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朱凤带着老妇人回来了,驴车有一顶凤翅兜鍪,一把战刀,一杆大枪。
“将军,我们拿回来了。”
扈青儿接过兜鍪看了看,和铠甲一样保存得非常完美,一点铜锈都没有,擦干净了,在阳光熠熠闪光。
战刀也标准的将帅制式刀,非常锋利,估计老妇人的丈夫是一员宋将。
这时,李延庆却被大枪吸引住了,他走到驴车前,抄起这支通身乌黑的铁枪,它竟然是一支全钢钩镰枪,长一丈,重约五十斤,用上好的镔铁打造,通身乌黑,枪尖极为锐利,李延庆一眼便看中了这支镔铁钩镰枪,这已经不是普通兵器了,而是一件名贵收藏品。
“大娘,这副盔甲连这把刀,我给你五十两银子!”
“太谢谢姑娘了,没想到老头子竟然给我留下了宝贝!”老妇人高兴得嘴都合不拢。
“老家人,你丈夫给你留下的宝贝在这里呢!”
李延庆挥了挥长枪笑道:“这支枪我个人要了,给你五百两银子!”
老妇人一下子惊呆了,她用来顶屋梁的粗笨铁枪竟然值五百两银子,她半晌道:“官人,你哄我吧!”
李延庆呵呵大笑,“五百两银子我都占便宜了,这可是你丈夫的镇家之宝啊!”
第0670章 冲冠一怒
下午时分,王贵和汤怀来到了李延庆的府中,王贵是听说李延庆得了一副好盔甲,汤怀则是听说李延庆得了一杆钩镰枪。
收购旧兵器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淘宝的过程,一些昂贵的兵器被不懂行的百姓胡乱塞在家中,当他们拿出来换钱过年时,这些兵器的价值就体现出来了。
那位老妇人拿到五百两银子的时候,还在做梦一样,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老头子留下来的几件破烂家当竟然使她后半生有了依靠。
除了李延庆外,韩世忠也用三百贯钱淘到了一对罕见的双手剑和一副做工精湛的两石弓,曹性也用一千贯钱买下一把名贵的宝剑。
“老李,这副盔甲不错,我穿上正合身!”王贵已经换上了盔甲,站在大镜子前兴奋得嘴都合不拢。
“再配上这把刀看看!”李延庆把收购来的战刀扔给了他。
“刀不用了,我不缺,要不给给老汤吧!”王贵回头看了一眼坐在他身后的汤怀。
“不要的东西就给我!”
汤怀撇撇嘴,“你小子把我当成什么了?”
“算了,就当我什么都没有说。”
汤怀没理睬他,又堆起笑脸对李延庆道:“老李,听说你得了一支钩镰枪?”
“去!鼻子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灵?”
虽然对汤怀的厚颜不屑一顾,但李延庆还是把钩镰枪取来给了汤怀,“你试试看!”
汤怀大喜,他接过来掂了掂,五十斤的重量对他正好,枪杆很细,虽然是镔铁打造,却韧劲十足,枪尖长约一尺三寸,呈细棱形,枪颈处伸出一根细细的倒钩,倒钩也异常锋利。
汤怀提枪到院子舞了一圈,只觉得极为顺手,仿佛这支枪就专门给他打造一般,只练了一趟,便感觉到人枪一体了。
“老李,这支枪认主了,以后改姓汤了。”
练完枪,汤怀便毫不客气地将枪抱在怀中,仿佛已经跟他融为一体。
“你们两个家伙,我弄点好东西就被你们抢走,你们自己怎么不去淘?敢情不用自己花钱对不对!”李延庆瞪着两人道。
王贵嘿嘿一笑,“不是还给你留了一把刀吗?”
“去你的,盔甲可以拿走,枪得留下,那可是我的藏品。”
“老李,你这话就不厚道了,你用来收藏,可老汤却用来上阵杀敌,一个是为己,一个是为国,老李,你有失大义啊!”
