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地广人稀,嘉鱼县比汤阴县大三倍,人口却只有汤阴县的八成,而且交通也不方便,在这里主要靠乘船。”
“夫君,好像黄州就在附近。”
“黄州我们昨晚已经过了,不过确实不远,一天的航程都用不了,如果娘子是想去赤壁的话。”李延庆笑笑嘻嘻地望着妻子。
曹蕴挽住丈夫的胳膊,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彩,“自从拜读了东坡居士的赤壁赋后,我一直就想去看看。”
“好的,等我安稳下来,我们一起去。”
这时,一阵江风吹来,曹蕴打了寒战,李延庆连忙道:“这里风大,我们回舱。”
船舱很大,分上下两层,上层是他们的寝舱,下层则是起居休息之处,船舱内,思思正在指点扈青儿刺绣,住在赤仓镇时,扈青儿不知什么原因忽然喜欢上了刺绣,她在练习飞石之余,也一门心思地学习刺绣。
思思见李延庆进来,便起身笑道:“夫郎,要到了吧!”
李延庆点点头,“最多还有半个时辰,可以收拾了!”
“蕴娘,我们上楼收拾一下随身物品吧!”
思思和曹蕴上了楼,扈青儿急了,“你们等等我!”
她手忙脚乱地收起刺绣绷子,红着脸跑了出去,这一路过来,李延庆发现扈青儿变得沉默了,很少和自己说话,不知有了什么心思,有机会他倒要问一问思思。
这时,船老大在门口道:“启禀官人,还有十几里就到嘉鱼县了,官人准备一下吧!”
“多谢了!”
李延庆走出船舱,他终于看见了远处的县城,就修建在江边,李延庆长长松了口气,终于到了。
…
嘉鱼县是一座上县,从城池周长二十余里,全县约五千户人家,三万五千余人,大多居住在县城和周围方圆二十里内,不过嘉鱼县流动人口却很多,大多是从稍微偏远的州县过来谋生,这里水运便利,商业比较发达,条件要比偏远地方好不少。
前任知县在一个月前调走,现在知县空缺,由县丞、县尉和主簿分管县城政务,由于宋朝的县丞没有实权,甚至还一度取消,所以嘉鱼县县丞和主簿是同一人。
侍御史李延庆被贬黜出任嘉鱼知道的消息早已传到县城,任命书先一步送来。
当李延庆的坐船抵达江边码头时,两名县官早已闻讯出城来迎接,同时前来欢迎新知县的还有大群县吏、捕快、衙役以及十几名乡绅,当船只靠岸,县丞兼主簿杨菊一声令下,岸边上顿时敲锣打鼓,热闹异常,很多民众也纷纷跑出城来看热闹。
船板搭上了岸,李延庆快步走了下来,县丞杨菊连忙上前道:“下官县丞杨菊参见县君!”
李延庆仔细看了看他,这位县丞不到三十岁,身材中等,皮肤略黑,看起来非常精明能干,不过李延庆总觉得自己见过他。
“杨县丞,我们好像见过?”
杨菊笑了起来,“下官也是和李御史同科录取,下官殿试一百二十二名。”
李延庆大喜,“原来是同科进士,真是巧了,不知杨县丞是哪里人?”
“下官江夏县人,蒙圣恩垂怜,下官又能回家乡任职。”
“原来是本乡人,以后还请县丞多多关照!”
“一定!一定!”
杨县丞又给李延庆介绍县尉,县尉是由县吏转正而成,叫做周平,年纪约五十余岁,长了只大酒糟鼻,看起来比较平庸,唯唯诺诺。
“本县没有主薄,就是下官兼任。”杨县丞笑着给李延庆解释道。
李延庆点了点头,这时,十几名乡绅一拥而上,纷纷上前和李延庆见礼。
李延庆摆摆手对众人笑道:“所谓在任一方,造福一地,我虽从京城过来,但从今天开始,我就是嘉鱼县的父母官了,在这里我先给大家做一个约法三章,不贪、不昏、不怠,希望我能给嘉鱼县带来一个清明的风气。”
众人一起鼓掌,一名老乡绅道:“今天我们在望江楼给县君接风洗尘!”
“大家的心意我领了,我也一路疲惫,需要先安顿下来,接风之事以后再说吧!”
