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兰酒楼是京兆府三大酒楼之一,但李延庆知道它的后台便是知府杨绪舟,杨绪舟当后台的酒楼怎么会变成了西夏人的情报总站?
“卑职绝对没有弄错,已经监视了三个月,广兰酒楼确实就是西夏在京兆府的情报总站。”
“那和杨绪舟有什么关系?”
“酒楼原本是杨绪舟小舅子所开,但在年初时转给了现在的经营者,杨绪舟应该只是收租的关系,和西夏情报站不相关。”
李延庆点点头,虽然他和杨绪舟关系不佳,尤其几个月前杨绪舟喝醉酒出现无礼举动,虽然第二天他向自己赔礼道歉,但李延庆还是十分厌恶此人,只是他现在不想在京兆府节外生枝,引发朝廷针对京兆府的权力斗争,所以杨绪舟尽管对他有些无礼举动,他也暂时不计较,以稳住局势为主。
李延庆不提杨绪舟,又继续看报告,报告中提到了西夏情报人员开始关注军方情报,尤其关注长训乡兵的情报,但李延庆知道,张虎请自己过来,绝仅仅不是为了汇报这些普通情况。
“应该还有别的重要情报吧!”李延庆注视着张虎问道。
张虎迟疑一下道:“因为没有最后确定,不知该不该向统制汇报?”
“你说就是了,什么情况?”
“我们怀疑这次西夏突然加强情报,背后恐怕有金国的影子。”
李延庆眉头一扬,“你们发现什么了吗?”
张虎缓缓道:“在以前留下的记录中京兆府只有六个西夏情报点,但现在我们发现竟然又九个情报点,多了三个。”
“会不会是他们自己扩增了?”
“我们开始也以为是扩增,但后来随着监视深入,才发现新增的三个情报点,以前是辽国的情报点,人员没有变化,但已经和西夏情报点并为一体了。”
辽国已经被灭,但被灭的主要是辽国王室,辽国的军队和其他资源都被金国全盘接手,辽国的情报机构也不例外,所以张虎说辽夏两国在京兆府的情报点连为一体,李延庆立刻想到了金夏联手的可能,这应该是金国在做攻宋前的准备了。
“统制,要不要出动军队,将他们一网打尽?”
李延庆却没有回应,他依旧在房间里负手走动,他在考虑金国为什么要摸陕西路的情报,无疑是想把陕西路放在攻宋的大棋局中一起考虑,陕西路和并不和金国接壤,金国也攻不到陕西路,可一旦金国大举攻宋,陕西路和京兆府就会起到援军的作用,金国一定会想办法把京兆府和陕西路的军队牵制住,最好的办法必然是动用西夏的力量。
李延庆已经看透了金国的战略目的,但战略需要长远考虑,眼前如何对付西夏的情报机构才是紧迫之事,京兆府的西夏情报点,问题不大,李渊更关心太原的敌军情报点,一旦金兵大举进攻太原,敌军内外配合,恐怕太原就保不住了。
但太原姚平仲未必会听自己的建议,彻底拔掉敌军情报点,这件事恐怕还要想个稳妥办法才行。
想到这,李延庆缓缓对张虎和燕青道:“你们现在就开始集结所有的力量,准备雷霆一击,但要等待我的命令,没有我的命令,绝不能动手!”
“遵令!”
第0667章 平衡之道
李延庆立刻赶回军营找到了刘錡,两人在刘錡的大帐内坐下,刘錡给他倒了一杯热茶笑道:“这么急找我,一定有急事,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河东军的情报司,现在是谁在掌管?”
“应该是偏将齐胜,姚平仲的心腹,出什么了问题?”
李延庆叹了口气,“金夏合流了!”