李延庆哼了一声,虽然他极不情愿,但他也知道,自己的东西恐怕拿不回来了,尤其汤怀,拿着铁枪左看右看,那爱慕的眼神比他娶的新娘子还喜欢,根本就不在意自己说什么,王贵的大义之类,他更不放在心上,可以想象,若自己把枪强行抢回来,汤怀非要与自己绝交不可。
李延庆无奈,只得把这件心爱之物割舍给他了。
“老汤,给你说件事!”李延庆敲了敲桌子道。
“什么事,你说?”汤怀初得宝枪,心情大好,李延庆说什么他都能接受。
“是这样,年后陕西路各州会招募三万乡兵,我有点担心各州拿了钱粮补贴不办事,我想让你带一支军队去各州巡视,督促各州把乡兵招募起来。”
汤怀点点头,“没问题,我去就是了。”
“我话还没有说完!”李延庆又继续道:“你用两个月时间转完各州,然后再和康王殿下去一趟秦凤路,把秦凤路的两万乡兵召集起来集训一个月,这件事事关重大,我就交给你了。”
汤怀默默点头,他肩头感到了一种沉重的压力。
这时,旁边王贵“嗤!”的一声笑起来,李延庆回头狠狠他一眼,“你笑什么?”
“老李,汤哥下午就出发吗?”
“我刚才说了年后再走!”李延庆拉长了脸道。
王贵依旧嬉皮笑脸道:“那汤哥这个年就别想过好了。”
李延庆也意识到自己严肃过头,提前二十几天就给汤怀布置任务了,他哑然失笑,便笑道:“走吧!一起去喝一杯。”
三人来到了曲江酒楼,瓦肆里依旧人头簇簇,热闹异常,他们在二楼靠窗前坐下,李延庆要了两壶清酒,几盘下酒小菜,现在是非战时期,军队允许少量饮酒,但不准喝得酩酊大醉,不过就算喝醉了处罚也不会太重,打三十军棍,禁足一个月。
“老李,咱们在京兆府拼命备战,你说朝廷知道吗?”王贵喝了一杯酒问道。
李延庆笑了笑道:“你觉得杨遂舟和马善没事干,会不会给朝廷写报告呢?”
“给朝廷写报告不会,给他们主子上书密报倒是肯定有的。”汤怀在一旁不屑地撇撇嘴道。
“老汤说得对,不说别人,就是康王殿下也会按月上报天子,咱们在京兆府的一举一动瞒不过上面,只是有点诡异罢了。”
王贵对李延庆最后一句话不解,“老李,什么叫诡异?”
“就是在私不在公,咱们在京兆府做的事情,蔡京也好、王黼也好、高俅也好,甚至官家,他们个个都清楚,但朝廷却全然不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冷眼看着咱们呢!只是琢磨不透他们在想什么,所以我才说诡异。”
“说得好!”王贵和汤怀齐声赞道。
汤怀沉吟一下又问道:“我也认同你的分析,只是我不太明白,如果官家明明知道咱们在做什么,他却不干涉,你说这是什么原故?”
汤怀指的是李延庆以补贴方式训练乡兵,这可是犯忌的事情,现在又公开收购旧兵甲,官家居然不干涉,着实让汤怀百思不得其解,王贵也明白了,他也向李延庆望去,希望李延庆能给出一个答案。
李延庆端起酒杯微微一笑,“如果我说官家其实也感觉到了金国的威胁,你们信不信?”
王贵和汤怀对望一眼,一起摇了摇头,如果连天子都感觉到金国的威胁,那宋朝早就该大规模备战了,河北那边也不至于只部署厢军,连禁军都没有。
“其实官家并不傻,就算从西夏投降金国这件事,他也意识到金国的不善了,只是联金灭辽这个国策错误太大,一旦金国真的大举南侵,他就得下罪己诏了,你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明,尤其李延庆说出的罪己诏,便已经说到了实质上。
汤怀沉思片刻道:“延庆说得对,我估计这就是官家把康王放在京兆的缘故,默许咱们备战,却又不放心,让儿子看着咱们。”
三人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只听有人大喊:“军队砸乐坊了!军队砸乐坊了!”
