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庆点点头,“压力大才是好事,让宝妍斋不断创新,新品展示台就是这个作用,我倒是希望你们把这个台子做好、做大,做得满城皆知。”
孙大娘子嫣然一笑,却没有回应,小官人希望做得满城皆知,这可不符合东主的想法,东主一向不喜欢张扬,这父子俩性格完全相反,倒也有趣。
孙大娘子是极为聪慧的女人,她知道怎样回避这种尴尬的局面,她随手拾起一只瓷壶,递给李延庆笑道:“官人猜猜这是什么?”
李延庆接过沉甸甸的瓷壶,瓷壶做工十分精美,瓶颈细长,还有手柄,线条流畅,看起来档次颇高,壶面上画了一朵绽放的粉红色莲花,李延庆心念一转便明白了,笑道:“这是发乳?”
“官人说对了,这确实是新品发乳,这种发乳叫涟漪,女人专用。”
“还有男女之分?”李延庆笑问道。
“当然有,男人的发乳是这种!”
孙大娘子将另一只瓷葫芦递给李延庆,“男人的发乳叫做檀兮!”
葫芦的档次也很高,上面用蓝色调画了一叶扁舟,一名文士站在船头负手望着远处隐隐青山,旁边两句诗,“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非常有意境。
“有什么区别呢?”
“主要是香味上的区别,女人的发乳有一种淡淡的幽香,男人的发乳则是一种若有若无的檀香,据说这是天子最喜欢的香味,五贯钱一瓶,卖得非常火爆,获利也很丰厚。”
李延庆暗暗点头,贫寒人家直接用皂角捣成汁液洗头,几乎一文不值,但在宝妍斋这里用茶果油、皂角液、朱苓、无患子、冰片和人丹草,再用少许香料勾兑,再添加丁香油和蜂胶防腐,注重包装,就成了一种高档品,李延庆着实佩服宝妍斋的生意经。
“那有低档次的洗发乳吗?”
“当然有,张古老洗发乳,三百文一瓶,也能洗头,但和这个不能比,说实话,卖得不太好,远不如五贯钱的卖得火,洗头这种事情没有拿出去炫耀的意义,普通人家女人都会自制洗头液,没必要花钱买,说白了,洗发乳这东西就是一种身份的体现,东主已经在考虑停止低档次的洗发乳了。”
“其实可以换个思路,还是由宝妍斋来做,但价格稍微便宜一点,比如一贯钱一瓶,照顾一些家境富裕,但又不是豪门的人,然后就是这种五贯钱一瓶的发乳,最后再做一种十贯钱一瓶的发乳,在名称和包装上明显区分,这样高中低档都有了,便宜的确实没有必要再做。”
孙大娘子想了想,还真是有道理,他们之前没有考虑那么细,只考虑高档和低档之分,却没有想到高档中还可以再细分。
其实他们胭脂和香水也是小东主说的这样做,价格分得非常细,适应各个阶层,只是发乳是新产品,还没有向这方面考虑。
“我明白了,我明天就和东主商量这件事,争取明年有个新的方案。”
李延庆知道孙大娘子并不是眼前这家铺子的掌柜,她可是宝妍斋的第三号人物,仅次于统管全局的父亲和负责研发制造的老吴掌柜,她负责整个宝妍斋的销售,眼下这家的店掌柜有急事回老家,她才来代替几天。
“我只是提个建议,具体还是你们看着办!”
李延庆呵呵一笑,便走进里屋歇脚去了,他倒是不累,只是刚才酒确实喝多了,身体有点冷,需要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仓库虽然很大,但堆满了货物,给店员们休息的地方只有一个小角落,一张桌子,四五把椅子,桌子还有一些松子、桂花糖之类零食。
一名女店员给他端来一杯热茶,李延庆喝了两口,有点寒意的身体一下子暖和起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所有无关的人统统请出去,等会儿店铺门关上,不准再让客人进来了。”
这种声音李延庆不陌生,典型的宦官口音,李延庆也知道皇宫是宝妍斋最大的客户,据父亲透露,每年皇宫采办宝妍斋的各种产品高达近十几万贯,而且都是支付白银,当然,宝妍斋给出去的回扣也达上万贯,但最后算下来,宝妍斋还是赚得盆满钵满。
估计是皇宫年前的最后一次采购吧!