“什么?”刘錡一下子没听懂。
李延庆便将金夏情报点合二为一的情况给刘錡说了一遍,刘錡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京兆被金国渗透,更不用说位于前线的太原城了,大同府还有八万金兵在虎视眈眈,一旦太原内部不靖,被敌军里应外合,城池就难保了。
刘錡心中紧张起来,他想了想道:“虽然姚平仲背叛了种帅,但他确实是一个极为厉害的角色,否则大帅也不会那么苦心栽培他,我相信他意识到金夏合流的情报后,一定会下手拔掉隐患。”
李延庆点点头,他认可刘錡的推断,姚平仲既然保留了情报司,就说明姚平仲也是一个对情报极为重视的主将,他不会坐视金国对太原乃至河东郡的渗透不管。
关键是谁来提醒姚平仲,李延庆本想找种师道,但考虑到姚平仲正在极力摆脱种师道在河东军的影响,找种师道未必是明智之举,李延庆最终想到了刘錡,刘家也是西北名门,和太原姚氏世代联姻,刘錡的父亲刘仲武和姚平仲更是结义兄弟,甚至姚平仲的妻子就是刘錡的姑姑,让刘錡来提醒姚平仲,应该不会让姚平仲反感。
对于李延庆的要求,刘錡当然一口答应,李延庆随即向张虎和燕青下达了行动命令。
当天晚上,一千五百名士兵同时行动,一举摧毁了西夏和金国设在京兆府的九座情报点,它们都是以客栈、商铺、酒馆等等作为掩护,由于情报司已经监视了它们几个月,这次行动非常突然,也非常成功,近两百名敌军情报人员被抓捕,缴获了大量情报和财物。
二更时分,披甲戴盔的李延庆也出现在广兰酒楼前,广兰酒楼的十三名酒保全部被抓捕,从酒窖里搜出了三万多两白银。
这时,燕青将两名中年男子押了上来,其中一人是酒楼掌柜,同时也是陕西路的情报副总管,另外一名男子年约三十余岁,叫做李印,是西夏负责情报的重臣,今天随同一支商队刚到京兆府,便被宋军抓住了。
“启禀统制,这两人身份特殊,是否要单独审问?”
李延庆想了想道:“先将他们分开单独看押,要防止他们自杀,审问之事明天再说。”
“遵令!”
李延庆见所有人都被押解出来,他便快步走进了酒楼,这座酒楼是杨绪舟的产业,之前是他小舅子在做,后来高价转给了西夏人,却没想到成为西夏人的情报总站。虽然李延庆暂时不想追究杨绪舟的责任,但杨绪舟的小舅子却无法置身事外,严查是避免不了。
李延庆来到后院,后院挂满了十几盏大灯笼,十几名文官正在整理搜查出来的各种情报,李延庆走进院子,张虎便迎了上来,“刚刚发现这个!”他将一封信递给李延庆。
李延庆接过信看了看,实际上是一份名单,上面有京兆府主要情报头目,也有太原府八名情报头目的名字,以及他们所在的店铺,这应该从李印的行李中搜出来。
李延庆大喜,他要的就是这个,有了这份重要情报,姚平仲便能将太原的敌军探子一网打尽。
李延庆立刻回头令道:“立刻让刘统领来见我!”
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要赶在西夏和金国尚未察觉京兆府出事之前,把名单送到姚平仲手中。
…
天还没有亮,李延庆便返回了军营,军队一夜间摧毁了所有京兆府的据点,忙碌一夜,李延庆也着实有点疲惫了,他回军营休息了一个时辰,天刚亮时,便有士兵来向他禀报,知府杨绪舟求见。
杨绪舟来见自己,是预料之中的事,李延庆点点头,“请他来大帐叙话!”
广兰酒楼变成了西夏的情报总站,杨绪舟不给一个交代怎么行?
不多时,杨绪舟匆匆走进大帐,进帐便向李延庆拱手道:“打扰同知了!”