李延庆一怔,探头向外面望去,只见远处一座大宅前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数十名士兵正抱着一根木头撞击大门,旁边一名身材魁梧的将领满脸怒火,宝剑已经拔出鞘,正是统领韩世忠。
李延庆眉头一皱,韩世忠这是在做什么?
这时,王贵猛地一拍额头,“我知道了,一定是为梁红玉!”
李延庆顿时有了兴趣,难道跟随韩世忠的梁红玉是在京兆?
“走!我们也看看去。”李延庆结了账,带着王贵和汤怀向乐坊快步走去。
李延庆也是后来才慢慢了解,梁红玉只是艺名,就像李师师、苏小小一样,京城就有两个李师师,还马师师、韩红玉、张红玉等等,不过这种艺名一般都是乐妓,大多卖艺不卖身,说她们出身比较低,并不是指她们曾经出卖身体,而是指她们的户籍地位比较低,属于乐户,她们的归宿也不会太好,一般都是嫁给大户人家为妾,即使做正妻也是嫁给乐师等同类人。
就在这时,大门轰然撞开了,韩世忠策马冲了进去,十几名亲兵也跟着冲进乐坊,李延庆三人来晚了一步,王贵和汤怀恨得一跺脚,跟着冲了进去。
李延庆却不慌不忙,拉过一名乐坊内的小厮问道:“刚才那位将军为什么要冲击乐坊?”
第0671章 梁家红玉
李延庆问得轻言细语,但手中的力道却如铁钳一样抓住小厮的手腕,小厮心中一阵害怕,只得老老实实回答道:“院里的花魁梁红玉原本是韩将军的相好,但前几天来了一个大商人,看中了梁红玉,出价一万贯买走她,院主被猪油蒙了心,就答应了,今天下午商人带了十几个手下来接人,结果梁红玉誓死不从,用刀顶着胸膛,有人偷偷跑去给韩将军报了信,韩将军这不就来了吗?”
李延庆这才明白前因后果,便放开了小厮,小厮手腕都红肿了,他畏惧地看了一眼李延庆,转身便逃得无影无踪,李延庆分开众人走到大门前,几名士兵正在大门前站岗,不准闲人入内,他们显然没有认出身穿便服的李延庆,恶声恶气吼道:“快滚开!这里不准人进去看热闹。”
李延庆冷冷哼了一声,“也包括我吗?”
几名士兵听声音才认出了李延庆,吓得他们一起单膝跪下,“参见统制!”
“好了,起来吧!”
几名士兵起身,又战战兢兢道:“我们刚才真没有认出来,统制饶了我们这一次吧!”
他们几人都是韩世忠的亲兵,李延庆刚才虽然是有点不悦,但他还是要给韩世忠一点面子,便点了点头道:“这次就算了,下次再敢出言不逊,小心我打烂你们的嘴!”
“卑职不敢!”
“好好看门,说话客气一点。”
李延庆不再理睬他们,直接走进了乐坊,院子里跪了十几个家丁模样的男子,只见韩世忠手执解腕刀,从房间揪出一个中年男人,男子满脸鲜血,耳朵已经被割掉一只,吓得他杀猪般大喊:“大爷饶命啊!我真的不知道。”
“狗杂种,敢抢老子的女人,老子今天非宰了你不可。”韩世忠怒火万丈,一脚把男子踢飞到院子里。
“韩将军!”李延庆冷冷喝了一声。
韩世忠刚才看见了王贵和汤怀,便知道统制也来了,只是他余怒未消,上前向李延庆抱拳道:“参见统制!”