李延庆是宝妍斋的小东主,当然不是外人,他懒得动,依旧在不慌不忙地喝茶,喝完茶从后门离去就是了。
这时听到了关店门的声音,随即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说话声,“王公公,我不是说过了吗?不要这样兴师动众,我不喜欢。”
这个声音让李延庆略为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
“官家吩咐过来的,这段时间无论如何不能让帝姬有任何闪失,老奴担当不起,望帝姬谅解。”
“帝姬!”
李延庆忽然知道这个年轻女子是谁了,延庆帝姬赵福金,不过现在好像改封为茂德帝姬,历史上她是嫁给蔡京的儿子,就是这两年,应该已经嫁了吧!
多年前,李延庆曾经和赵福金有过一次交集,但彼此的生活轨迹不同,很快便划痕而去,记忆也渐渐消失在岁月中。
今天忽然听见赵福金的声音,并没有在李延庆心中有太大的触动,不过他还感到了一丝亲切,甚至还有一丝好奇,多年未见的小公主,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应该是个俏丽的小妇人了。
仓库和店堂隔了一座很小的天井,两边各有一扇门,门都敞开着,李延庆稍微侧一下身,就能透过两扇门看到店堂内的一角。
这时一个苗条的身影从靠近天井一侧的后门边走过,李延庆心中一跳,但立刻又失望了,那应该是个宫女的身影,而且光线很暗,根本看不到脸的模样。
“帝姬,这种酡红色珍珠胭脂很适合点在额头,会有一种晶莹之感,尤其在灯光下格外耀眼,这是卖得最火的一种胭脂之一。”
这是孙大娘子的声音,看样子赵福金是想买一种点红。
“嗯!我想试试看,镜子在哪里?”
“二楼有试妆房,帝姬这边请!”
这时,一个俏丽的身影从后门经过,李延庆忽然感觉不对,阳光是照向他这一侧,他的角度看店堂内比较昏黑,但店堂看仓库却恰恰相反,非常清晰透彻。
当李延庆意识到这一点时,他第一个反应去是关门,刚才那个宫女没有向天井投来目光,如果她瞥了天井一眼,必然会看见自己。
虽然李延庆也想见一见赵福金,但他知道,现在绝不是好时机,太唐突了,还不如不见。
或许是天意,当李延庆起身要关门的瞬间,赵福金却从对面门口走过,她似乎感到了什么,一回头,正好和李延庆四目相对。
第0650章 赵构之怒
“啊!”赵福金低低惊呼一声,一连退两步,她一时没有认出李延庆,却被突然出现的男子吓住了。
“是什么人?”旁边宫女怒喝道。
孙大娘子暗暗叫苦,连忙低声道:“帝姬不要害怕,他是我们宝妍斋的小东主,不是外人!”
“小东主?”赵福金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是李延庆吗?”
“是他,他在这里休息一下。”
赵福金再看仓库,仓库门已经轻轻掩上了。
这时,站在大门处的宦官快步走了过来,“殿下,出了什么事?”
