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闻登鼓只有在非工作时间且有紧急事项时才允许敲鼓,住在后宅的县令听到鼓声后就会前来开堂审案,今天是因为时间早,两块牌子都还没有来得及拿出去,所以原告便敲鼓告状了。
李延庆坐在大堂正中,有捕快出来把原告领到西廊下静候,上来的是讼师,他负责递状纸,阐述案情,有需要时才会叫原告上堂询问,来上任的路上,莫俊已经把这些基本的审案规则告诉了李延庆,当然各种法律条款当初考发解试时也背过,即使忘记了,旁边也会有法曹押录提醒。
这时莫俊匆匆赶来,站在李延庆身旁,讼师快步走上前,躬身行一礼,“学生张明参见县君!”
“可有什么急案,非要敲闻登鼓?”李延庆语气中颇有些不满,明明没有什么着急的案子,却要敲鼓催促。
张明连忙解释道:“学生不敢戏弄县君,只是县君有所不知,乡人喜图早利,讲究开门见红利,今天是县君第一次审案,大家都急于瞻仰县君的风采。”
李延庆看了看下面,外廊已经站了十几名赶来听审的闲人,其实也不是闲人,几乎都是讼师,都想通过这件案子了解新任县君的审案风格。
李延庆却不买他的账,冷冷道:“小事大办,缓事急办,轻重不分,且以‘不敬之举’记你一过,罚原告钱五百。”
讼师也有约束,一年只有三次记过机会,连续三次记过当年就不能接案子了,这件案子明明不急,应该是放在词讼牌下,等择日开堂审理,他们偏偏要敲闻登鼓告状,这就是讼师不专业了,所以要吃罚,不仅讼师被罚,原告也要罚钱五百文,以示警告。
讼师张明没想到新县令这么严厉,一点都不好糊弄,他吓得低下头不敢吭声。
李延庆这才道:“把讼状递上来!”
张明躬身呈上讼状,一名捕快将讼状转给李延庆,李延庆翻了翻道:“这桩案子的大致情况我已了解了,但我听说你们已同意与被告协商解决,为何又要来告状?”
“启禀县君,有两个缘故,一个是双方协商失败,都不肯让步,另一个是我们又找到了新的证据,可以证明对方就是用借贷的钱买的土地,所以我们决定上堂申诉。”
李延庆点点头,“你先下去等候吧!待我把被告找来,然后再继续审这桩案子。”
讼师也到西廊去等候了,李延庆随即令两名捕快道:“你们去把被告找来,且告诉她,如果她不肯来,恐怕判决对她不利。”
第0550章 新官断案(下)
在等候被告的这段时间内,李延庆也没有闲着,他转到后堂和莫俊商议案情,虽然他以“缓事急办”为理由罚了讼师和原告,但这毕竟是他上任嘉鱼县面临的第一桩案子,他也不想掉以轻心。
莫俊看完讼状便对李延庆笑道:“这个宋小乙借的一千贯钱是发生在去年夏天,他买铺子是去年秋天,时间上倒是衔接得起来,这里面就有两个问题,第一,大宋律法不承认父债子还的道理,既然人死了,那这笔钱在法理上就可以不用还了;其次就看这笔钱有没有担保,如果有担保人,这笔钱就由担保人来还,如果有担保物品,那原告是可以要求用担保物品抵债,但借款契约书上写得比较含糊,只是说保证归还本息,这里的保证是指什么意思?就要看双方有没有口头约定了。”
李延庆又疑惑问道:“既然没有父债子还的道理,那为什么原告一定要盯住那间商铺呢?”
“或许他们认为借钱就是为了买商铺,那这间商铺就是宋小乙提到的保证,他们想转移理解,把商铺变成担保之物,不过,这间商铺究竟是花多少钱买的,这还是个问题,如果地段比较好,我估计就远不止一千贯钱,有一种可能就是宋小乙买商铺的钱不够,便问原告借了一千贯钱。”
李延庆点点头,这个可能性极大,他又问道:“那依先生之间,这个案子该怎么办判?”
莫俊微微笑道:“州县断民事案讲究六个字‘合情、合法、合理’,县君只要把握住这六个字,兼顾原告和被告的利益,那这个案子就好判了,不过在判决前最好充分了解情况,不要听双方的一面之辞。”
李延庆欣然笑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时,一名衙役进来禀报:“启禀县君,被告和中间牙人都已带到!”