李延庆见那男子捂着左臂,满脸痛苦,估计刚才韩世忠一脚将他手臂踢断了。
“他碰你的女人了?”李延庆瞥了那商人道。
“他敢!他就算是碰了一根汗毛,老子也要把他千刀万剐!”韩世忠怒视着商人道。
“既然如此,就不要为难他了,放他走!”
韩世忠虽然想狠狠惩罚这个男子,至少要剁掉他一手一脚,但李延庆是顶头上司,军令如山,他不能不听,他只得恨恨对男子道:“统制给你说情,老子就饶你这一次,快滚!”
男子如获大赦,连向李延庆道谢都来不及,带着一群家丁跌跌撞撞向外奔去。
富商虽然跑掉了,但擅自卖梁红玉的院主却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他被几名士兵拖出来时,浑身是血,已经奄奄一息。
李延庆知道韩世忠是眼睛揉不得沙子的人,极为心狠手毒,这个院主也算是咎由自取,自己也保不了他,李延庆便道:“点到为止,不准伤及无辜,听到了吗?”
韩世忠缓缓点头,刀子般的目光向院主望去,咬牙切齿道:“我知道,我就只收拾他!”
李延庆摇摇头,转身走了,王贵和汤怀也不想看下去,转身跟随李延庆出了院子,“就为一个女人,至于吗?”王贵有些不屑道。
王贵一直有点瞧不起韩世忠,韩世忠虽然打仗厉害,但心胸比较狭窄,而且心狠手毒,梁红玉虽然是他的相好,但毕竟也是乐坊的人,院主当然有选择客人的权力,就算一时惹恼了人,但也不至于往死里整,这就太过份了一点。
但就在李延庆刚走到门口,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后急急响起,“韩大哥,求求你饶了他吧!”
李延庆回头,只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子跪在院中,哀求道:“郑院主对红玉有大恩,求求韩大哥看在红玉的面上,饶他一命吧!”
原来她就是梁红玉,李延庆倒有了几分兴趣,从侧面打量梁红玉,不过第一眼看去,李延庆便有点失望了,这个梁红玉虽然长得不错,但绝对谈不上倾国倾城,比自己的爱妾思思差得太远,不过眉眼间倒有一股英武之气,这种气质颇像扈青儿。
别看韩世忠凶神恶煞,那副表情就要像要吃人一样,可一见到梁红玉,满脸的煞气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吓了一跳,连忙上前道:“红玉,你这是做什么,大冷的天,赶快起来!”
“大哥,你不饶他,我绝不起来。”梁红玉声音轻柔,但语气却十分坚决。
韩世忠愣住了,半晌他只得一跺脚,“好吧!看在你的面上,我今天就饶他一次。”
梁红玉急忙对几名仆妇道:“快抬院主去看医生,快去!”
几名仆妇手忙脚乱,用担架将浑身是血的院主抬走了,又在他身上盖了一床被子,匆匆离开了乐坊。
此时韩世忠已经不关心院主死活,他扶起梁红玉来到李延庆面前,抱拳行一礼笑道:“给统制介绍一下,她就是我浑家红玉,姓梁。”
他又给梁红玉道:“这就是我常给你说的李统制。”
梁红玉盈盈行一礼,“红玉参见李官人!”
李延庆终于从正面看见了梁红玉,基本上自己的眼光没错,梁红玉确实谈不上千娇百媚,论美貌比自己妻子曹蕴也差了好几分。
不过她相貌也有点优点,那就是非常精致,整个五官就仿佛顶级玉雕大师的作品,高鼻梁、鹅蛋脸,眉色如黛,眉眼间英气逼人,而且她身材很高,用后世的标准大概一米七五左右。
李延庆脑海里跳出第一个词,就是缘分,这样姿色尚可的女子,韩世忠却对她一往情深,不能不说他们之间对了眼。
“红玉动作很敏捷,应该是练过武吧?”李延庆微微笑问道。
韩世忠呵呵一笑,“统制有眼光,红玉确实练武世家出身,从小练武,十四岁才开始学琵琶,我对音乐不感兴趣,却喜欢看红玉舞剑,我今天上午掏到一双宝剑,就是准备给红玉的。”
李延庆笑着点点头,“既然如此,韩将军就把红玉姑娘带走吧!乐坊这边我给马通判说一声,让他妥善处理好。”
韩世忠大喜,低声道:“红玉,跟我走吧!”
