的潘岳正是李延庆几年前出任御史台侍御史时,在“潘岳案”中和王黼打擂台救下的涉案主犯,潘岳康复后官复原职,潘家对他十分歉疚,便拿出重金替他打点官场,终于得到了高俅的器重,一步步被提升为殿前步兵都虞侯。
目前潘岳是王道齐手下四名掌军大将之一,手中掌控了五千禁军,驻扎在内城东面的曹门附近。
在曹晟的牵线搭桥下,李延庆在曹门城楼上见到了潘岳,潘岳年约四十岁,但看起来却十分老相,头发半白,眼角皱纹密布,给人至少五十余岁的感觉,这和他前几年在监狱里受的折磨有关系,不过潘岳身材高大,使其显得十分威猛,也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潘岳相貌上的缺憾。
潘岳见到李延庆,心中有点惭愧,毕竟他的军队也参与了前天针对李延庆的搜捕行动,李延庆可是他的救命恩人,若没有李延庆及时帮助,他恐怕早就死在监狱中了。
曹晟看出了潘岳眼中的羞愧,便拍拍他肩膀笑道:“不用惭愧,我给李少保解释过了,你只是装模作样搜捕,莫说你明知碰不到李少保,就算真的碰到了,你也会保护起来,我说得没错吧!”
潘岳点点头,“若真被我遇到了李少保,就算和他们血拼,我也不准他们动李少保一根汗毛。”
这番话是潘岳发自肺腑之言,拳拳赤诚之心令李延庆十分感动,李延庆抱拳道:“潘将军的爱护,延庆铭记于心!”
潘岳叹口气,“救命之恩不言谢,可惜潘某至今没有报恩的机会。”
“老潘,谁说你没有报恩的机会!”
曹晟在一旁笑眯眯道:“现在延庆不是来了吗?”
潘岳顿时明白了,连忙抱拳道:“请李少保吩咐,潘岳必将毫无条件遵从!”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其实我是为潘将军的军队而来,我是希望潘将军的五千部众改听我的指挥,如果潘将军感到为难,也绝不勉强,总之,我完全理解潘将军的诚意。”
潘岳的军队不是一般的军队,而是天子的亲军侍卫,要他转而效忠李延庆,这确实有点为难,潘岳一时沉吟不语。
曹晟顿时怒道:“又不是让你效忠李少保,而是让李少保替代王道齐,这有什么为难的!”
潘岳顿时醒悟,自己钻牛角尖了,李延庆又不是想自立为帝,只是想夺走王道齐的军队指挥权而已。
他当机立断,躬身道:“愿听从李少保指挥!”
李延庆欣然点头,“时间紧迫,现在我们就谈一谈内城防御。”
潘岳拉过两把椅子,“李少保请坐,六郎,你也坐下,我们一起商量!”
李延庆坐下,他整理一下这两天的思路,缓缓道:“我考虑可以先做一些必要的准备。”

