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庆心中苦笑,老爷子把话题扯偏了,自己也只能忍着。
曹评发了半天牢骚,这才醒悟自己走偏了,他又回头道:“边境裁军,王黼的建议是让边军解甲归田,当然我知道这其实是官家的意思,想通过这次机会彻底消除种师道的影响,但我就告诉官家,平定方腊靠的是西军,北伐成功也是西军的功劳,而京城禁军却一败涂地,这么精锐的军队解甲归田太可惜了,官家最终同意了我建议,把边军调到京师,但都头以上将领全部换掉,遗憾啊!京城那帮纨绔子弟都变成了西军的主要将领,一堆软骨头来支撑西军,这和卸甲归田有什么区别?这就是大宋的病根,腐朽到骨子里了。”
李延庆心中着实不是滋味,尤其他很清楚西夏的战略目的,绝不仅仅是为了北部云州不得不放弃岁币而换取边境安宁那么简单,无论河东路还是陕西路,近百年和西夏对峙战争,已经在边境上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防御体系,几百个城堡和军寨,必须要有人镇守才能维持,十万大军是最低的驻军人数。
但西夏一个岁币让渡就让宋朝放弃了这个打造了近百年的防御体系,只剩两万驻军,将意味着至少近一半的军寨和城堡要放弃,一旦放弃就会荒芜破败,再想拿起来就难了。
李延庆不得不说北宋的灭亡并非偶然,实在是内部腐朽到了极点,为一点点尊严和蝇头小利,连自己的战略防御体系都放弃。
但现在协议已经签署,而且已经不折不扣执行,再说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只是一种马后炮罢了。
李延庆见曹评有点疲倦,便不想再耽误,很自然地将话题转到了正事上了,“祖父,明天中午高俅要请我喝茶!”
“那就去呗!”曹评有点倦意地顺口回了一句,但他立刻便意识到了不对,怎么会是高俅?
曹评的倦意顿时无影无踪,他挺直了腰板,目光炯炯地望着李延庆,“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让我的一个朋友来带话,我也觉得有点蹊跷,一张请柬就可以解决的事,他却弄得这么复杂。”
“他是怕梁师成不舒服!”
曹评摆了摆手,那个不重要,重要的是高俅这时候请延庆喝茶做什么?他目光一扫,见李延庆若有所思,便问道:“延庆,你自己觉得呢?”
李延庆斟酌一下,缓缓道:“如果只是简单问候一下,他就没有必要弄得这么复杂,或者让他儿子请客也就是了,他这样绕弯子,我觉得应该是大事,不知最近朝廷有什么大事情要发生吗?”
曹评略一思索,猛然醒悟,“我知道了,一定是为增相之事!”
他见李延庆有点困惑,连忙解释道:“朝廷相国从来都是两正四副,但官家开始重用宦官分相权后,便缩减了相位,变成两正两副,但杨戬、童贯、梁师成、李彦弄得天下民怨沸腾,朝官混乱,加上知政堂形成了蔡京和王黼打擂台的局面,官家在压力之下只得再次恢复两正四副的格局,这样就要增加两个相位,一个已经定下来,应该是白时中重新入相,另一个据说官家有意恢复旧制,让枢密使兼任相位,那么就是高俅了,不过反对高俅入相者颇多,尤其王黼反对最强烈。”
“所以高俅希望得到军方的支持,其实就是希望得到曹、潘、高三家的支持,所以他才请我喝茶?”李延庆用目光征询曹评。
曹评点点头,“白时中一直属于中立派,而这段时间蔡京和高俅走得颇近,一旦高俅入相,就会在知政堂中形成蔡强王弱的格局,所以王黼坚决反对,也是因为王黼反对太坚决,所以原本要在过年前定下的事情,一直迟迟不决,高俅形势不顺,他应该是希望我能给官家表个态。”
“那祖父觉得这个态可以表吗?”李延庆又问道。
曹评笑道:“其实我倒觉得如果知政堂有军方代表,会使朝廷在河北防御上用心一点,这是好事,而且高俅这个人比童贯实在,虽然人品不怎么样,比较嫉贤妒能,但他有自知之明,绝对不会揽什么北伐主帅,让宋军一败涂地,当然,如果你能进知政堂,我就不会去考虑什么高俅了。”
李延庆哈哈一笑,“祖父的夸赞,延庆当不起!”