杨菊也对众人道:“先让县君休息吧!大家且回去,以后会有机会聚会的。”
众人见李延庆不肯赴宴,只得各自散去了,不过大家却不失望,所有乡绅都希望来一个清廉的知县,这样他们的日子也好过,若是来个贪官,他们首当其冲要被剥皮刮脂。
这时,曹蕴和郭思思、扈青儿也从船上走下,后面跟着她们各自的丫鬟,她们三人都戴着帷帽,遮住了容颜,杨菊连忙让牛车过来,让知县家眷先上车。
李延庆等到后面一船靠岸,让莫俊和刘方也上了一辆牛车,他则翻身上马,走在牛车前面向县城而去。
虽然嘉鱼县远远不能和京城相比,但县城内的热闹却汤阴县差不多,进城处各种小店铺林立次比,建筑风格也不同,汤阴县主要以平顶为主,而这里的房屋都是尖斜顶,铺着密密的黑瓦,而且鄂州盛产石灰,所以家家户户都将外墙刷白,看起来白墙黑瓦,颇有南方的风格。
另外树木也明显比汤阴县多得多,县城内随处可以看见一片片小树林,这也是雨水充足,气候温暖的具体体现。
嘉鱼县的中轴主干道叫做沙阳大道,这是嘉鱼县的旧称,主干道颇为宽阔,可以并行五辆牛车,铺着石板,显得比较干净,两边还有大树。
县丞杨菊也骑着一匹马,一路给李延庆介绍县城情况,“这条南北主干道除了北门附近有点商铺外,其他地段都没有商铺,也不允许摆摊,两边基本上都是官宅和大户人家,商业在东西干道上,那边才叫热闹。”
“那里是…”李延庆看见一处比较宏伟的建筑,颇像一座寺院。
“那是文庙,同时也是县学。”
李延庆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事,“今年有发解试吧!”
杨菊点点头笑道:“六月县考,考中者去州治江夏县参加发解试,具体发解试的日期还没有定下来,大概在十月份,考过发解试,明年很多士子就要进京赶考了。”
“嘉鱼县水平如何?”
“还不错,每届都有三十几人考过发解试,占鄂州的三成,上一次鄂州考中六名进士,嘉鱼县就有三人,这里学风很盛,按照惯例,县君也要每月抽一天时间去县学讲课。”
“确实不错!”
李延庆见路上行人纷纷站边向自己躬身行礼,他不由暗暗点头,这是一座知礼的县城。
第0547章 小县有匪
县衙位于县城中部,在沙阳大街中段是一座四层高的木楼,叫做钟鼓楼,同时也是消防眺望塔,在高处可以看见县城的任何一个角落,它是县城的第二高楼,仅次于县城西南角大云寺内的迦楞塔。
钟鼓楼西面是一座宽阔的广场,县衙就在这里,背西向东,而东面则是社庙,是民间举行各种活动的场所。
李延庆的官宅便位于县衙的后面,这也是知县的特权,可以把县衙的一半据为己有,整个县衙占地约十几亩,后宅就占去了六亩,并一分为二,左右两院隔一条高墙夹道,左院两亩是客房,一般是幕僚和随从居住,右院四亩是主人居住。
而且前任知县在这里住了四年,整个房舍的布置看得出下了一番心血,每一座建筑都修建得十分精致典雅,无论大树绿萝还是池塘假山,都各有情调。
李延庆这次带了上百口大箱子的行李,数十名衙役捕头一起帮忙搬运,不多时便将所有的大箱子都搬进了宅内,这么多东西,光收拾整理就要半个月了。
这时,曹蕴走上前对李延庆道:“夫君,我们可能还需要雇一个管家,还要再雇一些丫鬟仆妇。”
这次他们南下只带了三个丫鬟,家仆一个都没有带,李延庆点了点头,“管家有,宝妍斋在江夏的庄园内有个单叔,是嘉鱼县本地人,人比较本份可靠,父亲推荐他给我当管家。”
“已经通知他了吗?”
“应该早就通知了,我怀疑他已经到了,只是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正说着,杨光跑来禀报:“官人,外面来了一个姓单的老者,说是老员外安排他来的。”
李延庆笑了起来,“说曹操,曹操就到了,你把他领进来!”
不多时,一名身材瘦小的老者被领了进来,他年约五十余岁,精神倒不错,让人感觉十分精明能干,更重要是他能说一口流利的官话,上前便跪下磕头,“小人单守信叩见县君!”