李延庆起身笑道:“真是稀客啊!知府请坐。”
杨绪舟恐怕是最窝囊的一届知府了,按理,他是京兆府的最高军政长官,但军队有同知掌管,滴水不漏,他不仅插手不进去,甚至连乡兵和厢军的权力都被李延庆剥夺一空。
而政务方面,又被地头蛇通判马善牢牢把持,日常政务他也插手不进去了,只有朝廷下发的任务他才有管理权,可偏偏朝廷事务也不多,一年也不过三四件,所以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空闲中度过。
或许是闲的时间太多,杨绪舟也利用手中之权做起了生意,他的小舅子孔笛便是他的代理人,几年间光酒楼就开了五座,还有客栈、商铺、赌馆等等,李延庆全家去吃饭的曲江酒楼也是杨绪舟的产业,但杨绪舟做梦也想不到,他租金最高的广兰酒楼居然变成了西夏人的情报总站,这件事传到朝廷,他的知府之位就休想保住了。
这让杨绪舟十分紧张,他倒不是怕李延庆向朝廷汇报,他是怕马善利用这件事做文章,只要李延庆肯替他掩饰,不管马善再怎么弹劾他,他都能解释。
但要让李延庆保他,他就得拿出诚意来,可他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并不多,着实让他心中忐忑不安。
杨绪舟坐下,欠身道:“李同知,我想解释一下广兰酒楼之事。”
李延庆笑着摆摆手,“不用急,我们先喝杯热茶!”
亲兵送进来两杯热茶,李延庆喝了一口浓浓的热茶,头脑清醒了一点,杨绪舟却显得心事重重,他喝了一口茶又道:“广兰酒楼是我小舅子的产业,不过他不管经营,只负责每年收租,对酒楼具体的事务他一无所知。”
李延庆点点头,“杨知府的心情我能理解,不过根据最新审讯结果,似乎对孔笛很不利。”
杨绪舟一惊,“这话怎么说?”
“审讯结果显示,孔笛是知道酒楼从事情报活动,但孔笛为了得到两倍的租金,他采取了沉默,我不是说孔笛参与情报传递,但他确实有包庇嫌疑!”
杨绪舟顿时急了,“这件事请李同知务必帮忙,在下感激不尽!”
李延庆微微一笑,“我给杨知府提个建议如何?”
杨绪舟精神一振,连忙道:“请说!”
“刚才我已经说过了,孔笛本身没有参加情报传递,说明他不是西夏的探子,但他肯定有包庇之罪,如果杨知府能尽快与孔笛切割,那不管孔笛怎么惩处,都和杨知府无关。”
杨绪舟半晌道:“李同知是让我休妻吗?”
“休妻只是一个形式,本质上她依旧是你妻子,等过几年这件事不了了之后再娶回来就是了,当然,这只是一个建议,如果杨知府愿意承担这个风险,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杨绪舟叹了口气问道。
李延庆淡淡道:“这其实不是我的问题,杨知府心里应该有数。”
杨绪舟当然明白李延庆的意思,真正的威胁是马善,马善抓到这个打击自己的机会,他岂能放过?
但杨绪舟不可能去求马善,他只能求李延庆帮忙,沉默片刻,杨绪舟叹了口气,“我和妻子是青梅竹马,多年伉俪情深,就算是表面休她,我也做不到,但这件事还是请同知无论如何帮帮我,李同知的大恩,杨某铭记于心。”
说完,杨绪舟起身向李延庆躬身行了一礼,李延庆要的就是这个态度,至于供词是可以修改,他稍微改几个字,孔笛就从包庇变成无知。
他需要杨绪舟欠自己的人情,利用他和王黼的关系来稳定住京兆府,创造一个有利的外部环境,使他能够全力以赴的备战。
李延庆最终点了点头,“好吧!这一次我就给杨知府一个面子,回头我让人放了孔笛,希望杨知府对令弟严加管束,不要再有下一次。”
杨绪舟大喜,“多谢李同知,这次大恩,我将铭记于心。”
“杨知府请回吧!我估计马通判很快就要到了。”
…
李延庆的判断一点没错,就在杨绪舟刚刚离去不久,马善就兴冲冲赶到了军营,他也得到广兰酒楼被查封的消息,简直令他喜出望外,杨绪舟的小舅子私通西夏,这一次杨绪舟在劫难逃了,他们斗了两年,终于要分出结果了。
一进大帐,马善便扯开嗓子嚷道:“李同知,听说昨晚抓到大鱼了?”
