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那边没有问题,关键是宋朝境内,梁王希望走延安府和鄜州这条商道,看同知意见如何?”
李延庆点点头,他兼任延鄜路都督,延安府和绥州的防御都由他负责,商道走这条路倒问题不大,“还有什么?”李延庆又问道。
乔仲安想了想,便摇摇头道:“别的就没有了!”
“那辛苦乔东主了,先下去休息,有什么事情我让莫先生和你联系。”
李延庆叫来两名亲兵带乔仲安下去休息,望着乔仲安背影走远,莫俊压低声音道:“如果和西夏交战,再和他们有贸易往来,恐怕有人会弹劾同知,罪名会变得很严重。”
李延庆摆了摆道:“贸易先做下去,我估计今年朝廷会很乱,暂时还顾不上我们这边的事情,对我们而言,军费比什么都重要,其他都可以不管。”
说着李延庆站起身,“我去见康王殿下,这边就暂时交给你了。”
李延庆心中焦急,西夏和金国的变故必须由赵构传进京城,这件事十万火急,一刻也不能耽误了。

李延庆带着亲兵离开军营,很快便进了京兆城,康王府和京兆留守官衙并在一起,位于城中部,四周很宽阔,面前有一处颇大的广场,李延庆不是第一次来找赵构,从前这里都冷冷清清,但今天康王府前停满了马车,大门前站着数百名宫廷侍卫,这让李延庆不由一怔,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赵构要回京城吗?
“刘管事!”李延庆忽然看见康王府内侍总管刘彦从府中走出来,他连忙大喊。
“啊!李同知来了。”刘彦笑着向他拱手行礼。
“刘管事,这是怎么回事?”
刘彦呵呵笑道:“荣德帝姬和曹驸马来了!”
原来曹晟来了,李延庆笑问道:“这是刚到吗?”
“刚刚才到,东西还没有搬进府呢!”
“康王殿下在吗?我有急事找他。”
刘彦知道这位李同知深得康王信任,进府是不需要通报的,他给自己说一声,显然是给自己面子。
“殿下当然在,请同知随我来。”
因为帝姬也府中,李延庆不能随意乱走,所以刘彦得在前面带路,李延庆片刻来到中堂,刚走进中庭,便见曹晟和赵构坐在中庭的石桌前喝茶闲聊。
曹晟一抬头看见了李延庆,高兴得连忙招手,“延庆,这边!这边!”
赵构回头笑道:“我还以为你会晚上才过来,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
赵构还以为李延庆是来看望曹晟,李延庆走上前行一礼,“殿下,我可能带来一个比较扫兴的消息。”
“出什么事情了?”赵构的脸上笑容消失了。
“刚刚得到西夏消息,西夏受金国之令,已决定向陕西路的宋夏边境增兵十万。”
赵构顿时脸色大变,一时说不出话来,曹晟却重重一拍石桌,大骂道:“就知道西夏人不可靠,停战协议的墨水还没有干呢!这就撕毁了,一帮背信弃义的混蛋!”
看来曹晟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李延庆摇摇头苦笑道:“驸马爷,西夏不重要,重要是金国!”
曹晟一怔,“金国…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结果李延庆和赵构已经推演过多次,这时,赵构叹了口气说:“西夏奉金国之令南侵,是要牵制住我们陕西路的军队,说明金国即将大举攻宋了。”
曹晟一下子愣住了,半晌道:“会这样吗?”
李延庆点点头,“只能是这个原因,而且消息绝对可能,现在西夏大军应该已经抵达宋夏边境了。”
“那我们怎么办?”曹晟有点惊慌起来。
李延庆看了赵构一眼,赵构心里明白,他默默点头,“我这就给父皇写信!”
第0674章 两个丽人
这时,身后一阵环珮声响,只见两个丽人在一群侍女的陪同下从侧门走了进来。
“驸马,后院太乱了,我过来坐坐!”