“好吧!明天若高俅提起这件事,你尽管答应,不过我要提醒你,别自命清高,高俅手上的资源你该争还得争,你和他不是结盟,而是交易,既然是交易,你就不能吃亏了。”
李延庆点点头,“孙儿心里明白!”
…
很多官员之间的秘密交易都是放在矾楼进行,主要是矾楼有八个入口,而且都是里外套间,就算无意间闯进去,也很难让人发现在一起吃饭之人。
李延庆从东北入口进入矾楼,他和郑荣泰跟随一名引导侍女直接上了三楼,走进了预订好的雅室内,给他们开门的是高衙内。
衙内这个称呼一般是指高官子弟,本身并没有贬义,将来李延庆的儿子也会叫做李衙内,只是高俅的儿子把这个称呼给玷污了,变成了纨绔子弟的代名词,至于高衙内叫什么名字,李延庆一直不知道,但他也不想知道,高衙内这个名字就有足够的代表意义。
虽然李延庆和高衙内曾经有一些不愉快的往事,不过随着大家逐渐成熟,那些斗气的往事也不必再去回忆了。
李延庆进门便拱手笑道:“听说衙内升为都虞侯了,恭喜恭喜!”
高衙内微微欠身,“不敢当,我这种官不过是托父荫的福,不像同知是从战场血战得来,实在不值一提!”
李延庆点点头,这家伙会说话了,当然,这也是在自己面前,在别人面前未必会这么谦虚。
“衙内过谦了,令尊可在?”
“父亲刚到,同知请进!”
高衙内把李延庆请进里屋,他则和郑荣泰在外间喝茶,这也是父亲的意思,让他们在外面放放哨。
李延庆推门进了房间,只见高俅正在和茶妓谈笑,高俅穿得很随意,一件深衣,头上戴着幞头,看起来就像一个玩鸟闲游的小厮。
“啊!延庆来了。”
高俅满脸堆笑道:“坐在炕上不方便,我们就不见礼,快坐下!”
高俅异常热情,而且态度很真诚,就仿佛相交多年的老友,李延庆笑着拱拱手,“恭敬不如从命,我就不客气了!”
他将外裳交给侍女,在高俅对面的小桌前盘腿坐下,高俅给他倒了一杯茶,“听小胖说前天才回来,下这么大的雪,路上不好走吧!”
“确实不好走,听说太行山的几条通道都封路了,河东路来京城只能走风陵渡,不过也幸亏下这么大的雪,否则今年还不敢放心回来。”
“你说得对,这么大的雪,西夏也该消停一会儿了,云州之事你知道了吧!”
李延庆点点头,“估计今年金国的目标就是西夏了,我们又多了一年的准备时间。”
高俅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延庆,你觉得金国真的要进攻大宋?”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外面关于金国要进攻大宋的传闻确实很多,但我觉得这些传闻也并非空穴来风。”
“哦?这话怎么说。”
“道理其实很简单,平州和居庸关都在金国手中,让人不得不警惕。”
高俅沉吟片刻道:“其实朝廷也意识到了,所以给了郭药师五万人的募兵名额,加上乡兵,郭药师手中至少有十万人,希望郭药师不要让朝廷失望。”
李延庆暗暗叹息,历史上,就是拥有十余万大军的郭药师投降了金国,才使得金国势如破竹,一路南下,在此之前,包括燕山知府王安中在内的很多河北大臣都警告朝廷,郭药师不可信,但赵佶就是置若罔闻,才导致金兵的顺利南下,这也是促成赵佶下罪已诏退位的重要原因之一。
李延庆沉吟一下,还是含蓄地说道:“我觉得朝廷还是应该在雄霸两州以及真定府加强防御,不能因为有了燕山府,白河一线的防御就松懈了。”
高俅眉头一皱,“你觉得郭药师不可靠?”