“马通判的消息很灵通嘛!”
“那是!广兰酒楼出事,让人怎么能不关心,如何?孔笛被抓了吗?”马善急切地问道。
李延庆点点头,“现在他在我手上。”
“那他是什么罪?通敌了吗?”
“通敌倒不至于,主要是知情不报,为多收一点租金,明知对方是西夏人,也把酒楼租给对方,为西夏人建立情报点提供了便利。”
马善心中大喜,如果是这样,一旦弹劾杨绪舟,他就得收拾铺盖滚蛋了。
“李同知打算如何向朝廷禀报?”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其实如果我是马通判的话,我就会尽量替杨绪舟隐瞒这件事。”
马善一愣,“这话怎么说?”
“其实很简单,杨绪舟走了,谁会出任知府?会是王系还是蔡系,马通判觉得呢?”
马善是蔡京的人,而杨绪舟是王黼的人,李延庆则勉强算是太子系,目前他们三人在京兆府保持了平衡,马善心里明白,朝廷不可能让两个蔡系官员包揽知府和通判之事,王黼也不会容忍,再来一个新知府,必然还是王黼的人。
“再来一个新知府,应该是王黼的人。”马善坦率地说道。
“我也认为再来新知府必然是王黼的心腹,那么问题就来了,如果新知府上任,对我们有什么好处,我的军权能够继续不受干涉?马兄的政务权还能象现在这样牢牢把握手中?”
马善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李延庆说得有道理,虽然他早就和杨绪舟撕破了脸皮,彼此见面也不说话,都对对方恨之入骨,但抛去这份个人仇恨不谈,仅仅从利益上分析,杨绪舟担任知府恰恰是马善利益最大之时,杨绪舟性格比较软,政务基本上已经被马善架空了,如果再来了一个新知府,恐怕一场斗争下来,马善的利益就会受损了。
“李同知意思是,还是保持现状?”
李延庆点了点头,“如果是一个强势的新知府到来,斗争继续激烈,恐怕被调走的就是马兄了,而且我的军权也会被干涉。”
马善又沉思的片刻,最后叹口气道:“我明白了,那就依同知的建议,这件事冷处理吧!本来我还想好好利用这件事收拾那混蛋,最后还是白白便宜了他。”
“也不算白白便宜他吧!有了这件事,马通判以后会做得更加得心应手,至少对大家都有好处。”
马善呵呵一笑,“高!还是李同知高明,这件事我就不过问了,一切由同知来处置。”
马善终于被李延庆说服,离开大营走了,李延庆又沉思片刻,便对士兵道:“去传我的命令,把孔笛放了!”
第0668章 拜托帮忙
距离第一场初雪还不到半个月,第二场暴雪又接踵而至,北风呼啸,大雪肆虐,大雪足足下了三天三夜才停息,大雪停息后,整个陕西路变成了白雪皑皑的世界,京兆城也是银装素裹,份外娇娆,大街小巷,到处是孩子们欢乐的笑声。
“小莲,到爹爹这里来!”