赵福金给自己心腹侍女使个眼色,平静道:“没什么,一只老鼠从天井跑过去,吓了我一跳。”
宦官探头看了一眼天井,见对面大门紧闭,他心中有些疑惑,但还是退回了大门处。
“烦请大娘子帮我挑选的物品包起来吧!再来一盒汴京八景,其他就不要了。”
孙大娘子快步去给她包装了,赵福金却站在后门处踌躇了片刻,又深深看了一眼已经掩上的后门,目光闪过一丝黯然,这才低着头缓缓离开了。
李延庆在关上房门后便从仓库后门离开了宝妍斋,他知道就算是误会也会产生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堂堂的四品同知躲在仓库内窥视公主,就算无罪也是无礼,他可不想在小节方面被王黼之流抓住辫子。
虽然离开了宝妍斋,但李延庆却没有远去,他绕到对面的店铺的屋檐下,负手望着宝妍斋大门。
宝妍斋大门口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两匹白色骏马安静地等待着车夫的命令,马车周围围住十几名宫廷侍卫,都骑在战马上,盔甲鲜明,手中长矛熠熠闪光。
这时,宝妍斋的大门开了,一名小宦官跑出来拉开了车门,穿着一身宫裙的赵福金从店铺走了出来。
她长得身材颇高,至少比自己妻子蕴娘高半个头,虽然宫裙宽大,但也看得出她身材匀称而苗条,只不过她头上带着帷帽,轻纱遮住了面容,看不清相貌。
李延庆心中略有些失望,刚才在店里,由于光线原因他没有看清赵福金的容颜,想到外面看一看,但还是没有遂意。
赵福金身后跟着她的贴身宫女,背着一只大包裹,扶帝姬上了马车,这时,从店内走出一名中年宦官,细长眼睛,脸色苍白,看相貌就是奸诈之辈。
这名宦官上了马车,大声喊道:“出发!”
就是这时,李延庆忽然发现车帘拉开了一条缝,露出了一双明亮的美眸,李延庆笑了起来,轻轻向她摆了摆手,车帘随即放下了。
侍卫护卫着马车渐渐远去,李延庆摇摇头,这才返回自己家中。
赵福金刚返回宫中,一名宫女禀报道:“康王殿下来了!”
赵福金有数十名兄弟姐妹,但她和康王赵构的感情最为深厚,赵构只比她小一岁,姐弟二人无话不谈,尤其这段时间,赵福金情绪低落,赵构几乎天天过来劝慰她。
“让他进来!”
赵福金叹了口气,再过一个月她就要下嫁给蔡京的儿子蔡鞗,偏偏蔡鞗又是她最厌恶之人,从得到这个消息起,她便天天以泪洗面,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听说阿姊去宝妍斋买胭脂了?”赵构走进殿内笑道。
“嗯!难得父皇准我出门,就去买了一些自己的脂粉香水。”
赵构坐下,见左右无人,便低声道:“阿姊放心吧!我绝不会让他娶你。”
赵福金一惊,“九郎,你可别做傻事!”
“我不会做傻事,我自有计划。”
赵福金摇摇头,“我的命运已经注定,不管他再怎么让我憎恨,我都会接受,但我不希望连累到别人,尤其是你!”
“阿姊,事情还没有到那一步,你就不要绝望。”
赵福金半晌道:“我今天遇到李延庆了。”
赵构一怔,“阿姊在哪里遇到他?”
“在宝妍斋殿内,他样子变化很大,比从前成熟多了。”
“阿姊和他说话了吗?”