梁红玉也知道,出了今天这件事,她不可能再继续呆在乐坊了,既然李同知已经开了口,那么赎身的事情就不用自己再操心,她向李延庆行一礼,便回房收拾东西去了。
韩世忠叹了口气,“其实我一直想替她赎身,但她不想离开乐坊,若不是今天出这档子破事,我还真拿她没办法。”
“今天韩将军可不低调啊!”李延庆含蓄地批评了韩世忠一句。
韩世忠脸上露出一丝羞愧,“让统制笑话了!”
李延庆点点头又道:“不要让别人抓住把柄,乐坊院主和那个商人之间的事情与你无关,但你最好还是把赎身钱给院主,不在于钱多钱少,就算是一百贯钱你也得给,明白我的意思吗?”
“卑职明白!”
“把梁姑娘安置以后,你继续盯一下收购旧兵甲之事,时间比较紧,若收购的兵甲不够,我还得想别的办法。”
李延庆现在对历史走势已经有点看不清了,按理,金国灭辽后得到大量的战略物资,战争准备已经充足。
唯一不足恐怕就是军队,一个是整编辽国降军,另一个是集结各部落军队,一旦这两件事完成,金国就完成了对宋朝的战争准备,从正常时间估算,半年就应该足够了。
韩世忠知道李延庆心中着急,便笑道:“收购兵甲的事情让曹性去盯就行了,我抓紧时间训练新军,争取三个月内让一万五千新军形成战斗力,再着手训练乡兵。”
李延庆大喜,“那就拜托韩将军了!”
“统制别客气,另外,我还有件事想和统制商量一下。”
“韩将军请说!”
韩世忠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道:“听说统制一直在给三娘找一名副将,你看红玉…”
李延庆顿时明白了,韩世忠也想让梁红玉从军,洗掉她的乐妓身份,李延庆便微微笑道:“如果梁姑娘自己愿意,也承受得起女兵营的生活,我没有意见!”
“多谢统制,我会和红玉商量一下。”
李延庆心中有种怪异的感觉,难道梁红玉的从军生涯就从女兵营开始的吗?
第0672章 西夏策变
收购旧兵甲的活动五天后便结束了,效果之好大大出乎预料,他们收到各种铠甲三万四千副,长矛八万支,战刀六万多把,还有大量的弓弩、盾牌,一共耗费了五万三千贯钱,大大赚了一笔。
这些武器盔甲若从军器监购买,二十万贯也不止,更关键是军器监也没有库存了,重新打造至少要耗费一两年,他们节约了大量时间。
三万四千副盔甲,加上去年灭黑党项缴获的近两万副皮甲,足以装备五万乡兵了。这时,康王赵构也对陕西路各州下达了命令,要求各州府全力配合京兆军招募乡兵,新年尚未到来之前,招募乡兵的命令便发送到了陕西路的各州各县。
冬去春来,转眼宣和六年的春天来临了,这天上午,西夏皇宫内,一次关于西夏命运的军政议事正在宏福殿内进行,十几名西夏主要官员参加了这次廷议。
三天前,西夏接到了金国使臣送来的旨意,要求西夏出兵陕西路,为此,西夏君主李乾顺迅速召集文武重臣进行协商,按照金夏两国达成的同盟协议,西夏有义务协助金国的军事行动,无条件遵从金国狼主的旨意。
“陛下,如果我们出兵陕西路,这等于就是撕毁了前年我们和宋朝达成的停战撤军协议,这对西夏和陛下的信用都是一次沉重的打击,事关重大,请陛下慎重考虑。”
说话的是西夏尚书令李可真,他是西夏文官之首,对金国的命令,他持保留态度。
“我们国力损失惨重,需要时间修养生息,这个时候出兵,不仅会破坏宋夏之间的贸易,也会影响我们休养生息的国策,对我们西夏伤害太大。”
李可真话音刚落,坐在他对面的李察哥便起身道:“我们和宋朝签署了停战撤军协议不假,但我们和金国也签署了同盟协定,协议上明确要求我们服从金国的军事指令,这就和夏宋间的协议有了冲突,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该遵从哪个协议?”