李延庆站起身,“我们去看看这桩案子!”
…
一声惊堂木响起,案子重新开堂审理,李延庆喝道:“带牙人!”
大宋商品经济高度发达,契约管理也十分完善,有些交易诸如土地、房屋买卖还有官方制定的标准契约,象这种普通的借贷交易也必须有牙人见证的签押,契约一式三份,借贷双方各一份,居间牙人拿一份,若起纠纷官府则认契约,白纸黑字,落笔为准。
宋朝契约精神远超后世,举个简单的例子,比如宋朝的君主往往会下诏赦免一些公私债务,以示恤民,但对债务人遇到这种恩赦却很不公平,所以很多债务人在契约上特别追加了“恩赦担保”条款,以避免债权受君王大赦的影响。
一旦双方起纠纷打官司,就算借债人拿出君王恩赦来作为理由,要求豁免债务,官府也没办法,毕竟“恩赦担保”条款就写在那里,官府也只能认契约,在《宋刑统》中也有明确规定,“公私以财物出举者,任依私契,官不为理”,也就说“恩赦担保”可以对抗恩赦。
象今天这个案子就比较特殊,双方借贷的白纸黑字是要还钱的,但借钱人死了,这笔借款要不要由妻儿继续偿还,这个问题在北宋以前没有明确规定,官方是倾向于不用还钱,只是没有具体的法律条款可依照。
直到南宋光宗时才为此明确立法,“违欠茶盐钱物,止合估欠人并牙保人物产折还,即无监系亲戚填还及妻已改嫁尚行追理之文。”
但现在宋刑律中并没有明确条文,只是靠官府的经验的断案,所以债权一方才请了精通法律的讼师来帮忙打官司。
中间人叫杨栓儿,是一名牙人,他促成双方交易,却不是债务担保人,他慌慌张张上前躬身行一礼,“小人杨栓儿参见县君!”
“你手上可有一份契约?”
“有!小人带来了。”
杨栓儿连忙呈上,衙役将契约交给李延庆,李延庆连同被告的契约一起交给了莫俊,让他来核对,除了莫俊外,旁边还坐在法曹押录,他的职责是速记,将县令的询问和回答迅速记录下来。
李延庆又问道:“除了契约以外,双方还有什么口头约定?诸如担保之类。”
“回禀县君,当时宋小乙就再三保证一定会还钱,倒没有拿什么物品担保,不过他也说借钱主要为了买商铺,他手上钱不够,所以借一千贯钱,分三年还清,月息一厘,怎奈人却死掉了,事情麻烦了。”
李延庆又问道:“没有担保,贺老六怎么肯借钱?”
“启禀县君,因为宋小乙不是第一次借钱,他以前也借过好几次,都按时还了钱,信用很好,所以这次贺老六就没有要他的担保。”
李延庆点点头,“你先退下去,等会儿需要我再叫你。”
杨栓儿退下去了,李延庆又一拍惊堂木,“带被告!”
很快,一个浑身素白的年轻妇人被带了上来,她年纪也就二十余岁,长得眉清目秀,上前便跪了下来,悲悲戚戚道:“小女子江氏叩见县君大人!”
难怪前任县令判她不用还钱,这个女子看起来就是天生弱势,我见犹怜那种,李延庆便道:“起来回话,不用下跪!”
“是!”年轻妇人站起身,低头不语。
“我先问你,你丈夫生前借了一千贯钱,你可知道这件事?”
“小女子先是不知,后来清理先夫遗物时才知道借钱一千贯。”
“你丈夫买商铺一共花了多少钱?”
“回禀县君大人,小女子先是不知,后来整理遗物才知道花了四千贯钱。”
“你丈夫去世后留给你多少钱?”
“大概五百贯钱,可以买墓地安葬先夫已经花了两百贯,实际上小女子只有三百贯钱了,还要抚养幼儿,若没有这店铺租金,小女子就没法活了。”
“你的店铺做什么营生?每月租金多少?”
“店铺是开酒楼,每月租金二十贯钱。”
李延庆暗暗点头,在嘉鱼这种小地方居然能租到二十贯钱,说明店铺的地段非常好,难怪贺老六想要这家店铺。
李延庆沉思片刻又问道:“本官再问你一个私人问题,你儿子多大,你是否准备改嫁?”