院子里,李延庆蹲在地上,轻轻向女儿拍手,小莲已经一岁了,刚刚学会走路,院子里便到处可见她蹒跚的小身影,或许是生在北方的缘故,小家伙并不怕冷,对外面的雪尤其有兴趣,虽然母亲坚决不准她去雪地里玩耍,但还是拗不过她的向往,准她在走廊上和爹爹捉迷藏。
或许是父亲更疼爱女儿的缘故,虽然小莲是养女,但看着她从小婴儿一天天长大,情感已渐渐融入血脉,李延庆也将她视为已出,成为他最疼爱的宝贝疙瘩。
小莲天生爱笑,到哪里都能听见她咯咯的笑声,但此时她却被院子里的雪人吸引住了,那是几个丫鬟堆的雪人,用碎木炭做了眼睛,鼻子是一根削尖的小木头,再戴一顶斗笠,看起来就是一个胖嘟嘟的雪人了,难怪小莲被吸引。
“爹爹…”
小莲指着雪人,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但“爹爹”两个字却咬得异常清晰,李延庆连忙上前抱起女儿,握住她冰冷的小手,走到院子里,将孩子放在雪人旁。
小家伙轻轻摸了一下雪人,忽然明白了什么,便从抓起一把雪,向雪人身上抹去。
“好聪明的孩子!”李延庆心中夸赞一声。
这时,小家伙扑在雪地里,快乐地打起滚来,咯咯的笑声就像一只快乐的小胖企鹅。
“小莲!”后面传来一声惊呼,李延庆回头,只见郭思思在窗前目瞪口呆地望着父女二人。
“夫君,怎么把小莲带到雪地里去了,快抱她起来,会着凉的!”
李延庆连忙从雪地里抱起小家伙,小家伙挣扎着还要去雪地里,李延庆赶紧把她抱回走廊,两个丫鬟连忙上前把她身上的积雪拍掉,李延庆迅速捏了一个雪球递给女儿,小家伙这才安稳下来,捧着雪球,红艳艳的小脸笑开了花。
“小莲,拿给娘看一看!”
小家伙立刻捧着雪球,跌跌撞撞地向屋里跑去,刚到门口,便被急急跑出屋的母亲一把抱起。
“你这小笨蛋,外面冷啊!”
思思怜爱地在宝贝女儿的小脸上亲了一下,“娘,球球!”小孩献宝一般把雪球递给母亲。
“小莲,把球球给爹爹,我们进屋去,娘给你讲故事。”
听故事也是小莲的最爱,她把雪球递给爹爹,嘴里咿咿呀呀说几句,李延庆接过雪球,笑着点了点头,“爹爹知道了,帮你把球球放好,回头再给你玩!”
思思白了丈夫一眼,这才抱着孩子进屋去了。
这时,李延庆见一个丫鬟在门口探头探脑,“什么事?”李延庆问道。
“官人,外面有客人,管家请你过去!”
“是什么人?”
“好像是姓乔。”
李延庆知道了,一定是乔仲安来了,“思思,外面有客人,我去应酬一下。”
“去吧!”思思正在给孩子讲故事,不想被丈夫打断。
李延庆快步向前院走去,不多时,他来到客堂,只见乔仲安正在堂上烤火喝茶。
“仲安,什么时候回来的?”李延庆走上堂笑问道。
“昨天刚回来。”乔仲安连忙起身行礼。
李延庆笑着摆摆手请他坐下,他坐下问道:“这么大的雪,路上居然没有封路?”
“也是我运气还好,刚走出山谷,暴雪就来了,再晚一天恐怕就真会被暴雪困在半路了。”
乔仲安刚从西夏回来,虽然西夏投降金国后,和大宋的关系陡然变冷,但对于一些有利于西夏壮大财力的宋朝大商行,西夏却宽容有加,给了他们特殊令牌,使他们可以随意穿越宋夏边境,乔氏商行其中之一。
有丫鬟进来上了茶,李延庆将脚边的火盆拨了拨笑道:“宝盒在西夏卖得如何?”