李延庆淡淡一笑,“童贯推荐的大将,有几个可靠过?”
这句话让高俅爽到了极点,简直说到他心里去了,他点点头,“你说得不错,既然背叛辽国投降宋朝,也会背叛宋朝投降金国,有机会我会提醒一下官家,不能撤掉真定府和白河防线。”
李延庆知道高俅并不是真的为大宋社稷考虑,如果郭药师不是童贯的人,他就绝对不会说这番话。
两人又喝了一杯茶,高俅问道:“现在延庆有什么困难需要帮忙吗?”
主题来了,高俅是欲得先予,先给了自己人情,然后他再提要求,李延庆昨天就在想这个问题,自己该提什么要求比较好,把王贵和牛皋调去京兆?这种小事情请高深帮忙就行行了,范不着浪费高俅这个资源。
那么自己该提什么条件好呢?
第0647章 交换条件
李延庆沉思片刻道:“卑职现在还真有两个困难需要太尉帮忙!”
高俅呵呵一笑,“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帮忙,一定会尽力!”
“卑职手下副将韩世忠在平定方腊之乱中积功应升为都指挥使,但因得罪了杨麟,升迁之事就被杨麟扣住了,这次平定黑党项,他又立大功,我已将他的功绩转给了兵部,但兵部那边一直批不下来,我着实有点担心。”
在平定黑党项之乱,军队战时编制就随之取消,李延庆随即向朝廷请功,要求将韩世忠和曹性的指挥使升为都指挥使,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成为自己的左右副将,但曹性的升迁已经批下来了,韩世忠的升迁却迟迟没有消息,据说是被卡在兵部。
高俅脸一沉,“我知道了,这件事我明天就处理好。”
韩世忠原是刘延庆的人,也就是高俅的人,韩世忠被兵部卡住,显然是童贯在背后报复杨麟之事,这不光是打李延庆的脸,也是打高俅的脸。
高俅又道:“还有刘錡原本应该放去大名府当厢军都兵马使,不如我一并把他调去京兆府吧!”
“多谢太尉体恤下情!”
高俅心里明白,这只是抛砖引玉,谈不上帮忙,他摆了摆手,“这些都是举手之劳,不算什么帮忙,不要怕麻烦我,提一点有难度的要求。”
“那卑职就不客气了!”
李延庆笑道:“卑职目前同时兼任延鄜路总管,但延安府和绥州的兵力太少,考虑到边境安全,卑职想把京兆府驻军名额提升到两万人,不知枢密院能否批下来?”
高俅当然知道边境防御只是个借口,李延庆只是想增兵,扩大权力,但各地禁军增减名额超过千人就必须报官家批准,而且官家已经明确表态,陕西路和河东路的禁军名额只减不增,自己去触这个霉头,必然会被斥责,但李延庆既然已经提出来,他不答应又不好意思。
高俅面露难色,他想了想问道:“现在京兆府军队额度是多少?”
“一万两千军!”