赵福金摇摇头,“就一闪而过,这么多年没有见到他,忽然见到,心中还是颇为感慨。”
赵构知道自己的阿姊曾经喜欢过李延庆,因为彼此身份差异太大,随着时间推移这种喜欢便渐渐淡去了,可从今天她的感慨,赵构便知道阿姊心中并没有忘记李延庆。
姐弟二人又说了几句话,赵构这才告辞而去。
…
新年期间主要以各种拜祭活动为主,汤阴李氏四房宗族,鹿山、潜山、文村和松河,除了鹿山房和松河房还在汤阴县外,文村房和潜山房都陆陆续续搬离了汤阴县,小红林那片土地也转让给了鹿山房,整个李文村内只剩下一户李氏族人。
李大器早在三年前便在虹桥附近修建了一座新的宗祠,供奉文村房和潜山房的列祖列宗,每到新年,分布在四面八方的族人都要赶赴京城拜祭先祖。
寅时正,也就是凌晨四点,三十几名李氏族人都穿着黑色祭祀服聚集在宗祠内,今年的主祭是李大光,随着蒋大刀被梁山军所杀,李大光也丢掉了县学学正的职位,带着老婆孩子来京城投奔李大器。
虽然李大器不喜欢这个堂兄,但还是看在同族人的份上,给了他一个差事,负责管理虹桥客栈和虹桥酒楼,每月二十贯钱,李大光的表现只能说差强人意,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酒中,不过当起主祭还是像模像样。
灵牌龛内摆满了上百只灵牌,都是李家的列祖列宗,只有一只灵牌不属于李家,那就是李延庆的母亲丁氏,这是李氏族人一致同意,将丁氏的灵牌放在李家灵龛上供奉。
下面是一张宽大的桌子,上面摆放在大小三牲,正中间是一把剑托,上面放着一把宝剑,剑柄上镶嵌着七颗宝石,在烛光照耀下熠熠生辉,这正是当年先祖李璟的七星佩剑,李延庆从曹家得到,正式作为灵物放在供桌上。
“时辰已到,列队祭祖!”
随着李大光面无表情的一声大喊,已经在院内排好的人群列队走进了祭堂,李大器走在最前面,他带领数十名族人跪倒在地上。
…
各家各户的祭祀基本上都在凌晨时进行,然后是族人会餐,但李延庆却没有时间,他祭祀完便赶回府中,他还要去参加朝廷的新年大朝,从族祭到新年大朝,中间只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时间非常仓促,好在不光李延庆一人匆忙赶时间,几乎所有的朝官都时间紧促。
李延庆赶到大庆广场时,已经接近卯时了,广场上已站满了数百名朝官,今天是新年大朝,要求所有在京的五品以上文武官员都必须参加。
距离开朝还有一刻钟,朝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李延庆来到自己平时所站的位置附近,正在东张西望,后面忽然有人叫他,“延庆!”
李延庆一回头,竟然是高深,他连忙上前行一礼,“参见高权知!”
高深已经升为权枢密院事,是枢密院的第二号人物,仅次于高俅,也算是位高权重了,他笑着摆摆手,“不用客气了!”
他微微一笑又道:“刘錡、王贵、牛皋调京兆军的事情我已经办妥了,韩世忠也升为都指挥使,不过这件事你怎么找高俅帮忙?给我说一声就是了。”
李延庆连忙将高俅找自己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高深点点头,“既然是老爷子的意思,那我就不说什么了,不过乡兵当禁军用那件事我劝你还是做得稳妥一点,否则被人弹劾,你就得不偿失了。”
“那晚辈该怎么做?”
高深想了想道:“你没事就拉着乡兵去延安府训练,回头我找机会给官家说一说,让他理解你练乡兵的苦衷,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多谢前辈指点。”
“举手之劳,不用谢我,好像看康王殿下找你有事,你快过去吧!”
李延庆一回头,只见康王赵构正在不远处望着他,他便向高深行一礼,快步向赵构走去。
“殿下找我有事?”
“我想问问你中午有没有时间?”
李延庆点点头,“应该没有问题!”
“那我们中午在潘楼茶馆见,我请你喝茶!”
说完赵构转身便走了,李延庆有点奇怪,赵构找自己做什么?就在这时,大朝的钟声敲响,新年大朝正式开始了。
第0651章 利益捆绑
新年大朝只是一个仪式,天子先是对前一年进行总结,然后对新一年的展望,洋洋洒洒说一通,最后便朝宴,天子请百官吃饭。
快到中午时,李延才从皇宫里出来,他遇到一群武将,着实被灌了不少酒,就算赵构不请他喝茶,他也要找家茶馆喝杯热茶解酒。
今天是大年初一,绝大部分酒馆店铺都关门了,往日喧嚣热闹的潘楼街也变得冷冷清清,整个潘楼街数百家店铺中,只有两三家还开门营业,潘楼茶馆就是其中之一。
离大门还有数十步,李延庆便看见了康王赵构的贴身侍卫刘钊,这是一个长得极为雄壮的武士,武艺高强,力大无穷,对赵构忠心耿耿。
看见李延庆走来,刘钊上前行一礼,“殿下在二楼白鹤堂等候,请官人直接上去。”
“多谢了!”