这是荣德帝姬来了,因为侍卫在搬运行李箱子,她不方便呆在后宅,便过来找丈夫了。
荣德帝姬是赵佶的二女儿,名叫赵金奴,在李延庆娶曹蕴的前一个月下嫁给了曹晟,夫妻二人都喜欢游山玩水,总是找各种借口出去游玩,这次他们借口参加终南山道场,跑来京兆游玩,本来去年就要来,但正好那段时间曹晟公务繁忙,一直拖到今年才来。
李延庆是曹家之婿,和曹晟的私交也不错,在驸马府中见过几次赵金奴,赵金奴性格开朗,喜欢开玩笑,也不算外人,李延庆便没有回避。
曹晟起身笑道:“金奴,延庆也在这里。”
“李同知也在这里吗?”赵金奴笑着走了过来。
李延庆的笑容却僵住了,在赵金奴的身后,他意外地看到了茂德帝姬赵福金,怎么她也来了。
赵福金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李延庆,她的脚步略略放慢,目光有些慌乱,现在再躲开似乎不太可能了,她只得低下头跟着赵金奴身后。
旁边赵构走上前笑道:“我忘记告诉你,茂德皇姊也来了。”
赵金奴也停住脚步,她想了想笑道:“李同知,你和我皇妹应该也认识吧!”
李延庆连忙躬身行礼,“李延庆参见两位帝姬!”
赵金奴性格比较大大咧咧,她挥挥手笑道:“反正也不在京城,就不要那么多礼节了,延庆,你可是地主,得好好招待我们!”
李延庆也笑道:“这是我份内之事,两位来关中打算去哪里游玩?”
“我也不知道,反正先玩个十天半个月再说。”
赵构惦记着西夏之事,便道:“你们先坐下歇会儿,我有点事情稍微处理一下,马上就过来。”
他让宦官去搬几张椅子,他自己匆匆向书房走去,片刻,宦官搬来五六把椅子,放在葡萄藤下,赵金奴拉妹妹坐下,李延庆也坐在石桌前,笑着问赵福金道:“茂德殿下是第一次来关中吗?”
这时,赵福金脸上也恢复了自然,她淡淡笑道:“洛阳以西,我是第一次来。”
“来了就好好放松一下,不过最好就在关中游玩,北边就别去了。”
“为什么?”
赵金奴的眼睛瞪圆了,“我还打算去延安府看看呢!”
李延庆吞吞吐吐道:“北边最近形势不太好,最好别去了。”
“什么形势不好,你把话说清楚!”
赵金奴见丈夫脸上有些不自然,便瞪了他一眼道:“驸马,你告诉我实话,发生什么事了?”
曹晟叹了口气,“延庆刚刚告诉我,西夏和金国恐怕要攻打宋朝了。”
“不会吧!西夏不是才和我们签订撤军协议吗?还有金国,不是和宋朝是盟国吗?怎么会打仗?”
赵金奴倒不担心战争会对她怎么样,而是害怕战争爆发,父皇就要催他们回去,她的游玩大计可就泡汤了。
这时,赵福金低声问道:“请问李同知,这个消息确切吗?”
李延庆点点头,“消息确切,估计一个月之内,金国恐怕就要攻打燕山府了。”
“皇姊,要不我们早点回去吧!”赵福金有点不安地对二姐道。
赵福金心中着实不甘,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又遇到这种事情,她想了想道:“那就不去延安府了,我们就在京兆附近玩一玩。”
李延庆笑道:“京兆附近应该没事,难得出来一趟,也不要那么急着回去。”
“那李同知要率军去边境吗?”赵福金又问道。
“我明天确实要率军去边境!”
“会不会和西夏开战?”赵福金又关切地问道。
“这个…暂时还不清楚,但形势肯定很紧张。”
赵金奴瞥了一眼皇妹,笑道:“福金这么关心李同知,要不你跟他一起去吧!”