“这样吧!我们用个变通的办法,我在职权范围内准许你们再增加三千名额,我记得这是官家之前同意过的,问题应该不大,另外,我让枢密院再给京兆府五千乡兵长期训练的名额,同时我再额外拨付五千副兵甲给京兆府,你们具体怎么使用,我就不管了。”
这其实是燕山府郭药师的变通办法,用乡兵来代替禁军,乡兵可以长期训练,也可以农闲时集中训练,由地方州县提交申请,枢密院批准便可。
而且各地乡兵招募不受限制,李延庆是京兆府同知,又是陕西路弓箭提举,那京兆府的乡兵也是他掌管,让乡兵装备禁军的盔甲,再加强训练,就和禁军没有什么区别了,至于五千乡兵的钱粮,那个由李延庆自己解决,有宝妍斋为后盾,这点小钱就不算什么了。
大宋保甲法中规定,乡兵钱粮兵甲由各州县自筹,朝廷不干涉,不负担,条件稍好一点州县可以给乡兵一点伙食补贴,条件不好的州县就由乡兵自己承担兵甲和干粮,给农民带来了极大的负担,河北和河东都由此爆发了农民起义。
李延庆也知道这是高俅能做到的最大变通了,乡兵长期训练就是变相的征兵了,乡兵的钱粮他可以学郭药师,通过官商贸易来解决,五千士兵一个月的军饷就是五万贯,让宝妍斋来负担不现实。
“多谢太尉帮忙,延庆感激不尽。”
望着李延庆淡然的目光,高俅忽然想到了什么,增加军队额度之事,高深也有权力批准,他完全可以通过曹家去找高深运作,可他却跑来求自己,这是何故?
高俅心念一转便明白了,李延庆真正目的是想把自己拖进这件事中,一方面固然防止自己发难,但另外一方面如果这件事有一天败露,自己就必须替他掩饰,这家伙年纪轻轻,倒也老谋深算。
不过高俅也并不是没有分寸之人,这种事情他不可能随便答应,假如李延庆出任应天府同知,他就绝不会答应替李延庆运作增兵之事,应天府周围并没有敌人威胁,你增兵的动机就让人怀疑了,官家问起来他没法解释。
但京兆府不一样,尤其李延庆还兼任延鄜路总管,在宋夏达成边境裁军协议之时,适当增加京兆府的兵力也是有备无患,理由完全光明正大,所以高俅才敢批准李延庆变通增兵。
想到这,高俅的心中倒也平静了,接下来他要提自己的要求了,高俅又给李延庆倒了一杯茶,淡淡笑问道:“曹公最近身体如何?”
…
不出李延庆的意料,高俅果然是希望曹、潘、高三家支持他入相,李延庆也欣然答应,并告诉高俅,曹评一直希望知政堂内有军方代表,希望就以高俅入相为契机,双方相谈甚欢,离开矾楼时已经是下午时分了。
“高太尉还很少和人谈话这么长时间,延庆很有面子啊!”马车内,郑荣泰满脸羡慕地对李延庆道。
李延庆摆摆手,“我们不说这个了,我倒很关心你,你和太子还有联系吗?”
郑荣泰摇摇头,脸色变得黯然,半晌低声道:“自从阿姊被废后,太子再也没有问过郑家,甚至赵太医那条渠道也没有消息。”
李延庆没有说话,如果连太医赵也没有一点关心慰问的消息,那说明太子是真的放弃郑家了,郑荣泰叹了口气,“这话我也只对你说,莫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阿姊因为他而被迫入空门为尼,一辈子都毁了,可他一点安慰的意思都没有,这未免也太无情了。”
李延庆不知该怎么劝郑荣泰,本来郑家就没有什么背景,就是有钱,太子赵桓也是看中了郑家的财富,现在赵桓又纳向家之女为偏妃,得到了向家的财力支持,当然就把郑家一脚踢开了,其实郑荣泰也说得对,就算赵桓是谋郑家的财富,但郑家为赵桓牺牲那么多,却落得这么个下场,不能不说赵桓心性薄凉。
“老郑,想开了一点,塞翁失马,焉知祸福,郑家和太子彻底脱钩,未必是坏事,其实我倒建议你阿姊还俗回家。”
“可以吗?”郑荣泰惊喜地问道。
李延庆点点头,“这其实是个试探,假如你阿姊还俗回家,太子和朝廷都不闻不问,那么就说明郑家真的和太子彻底脱钩了,那你阿姊又何必自寻苦楚,等再过几年可以无声无息找人嫁了。”
郑荣泰沉思片刻,“你说得有道理,阿姊是可以还俗回家,我回去就给父亲说,至于嫁人,现在不能考虑。”
“你们郑家在杭州买地了吗?”李延庆又岔开话题问道。
郑荣泰点点头,“杭州、明州、苏州、江宁都买了,杭州买了三百亩,过完年,我打算去一趟杭州,把宅子造好,然后父母和大姊就可以迁过去了,等把京城的事情处理完,我也准备过去,彻底摆脱太子的阴影。”
李延庆笑道:“这是明智之举!”