李延庆快步走进了茶馆,茶馆里没什么客人,大堂里只坐了两三人,李延庆直接上了二楼,来到白鹤堂前,一名侍卫给他开了门,“殿下在等候,官人请吧!”
白鹤堂是套房,分里外两间,外间应该有茶水侍女,但现在一个人都没有,李延庆走进里屋,只见穿一身白色襕袍的赵构正负手站在窗前,茶妓和乐姬也不见踪影。
“请随意坐吧!”
赵构声音十分低沉,“所以闲人都被我摒除了,隔壁也没有人。”
李延庆心中更加疑惑,赵构想和自己谈什么秘密?他着实想不到,索性也不多想,直接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这时,赵构淡淡笑道:“你前几天见到茂德帝姬了?”
“准确说是遇到了,在宝妍斋,卑职远远看见了她。”
“她也看见了你,延庆,这么多年过去,或许你已经忘记了她,但她从未忘记你。”
李延庆不知道赵构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硬把自己和一个公主捏在一起,略微有点太生硬了,而且意图也太明显,估计今天赵构找自己就和这个公主有关系。
李延庆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望着赵构,赵构原以为李延庆就会顺着杆子问起帝姬之事,他便可以一步步套住李延庆,不料李延庆却一言不发,竟让他有一种一拳打空的感觉,心中略微有些失落。
但赵构毕竟不是一般人,既然李延庆不肯委婉接受,那他就只能直接推进了。
赵构终于下定决心,回头对李延庆道:“我要你帮我杀一个人!”
李延庆的手微微晃了一下,几滴茶水落在桌上,着实让李延庆没有想到,赵构开口就是要自己杀人。
“不知道殿下要卑职杀谁?”李延庆平静地问道。
“你先别管要杀谁,我只问你,干还是不干?”
显然这是赵构要自己表态了,李延庆很清楚,一旦他拒绝,他就永远失去赵构的信任,虽然答应有点冒险,但李延庆还是认为值得。
李延庆点点头,“只要我能办到,我绝不推辞!”
赵构眼中露出一丝赞赏,便缓缓道:“我要你帮我杀掉蔡鞗!”
李延庆一怔,他心念一转,立刻问道:“难道蔡鞗还没有成驸马?”
“快了,还有二十几天!”
赵构的目光陡然间又变得凌厉起来,“自从阿姊三个月前得知要下嫁蔡鞗,她天天以泪洗面,我绝不会容许阿姊嫁给她不喜欢的男人,毁了她一辈子的幸福,既然蔡家不知好歹,非要强迫我阿姊下嫁,那就休怪我赵构辣手无情了。”
“殿下有计划吗?”
赵构点点头,“蔡鞗每天中午都会和几个朋友去清风楼喝茶,我本打算在茶中下毒,但风险太大,最好造成意外事件干掉他,不过我没有这个能力,只好求助于你了。”
李延庆早已不是当年热血冲动的少年了,否则他早就替种师道杀了童延嗣,为种霖报仇。
官场自有他的规则,尤其这种杀人子嗣更是官场大忌,你可以暗杀别人家的孩子,别人家也会来杀你的孩子,所以当赵构提出替他杀蔡鞗之时,李延庆并没有立刻表态,而是低头沉思了半晌,他也需要权衡利弊,这件事究竟值不值得自己冒险出头,或者用什么方法来做,他必须要考虑好。
赵构倒没有逼李延庆立刻答复,如果事情好做,他就不会找李延庆帮忙了。
李延庆片刻道:“新年过后,殿下找个机会去赏雪吧!叫上曹驸马,最后让曹驸马找个渠道透露一二,让蔡鞗知道这件事,我相信他一定会主动要求去。”
赵构眼睛一亮,让蔡鞗自己上钩,倒是一个好办法。
他沉吟一下问道:“那你觉得初几合适?”