赵福金的俏脸顿时羞得通红,悄悄掐了赵金奴一把,“二姐,你在胡说什么?”
李延庆也着实有点尴尬,连忙起身道:“我还要去军营点兵,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一步。”
他拱拱手,转身便快步离去,曹晟也连忙起身跟了出来,走出中庭,曹晟低声对李延庆道:“德茂帝姬也是不幸,离出嫁还不到二十天,蔡家那小子居然死掉了,帝姬就这么白白守了望门寡。”
那件事李延庆做得极为隐秘,只有李延庆和赵构两人知晓,连曹晟也瞒住了,曹晟还真以为蔡京之子是被蛇咬死。
李延庆淡淡道:“既然没有真正成婚,应该可以改嫁吧!”
“改嫁当然可以,但至少要等两年,官家也觉得对不起女儿,特别答应她,准她自己挑选夫婿,就看谁被她挑中。”
两人走出了大门,李延庆对曹晟道:“我担心金兵会攻打太原,我建议你们要么就暂时留在京兆,观望一下形势再说。”
曹晟摇摇头,“这个由不得我们,如果形势危急,官家肯定会召我们回京,这些天我们就不离开京兆城了。”
“那好吧!我先走一步。”
曹晟拍拍李延庆肩膀,“一路保重!”
李延庆快步离去了,曹晟一直望着李延庆走远,这才返回府宅,侍卫们依旧在搬运行李,两位帝姬坐在葡萄架下说着什么。
“夫君,李同知说得是真的吗?”赵金奴急问道。
“应该是真的,问题倒不是西夏,而是金国,如果战争爆发,大宋就有难了!”曹晟又叹息一声。
“那可怎么办?”赵金奴平时大大咧咧,可她毕竟是帝姬,听说大宋有难,她心中也担忧起来。
“皇姊,我们必须立刻回京!”
赵构大步从书房里出来,他刚刚写了一封鸽信让人送走,但事关重大,他还是决定亲自回京一趟。
“可是…我们刚来京兆。”
这时,赵金福走上前道:“二姐,皇弟说得对,我们应该回京,现在不是玩的时候。”
赵金奴虽然心中不甘,但她也知道现在不是任性之时,只得嘟囔一句,“再说吧!”
这时,门外一名侍卫来报,“李同知派人来汇报情况!”
赵构点点头,“让他过来!”
不多时,张鹰快步走上前,单膝跪下行礼。
“参见殿下!”
“张将军,有什么重要情报?”赵构问道。
“启禀殿下,我们刚刚得到延安府最新急报,西夏十万大军已抵达夏州城!”
夏州城是西夏边境最大的城池,西夏十万大军抵达那里,意味着西夏已经彻底撕毁了宋夏停战撤军协议,赵构恨得一咬牙,回头令道:“传我的命令,收拾行李,准备去京城!”

四天后,李延庆率领一万军队抵达了绥州,与此同时,韩世忠和汤怀率领五万乡军携带一千多辆大车正缓缓向延安府方向行军。
绥州就是今天的绥德县,历来是北宋和西夏的主战场,李延庆第一次参加宋夏之战便发生在绥州。
经过近百年的经营,宋朝已在绥州一线建立了大大小小数十个防御寨,很像黑党项的山寨,依山筑墙,并在山上挖窑洞为军营,常年有两万军驻扎在这些山寨中。
不过一年多以前宋夏两国签订了停战撤军协议,双方大量削减边境驻军,绥州驻军只剩下三千人,大量山寨废弃了,不过李延庆出任延鄜路总管后,他又重新部署兵力,虽然总兵力受条约限制没有增加,但至少每座军寨中都有士兵驻扎,只要有人驻扎,就会有维护,军寨不至于年久失修坍塌。
这天下午,李延庆率军抵达了军寨中最大的黑石寨,这里距离当初的大峡谷约三十里,因寨中有块巨大的黑石而得名,这块黑石又叫飞来石,实际上是一块陨石,重达万斤,黑石寨原本有驻军一千余人,加上家眷,足有三千人之多,但兵力重新分配后,黑石寨只剩下三百人,但它却管辖着附近的七八座军寨。
李延庆率军刚抵达山脚,黑石寨知寨王清便迎了出来,王清年约四十余岁,是一名偏将,长大膀大腰圆,体格魁伟,他原本是刘法的部将,刘法阵亡后,剩下的军队都被童贯边缘化,大多安排在条件艰苦的地方驻守。
王清快步上前,单膝跪下行礼,“卑职王清参见统制!”