…
虽然李延庆很不愿意看见梁师成,但他还是去了梁府,就算和梁师成无话可说,这也是个态度问题,不过李延庆运气不错,梁师成正好受寒感恙,在家中养病,他对京兆府的情况并不关心,只随便问了几句,李延庆便以不打扰梁师成休息为借口,起身告辞了。
从梁府出来,李延庆便滑脚去了王贵在京城的家中,王万豪已经带领家族迁去了江夏县,很多王家的族人和一些原本依附王家的佃农也纷纷跟了过去,在江夏形成了新的王家村。
但王万豪却有远见,就算迁去南方也不能完全脱离政治中心,所以他同意王贵留在京城,王贵是租的房子,位于大相国寺附近,是一间占地一亩半的院子。
宅和院的区别在于面积,一般而言,两亩以上就勉强可以称为宅,低于两亩,就无法修成三进的格局,最多前后两院,只能称为院子。
“本来我是打算租一座三亩小宅的,正好一个同村乡邻介绍了这间院子,是他亲戚的房子,租金很便宜,每个月只要十贯钱,若全付三年租金,只要三百贯,我觉得这里很不错,阿圆带着孩子也够住了。”
王贵领着李延庆参观他的新家,前后两进,前院大,后院小,有近十几间屋子,后院还有个很小的花园,王贵的妻子汤圆儿带着孩子以及几个丫鬟住在后院,前面住厨娘和两个仆人。
李延庆点点头问道:“你们一家是足够住了,但如果你父母或者叔伯兄弟来,又住哪里?”
“父母和祖父来可以住后院,那边还有好几间空屋子,叔伯兄弟来也只能住前院了,反正空房间多。”
“其实我还是建议你租一座小宅,你们家族大,族人多,这样方便一点。”
“算了,租金已经交了三年,而且你不是说再过两三年就可能迁都吗?我也懒得换了,太折腾了。”
李延庆也只是说说,王贵不想换也就算了,两人回屋坐下,王贵又给李延庆倒了一杯热茶,李延庆忽然想到什么,连忙问道:“老牛呢?怎么没见他。”
“他中午就被几个同乡叫去喝花酒了,我这里呆会儿有客人,我就没去。”
“你有客人?”
王贵笑了笑,“你很熟悉的客人!”
李延庆一怔,迟疑着问道:“不会是老汤吧!”
王贵点点头,“除了我这个大舅子,还会有谁?”
第0648章 提携旧友
这时,汤圆儿拎着壶茶慢慢走进来,她也是刚坐完月子,身体还比较虚弱,王贵连忙上前接过茶壶,埋怨她道:“你回屋休息,让丫鬟来就行了!”
汤圆儿一笑,“别人我不管,老李是贵客,我可不敢怠慢!”
李延庆忍不住笑了起来,“阿圆,你这话这么说,我那点老底你还不清楚,在你们两口子面前我算什么贵客?”
“要是从前我才懒得给你倒茶,现在嘛!不一样了,阿贵的上司我可不敢得罪。”
汤圆儿一边笑着,一边给李延庆倒了一杯浓茶,“不过我还是很感激你,你从不带阿贵去烟花之地,不像某些人,自己想去喝花酒,还怂恿我家阿贵去。”
李延庆哑然失笑,看来牛皋惹这位汤夫人不高兴了,他也开玩笑道:“我说阿圆,你是不是该考虑给阿贵纳妾了?”