年轻妇人脸一红,半晌道:“我儿年方三岁,至于是否改嫁,由娘家做主。”
“退下吧!”
年轻妇人施个万福,跟随衙役去东廊下等候,这时,李延庆对法曹押录道:“你去把那家店铺的契约调来,再去把居间交易的庄宅牙人也一并找来,我有话问他。”
法曹起身下去了,李延庆第二次退堂下去休息,一名茶童进来给他们上了茶,莫俊笑道:“看来县君已经知道该怎么判这桩案子了。”
李延庆喝了口茶,点点头笑道:“看看庄宅牙人怎么说?”
不多时,衙役进来禀报,“启禀县君,庄宅牙人已带到!”
李延庆喝完茶,这才回到了大堂。
庄宅牙人是一个三十余岁的瘦高男子,他躬身行一礼,“不知县君找小人过堂有何事?”
“你叫什么名字?从事庄宅牙人多少年?”
“小人叫蒋五郎,从事庄宅牙人近十年,在本县庄宅牙人中可排进前三。”
李延庆让衙役把契约递给他,问道:“这笔交易可是你做居间?”
蒋五郎看了看点头道:“正是小人做的居间,还是去年秋天的事情了。”
“这笔房屋买卖可有什么特殊之处?”
蒋五郎想了想道:“一切都很正常,好像卖方和买方从小一起长大,关系非常好,卖方因为要去京城谋生,便将这座店铺便宜卖给了宋小乙,只卖了四千贯,宋小乙急于买下店铺,不惜去借利子钱。”
“那你认为这家店铺正常应该卖多少钱?”
“它的地段很好,正好在城隍庙旁边,这么多年生意一直就不错,我认为正常价要卖到六千贯。”
李延庆点点头,“暂时问你这么多,你且不要走,等会儿还有事情找你!”
“小人不敢!”蒋五郎行一礼,也退了下去。
这时,李延庆已经完全明白了,名义上是为了借贷,但实际上是争夺房产,虽然债务人死了,在情理上可以不用再还钱,官府的先例判决也是不用还钱,但任何案子都有自己的特殊性,不能照搬其他官府的判决,尤其债权人是相信借款人的信用才没有要担保,这种互信行为值得提倡,所以这个案子不能只偏向于债务人的利益,也应适当考虑债权人的利益。
想到这里,李延庆喝道:“让原告、被告和中间人悉数上堂!”
原告、被告和中间人都坐在廊下休息,听见召唤,数人一起走上了大堂,躬身施礼,“参见县君!”
李延庆缓缓道:“本官经过详细调查,大概已经明白了事情原委,也做出了判断,现在我给你们一个选择,你们现在可以自行去调解,本官就不判了,如果你们不愿调解,要接受本官判决,那么一旦判下来就必须执行,若一方不接受,那就要承担全部后果,你们可想好了。”
贺老六和讼师商量一下,躬身道:“我们愿接受判决!”
“那你呢?”李延庆又望向年轻寡妇。
年轻寡妇悲悲戚戚道:“求大老爷为小女子做主!”
李延庆一拍惊堂木,“既然如此,就听本官宣判!”
第0551章 财政困难
李延庆先问贺老六,“宋小乙借你一千贯钱,月息十贯,在他去世前已还你一百五十贯本钱和五十贯利息,可对?”
贺老六是个黑胖的中年人,看得出他心中很紧张,一句话都说不出,连连点头。
李延庆又对年轻寡妇道:“你丈夫是为买商铺而向贺老六借钱,这一点我已确认,虽然你丈夫死了,但借款附在商铺上,所以这笔钱按照情理应该还给贺老六,但我准许你只还本钱,利息不用还,之前已还的五十贯利息也折成本金,也就是说,你只要再还八百贯钱给贺老六,这个借贷就结束了。”
年轻寡妇大急,“小女子哪有钱还给他,我丈夫已死,不应再还这钱。”
“你听我说完!”
李延庆又对她道:“我估计你还要再嫁,如果你把酒楼带走做嫁妆,你儿子就无法继承了,所以我要求你把酒楼卖掉,开价五千三百贯钱,然后你把借的钱还掉,那你还剩下四千五百贯钱,对你而言并没有损失,还多赚了五百贯钱。如果你这个方案你还是不肯接受,那我再给你提一个方案,从现在开始,每月租金归贺老六所有,直到借钱还清,酒楼依旧归你,你考虑一下这两个方案,如果你两个方案都不肯接受,那本官就要强行拍卖酒楼,本官已经有言在先了。”
年轻寡妇低头想了半晌道:“奴家愿意接受第一个方案,卖掉酒楼。”
李延庆又对贺老六道:“你应该可以接受吧!”