李乾顺缓缓道:“虽然朕也不想自损信用,但显然同盟协定比停战协议重要得多,我们必须遵从金国的协助作战请求,这个不容置疑,朕只是想寻找一个比较稳妥的方案,使各方影响降到最低。”
这时,梁王梁安平起身道:“陛下,微臣也想说两句!”
李乾顺点点头,“梁王请说!”
梁安平朗声道:“按照金夏同盟约定,我们确实应该出兵,但尚书令说得也有道理,出兵不能损害西夏的切身利益,用陛下的话说,就是要寻找一个比较稳妥的方案,那我考虑,如果我们出兵而不战,屯兵于宋夏边境,是不是既满足金国的要求,也避免了西夏的损失?”
李察哥摇摇头,“梁王殿下,恐怕金国不会满足于我们出兵而不战。”
梁安平笑道:“所以我们要了解,金国为什么要西夏出兵,他们目的何在?”
“这还用说吗?显然金国准备大举攻宋了,我们出兵可以牵制住陕西路的宋军,配合大同府的金兵攻打太原,金国的战略意图非常明显。”
“那我们屯重兵于边境,引而不发,是不是能同样牵制住宋军?”
李察哥摇摇头,“暂时是这样,可如果太原危急,相信京兆府的宋军还是会赶赴河东救援,除非我们大举攻宋,否则牵制的意义不大。”
梁安平又道:“那我们能不能分两步走,首先屯重兵于边境,耐心等待宋金之战,若金败,我们收兵回府,若宋败,我们也可以趁机捞取一些土地,其实我觉得与其进攻陕西路,不如进攻河西,夺回陇右及河湟之地。”
梁安平的意见说到了李乾顺的心坎上,他摆手止住了李察哥的话头,笑道:“朕认为梁王的建议最为稳妥,也最符合西夏的利益,就这么决定了,采用梁王的方案!”

梁安平回到府中,立刻让人去把乔仲安找来,去年京兆府抓捕奸细,梁安平的儿子梁印也不幸被宋军抓捕,梁安平便通过乔仲安向李延庆求情,最终使李延庆释放了梁印,欠下的人情,他得在适当时候还给李延庆,今天军政议事,他主张屯兵不战,继而绕开陕西路吞并陇右河湟,这些其实都是他还人情的一种方式。
当然,梁安平不能损害西夏的核心利益,他很清楚金夏之间签署的同盟协议,使西夏没有选择余地,出兵不可避免。
梁安平负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事实上,西夏出兵不仅影响宋夏之间的关系,也损害到了他的个人利益,他是宝妍斋在西夏的代理商,同时也将大量牛脂卖给宝妍斋,每年获利三十万贯,如果宋夏边境紧张导致贸易中断,这个损失他承受不起。
这一点他必须要和李延庆沟通好,尽可能地避免贸易中断的后果。
这时,家人在门外禀报:“乔东主来了!”
梁安平精神一振,连忙道:“快请他进来!”