王贵吓得脸都白了,站在妻子身后急向李延庆连忙摆手,汤圆却笑眯眯道:“纳妾当然可以,但要养得起才行,他一个小小的指挥使能有多少俸禄,就算我有这个心,他也没有这个能力。”
“哦?那阿贵要到什么程度才有资格纳妾呢?”
汤圆儿眼波一转,“我看到至少要到都指挥使吧!”
李延庆点点头,“这个要求不高,也就两三年时间。”
汤圆儿抿嘴一笑,“老李既然希望我家阿贵早点纳妾,那也得帮帮他才行啊!”
李延庆哈哈大笑,“我明白了,阿圆放心吧!我一定会让阿贵早点如愿以偿。”
王贵翻了翻白眼,什么叫做让自己早点如愿以偿,自己在太原那位已经身怀六甲,还能再拖到什么时候?
汤圆儿放下茶壶转身走了,王贵连忙扶住她出去,“院子里滑,你当心点!”
走出房间,汤圆儿似笑非笑地望着丈夫,“瞧你美的,是不是老李的话说到你心坎上去了?”
“他是开玩笑,我哪有这个想法,再说,升都指挥使哪有那么容易?”
汤圆儿伸出指头在他脑门上狠狠戳了一下,“还说没这个想法,别做梦了,你就算当上太尉也休想纳妾!”
王贵心中暗骂李延庆多事,那件事只能慢慢解释,水到渠成,现在被李延庆抖落出来,岂不是弄巧成拙,王贵只得连声说不敢,将妻子扶回了房间。
“老李啊!这种玩笑以后别乱开了,会影响夫妻感情的。”
“去你的!”李延庆鄙视地看了王贵一眼,“你小子别在我面前装,你在太原那个歌妓怎么办?人家已经怀了你的孩子,你还想拖到什么时候,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索性早点说出来,阿圆也不是不讲理的人,难道她真会不让你的孩子进门?”
“那我怎么说?”
“所以我让你换宅,房子大了,后宅有两个院子,至少在生活条件上没问题了,大家可以眼不见心不烦,现在你这间院子,你若提出来,阿圆肯定会烦恼她们住哪里?换了宅就会减少很大的阻力,你小子动动脑筋好不好?”
王贵半晌才嘟囔一句,“好吧!”
“这件事你别烦,你这间院子转给宝妍斋,我在京兆府给你安排一处官宅,等开春后,阿圆和蕴娘她们一起去京兆府。”
王贵大喜,“我去京兆府已经定了吗?”
“我给老爷子说过了,他答应给高同知说这件事,这对高同知是举手之劳,你虽然暂时不是都指挥使,但我让你行都指挥使之权,你和牛皋负责新兵。”
王贵叹口气,“我最大的心病就是杏娘,如果她能进家,我真的没有后顾之忧了,就怕阿圆想不开啊!已经怀孕了才告诉她。”
李延庆眨眨眼笑道:“我会找一个合适的人劝说阿圆!”
正说着,仆人在院子道:“官人,客人来了!”
…
汤怀没想到会在王贵家中遇到李延庆,见面时他略有一些尴尬,但李延庆的热情和王贵的插科打诨很快使这种尴尬烟消云散,当李延庆提出去曹婆婆肉饼店喝一杯时,他们终于找到了从前的那种感觉。
“我还记得老汤喝了鹿血的样子,看到旁边的女人,眼睛都花了。”
“去!提到那鹿血我就恨,若不是喝了那鹿血,我现在还在相亲呢,那里会匆匆忙忙定下亲事。”
汤怀的话引来李延庆和王贵的大笑,往事虽然过去了很多年,却仿佛就在昨天才发生,回忆起竟是那么美好。
但汤怀现在的境遇却很糟糕,他一直忠心耿耿地跟随童贯,最后却被童贯出卖,承担本该不由他承担的责任,被免去一切官职,在家赋闲。
虽然李延庆曾托岳飞给他父亲送去一块奇石,这种暗示让汤怀怦然心动,但他心中却很愧疚,跟随童贯时他完全忘记了李延庆的存在,甚至他们同在郓州时,他也没有去和李延庆打个招呼。
只是汤怀没有想到,在京城遇到了李延庆。
“老汤,以后有什么打算?”李延庆端着酒杯,目光湛然地注视着汤怀。
“我?”