这里面贺老六唯一吃亏就是损失了五十贯利息,但能拿回本钱他已经要烧高香了,他连忙道:“小人愿意接受,但恳求县君把酒楼卖给我,我愿负担一切过户税费。”
贺老六这次打官司的目的就是为了这座酒楼,对方孤儿寡母不会经营,所以每个月只有二十贯租金,如果自己拿下来经营,那他每个月至少可以赚五十贯钱的纯利,不到十年就能收回本钱了。
李延庆又问道年轻寡妇,“你可愿意接受?”
能不用自己出上百贯的税费,年轻寡妇当然也愿意,她点点头,“奴家愿意!”
“好!贺老楼把四千五百贯钱给江氏,酒楼过户,此案了结。”
李延庆又对庄宅牙人蒋五郎笑道:“让你过来作证也不会让你白跑,你居间给他们过户吧!”
蒋五郎大喜过望,过一次堂就能赚几十贯钱,这种好事哪里找去。
“多谢县君成全!”
李延庆点点头,对法曹押录道:“按照我的判决,让他们签字画押,此案结束,退堂!”
“退堂!”
捕快一声高喝,李延庆起身回了内堂,剩下签字画押以及交割钱宅都由法曹押录负责,此案就算了解,因为是民事案件,也不会再上诉,到这里就是终审。
围观的讼师百姓也各自散去,县衙门口,几名讼师议论纷纷,“我真是佩服,这么一桩久拖不决的案件居然审得皆大欢喜,这位新县君很有才华啊!”
“那你就不知道了,人家是侍御史被贬来的,前番科举探花,人家专门处理朝廷大案,这种芝麻小案当然不在话下。”
“难怪!原来是侍御史。”
很快,案子便传遍了全城,李延庆赢得一致赞许的同时,也使嘉鱼县的百姓变得更加热衷于打官司了。
…
审完案子已经快到中午了,杨菊走进官房笑道:“县君,一起去喝杯茶吧!”
“县城还有茶楼吗?”李延庆有点惊喜地问道。
“怎么能没有呢?嘉鱼县也是上县,各种商业应有尽有,东大街尽头还有一座瓦肆,有时间我带县君去逛一逛县城。”
李延庆欣然道:“我们先去喝茶,我请客!”
“不!不!不!应该我来请,县君不必客气了。”
“那我就请下次了!”
两人坐上一辆牛车向东大街而去,嘉鱼县的中轴路叫沙阳大街,这是南北向的轴线,东西方向也有一条贯穿全城的大街,东面叫东大街,西面叫西大街,两条大街便是嘉鱼县的商业集中之地。
过了钟鼓楼,牛车便进入了东大街,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城隍庙,这是一座占地足有近六十亩的巨大空旷之地,其开阔的面积比县衙前的广场还要宽阔。
李延庆眉头一皱,“县衙前就有那么大的广场了,这里还这么宽阔,是不是太奢侈了?”
“这里也主要是各种民间活动的聚集之处,象上元灯会、春社、中元祭、盂兰盆会、江神祭、农神祭等等都在这里举行,所以一直留着这片地。”
“不对吧!除了上元灯会外,其他春社、江神祭、农神祭都应该在乡下或者江边,中元祭是在河边,盂兰盆会是在寺院,怎么都集中在这里?”
“不就是因为江贼猖狂吗?在城外大家都害怕,所以只能来城内举办各种活动了。”
“看来江贼影响还是很大啊!”
“当然会有影响,毕竟是江贼嘛!”
李延庆沉默了,这时牛车过了城隍庙,前面是一家酒楼,占地两亩大小,楼高两层,旗幡上写着“三元酒楼”四个大字,虽然是中午,也不停有客人进去喝茶,似乎生意不错。
杨菊指着这家酒楼低声道:“这就是今天打官司涉及的那座酒楼,宋小乙花了四千贯钱买下,看似占了大便宜,却在几个月后就得急病死了,这就叫有福得没福享啊!”