“王知寨请起!”
对这个已经戍卫了二十年边疆的军人,李延庆还是十分尊重,他翻身下马,请王清起身,又问道:“西夏那边有什么动静?”
峡谷内也是一分为二,一半是宋朝领土,另一半则归属于西夏,王清在峡谷险要修筑了两座戍堡,部署五十名士兵驻守,这些士兵的职责主要是监视西夏军动静,若西夏军大举进攻,他们肯定是守不住的。
“前方哨探昨天送来最新情报,敌军主力还在夏州城,但巡哨明显增多,基本上都是百人一队,目前共发现五支巡哨队。”
李延庆心中暗暗思忖,从时间上算,西夏军抵达夏州城已经有六天了,按照正常情况,休息两天后就会着手部署,但现在六天过去,西夏军队还在夏州城,这就证明了梁安平说得不错,西夏军并不很情愿开战,至少不想在陕西路这个方向开战。
其实李延庆也能理解,以现在西夏的国力还无法和大宋抗衡,对于陕西路这种宋朝的核心资产,西夏暂时还不敢妄动,但陇右河湟一带属于宋朝的边缘资产,本身也是从西夏手中夺过去,西夏名份上不能违反金国的旨意,但在具体进攻方案,西夏还是决定从陇右河湟入手,以减少风险。
李延庆巡视绥州,更多是为了求证梁安平的情报是否准确,但他真正关心的却是燕山府,金国大举攻宋,便是从燕山府开始。
第0675章 厉阶功臣
五月的燕山府虽然才刚到初夏,但今年的天气却有点反常,气候格外干燥炎热,燕山府已经有近两个月没有下雨,火辣辣的阳光炙烤着大地,大小河流的水位都降到历史低值,农人们忧心忡忡,如果天气再这样反常下去,入秋后大部分河水都要干涸了。
“四月旱、五月暑,兵灾之相。”一些年长的老人都这样说,这让很多燕山府的百姓都没有底了,大家都担心屯兵十几万的女真骑兵会不会突然杀来。
不光是普通百姓担心,郭药师也同样担心,金人控制着居庸关,就像头顶上的一把利剑,随时会砍在自己头顶上。
这天上午,居庸关大门开启,一队女兵骑兵护卫着一名金国官员从关隘中奔出来,他们快马加鞭,向百里外的燕京城奔驰而去。
临近中午时分,骑兵护卫着官员抵达了燕京城西门,正在西门外做生意的摊贩纷纷躲开,西门外很快就变得空旷起来,守城士兵也急忙关闭了城门,金国官员在城门前勒住战马,用流利的汉语高声对城上喊道:“我奉大金狼主手令出使,请燕山府主官出来!”
早有守门士兵飞奔去报告知府蔡靖和同知郭药师,恰好蔡靖就在西门附近巡视,得到消息,他急忙奔上城头,守城门偏将急忙上前道:“是金国使臣,好像送什么文书!”
蔡靖愈加疑惑,探头向下望去,只见一队士兵护卫着一名金国官员,他高声问道:“我是燕山知府,你们有什么事?”
“奉狼主之令,特向贵国交递国书!”金国官员说完,从身后背囊中取出一卷文书。
蔡靖向远处张望片刻,没发现埋伏的金兵,便道:“请你们后退百步,我派人来取!”