汤怀苦笑着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打算先做点生意吧!我父亲给我一万贯钱,我看看京城能做点什么。”
“要不然跟我去京兆吧!”李延庆微微笑道。
“这个…这还是算吧!不想麻烦你。”
“老汤!”王贵一拍桌子,他有点急了,“什么叫麻烦,我们兄弟一场,难道老李是在敷衍你?”
汤怀连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现在官职被一抹到底,连官阶都没有了,去京兆府能做什么?”
“可以做我的军事幕僚,我再任命你主管新兵军务,和阿贵、牛皋一起训练新兵,等时机成熟,我再补你为指挥使,应该可以官复原职。”
汤怀当然知道他和普通士兵升职不一样,他已经做到了从六品振威校尉,只要他有立功表现,就能官复原职,而不用再一步步熬上去,但关键就看谁愿意给他这个机会,本来童贯完全可以把他推荐给郭药师或者姚平仲,但童贯压根就不管他的死活,早让他寒了心,现在还是从小的好友李延庆愿意给他这个机会,让他怎么能不感动?
“延庆,我以前…”
“打住!打住!”
李延庆连忙打断了汤怀的感激之言,“我受不了那种肉麻的抒情,你也不要叫我延庆,我和你还没有这种交情,你小子欠我的两贯钱到现在还没有给?”
汤怀一怔,“什么时候?”
“神童赛结束后,你们拿我写的《大圣捉妖记》去鹿山学堂卖,讲好事后分我三成,最后你们给了吗?还有你,你小子也一样欠我两贯钱。”
李延庆说完,三人顿时大笑起来。
童年的友情使汤怀心中的最后一丝芥蒂终于消失了,他也开怀大笑起来,罢官的阴霾一扫而空。
“老汤,有件事真要你帮忙!”李延庆给汤怀倒了一杯酒。
“什么事还有你办不到的?”汤怀喝了不少酒,他从腰中抽出一把小折扇,轻轻摇摆,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到现在还改不了。
“这件事还真得你帮忙!”
李延庆看了一眼满脸通红的王贵,附耳对汤怀说了几句。
汤怀脸色一变,恶狠狠地瞪着王贵,“你小子真在外面养别宅妇了?”
王贵脸上尴尬之极,不知该怎么回答,李延庆连忙打圆场道:“这件事阿贵已经知错了,回头怎么惩罚他,那是阿圆的事情,但对方既然已经有了身孕,我估计阿贵的父亲和祖父也很欢喜,所以这件事你得劝劝阿圆,她从小听你的话,也只有你能劝她?”
“她从小哪里听过我的话,老李别往我脸上贴金了?”
汤怀心中着实郁闷,虽然王贵在外面养女人确实让人恼火,但他也不得不面对现实,那女人已经怀了王贵的孩子,王贵祖父和父母肯定很高兴,尤其王万豪最信奉子孙兴盛,他们肯定会承认那女子的身份。
如果自己妹妹死活不肯接受,事情就麻烦了,再闹到双方长辈那里去,很可能会导致这门婚姻破裂,而那肯定是汤圆儿无法承受的。
自己还得劝妹妹接受这个女人为妾,老李说得没错,这件事还真只能自己出面。
汤怀又狠狠瞪了王贵一眼,“这一次看在老李的面上就算了,我帮你去劝她,下次你再敢乱来,别怪我翻脸无情!”
李延庆在下面踢了王贵一脚,王贵连忙给汤怀斟满酒,“这次是我不对,保证不会有下次了!”