李延庆点点头,这家酒楼看起来不错,难怪贺老六就一心想把它拿下。
再向前走便是密集的店铺区,只见人流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各种店铺林立次比,大大小小的各种招牌旗幡令人眼花缭乱,除了各种卖货商铺外,还有酒楼、茶馆、银铺、客栈、赌馆、乐馆、妓馆等等,最尽头便是东大街瓦肆,那里面便是各种小店铺的世界。
虽然只是一座县城,商业竟也如此繁华,着实让李延庆没有想到。
“县君,我们到了!”
牛车在一座茶馆前停下,李延庆走出牛车,只见招牌上写着“三江茶馆”,杨菊有些不好意思道:“不瞒县君,这是我妻子娘家开的茶馆。”
李延庆笑道:“我还以为杨县丞也被捉婿了呢!”
“也算是吧!当年我发解试考中鄂州解元,鄂州最大的粮商张家便把女儿嫁给我,他们不光做粮食生意,也开酒楼茶馆,这家三江茶馆就是他们的产业。”
李延庆心中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却又不太清晰,他只得点点头笑道:“难怪杨县丞要请我喝茶,原来是顺水生意啊!”
“县君说笑了,请吧!”
他们走进了茶馆,茶馆掌柜迎了出来,满脸堆笑道:“原来是姑爷来了,楼上请!”
杨菊给他介绍李延庆,“这就是我们新任李县令,马掌柜以后要记住了。”
掌柜肃然起敬,“原来是李县君,小人失敬了。”
李延庆淡淡一笑,“不客气,我现在也是客人,招呼客人吧!”
“楼上两位贵客!”
杨菊带着李延庆上了二楼,走进一间靠窗的雅室,两人对面坐下,这里视野很好,大街上繁华一览无余,这时,进来一名茶妓和一名烧水童子准备伺候他们喝茶,茶妓化妆很浓,已看不出她的本来面目,一进来,整个房间里便弥漫着香气。
茶妓轻轻抚摸着杨菊的大腿媚笑道:“官人已经好几天没有来看奴家了。”
杨菊眼中闪过一丝尴尬,脸一沉冷冷道:“本官在和县君谈论公务,你好好点茶就是了!”
茶妓吓了一跳,这个年轻人居然就是县令,她不敢放肆了,老老实实给他们点茶,李延庆微微一笑,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等他们恢复了正常,他才笑问道:“杨县丞要和我谈什么政务?”
杨菊沉吟一下道:“主要是想和县君聊聊县衙目前的难处。”
“我觉得县衙还不错啊!一切运转很正常。”
“那只是表面,实际上大家盼着县君来上任是原因的,我不知该怎么说?”
“直说就是了!”
杨菊叹了口气,“主要是县里财政困难啊!”
李延庆迅速看了一眼旁边的茶妓,杨菊道:“这是县里公开的秘密,大家都知道,倒不用回避。”
李延庆笑了笑,“其实也没有什么,大宋各地的县衙不都是穷得叮当响吗?想办法开源就是了。”
“我们还不是穷那么简单。”
杨菊忧心忡忡道:“不满县君说,县衙欠下面吏役的薪俸已经有三个月了,还欠了几家银铺至少有三千贯,还有些别的欠账,可以说县里背了一屁股的债。”
“为什么会背债?”李延庆不解地问道。
“主要是前任汪县令也想开辟财源,便借了六千贯钱组建一支官船队搞运输,刚开始还不错,结果去年船队在洞庭湖被黑心龙王抢了,两个随船的捕头被杀,船只也都没了,赔得血本无归,大家又不敢向上汇报,只好拆东墙补西墙还钱,这一年过得实在紧巴,这几个月因为汪县令要调走,他急着要解决此事,便把县衙所有的钱都还了帐,结果欠了下属三个月薪俸未发,大家都要养家过日子,只有指望县君帮忙解这个燃眉之急。”
第0552章 县官难当
李延庆只觉一阵头大,县衙没有钱他有心里准备,大宋哪个县衙都穷得叮当响,却没想到居然背债三千贯,还有几个月的欠俸,三千贯钱对他个人而言不算什么,但这是公债,他可不想由个人背下。
“这笔钱是谁借的?”李延庆又追问道。
“名义上是县衙借的,但实际上这笔钱是由卑职经手,由卑职签的字。”
杨菊叹了口气,“那时卑职刚刚上任,什么都不懂,结果糊里糊涂便去办了这件事,如果追责起来,恐怕倒霉的不是汪县令,而是卑职,这件事恳求县君妥善解决。”
说到这,杨菊起身向李延庆深深施一礼,他言外之意就是恳求李延庆不要向上揭开这件事。
李延庆摆摆手让他坐下,“这件事放一放再说,我倒有另外一件事要问问你。”
他刚刚明白了进茶馆时没有想通的事情,既然杨菊的岳丈家是做粮食生意,那他们怎么不怕江贼,还有宝妍斋也要从江夏运大量花汁去京城,怎么从未听父亲说起过江贼的事情?