官员大笑起来,又满脸讥讽地对手下说了几句,一队金兵也跟着大笑,他们也没有坚持,便后退百步,蔡靖这才下令开启城门一条缝,令一名士兵出去取文书。
金国官员将一卷文书交给士兵,随即调转马头疾奔而去。
“请知府过目!”士兵将文书呈给蔡靖。
这时,郭药师在数十名亲兵的簇拥下匆匆赶到了,“蔡知府,是怎么回事?”
蔡靖苦笑一声道:“刚才一名金国官员送来一份国书,已经走了。”
“国书?”郭药师一怔,目光落在蔡靖手中的卷轴上,“打开看一看!”郭药师建议道。
“这…不妥吧!”蔡靖有点犹豫,他只是一介知府,怎么能随意打开国书,那至少是相国才能一睹。
“应该没有关系,金国把国书送到我们这里,当然就是允许我们看,否则他们会直接送去京城。”
蔡靖想想也对,金国把国书送到自己手上,可不就是让自己看吗?
他才解开绑缚在卷轴上的丝绦,徐徐展开了国书,第一行字就让蔡靖脸色大变,浑身颤抖起来。
“知府,怎么回事?”
郭药师觉得不妙,急忙凑上前,他的脸色也顿时变得惨白,国书是用汉文和女真文同时书写,第一列就三个大字:“宣战书!”

宣和六年六月,金国以宋朝擅自接收平州降将张觉违反了宋金盟约为借口,撕毁了宋金海上盟约,正式向宋朝宣战,燕山知府蔡靖和同知郭药师立刻用八百里加急快报方式将这个重大消息向朝廷上报。
就在宣战书送达燕山城的当天晚上,一万女真骑兵从居庸关杀出,绕过了燕山城,风驰电掣向东方的平州方向杀去,正连夜在燕京城布防的郭药师忽然意识到,金国的主力并不在居庸关,而是在平州。
郭药师深知平州失守的严重后果,他令部将刘舜仁率一万军队镇守燕京城,自己亲率五万大军赶赴平州救援。
但郭药师还是晚了一步,在他刚抵达平州卢龙县之时,便传来了榆关失守的消息。
榆关是燕山山脉的一处隘口,扼守住了辽东南下之路,战略地位极其重要,在山海关没有修建起来之前,榆关便是辽东进入河北的咽喉要道,平州的重要性也就在于榆关。
郭药师得知榆关失守,他立刻当机立断,率军撤回燕京城,但此时撤军已经晚了,金军大将耶律余睹率两万骑兵从居庸关南下,截断了他的退路,而完颜宗望则率十万大军从榆关南下,一路向西急行军,追赶郭药师的大军。
三天后,郭药师大军撤退到渔阳县,十余万金兵随即在完颜宗望的率领下杀到渔阳县,将小小的县城团团包围住了。
深夜,渔阳县破旧的县衙内,郭药师负手在大堂上来回踱步,刷子般的粗眉拧成了一条线,眼睛里充满复杂的神情,决断、犹豫、懊悔、期待,甚至还有一丝胆怯,他显然在为一个重大决定而苦恼。
虽然官家待他异常优厚,甚至暗示他,如果他能为大宋守住燕山府,官家会考虑封他为燕王,并准他世代继承,虽然只是一个暗示,但也足以让郭药师激动万分,也正是有这个承诺,郭药师才义无反顾地率军救援平州,但他最终小看了金国的战争准备,在镇守榆关的三千守军中,有一千人已被金国策反,在激烈的内讧中金国趁势夺取了榆关。
郭药师的五万军队并没有携带辎重,虽然他们在卢龙县得到了粮食补给,但现在也只剩下六天的粮食,长期坚守渔阳县显然不可能,郭药师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突围撤回燕京,要么向金国投降,尽管只有两个选择,但郭药师却委实难以做出决定。
在大堂下面站着他的儿子郭铮和几名心腹大将,这时,张令徽向郭铮使了个眼色,郭铮会意,对父亲道:“父亲,我们军队基本上都是步兵,骑兵只有三千人,而敌军骑兵至少在八万以上,我们就算全军突围,也会被敌军追上,逃不了全军覆灭的下场,就算三千骑兵逃回燕京,靠一万守军,能守住燕京城吗?朝廷可不会考虑我们的难处,到时丢失燕山府的罪责就会由父亲来承担了,希望父亲能考虑清楚。”
郭药师叹了口气,儿子说的这些他何尝不明白,只是他担心身后的名声,他是汉人,从辽国投降了宋朝,成为大宋的厉阶之臣,难道又要让他投降金国,成为金国的有功之臣吗?后世人若谈起他郭药师,那就是典型的三姓家奴啊!