“你就是单叔吧!请起。”
李延庆请他起来,又笑问道:“单叔官话说得这么流利,在京城呆过吧!”
单叔站起身道:“我在京城卖过花,做了十几年小本生意,人老了,也想回乡,正好宝妍斋招募江夏庄园管事,我就应募上了,小人去年去京城送花,还见过县君。”
“惭愧,我倒是没有注意,不过单叔是庄园大管事,过来做我的管家是不是有点委屈了?”
“哪里!哪里!能给县君做管家是我的荣幸,而且小人依旧是宝妍斋的管事,东主还特地给我加了薪俸。”
李延庆又给他介绍曹蕴,单叔连忙上前见礼,“小人参见夫人!”
曹蕴脸略略一红,还是第一次有人叫她夫人,不过这称呼也没有错,她确实是知县夫人,虽然她才十七岁。
曹蕴便对他道:“我们这次来嘉鱼县,仆妇丫鬟基本都没有带来,我们想再雇几个丫鬟和仆妇,还有车夫、马夫、门房、小厮、花匠和账房,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单叔想了想说:“最容易雇的就是丫鬟,这里人家的小娘子十一二岁就去大户人家当丫鬟,等十七八岁时再回家出嫁,价格也不贵,一个月就三四贯钱,仆妇也是这个价格,也很容易找到,象车夫、马夫之类都不难找,唯独账房不好找,这需要笔头子灵,不过小人可以留意。”
“这件事就拜托单叔了,多找一些人让我挑一挑。”
李延庆见妻子不愧是大家闺秀,这种事情做得很有章法,旁边还有扈青儿协助,一点不需要自己操心,他便起身笑道:“娘子继续安排,有什么事可以找张虎他们帮忙,我去县衙看看。”
“官人好走!”
李延庆又嘱咐扈青儿两句,便离开了官舍,带着张豹和张鹰来到前面县衙,县衙按照中轴线上排列着主体建筑大门、大堂、二堂、迎宾厅、三堂,两侧建有庭院和东西账房等,共六组四合院,百余间房屋,还有宴请聚会之所叫做群室,吏攒办事之所称为曹房,还有银库和粮仓。
此时正是中午休息时分,县衙内显得有点冷清,县丞杨菊也不在县衙内,不过也巧,李延庆迎面遇到了县尉周平,周平年约五十余岁,长个大酒糟鼻,一双猪泡眼总是睡眼惺忪,据说此人极为好酒贪杯,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酒坛中度过,他自称周九品,不过大家都叫他周酒瓶。
“李县君是来看县衙吗?”
“正是!周县尉不妨替我介绍一下。”
“好,县君请随我来。”
周平带李延庆先走出县衙,指着前面广场道:“这是县衙广场,象衙役和弓箭手操练都在这里,有时候宴请乡间长者,或者上元观灯也会在这里举行,这里也是县城内第二开阔的地方,仅次于对面的社庙广场。”
他转身又指大门旁边一面大鼓道:“这便是闻登鼓,又叫鸣冤鼓,小民鸣冤告状时县君就要开堂了,不过一般尽量不使用它。”
“不是县丞审案吗?”
周平摇摇头,“杨县丞掌管文书勾稽,催促税赋劳役,修桥修路、教育科举之类,审案他不管,六曹他也不管,一般是县君的幕僚负责,前任汪知县有三个幕僚,都被他带走了。”
“前任知县调到哪里去了?”
“去岳州任巴陵知县,他在这里呆了四年,堪称无为而治,又叫甩手掌柜,整天就带着几个小妾游山玩水,县中事情基本都是他的几个幕僚负责处理,他还做了几桩烂事情,以后再慢慢告诉县君。”
“不知周县尉负责什么?”
周平的老脸顿时红了,“我…我主要负责操练乡兵,缉捕乱匪,维持治安,其实也没有什么事?”
李延庆微微一笑,“我带来几个武艺高强的手下,不如让他们给县尉当个副手吧!”
“当然可以,可以当乡兵都头,还可以做捕头。”
李延庆一怔,“本县没有捕头吗?”
周平摇摇头,“自从两个捕头先后死在江贼手中后,便再也没有人敢出任这个职务了。”
“是长江水贼吗?”