“我初六离开京城和京兆,初六就是最好的时机。”
停一下,李延庆又问道:“另外我想知道,这件事还有多少知情人?”
赵构笑了笑道:“到目前为止,就只有你我两人知晓!”
…
回家的路上,李延庆反复琢磨这件事,赵构年轻气盛,不想让其姐受委屈,想干掉蔡鞗,这种心情李延庆可以理解。
但为什么赵构会找到自己的帮忙,李延庆觉得这才是关键,光凭赵构的心腹侍卫刘钊的武艺,就足以摸黑到蔡家,一刀便可将后患彻底除掉。
为了拉拢自己?李延庆知道这件事自己只要一做,就会和赵构绑在一根绳子上了,再加上赵构之前的夺嫡暗示,李延庆基本可以肯定,赵构确实想通过这件事把自己变成他的心腹,至于说帝姬对自己念念不忘的鬼话,只是想让自己心甘情愿地把头伸进脖套里罢了。
不愧是历史上的宋高宗,才十七岁就会这么玩手腕了,不过凡事都有两面性,如果不是赵构找自己,而是赵楷的话,恐怕他李延庆就绝对不会答应,当年师师的事情自己已被梁师成抓住了把柄,若再因为暗杀蔡京的儿子而被人抓住把柄,日子就不好过了。
但李延庆这次却不以为然,蔡京的好日子已经没有几年了,也不用再怕他,可自己若不利用这个机会与后来宋高宗紧密站队,恐怕以后会追悔莫及。
这就叫做利益捆绑,通过这件事,把赵构和自己捆绑在一起。
李延庆这次回京探亲只有二十天时间,路上就至少要花费十天,掐头去尾,李延庆在京城最多只能呆十天,他的时间也不多了。
“莫先生的意见呢?”书房里,李延庆问一直沉思不语的莫俊。
莫俊的才能不仅仅是擅长军务,李延庆知道他还有另外一个才能,那就是阴谋诡计,当年蒋大刀能在汤阴县那么站稳脚跟,就是莫俊给他出谋划策。
莫俊倒也不推辞,他听了赵构的想法后便沉思起来。
房间里除了莫俊外,还有燕青和张鹰也在,他们两人都是李延庆极为信赖的心腹,莫俊出了主意,还需要他们二人去执行。
莫俊摇了摇头,“制造事故不妥,一来容易被发现,其次就是效果不好,外面积雪太深,就算掉下山谷也未必会死,那时再要做第二个行动就难了。”
莫俊否认了李延庆的方案,李延庆原本打算在赏雪时制造事故,让蔡鞗坠入山谷。
“先生有什么好的方案吗?”李延庆问道。
莫俊微微一笑,“官人还记得汤阴县的于县尉是怎么死的吗?”
李延庆顿时醒悟了,汤阴县尉于诚在十年前参加春社时被一条剧毒的银环蛇咬伤,不久便中毒而死,这倒是个好办法。
不过李延庆眉头一皱又道:“现在可是冬天,蛇都蛰伏了,哪里会有毒蛇?”
莫俊笑道:“虽然是冬天,但如果是在暖和的地方,比如车厢内,蛇一样会苏醒过来,关键是一些细节要处理好。”
“比如什么细节?”
“比如大家上山赏雪时,发现一条冻僵的银环蛇,大家都没有去管,然后当蔡鞗的马车内游出一条毒蛇,毒蛇的来源不就有了吗?他自己私藏毒蛇,结果反而被蛇咬。”
李延庆暗暗点头,还是莫俊想得周到,这时,张鹰躬身道:“卑职知道京城有个地方能买到毒蛇!”
“好!这件事就交给你和燕青,放蛇的事情就由燕青去做。”
燕青连忙行一礼,“卑职保证不会出任何差池!”