张令徽却很清楚主帅的担心,他小心翼翼接口道:“衙内说得很对,我们目前大势已去,除了投降外没有别的路可走,而且投降金国可保住五万将士的性命,也算是给他们家人一个交代,至于朝廷怎么评价大帅,我觉得一点都不用担心。”
“这话怎么说?”郭药师不解地问道。
“大帅,金国二十万大军南下,必然一路势如破竹,投降的州县将不计其数,投降金国的宋臣也会如过江之鲫,大帅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谁又会特别关注大帅呢?”
张令徽这番话顿时让郭药师怦然心动,这就是典型的法不责众的心理,一个人投降固然压力很大,但几十上百人投降,那就基本上没有什么压力了。
“大帅,投降吧!”所有的将领都在劝说郭药师。
郭药师沉思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快步走到堂前,向南方噗通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声泪俱下大喊道:“陛下,形势所迫,非臣所愿也,望陛下恕臣不忠之罪!”
郭药师又再次砰砰叩首,他忽然站起身,厉声喝道:“传我的命令,三军将士放下兵器,准备投降!”

天刚亮,渔阳县城门大开,燕山府同知郭药师率五万军队出城向金国投降,完颜宗望大喜,当即任命郭药师为燕京留守,赏银五万两,并奏请金国天子赐姓完颜。
郭药师投降金国后,立刻引领十余万金兵临燕京城下,郭药师下令部将刘舜臣开城投降,使金兵兵不血刃占领了燕山府,知府蔡靖及燕山府转运使吕颐浩不幸被俘,成为金国攻宋第一批被俘虏的宋朝高官。
金国随即将燕山府改名为燕京府,完颜宗望随即亲自祭拜辽国阵亡将士,并下令修建辽国忠烈祠,以收买燕地人心,此举确实赢得了燕京府数十万百姓的一致拥戴,使金国迅速在燕京府站稳了脚跟。
第0676章 舆论沸腾
如果说西夏军撕毁停战撤军协议之事还被朝廷遮遮掩掩,只有少数重臣知晓,那么金国正式向宋朝宣战之事却无法掩盖了,就在金兵杀进燕山府三天后,郭药师投降,燕山府被金国占领,六万宋军全军覆灭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一时间,朝廷震动,整个京城一片哗然。
李大器这段时间十分忙碌,他从几个月前便开始陆陆续续将店铺和制造作坊迁去杭州,京城的五家宝妍斋店铺他已经关掉三家,只剩下御街宝妍斋和潘楼街宝妍斋还没有关闭,这两家店铺他将一直保留到最后。
这几天则开始着手总店搬迁,中午时分,李大器和往常一样来到虹桥茶酒馆,这也是宝妍斋的产业,和大部分茶酒馆一样早晚卖酒,中午喝茶,不过就算喝茶也有点心小吃。
今天茶酒馆内格外生意兴隆,坐满了客人,基本上都是周围各个店铺的东主,茶酒馆内人声鼎沸。
“李员外,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了,张东主又发福了!”
“李员外,听说宝妍斋也要南迁了?”