三人一直商议到中午,李延庆和曹晟才告辞离去,“延庆,去我府上喝杯茶吧!”曹晟拉住李延庆的战马缰绳笑道。
中午是喝茶的时间,但汴梁城的茶馆已悉数关门,只有几家低档的茶铺出售大碗茶,想喝上好的茗茶,还只能去贵族府中。
李延庆欣然一笑,“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曹晟的驸马府位于皇城东南,是一座占地约三十亩的大宅子,不过似乎仆佣不多,李延庆只见到一个年长的老管家,还有几个小丫鬟,其他佣人都没见到了,使府宅显得空空荡荡。
“其他佣人都逃到南方去了!”
曹晟知道李延庆东张西望,便知道他在想什么,苦笑道:“我们也杭州也买了座宅子,帝姬体谅下人,便把他们先打发去了。”
“那六哥怎么不走?”
曹晟白了他一眼,“昨天还叫我六叔,今天就换六哥了?”
“昨天不是求你办事吗?”李延庆笑嘻嘻道:“当然嘴里要拌点糖才行。”
“得!回头我给蕴娘写信去,说你不尊重长辈。”
“那我去给老爷子写信,说你不肯帮我。”
两人瞪了半晌,顿时一起大笑起来,大哥哥不说二哥哥,都有把柄在对方手中呢!
李延庆跟随曹晟进了内堂坐下,李延庆又道:“说真的,你们怎么不南下,至少你也应该把帝姬送走,她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李延庆很清楚历史上这些帝姬的悲惨命运,他就怕自己把握不住火候,让这些可怜的女人依旧沦陷在金兵手中。
曹晟叹了口气,“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赵桓登基后,就不准任何皇族离开京城,每个皇族身边他都派人严密监视,包括我和帝姬,每天都会交报告给他,只要我们稍有逃走的迹象,立刻会被关入冷宫软禁起来,就像赵楷一样。”
“那今天你怎么不担心写报告的密探?”
“从昨天开始,那个监视我们的人就撤走了,否则我也不会请你来喝茶。”
曹晟说到这,一名宫女走进来给他们上了茶点,又对曹晟道:“夫人说,茶马上煎好了,请驸马和贵客再稍微等一会儿。”
“多谢了!”
宫女偷偷看了一眼李延庆,慢慢退下去,走到门口时,她又想起帝姬的吩咐,连忙补充道:“夫人让我转告驸马,茂德帝姬来了!”
曹晟顿时大喜,“告诉夫人,我马上就过去!”
宫女行一礼,这才转身走了,这时,李延庆淡淡问道:“六哥对延庆帝姬有兴趣?”
曹晟一怔,这才反应过来,连连摆手笑道:“你想到哪里去了?延庆帝姬能来,意味着宫里的管制松了,我想了解一下赵楷的情况,看看有没有可能把他救出来。”
“六哥想要救赵楷还不容易吗?这件事可以包在我身上,不过…六哥救赵楷出来,不会是想让他继位吧?”李延庆似笑非笑地看着曹晟。
曹晟心中怦地一跳,他隐隐从李延庆话中感受到了什么,但又如雾中之花,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但又看不清晰。
李延庆却不给他多想的机会,拍拍他的胳膊笑道:“快去吧!别让帝姬等急了。”
“你小子!”
曹晟指指李延庆,又摇了摇头,这才起身离去。
李延庆见他离去,便随手拈起一块细腻香甜的白玉糕饼,一边品尝,一边沉思起来,他和曹家是利益一体不错,但并不代表什么话都可以说到台面上,有的事情得靠意会,就看曹晟能不能理解自己的意图了。

曹晟快步来到内宅,他脑海里还在想着李延庆那个暗示,且不说赵楷之事,是不是李延庆想动赵桓了?虽然说李延庆是有这个能力再立新君,但真的这样干,也太惊世骇俗了,这可是大宋,不是晚唐,换个皇帝跟玩一样的。
不过曹晟心中还真希望有这一天,他因为和赵楷关系密切,以至于赵桓对他极为敌视,若不是自己有驸马的身份,恐怕自己就是第二个王黼。
想到这里,曹晟又苦笑一声,以自己曹家的身份,赵桓应该还不敢动自己。
刚想到曹家,曹晟猛地停住了脚步,他忽然明白了,李延庆刚才暗示自己,其实是想让自己帮他一起干,曹晟心中的一股热血开始慢慢沸腾起来。

后宅内堂里,赵金奴给妹妹赵福金倒了一杯热茶笑道:“既然宫里已经不管你们了,那你就在我这里安心住下,也别回去了,回头我让人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送来,说实话,你留在宫里我还真不放心。”
赵福金低头小声笑道:“你不是煎茶给姊夫他们吗?怎么自己喝起来了?”
赵金奴一怔,她也笑了起来,“只管想你的事情去了,把他们给忘了。”
她将一壶刚煎好的茶连同茶盏一起放进盘子,对一名宫女道:“把茶给驸马的客人送去,快去!”
“是!”宫女上前端起茶盘快步走了。
赵金奴见她走远,这才对赵福金抿嘴一笑,“你是关心你姐夫,还是关心另外一个人?”
“去你的!”
赵福金俏脸一红,伸手在二姊的手背上拧了一下,“自己怠慢客人,还想把责任推给我?有你这样当姐姐的吗?”
“正因为我是你二姐才关心你,你说说看,前段时间你总跑宝妍斋去做什么?”
赵福金的脸更红了,连忙解释道:“女人跑宝妍斋不是很正常吗?”
“那你脸红什么?你以为我真不知道,要我说出来吗?”
“你这个死丫头,整天胡说八道,看我怎么拧你的嘴!”
赵福金扑上去和二姐嬉闹起来。
这时,院子里传来重重一声咳嗽,赵福金连忙坐回位子,一脸平静。
只见曹晟眼角堆笑地走了进来。
第0780章 新式火器
“驸马,你不去招待客人,跑来我这里做什么?”赵金奴笑着问丈夫道。
“这不是五妹来了吗?我想问问她宫里的情况。”
“姊夫想问哪方面,是想问我皇兄吗?”赵福金也笑问道。
曹晟叹口气,“你是知道的,我就想问问老三的情况。”
老三就是赵楷,被赵桓软禁在冷宫里,如果赵桓感到帝位不稳的话,恐怕第一个要杀的就是赵楷,曹晟和赵楷交情很深,他当然担心赵楷的安危。
赵福金嫣然笑道:“三哥的情况我也不清楚,要不过两天我回去帮你打听一下。”
曹晟又向妻子望去,见妻子点点头,他才起身谢道:“那就麻烦三妹了。”
这时,赵金奴又十分担心问道:“驸马,外面的情况究竟怎么样了?听说这次金兵来势汹汹,京城保得住吗?”
“放心吧!一定能保住,我们也在积极应对,今天上午我还和延庆去安排防御。”
赵金奴眉头一皱,“你就这么相信他?”
“二姐!”
旁边赵福金忍不住插口道:“这不是姊夫信不信的问题,如果连李少保都保不住京城,那别的人更没有希望了,你忘记京城几十万百姓挽留他的事情吗?”
“好了!好了!惹不起你小姑奶奶,我只是随口问问,驸马,你去招待客人吧!”
曹晟看了一眼赵福金,转身快步离去了。
这时,赵金奴低低叹了口气,慢慢喝茶,情绪明显变得低沉起来。
“二姐是在担心京城?”赵金福极为聪明,一下子猜到了二姐情绪低沉的缘故。
“怎么可能不担心呢?”
赵金奴神情黯然地摇摇头,“听说宋军败得很惨,二十万大军全军覆灭,城内只剩下五万军队,一旦金兵攻进城,我们该怎么办?”
赵福金也低下头,这也是她最害怕的事情,她只是压在心中不敢说出来,她很清楚一旦金兵攻破了城池,对她们这些公主,意味着什么?
她忽然站起身,“二姐,我不太舒服,想休息一下。”
不等赵金奴多问,她转身便向自己的房间快步走去,赵金奴怔怔望着妹妹忽然间变得惨白的脸庞,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又一次低低叹了口气。