李延庆便问杨菊道:“如果江贼如此猖獗,那嘉鱼县的商业为什么还很繁荣?还有,象你岳丈家里的粮食船队又怎么避开江贼骚扰?”
杨菊苦笑一声道:“以前是这一带江面也是黑心龙王的地盘,各大船队都要按月向他交买路钱,但自从去年号称‘小甘宁’的张顺在江夏一带崛起后,便常常和黑心龙王发生火并,那张顺手下人数虽少,但着实悍勇,每次都将黑心龙王杀得大败,这两年黑心龙王已不怎么敢来鄂州,张顺稍微道义一点,他不碰官船和渔船,劫掠也不上船,他的舢板快船向船边一靠,收了钱就走,象固定的船队他也收买路钱,不过要比黑心龙王低得多,大家也能接受。”
“也能接受?”
李延庆简直想不到这话竟然出自堂堂县丞之口,竟然和江贼妥协,这和私通乱匪有什么区别?
杨菊看出李延庆脸色不对,连忙解释道:“其实我们也不想这样,但没有办法,我们无力剿匪,又要保民一方,只好和江贼妥协,但凡有一点法子,我们都不会用此下策。”
李延庆没有再说什么,他已经意识到,要想庸庸碌碌地混上几年,就这样过下去也没有问题,可如果想有所作为,他必须要剿灭江贼。
…
从茶馆回来,李延庆便将莫俊和刘方一起找来,又将他和杨菊的谈话告诉了两人,莫俊和刘方对望一眼,刘方道:“欠俸之事我也有所耳闻,但县衙外面背负了三千贯的债务,我倒是第一次听说,不知莫先生是否知道。”
莫俊也摇摇头,“我若知道一定会立刻告诉县君,不过几个文吏开玩笑说,汪县令的一屁股烂账要兜不住了,当时我还以为是指欠俸之事,现在看来应该就是指县衙背负的外债,不过这既然是前任知县留下的烂账,县君不会替他来背吧!这件事上报给州衙,让州里追查他去,与我们何干?”
“我当然不会在意前任县令会怎么样,我只是担心这件事牵连太广,县丞和县尉都难逃其责,而且借钱是杨菊去经办的,汪县令一句话就可以推得干干净净,最后肯定是由杨菊来担责,何况他已经求我,这个面子我不好不给。”
莫俊想了想道:“既然如此只能想办法还掉这笔钱了,卑职建议这件事分两步走,第一步是当务之急,要把县吏和衙役们的欠薪解决,然后在慢慢考虑如何还钱。”
“现在县衙还有多少公廨钱?”
公廨钱就是办公经费,县衙各种日用品开支,驿站、码头、官学支出,各种官祭、灯会开支,以及文吏、衙役、捕快、县学教授的薪俸等等都从这里面支出。
公廨钱来源有两块,一块是朝廷拨付,由各路转运使按照每个州县的定额拨付给州,州再分到县,当然肯定远远不够,所以另一块就是靠各县自筹了,比如公田、公房的出租收入,乡绅的捐助等等。
实际上各个县靠山吃山,都变着花样想法子筹钱,前任县令搞船队运输也是一种筹钱方式,当县官不容易,想让马跑得快,又不想给马喂草料,是不可能的。
想让手下替自己干活,你就得保证手下的收入,毕竟大家也要养家糊口,要想提高手下积极性,还得想办法搞点优厚的福利,从古至今都是如此,做得收敛一点,就被誉为清官,做得过分了,与民争利,那就是恶吏,就看能不能把握这个度。
莫俊走回自己官房,不多时拿来一本账,对李延庆道:“我刚才又问了问,公廨钱去年的已经花光了,今年要到四月才能拨下来,本来年初还一千多贯公廨田的租金结余,结果还了欠账,现在官衙内根本就没有钱了,不仅欠了几家钱铺的三千贯钱,还欠了茶店、笔墨店、酒店、肉店之类不少钱。”
李延庆无奈,只得问道:“那一共欠了多少钱?我是指薪俸和赊账钱。”
“薪俸欠了二千二百贯,各种赊账大概有八百余贯。”
“有这么多?”李延庆有点愕然,又是一个三千贯。
“是要这么多,县君可以算一算,捕快和衙役大概五十人左右,按每人每月七贯钱,就是三百五十贯了,还有六曹文吏十八人,每人每月也是十贯,就是一百八十贯,还有县学教谕、教授,还有驿站管事和从事,还有码头管事,还有更夫补贴,还有乡兵每月的伙食补贴,加起来一个月七百贯出头,欠了三个月的薪料没发,可不就是二千二百左右了。”
李延庆想了想,“那公廨田还有多少?”