片刻,乔仲安快步走进了房间,乔仲安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西夏,现在的乔氏商行已成为宋夏间第一大商行,拥有上千头健骡,将瓷器、茶叶、丝绸、布帛、化妆品等等各种宋朝的手工业品贩运到西夏兴庆府,又将西夏的毛皮、药材、矿石、牛羊肉、脂肪、瓜果等物品运到京兆府,每年的销售额数十万贯。
巨大的经济利益也使乔氏商行在西夏拥有很高的地位,尤其是特别通行证使他们在宋夏边境畅通无阻,虽然也有人指责乔氏商行存在细作行为,但国力大损的西夏还是对能带来巨大利益的乔氏商行采取了宽容的态度。
“参见梁王!”乔仲安抱拳行一礼。
“乔东主请坐!”
乔仲安坐下便急切地问道:“听说今天上午朝廷做出了重大决策?”
宋夏间的关系直接影响到了乔氏商行的生存,乔仲安已经得到西夏即将出兵的风声,他怎么能不着急。
梁安平苦笑一声道:“乔东主的消息还是灵通啊!”
乔仲安心中顿时揪紧了,“这么说,传闻是真的?”
梁安平点点头,“朝廷没有办法,金国特使送来旨意,要求西夏出兵陕西路,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出兵!”
说到这,梁安平将一封信递给乔仲安,“这是金国具体出兵要求以及西夏的最终决策,是重大绝密情报,切不可让第三人得知!”
乔仲安情绪顿时低沉下来,他默默接过信塞进怀中,低头不语。
梁安平看了他一眼又道:“西夏虽然在陕西路边境部署重兵,但并不准备立刻发动进攻,你们的特别通行证依旧有效,不会影响到正常贸易。”
乔仲安叹了口气,“只能说是西夏一侧可以通行,但宋朝一侧就未必了,边境一旦紧张,宋军就会封锁边境,这是惯例,肯定会影响到正常的贸易。”
梁安平想了想道:“要不然就走西线水路,利用大型运货皮筏南下,在金州转陆路运输再进入渭河。”
其实走水路是很便利的最佳方案,但陇右的官府及军方对西夏抵触强烈,不允许与西夏通航,这一点乔仲安心知肚明,他沉默片刻便摇摇头道:“走水路不现实,我还是去和李同知商量一下,走延安府到鄜州的商队或许可行。”
梁安平笑道:“你说得对,李同知同时兼任延鄜路总督,他应该有变通的办法。”
乔仲安起身道:“我这就回京兆府,把商道安排妥当,尽量不要影响到双方贸易。”
第0673章 紧急情报
京兆府灞上军营是一座年初才建立的新军营,这里在两汉以及隋唐时代便是军队的驻扎重地,拥有很多驻扎军队优良条件,比如广袤的旷野,丰富的水资源等等,尤其是水资源,不仅有灞水流过,而且在原野上打井,基本上都能出水,这是军队驻扎的最先决条件。
新年过后,京兆军便在灞上圈了一片占地两千亩的军营,搭建了数千座大帐,拥有宽广的训练场,四周建有营栅和壕沟,每隔数百步就有一座眺望塔。
灞上军营又叫做新兵营,是陕西路各州的乡兵训练基地,陕西路和秦凤路各州的共计五万乡兵,在四月下旬集结此处,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强化训练。
广袤的训练场上修建了一座长达一里的城墙,城墙处喊杀声震天,两支军队正在进行激烈的攻城实战演练,两支军队都身穿皮甲,但头盔颜色不同,一支为两千人的红头盔,一支为五千人的黑头盔,分别表示红军和黑军,目前的状态是红军守城,黑军攻城,城墙下是齐胸深的水塘,即使从城头坠落也不会伤到性命,不过轻伤难免,每次实战都会有数十人受伤。
李延庆站在一座高达三丈的木台观战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两支军队攻防选练战,每次实战训练要进行两个时辰,红军必须在两个时辰内顶住黑军的猛烈进攻,守住会得到赏赐,失败则跑步受罚。
五万乡兵的训练都指挥使是韩世忠,监督为汤怀,李延庆只是前来视察训练情况,并不干涉具体训练。
韩世忠在高台上喝令道:“投石机上!”