“略有涨价,蓝宝盒和张古老的白宝盒各涨了五贯钱,但红宝盒涨得厉害,已经涨到一百二十两银子,但诡异的是,每月销量还居然略略上升。”
红宝盒冒险提价策略是李延庆决定的,由于宋夏间关系变冷,普通商人已经无法愈界,只有一些大商家才有特殊令牌在两国间运输货物,乔氏商行经销的宝妍斋胭脂已经事实上在西夏形成了垄断,李延庆便决定在西夏涨价,中低档宝盒涨价幅度很小,但高档的红宝盒却涨价三十贯,而且计价方式变成了白银,事实上涨价远远不止三十贯。
这是李延庆的一个大胆决策,用红宝盒都是西夏的豪门巨富女人,她们对价格不敏感,甚至越涨价,反而越受欢迎,在李延庆记忆中,红宝盒几年前还曾经卖到每盒两百两银子,后来随着战争结束,大量小商人涌入西夏,才使红宝盒价格迅速被打压到每盒九十贯,但现在宋夏关系趋紧,便有了涨价契机。
“现在红宝盒每月销量多少?”
“大约一千二百盒。”
李延庆点点头,他们是以六十两白银价格卖给乔氏商行,后面的利润乔氏商行和西夏代理商一家一半,但对于京兆军,每个月就有七万两千两银子的收入,中低档胭脂还有大笔收入,另外还有银矿每月八万两银子的收入,如此充沛的军费足以让李延庆的军队有了可靠的保证。
乔仲安沉吟一下道:“被抓捕的那批西夏情报人员现在还在吗?”
李延庆点点头,“目前还关押在军营内。”
“那朝廷是什么态度?”
“朝廷没有什么态度,让我们自行处理。”
李延庆笑了笑问道:“乔东主怎么关心这件事?”
“同知,这件事对我很重要。”乔仲安小声道。
李延庆神情变得严肃起来,缓缓道:“一个月前我们把报告递交给枢密院,但朝廷对这件事并没有兴趣,也没有任何回复,我们后来又向枢密院和兵部询问,兵部没有答复,枢密院表态可以自行处置,以后类似事件不用再向朝廷汇报。”
“那同知打算如此处置这批情报人员?”
李延庆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为什么关心这件事。”
乔仲安苦笑一声,“我这次急急匆匆赶回来,其实就是为了这件事。”
李延庆喝了口热茶,没有说话,等着乔仲安继续说下去。
乔仲安显得有点紧张,他咽了口唾沫,又继续道:“其实我主要是关心那个西夏的情报高官,他叫李印对吧!”
李延庆点点头,“是这个名字。”
“他有两个名字,李印这个名字是李乾顺的赐名,他实际上是姓梁,叫做梁印。”
“姓梁?”
李延庆露出一丝笑意,“他不会和梁安仁有关系吧!”
梁安仁是西夏皇帝李乾顺的舅父,是梁太后的兄弟,官封梁王,是西夏的实权派外戚,李延庆之所以猜到这个人,是因为宝妍斋在西夏的代理人就是梁安仁。
乔仲安点点头,“梁印就是梁安仁的独子,是西夏的情报副主管,现在梁安仁非常焦急,恳求同知无论如何留他儿子一命。”
李延庆笑了笑道:“你回府就可以发鹰信去西夏,转告梁安仁,我暂时没有杀他儿子的打算,而且时机成熟,我会把他放回西夏。”
乔仲安接到的第二个拜托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把梁印送回西夏,但乔仲安心里明白,所谓劫狱之类的手段是行不通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求李延庆特赦,听了李延庆的话,乔仲安顿时精神一振,连忙问道:“不知同知说的时机成熟是指什么?”
“很简单,就是西夏在宋金爆发战争后能恪守中立,如果西夏能做到这一点,所有情报人员我都会礼送出境。”
第0669章 收购兵甲
“同知,听说乔仲安回来了?”
李延庆一走进军营大帐,莫俊便笑着迎了上来。
“是刘方告诉你的吧!”李延庆笑道。
刘方是军中的财神爷,几十万贯新兵军费都捏在他手中,银矿和贸易也由他负责,刘方应该已经和乔仲安见过面了。
“听刘方说,这次乔仲安回来是有特别任务?”