第0652章 蔡家出事
正月初六的下午,一辆宽大的马车从从大街上狂奔驶来,两边的十几名侍卫焦急万分,在蔡府门口一转弯,直接进了蔡府大门。
“快去请郎中,衙内被蛇咬了!”一名侍卫嘶声大喊。
“啥?大冬天被蛇咬了。”管家一头雾水,但当他看见马车里的小官人满脸发黑,浑身抽搐,顿时吓得他腿都发抖了,调头便向府门外奔去。
片刻,一名老医生拎着药箱跟随管家跑进了大门,这时,蔡鞗已经被抬出了马车,躺在一副担架上,身上盖了一床棉被,虽然隔着棉被,依旧看得出他浑身抽搐。
蔡京也闻讯赶出来,他被两名小厮搀扶着,怔怔地望着担架上的儿子,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老医生心中叹了口气,脸都黑成这样,已经很难救治了,他又蹲下翻了一下蔡鞗的眼皮,摇摇头对管家道:“瞳孔已经发散,就算神仙来也没有救了。”
蔡京却听得清楚,他眼前一黑,顿时晕了过去,小儿子蔡脩连忙扶住父亲,大喊道:“父亲!父亲!”
老太医又跑上前,掐了一下蔡京的人中,蔡京慢慢苏醒,却放声大哭,“还有二十天就要当驸马了,这让我怎么向官家交代?”
蔡脩急忙行礼,“文太医,再想想办法吧!我五哥马上要当驸马了。”
老太医苦笑着摇了摇头,瞳孔都发散了,自己还能怎么救,不过他还是用剪刀剪开了裤管,伤口是在小腿上,整条小腿已肿得像河马腿一般,乌黑油亮,他用匕首在伤口上划一个十字,让毒血慢慢流出。
“这蛇太毒了,是什么蛇咬伤衙内?”老太医眉头皱成一团问道。
一名侍卫战战兢兢道:“是银环蛇!”
老太医惊呼一声,居然是银环蛇咬伤,那真的没治了。
旁边蔡脩眉头一皱,“究竟是怎么回事,冬天怎么有蛇?”
“上山的时候,康王殿下在路边发现一条冻僵的银环蛇盘在一起,康王殿下便提醒大家,这蛇很毒,让大家别碰,但下山的时候,那蛇却不见了,开始大家不在意,后来上马车没有多久,就听见衙内惨叫,大喊被蛇咬了,我们搜查了整个车厢,从衙内的后背软垫里游出一条银环蛇。”
蔡脩心中顿时十分不满,怒气冲冲问道:“这话是什么意思,意思是我五哥自己藏了蛇,自作自受吗?”
几名侍卫都不敢吭声,这是明摆着的事情,难道五衙内会被人所害?
蔡脩确实有点怀疑,毕竟是冬天,蛇都蛰伏了,哪有这么巧就出现一条剧毒的银环蛇,他五哥不是愚蠢之人,怎么可能揣一条毒蛇在怀中。
沉思片刻,他又问道:“马车周围一直有人护卫吗?”
“有!三辆马车都停在山脚下,有十几名弟兄看护着。”
说这话,侍卫头子心中没底,他知道那帮混蛋不会老老实实坐在马车旁,十有八九是聚在一起赌博喝酒,怎么可能盯着马车,但这话他不敢说,说出来不光会倒霉一批人,衙内中毒事件就会变成谋杀了,他们都脱不了干系了。
这时,旁边哭声一片,蔡脩暗叫不妙,只见父亲扑在五哥身上大哭,五哥的几名侍妾也哭得象泪人一样。
老太医向他摇摇头,叹息道:“毒血攻心,我已尽力了,开始准备后事吧!”
蔡脩就仿佛像雷劈一样,还有二十天五哥就要当驸马,这个关键时候死了,对蔡家意味着什么?