“是啊!大家都在南迁,宝妍斋也不得不考虑退路了。”

李大器一路打着招呼,很快来到窗前自己固定的位子坐下,对面是一个干瘦的老者,老者姓张,是京城三大米行之一万氏米行的大掌柜,米行的总码头就位于虹桥附近,每天中午张大掌柜也会雷打不动地过来喝茶,他也是固定位子,正好在李大器对面。
李大器坐下,张大掌柜便笑着点点头道:“今天员外晚了一会儿。”
“店里有客人拜访,耽误了片刻。”
很快,伙计过来给李大器上了茶和两盘点心,李大器给自己倒了一杯笑问道:“米行打算几时南迁?”
“先把人迁走,东家的家眷明天南下苏州,店铺会晚一段时间,李员外的船队到了吗?”
“应该是今天到,我们也是先把手下的家眷迁走。”
张大掌柜又道:“今天京城各个银铺已经停止兑银了,黑市银价已经涨到两千五百文兑一两银子,黄金更是连黑市也兑不到了。”
李大器手中铜钱已经不多了,已全部兑换成白银,但他还有十几万贯会子,他连忙问道:“那会子呢?”
“会子的情况也不妙,听说朝廷财政吃紧,大家很担心会子会延期收回,所以部分商家已经不收会子了,听说银铺兑换会子要折九成,我这两天就在忙兑换的事情,李员外也要抓紧了。”
李大器默默点头,各地宝妍斋的会子还有不少,必须尽快清理掉。
这时,酒馆掌柜走过来给李大器打招呼,李大器喝了口茶问他道:“今天燕山府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今天有重大情况啊!”
酒馆掌柜叹了口气,“今天一早传来消息,易州守将韩民毅被郭药师说降,易县被女真人占领,知州和通判都被俘虏了,郭药师真是狼心狗肺,官家那样恩重他,他还是把燕山府出卖了。”
旁边一名茶客重重哼了一声,“只能说官家瞎了眼,居然把燕山府托付给一个辽国降将,他背叛辽国,也同样会背叛大宋,这种长有反骨的人居然还得重用,到底是谁愚蠢?”
李大器对赵佶十分感恩,他不想听到对赵佶的批评,连忙分辩道:“这事不能怪官家,燕山府被辽国统制百年,民心向辽,用辽将来镇守燕山府是明智之举,再说当初郭药师来京城时,大家都一样夸赞他心怀汉室,重情重义,也没有见谁说他有反骨,只能说郭药师太会伪装,骗过了所有的人。”
旁边另一名茶客高声道:“李员外,这件事还真是官家的责任,当初范相公极力反对北伐,坚持保留辽国为大宋屏障,是谁坚持北伐?不惜炮制范党案,致使忠臣蒙冤,不就是延福宫那位吗?我们都认为一旦金兵南下,他得承担全部责任。”
“孙掌柜说得没错,确实是官家的责任,大家都是明眼人,坚持和金国结盟是他,贪图绳头小利,从西夏边境撤军是他,造成今天大宋国库空虚,内忧外患也是他,他若不承担责任,天理不容!”
茶馆内顿时吵成一团,除了少数人认为官家是被奸臣蒙蔽外,其他大部分茶客几乎一致声讨当今天子,认为他才是导致金国南侵罪魁祸首。
连李大器也不得不心里承认,官家确实在某些事情上处置不当,比如自己儿子一个月前就上书朝廷,西夏已撕毁撤军协议,屯重兵于边境,希望朝廷立刻应对,但朝廷却隐瞒了这个重要消息,也没有任何应对措施,这便让李大器不得不怀疑官家是否真的被奸臣蒙蔽。
茶酒馆内越来越严厉的抨击让李大器坐不下去了,他对张掌柜道:“我下午还有急事,先走一步了。”
“我也要走了,下午还得去兑会子。”
两人结了账,先后起身离开了茶馆,李大器匆匆来到宝妍斋,刚进门,伙计便上前道:“东主,秦东主又来了,在客堂已等了一会儿了。”
秦东主就是虹桥宝妍斋沿街店铺的东主,当初李大器只是买下了沿河的十亩土地,沿街的店铺就是这个秦东主所有,坚决不肯卖给他,而是租出去开了粮铺,后来李大器用高价接手,把粮铺改为李氏胭脂铺,后来又改名为张古老胭脂铺。
秦东主这段时间已经来找到他几次了,想把店铺卖给他,可这个时候李大器怎么肯接手?