从驸马府出来,李延庆在曹晟和潘岳的陪同下,走上了内城的南城墙,虽然李延庆每天都会经过内城,但他还真没有仔细研究过内城的防御情况。
不过凭借李延庆身经百战的经验,不用仔细研究,他也知道内城的高大坚固绝不比外城差,甚至还要强于外城,内城实际是东京城最初的城墙,建于后梁,已历经两百余年,不断地进行修葺和完善,内城本身的坚固程度已经极为强大。
不过弱点也有,那就是后来东京扩城后,修建了外城墙,内城墙的防御功能便慢慢减弱了,现在要重新拾起防御功能还需要一点时间进行部署。
“潘将军,你的军队还是负责守东城,别的地方不用你操心。”
“可是守这一段城墙也用不了五千军队。”潘岳尤其郁闷。
李延庆摇摇头,异常严肃地对潘岳道:“那是因为你经验还不足,想守东城,光靠五千人还远远不够,至少要两支五千人的军队,还要一万民夫为后勤支援,也就是需要两万人,至于最后能活下多少人,一半还是更少,我也不知道。”
潘岳沉默半晌,缓缓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李延庆感觉到了潘岳承受的压力,但没有压力就不会有成就,李延庆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岔开了话题笑问道:“潘将军,我们说说内城具体情况吧!我发现东城头似乎比南北城头都要窄一点,这是什么缘故?”

结束了对内城防御的研究,李延庆又马不停蹄地赶去了火器局工坊,火器局工坊位于外城西北角,是一片荒地,由一座城隍庙改造而成,主要负责震天雷和铁火雷的装配制造,目前这里的负责人是军器监少监何昉。
火器局由于制造震天雷,目前是一个十分特殊的部门,名义上属于军器监,但实际上是由天子直管,这也是赵桓的私心,他也知道震天雷的威力,想把它牢牢捏在自己手中。
不过事情都有双面性,赵桓野心欲望强烈的时候,何昉几乎每天都要写奏折上报,但现在赵桓已被金兵屠杀十余万宋军的凶残吓得魂不附体,丢权给知政堂,象鸵鸟将头埋进土里一样,将自己关在皇宫内等待着谈判的结果,火器局反而没有人过问了。
李延庆和十几名亲兵骑马赶到了火器局,门口站岗的士兵都认识他,立刻向他行一礼,李延庆摆摆手问道:“何少监可在?”
“何少监就在里面!”
李延庆翻身下马,快步向工坊内走去,正好遇到何昉迎面走来,何昉连忙行礼道:“卑职参见李少保!”
火器局工坊同样也是李延庆最看重的部门,何昉就是他任都统时一手提拔起来,赵桓也曾考虑找个借口换掉何昉,还没有等他找到合适人选,金兵便杀来了,这件事便耽误下来。
李延庆笑问道:“何少监知道我要来?”
“卑职估计少保今天或者明天就该过来了。”
“何少监果然是聪明人,好了,时间不多,给我说说震天雷的库存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