“公廨田有不少,有一万两千亩,但这里土地便宜,一亩地才几贯钱,佃租也便宜,收入不会太多,每年收的佃租也就几千贯钱。”
“那县城内的公房和官地呢?”
“公房有六百五十间,一个月租金有三百贯收入,官地有一千余亩,都空着,没有什么收入,另外土地和房屋买卖也有些牙税收入,但也不多,牙税、商税大半上缴州府,我们只有一小部分,加上朝廷拨付的公廨钱,县衙一个月合计也只有一千贯钱左右,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城隍庙前那片地也是官地吗?”
“也是官地,属于县衙所有!”
就在这时,一名衙役跑进来禀报,“县君,外面来了好多店主,来讨要赊账的钱!”
“当真是给我一个下马威啊!我入衙第一天就跑来要钱。”李延庆忿忿不满道。
莫俊微微一笑,“其实我倒觉得他们并不是真的来要钱,他们应该是怕县君不认旧账。”
李延庆随即对衙役道:“把他们请到迎宾堂等候,在外面要帐成何体统。”
…
县衙大门外的台阶下站着一群商人,都是县里各家店铺的东主,县衙的各种物品都是由他们负责提供,一般是先赊账,然后每三个月一结,本来应该在过年前结一笔账,结果因为县令调走了,便没有结成帐,一直拖到今天,足足有四个多月的帐没有结,大家都有点急了。
虽然一共只有八百余贯欠账,十几家店铺平均下来每家也就七八十贯钱,他们不至于负担不起,可他们就害怕新县令不认旧账,所以今天是新县令上任第一天,大家便相约来县衙要帐。
众人正眼巴巴等着,这时,出来一名衙役对他们道:“县君请你们去里面商谈,请进吧!”
众人都松了口气,跟着衙役走进了县衙,来到迎宾堂,迎宾堂是县官接见乡绅百姓的地方,比较宽大,衙役们搬来几张长凳子给他们坐下,这时李延庆和县丞杨菊以及几名幕僚从堂后走了出来。
众人连忙起身施礼,“参见县君!”
“各位请坐吧!”
众人这才纷纷坐下,不少人趁机咳嗽几声,恐怕呆会儿就没有咳嗽的机会了。
李延庆在他们对面坐了下来,杨菊坐在他身边,心中显得颇有点紧张。
“我想先问一下,钱铺的人来了没有?”
从后排站起三名中年男子,他们都是钱铺的管事,钱铺东主并不在嘉鱼县,李延庆点点头,对他们三人道:“之前县衙向你们三家钱铺各借了两千贯钱,船队出事后双方约定不再付利息,只偿还本金,现在还欠你们三家各一千贯本金,我说得没错吧!”
“县君说得一点没错,正是如此!”
李延庆又道:“这笔债我认,我会在任上还清!”
旁边杨菊顿时松了口气,他就怕新县令不认这笔账,一旦事情捅开了,自己恐怕吃不了兜着走,现在县君既然认了债,自己这一关就过了,恐怕县君还是主要给自己面子,他心中对李延庆暗暗充满了感激。
三名钱铺管事表达感谢后坐下,这时,大堂内一片窃窃私语声,大家都没有想到新县君居然认了这笔烂账,一般官员都不肯给前任擦屁股。
这时,李延庆轻轻咳嗽一声,众人立刻安静下来,李延庆这才笑着对众人道:“欠在还钱是天经地义之事,既然县衙还要运转,当然也离不开各位的支持,所以大家不用担心,你们的赊账我会偿还,但我需要一点时间,大家给我一个月时间,我会把欠债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