李大器一阵头疼,只得走进客堂,“让秦东主久等了!”
秦东主是个中年人,是京城有名的地主,虹桥一带的沿街店铺有三成是他的土地,当然也是祖上留下来的,几十年来给他们家族带来了极为丰厚的收益,仅靠寓公收入便使他们家族挤身京城十大富商之一,但现在北方局势不稳,火了数十年的房地产骤然入冬,房价暴跌,交易几乎冻结,租赁倒是还有,但几乎没有人肯花几万贯钱买房了。
秦东主连忙起身行礼,“不好意思,又来打扰李员外了。”
“秦东主请坐!”
李大器让伙计换了茶,笑问道:“听说秦东主这几天在兑换银子,如何了?”
“别提了!”
秦东主满脸苦涩道:“我今天去百富银铺兑银,昨天还是两千五百文兑一两银子,今天就涨到三千文兑一两了,说是因为燕京城失守。”
“银铺不是都停止兑银了吗?只能去万姓交易那边黑市兑换。”李大器不解地问道。
“银铺只是停止官价兑换,如果接受黑市价格,他们也愿意兑换,只是太狠了,年初才一千五百文钱兑一两银,短短半年时间就涨了一倍,我现在惨透了。”
秦东主脸上苦得可以拧出水来,他不仅在房产上遭受严重损失,而且他们家地窖存有几十万贯钱,根本就运不走,现在想换金银已经有点晚了。
李大器知道秦家的问题出在太贪心上,去年自己就劝过他赶紧卖房兑银,但他们家认为太亏了,不肯卖房,也不肯兑银,想等价格恢复后再出手,但等来的却是从秋天到冬天。
李大器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劝他道:“我儿子前几天写信告诉我,金兵很快要攻打河东了,我觉得银价还要涨,甚至要停兑,东主能兑多少算多少吧!”
“我也知道,现在悔之晚矣,李员外,这店铺我再让一点,八千两银子,你拿去吧!”
当初沿街的五亩店铺的市价是五万贯钱,可李大器愿意出六万两银子的高价买下它,秦东主却坚决不买,两月前秦东主找到他,愿意以五万贯钱的价格卖给他,李大器却不想买了,一个月前秦东主又找到他,愿意降价一万贯钱,以四万贯钱的价格卖给他,李大器还是不肯答应。
这些天秦东主隔三岔五来找他,说价格可以商量,但李大器就是不为所动,今天燕京城被金兵攻占的消息传来,价格再次大跌,秦东主今天只要八千两银子了,相当于两万四千贯钱。
但李大器却很清楚这个秦东主的小算盘,一旦金兵大举南侵,银价肯定会再次暴涨,冲破五千文的价格已经毫无疑问了,那时八千两银子就相当于四万贯钱,秦东主最终并没有吃亏,说得难听一点,金兵一旦攻到汴梁,一把火烧了城外的房宅,这些店铺就一文不值了,李大器如此精明的人,怎么可能上这个套。
李大器叹了口气道:“不瞒秦东主说,今天我的船队就到了,宝妍斋总店马上也要南迁,这块地我也打算卖了,可问题是我报价五千两银子都没人要,现在租出去,每个月也只能租三十贯钱,当初买下这片土地我也亏大了,还有虹桥客栈和茶酒馆也砸在手中,秦东主,我现在也一筹莫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