周平叹了口气,“长江水贼几十年就没有断过,一直是江中之患,以洞庭湖的黑龙王姚四最为臭名昭著,从洞庭湖到江夏这一段都是他的地盘,本县两个捕头都死在他的手上,不过去年鄂州一带又出现一名新水贼,名叫张顺,绰号小甘宁,又叫浪里白条,带着十几个水贼跑单帮,专抢黑龙王的生意。”
李延庆暗忖,原来浪里白条张顺在这里,李延庆当然也知道,很多北宋末年有名的好汉也并非都上了梁山,象大名府的索超、杨志,像禁军的徐宁、秦明等等就没有上梁山。
其实李延庆倒想让燕青来做捕头,可惜自从那次伏击之夜他在自己府宅外露了一面后便再也没有消息,或许也是因为自己给他的承诺只完成了一半,宋江生死不知,他即使不来投效自己也不算违背誓言。
没有燕青,只能考虑张虎了,张虎为人稳重,做都头比较合适,杨光可以做他的副手,张豹当捕头,张鹰当衙头,正好把四人都用上了。
想到这里,李延庆回头对张鹰道:“去把张虎和杨光都叫来!”
张鹰飞奔而去,李延庆又问周平,“我见县衙内有钱库和粮仓,怎么不见监牢?”
周平躬身道:“嘉鱼县没有牢城营,抓到的犯人都要送往江夏,那里有牢城营,不过北城门旁有一处临时监禁所,主要是关押一些不算犯罪的人,另外一些中转的犯人也临时关押在那里,最多三五天就要送去江夏。”
正说着,张虎和杨光匆匆赶来,张虎躬身行礼,“卑职参见县君!”
李延庆笑着给周平介绍道:“这位张虎是西北军最精锐虎贲营的都头,身经百战,就由他来出任都头,还有杨光也是斥候队头,可以做张虎的副手,让他们掌管乡兵。”
周平心里明白,有了这两位,估计乡兵就没有自己的事情了,但他不敢多说,只得点头答应了。
李延庆又把张豹和张鹰一起给他,出任正捕头和衙头,周平哪里敢拒绝,都一一答应,李延庆便对四人道:“现在还是中午,你们跟随周县尉去熟悉手下,今天就可以任职,有什么困难回来告诉我!”
四人一起躬身施礼,“卑职遵令!”
第0548章 官场小规
宋朝在县一级的地方官制基本上继承了唐朝,县主官也可以称为知县,同时也可以称为县令,实际上应该是县令,它不是朝廷官员兼任,知某某州,知某某军,而是实实在在的主官。
宋朝和唐朝略有不同的是,宋朝很长一段时间取消了县丞,只有县令、县尉和主簿三名官员,元丰改制后,县丞又部分恢复,但依旧有名无实,只负责县衙内务,所以很多小县都是由主簿来兼任,嘉鱼县也是如此,杨菊出任县丞兼主簿。
嘉鱼县除了县令、县丞、县尉和主簿三人外,另外还有十二名文吏以及三十名捕快衙役,还有负责教谕的学正和一些官属机构的管事,比如驿馆、码头、税所、仓库、看守所、居养院、安济坊等等,还有县学的教谕和教授,官办小学堂的助教等等,也是县衙直接管辖。
其中县衙文吏分掌六曹,兵曹、刑曹、工曹、礼曹、户曹、吏曹,一般都是由县令统管。
但县令事务繁多,不可能事必躬亲,又不愿分权于县丞,一般会设置几名幕僚,由幕僚代自己掌管,所以一般新县令上任,都会带上一两个幕僚。
李延庆也不例外,这次他来嘉鱼县赴任便带了莫俊和刘方两名幕僚,其中莫俊经验丰富,在汤阴县他便是县令蒋大刀最得力的幕僚,一度掌管了汤阴县大权,李延庆便将礼、户、吏三曹分给莫俊掌管,而刘方则掌管兵、刑、工三曹。
这样一来,李延庆便通过张虎以及莫俊等人的分权掌管了整个嘉鱼县,他来嘉鱼县可不是当甩手掌柜,他要通过县令这个职务磨练自己对地方的治理能力,这既是他的资历,也是他的机会。
来嘉鱼赴任的第一天李延庆便在情况了解、事务分配以及权力分割中忙忙碌碌地度过了,傍晚,李延庆回到县衙后宅,刚进门便遇到了扈青儿,扈青儿连忙后退一步,低下了头。
“青儿,你是怎么回事,心情好像不太好?”李延庆问道。
“没有!”扈青儿连忙摇头,“大哥,我很好。”
“那你怎么会变得很沉默?”