…
新年刚过,准驸马被蛇咬而死的事件便传遍了朝野,虽然冬天被蛇咬比较匪夷所思,但比不过传言者的口灿莲花,说蔡家五衙内有收集毒蛇的嗜好,捡到一条蛇揣入怀中,结果毒蛇苏醒一口就下去了。
这个版本是传得最广,虽然解释了为什么冬天有蛇的这个反常现象,但还是让官家赵佶异常震怒,下旨令开封府、大理寺和刑部联合彻查此事。
这件事三家执法机构足足调查了一个多月,最终还是得出一个死因不明的结论,这就是莫俊的高明之处,不光事情再怎么蹊跷,但蔡鞗就是死在毒蛇之口,至于毒蛇是怎么出现,根本就无从查起。
虽然也有人想到了地下黑市,但贩卖毒蛇那人在听说蔡衙内被毒蛇咬死后,立刻逃得无影无踪。
尽管很多人都想到了或许是蔡鞗的驸马竞争对手所为,但驸马的竞争对手是谁?大家也想不到,这件事在三月份后便渐渐地被人淡忘了。
赵福金由于已经完成了聘礼环节,她名义上已经是蔡鞗的未婚妻了,不能立刻改嫁,必须守节一年,然后再另寻佳婿。
…
时间一晃到了五月,天气也有点热了,京兆府的最大特点是冷得快,热得快,过了九月就有了寒意,而刚过五月,天上就开始流火了,典型的春秋短、冬夏长。
这些日子李延庆也忙得够呛,他单身在京兆,原本一直住在军营内,但妻儿要过来,他就必须安排官衙了。
李延庆原本已经有了一座占地五亩的官衙,但为了让王贵顺利纳妾,他便将这座官衙让给了王贵,虽然汤圆儿对丈夫擅自纳妾极为不满,但看在五亩官宅和丈夫升官的份上,她也只能让王贵的小妾进门了。
汤圆儿也不傻,她知道王家极为看重传宗接代,王贵的父母都专门跑去太原看望二儿媳和孙子了,她再继续摆出强硬姿态,势必会将王家彻底得罪干净,而且还会得罪李延庆,那可是丈夫的顶头上司,所以在狠狠收拾王贵几个晚上后,她终于松了口。
王贵和刘錡的家人都是四月初搬来京兆,比李延庆的家眷早了一个月,不过京兆府的官宅还有不少,只是位置和占地面积大小的问题,通判马善亲自陪同李延庆挑选了五座宅在,才最终将官宅敲定下来。
官宅位于曲江不远,京兆著名的曲江瓦子就在两百步外,不过这里闹中取静,倒也十分安静,根本听不见瓦肆中喧嚣。
李延庆看中这座官宅主要是喜欢它的水景,靠近曲江边的宅子大多以水景见长,这座官宅也不例外,占地足有十五亩,光水面积就有五亩,府宅中小桥流水,在汇聚成一面小湖,湖上波光粼粼,却又有亭台楼阁、花亭水榭,不过此时还是一片冰天雪地,却有另一种北国风情,若不是马善在旁边,李延庆就会跳上冰面滑上一圈再说。
“同知,真的决定了?”
李延庆笑着点点头,“就这座宅子吧!别的我也懒得去看了,不过十五亩是不是太大了一点?”
李延庆的担忧,马善却不置可否,“地方当官就这个好处,官宅可以住得宽大一点,其实十五亩也不算大,府衙那位的宅子可是二十亩啊!”
“府衙那位”指的就是知府杨绪舟,这两人斗了一年多,最终谁也没有干掉谁,依旧在一起共事,现在马善懒得提起杨知府,在李延庆面前大都用“府衙那位”代替。
“老马,抬头不见低头见,那又何必呢?最终却闹得自己不高兴,就算表面装装也行,不用这么势不两立吧!”李延庆语重心长地劝说马善。
“我倒是想省心一点,可那位呢?可从未给过我好脸色,有什么事情都是让他的从事来说,我这人是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丈,人欺我一里,我还人十里,向来恩怨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