李延庆坐下道:“我们抓获的那个西夏情报头子李印,实际上是梁安平的儿子,他想把儿子救回去,便托乔仲安回来活动。”
“那同知的意思呢?”
李延庆微微一笑,“先生不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吗?”
莫俊知道,同知一直想在西夏高层打进一根楔子,但总找不到这个机会,而这次梁安平来求帮忙,便使同知看到了机会。
莫俊沉吟一下道:“就怕他在西夏高层没有太大的发言权。”
李延庆笑道:“我已经问过乔仲安了,梁安平虽然是汉人,但他主管西夏军队的后勤,重大军事行动李乾顺也会听取他的意见,虽然不是最好的人选,但至少他也在决策圈内。”
莫俊点点头,“与其千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既然有这个机会,我们当然是要抓住。”
李延庆摆摆手,“乔仲安的事情就暂时交给刘方去做,先生说说操练乡兵之事,进展如何了?”
虽然李延庆现在手上有近四万军队,但考虑到一旦金兵南下,西夏很可能会出兵牵制,那时军队就会不够用了,韩世忠想到了一个办法,发放训练补贴来让各州训练乡兵,集腋成裘,需要的时候,各州乡兵集中起来至少也有数万军队。
这个想法也得到了康王赵构的支持,交由莫俊来制订详细方案。
莫俊点点头,取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卑职和两路转运使刘韐商量过了,刘韐答应每月补贴乡兵一万五千石粮食,然后京兆军每月拿出三万贯钱,以每名乡兵每月补贴一贯钱和五斗米的标准训练三万乡兵,另外秦凤路还有两万乡兵,一旦西夏军南下,这五万乡兵就能在短时间内集结起来。”
“一贯钱和五斗米的补贴够吗?”
莫俊微微一笑,“这可不是同知的长训乡兵,这就是普通乡兵训练,河北路那边的乡兵训练每月补贴只有三百文钱,而且参加乡兵训练还可以免劳役钱,相信这些补贴会受到很多人的欢迎。”
李延庆长训乡兵只是名义上的乡兵,实际上就是新募禁军,和莫俊所说的乡兵不是一回事,莫俊所说的乡兵是由各州自行组织,打着京兆留守军衙的名义,将需招募的乡兵名额和钱粮补贴统一发放到各州,再由京兆军抽调精锐士兵下去负责训练,每月训练十天左右,如果战争爆发,也能迅速集结。
李延庆点点头又问道:“有什么困难吗?”
“困难主要是缺乏兵甲,朝廷又不愿支持,这确实是个难题。”
李延庆负手走了几步,缓缓道:“和西夏打了那么多年战争,我想民间应该有大量兵甲,我们可以拿出一笔钱,向民间有尝收购兵甲,相信能收购到不少上好的铠甲,还有我们去年剿灭黑党项造反,也缴获了一万八千多副皮甲,我记得是放在庆州仓库内,再有边境各军也有不少淘汰的旧盔甲,把这些资源集合起来,兵甲不足问题就能解决了。”
莫俊欣然笑道:“还是同知考虑得周全,卑职这就着手,尽量在新年来临之前筹备完毕!”
…
莫俊既然承诺新年前完成筹备,在李延庆同意了他的方案后,他便雷厉风行地执行既定方案,次日一早,在京兆府各地摆放了数百个摊位,有偿收购民间兵甲。
应该说,莫俊这个时机选得非常好,距离新年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家家户户都在急着采办年货,也是一年之中,手中钱最紧张之时,一些没有用,又舍不得扔掉的物品能换来急需的银钱,当然是最好的选择,一时间,几乎家家户户都在堆积旧物的房间里翻腾。
在李延庆距离府宅不远处的河岸旁,也摆出几张收集兵甲的桌子,这里是女兵营的收购地,十几名女兵围坐在桌前忙碌地分辨一堆送来的皮甲。
她们经过特殊的培训也能大致识别兵甲的好坏了,不过经验还不足,还是出现了漏网之鱼,扈青儿正拿着一面盾牌批评几名女兵的不细致。
“这张盾牌表面看起来很光洁,就像没有用过,但盾牌不能靠眼睛看,还必须用手摸,你们自己摸摸盾牌背面,这面盾牌里面已经破裂了,一支弩箭就可以把它洞穿。”
几名女兵摸了摸盾牌,都脸红了,明显手感能摸到裂痕,扈青儿又问道:“这面盾牌多少钱收进来的?”