汤怀又对李延庆道:“我那妹妹虽然是刀子嘴豆腐心,但这件事要劝服她,还能找准时机,否则就算她委屈答应,这小子以后也有的苦头吃了。”
李延庆笑着点点头,“我替阿贵想过了,回头我在京兆府给他安排一座五亩的官宅,再让他暂代都指挥使一职,阿圆一定很高兴,然后趁着她兴头上把这件事挑开,她的抵触情绪就会少一点。”
“你这个朋友也做得太厚道了!”
汤怀无奈地摇摇头道:“我不是说阿贵不能娶妾,实在他这种先斩后奏的行为太恶劣了,对方已经怀孕,他妻子居然不知道,换谁都受不了,他就应该狠狠地受惩罚,你却百般包庇他,老李,你这是在害他知不知道?”
李延庆也笑道:“我不就是害怕阿贵的婚姻出现问题吗?那对阿圆的伤害更大,再说阿贵也不是那种花天酒地的人,若是郑胖子干这种事,我会帮他?”
汤怀点点头,“什么都是你说的在理,好吧!那什么时候我把这件事挑开,阿贵你说说看?”
王贵低头想了想道:“最好是新年期间吧!杏娘一个人在太原,我不放心。”
“那你要有过不好这个年的心理准备!”
王贵默默点头,“我明白。”
三人又喝了几杯酒就各自回家…
新年前夕的京城格外热闹,虽然寒风凛冽,地上铺着厚厚的积雪,但大街上依旧人来人往,不时一辆牛车或者拉货的驴车奔过,溅起一地的泥水。
李延庆漫无目标地在大街上走着,他很喜欢这种感觉,轻松、自在,享受着新年的气氛。
“官人!官人!”
后面有女人的声音,李延庆没有留意,当他忽然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时,他才意识到后面人是在叫自己,他连忙回头,只见一个服饰鲜艳的女人在十几步向自己招手。
李延庆笑了起来,他迎着走了过去,“孙大娘子,好久不见了。”
孙大娘子白了他一眼,声音有些柔媚道:“是你把奴家忘了吧!”
李延庆可不敢招惹这个浑身带刺的女人,他连忙岔开话题笑问道:“大娘子怎么这里?”
他刚说出口便知道自己错了,街道对面不就是宝妍斋的大相国寺分店吗?李延庆拍一下额头,自嘲地笑道:“心里在想事情,有点糊涂,大娘子莫怪!”
“哼!这话要被东主听到,他非跳脚不可,自己的店铺都忘记了。”
“今天腊月二十七了,店铺还没有关门吗?”
“今天是最后一天,下午就关门了,店里客人不多,官人去坐坐吧!喝杯热茶。”
李延庆点了点头,跟随孙大娘子向宝妍斋店内走去。
第0649章 再遇故人
位于大相国寺的胭脂铺是宝妍斋在京城最大的一家胭脂铺,占地足有两亩,前店后仓库,大堂摆放着数十排架子,上面各种装饰品琳琅满目,分为宝盒、胭脂、眉黛、香水、香袋、香料以及发乳玉皂等等区域,整个大堂内弥漫着各种奇异的香味。
今天是宝妍斋营业的最后一天,当然,并不是新年期间就不做生意了,旁边的小木铺内依然会营业,卖发乳玉皂以及宝盒等等。
大堂内没有几个客人,显得很安静,两名女店员正倚靠在角落里窃窃私语,或许因为有男人进来的缘故,几名女客人都回头看了一眼李延庆。
一进大门,李延庆便看见一张大桌上摆满了各种新产品,孙大娘子笑道:“这是新品展示台,还是当年官人的建议,开始很多人不以为然,后来才发现效果非常好,尤其对老客户的经常光顾有着巨大的作用,现在隔三岔五就会有很多老客户跑来看一看,有没有新品出来了?大家压力很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