高台挥动了蓝旗,远处的二十几台大型投石机轰隆隆开来,在两百步外一字排开,这时,退兵的钟声敲响,五千进攻黑军如潮水般撤退了,投石机开始发作了。
投石机当然不会投掷巨石,而是投射用麦秸扎成巨火球,西夏军队擅长火攻,乡兵也必须要进行火攻防御训练,只见一只只巨大的火球腾空而去,向城头砸去,城头事先泼了不少火油,很快,城头的火油便被火球点燃了,士兵们纷纷扛着沙袋冲向烈火,用沙土扑灭城头上燃烧的大火。
经历了几轮火攻防御训练后,木台上再次吹响了号角,五千黑军再次呐喊着向城墙冲去…
韩世忠走到李延庆身边道:“这样的训练每天要进行六场,其中一场是夜战,每个士兵在一个月内要进行十次这样的攻防训练,还有平时的实战演练和体力、长枪、弓弩训练,一个月下来,基本上就能脱胎换骨了。”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常规训练应该没有问题,但我觉得还应该加强一下特殊训练。”
“统制是指震天雷吗?”
李延庆点点头,“士兵要习惯震天雷的爆炸,另外还要熟练运用盾牌进行一些有效防御。”
火药营反复试验过,如果盾牌使用得当,便能有效抵御震天雷爆炸后的弹片袭击,使得震天雷的杀伤效果降低八成,即使震天雷在三十步外爆炸,士兵也能生存下来,这就需要士兵反复训练,积累经验,京兆府禁军从前年开始就进行了包括震天雷在内的火器防御训练。
“卑职准备在后期进行三到四次特殊训练。”
正说着,几名骑兵从远处疾奔而至,片刻,为首骑兵被带上了观战台,他单膝跪下行一礼,将一封信呈给李延庆,“京兆城紧急消息!”
李延庆接过信了看了看,眉头顿时皱了起来,“统制,发生什么事了?”韩世忠看出了李延庆眼中一丝不安。
“西夏有异动了,莫先生让我立刻回去,乔仲安带来了极为重要的情报。”
“难道…战争要来临了吗?”
李延庆摇摇头,“目前还不得知,不过训练要延长,没有我的命令,集结乡兵暂时不要解散回乡。”
“卑职明白了!”
李延庆交代韩世忠几句,便快步走下观战台,他翻身上马,在一百余名亲兵的护卫下,催马向京兆城北大营疾奔而去。

一个时辰后,李延庆抵达了京兆府北大营,直接走进中军副帐,中军副帐又叫幕僚帐,是主帅幕僚们处理公务之处,莫俊和刘方各有一顶专门营帐,右副帐便是莫俊的营帐。
大帐内,莫俊正在处理公务,而乔仲安就坐在他左边不远处,有点神情不安地喝着茶,他刚刚才从兴庆府赶回来,带来了极为重要的情报。
“大帅回来了!”
外面士兵话音刚落,只见李延庆如一阵风似地走了进来,乔仲安连忙站起身,李延庆摆摆手,“乔东主请坐!”
他又向莫俊点点头,莫俊取过一封信走过来,“这是乔东主从西夏带回的信,梁安平的亲笔信!”
李延庆从莫俊沉重的语气中便感到了不妙,他接过信坐下,仔细地看了一遍,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显然他也看到了问题的关键,并不是西夏撕毁停战撤军协议,而是金国责令西夏出兵,这便说明金国要动手了。
“除了信中的内容,梁安平还说了什么?”
“还有就是西夏并压陕西路主要是引而不发,如果顶不住金国的压力而发动进攻,也主要是攻打陇右河湟一带,暂时不会打陕西路,另外就是关于两国间贸易。”
“贸易怎么说?”李延庆也很关心这件事,这关系到新军的军费着落,就算两国交战,他也不想断了这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