女兵首领朱凤红着脸道:“算八成新,四百文的价格收进来。”
“这个教训要记住了,这种盾牌只能用于乡兵训练,不能用于战场,钱是小问题,若士兵在战场上因它而丧命,那就影响太大了。”
这时,一个老妇人拎着一只大包袱走过来,胆怯地问道:“我有副盔甲,这里收不收?”
“大娘,盔甲收的!”
老妇人把包袱放在桌上,“这是我老头子留下来的,他去年病故了,家里就只剩下我这个老婆子,眼看过年了,家里也没有钱,你们看看这副能值多少?”
一名女兵把包裹打开,顿时惊呼一声,几名女兵都围了上来,包裹里竟是一副朱漆山字甲,这是大宋的第一将帅甲,也是有史以来盔甲制造的顶峰之作,扈青儿走上前,眼睛也闪过一丝异彩,好一副做工精湛的铠甲。
“把它撑起来!”
女兵们带来专门的撑甲挂钩,一幅盔甲只有把它完整撑起来,才能看出好坏,很快,女兵们把盔甲撑起,这是一副大号的朱漆山字甲,保存的非常完好,胸甲、身甲以及兽首护腹都完整无缺,也系带也异常结实,没有年久腐坏的迹象,看得出它的主人很善于养护。
“大娘,它还有一个头盔吧!”扈青儿笑道。
朱漆山字甲一般是和凤翅兜鍪配套的,不会只有一副盔甲,老妇人连连点头,“有头盔,还有一把刀,我想留下来做纪念的。”
听说老妇人要留作纪念,扈青儿也只能算了,这时,老妇人又问道:“姑娘,你告诉我,这甲值多少钱?”
“如果只是这副铠甲,我们可以给你十两银子,但如果把头盔和刀一起给我们,那就是完整的盔甲了,我可以给你二十两银子。”
大宋的朱漆山字甲本来就不多,如果是崭新的一套盔甲,至少价值百贯,但这是收购二手盔甲,肯定不能按照原价支付,不过二十两银子已经是这次收购兵甲的最高价。
老妇人原本只想卖几百文钱过年,没想到居然能卖二十两银子,自己的养老钱都有了,她连声道:“头盔我给你,家里还有一把大枪,怪沉重的,一起送你们吧!”
扈青儿立刻令道:“朱凤,你带两人去帮大娘把头盔和铁枪拿来!”
“遵令!”
朱凤两名女兵赶一辆驴车带着老妇人去家里拿盔甲了,这时,李延庆从府中出来,来到收购点,李延庆看着竹筐里的各种兵甲笑道:“生意不错嘛!”
“大哥,你看这个!”
扈青儿将山字甲摊开来,李延庆眼睛一亮,“飞龙卫的朱漆山字甲,好东西啊!”
“大哥,我觉得你的身材配这副山字甲好像正合适。”
“我已经有两副山字甲,就不用了,给阿贵吧!他一直想搞一副上好的盔甲。”
李延庆又笑问道:“只有铠甲吗?凤翅兜鍪呢?”
“去家里取了,大哥,最高收购价只有二十两银子,似乎少了一点。”扈青儿有点不安。
李延庆笑道:“打造这副盔甲光工钱就远不止二十贯,军器监的标价是一百一十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