“我没有沉默,和蕴娘、思思姐都有说有笑的。”
李延庆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又问道:“你的飞石练得如何了?”
“已经上手了,三十步外打一尺高的花瓶没有问题,但精细之处还不行,而且力量似乎也不够。”
李延庆笑道:“飞石主要是打人面门,太精细也没有必要,只要能做到十石九中,那就可以了,然后接下来是练习打移动靶,再然后就是骑在马上打移动靶,每项苦练三个月基本上就能出师,至于力量,你若骑在马上飞石,力量就会大得多,这倒不用担心了。”
“可是…三个月太短了吧!”
“不短,你本身就有基础,再加上我亲自教你,三个月足够了,还有尽量利用晚上练,好好锻炼自己的目力。”
扈青儿默默点头,“大哥,我明白了。”
李延庆又笑道:“你有事情就去吧!”
扈青儿慌忙摇头,“蕴娘让我去叫你吃饭,既然大哥回来了,我就不用出去了。”
李延庆腹中饥饿,便快步向府中走去,扈青儿跟在后面道:“大哥以后不用从外面绕了,我们发现西院那边有扇小门可以直通县衙内部。”
李延庆停住脚,想了想道:“这个就没有必要了,绕一下也不远,而且小门会是漏洞,以后把它锁上不用。”
“万一有急事呢?”
“万一有急事,我不会架副梯子翻墙吗?”
扈青儿“噗!”的一下笑出声来,“大哥正会开玩笑,哪有县令翻墙的。”
“以后你就会看到了,古往今来,本官就是第一个翻墙的县令。”
两人说说笑笑,很快便来到中庭,饭堂就设在这里,曹蕴和郭思思已经在等他了。
李延庆一进房间便看见满桌的酒菜,不由笑道:“这么丰盛,厨娘找到了?”
曹蕴掩口笑道:“哪有这么快,这是直接从县里的安丰酒楼买来的。”
“原来是买来的,我还以为你们自己做的。”
思思秀眉一挑,嫣然笑道:“如果夫君不嫌弃,我和蕴娘就免为其难做两道小菜。”
旁边扈青儿接口笑道:“我会做红烧大鲤鱼,有一次端上桌子后,发现鱼居然还是活的。”
众人一起笑了起来,李延庆拉椅子坐下,曹蕴给他斟了一杯酒,“夫君尝尝嘉鱼县最好的酒,单叔专门去买的,据说要提三个月预定,酒店掌柜听说是新任县令要买,特地卖了一坛给我们。”
李延庆顿时有了兴趣,他稍稍品了品,眼睛顿时一亮,不由举杯一饮而尽,脱口赞道:“果然是好酒,醇厚绵甜,而且居然还是清酒,没想到小县城里也会有这种好酒,真是难得。”
曹蕴听他夸赞,心中高兴,又连忙道:“尝尝菜怎么样,思思说这里的菜很便宜,只相当于京城菜价的一半还不到。”
“嗯!味道还不错,做得比较精细,大家一起吃。”
众人也不客气,一起说说笑笑吃了起来。
“娘子,丫鬟的事情怎么样了?”李延庆笑问道。
“单叔下午去找了,两个厨娘已经找到,下午专门带给我看过,是一对姐妹,两人看起来很干净体面,人也颇为健壮,说完每人每月五贯钱,包吃住,明天一早就过来,丫鬟明天会带一些过来给我们挑选,其他仆妇、马夫、车夫之类明天也一并过来,估计两三天内就能找全。”
李延庆点点头,“这里下人的薪俸好像比汤阴县还要低一点,一个月也就三四贯钱,不过娘子愿意一个月给五贯也无所谓。”
曹蕴笑道:“思思姐教我一个法子,四贯钱给她们家里,一贯钱留给她们自己,这样就比较两全了。”
“这种事情就不要问我了,你们商量着办。”
李延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笑道:“我吃饱了,去参观一下宅子,你们慢慢吃。”
他离开饭堂,向内宅走去,内堂上一百多座大箱子堆得像小山一样,还来不及拆开,不过窗帘被褥之类的日用品都已经布置好了,是今天刚买来的新货。
整座内宅由四座小院组成,另外还有一座池塘,池塘四周种满花木和大树,还有一座三丈高的假山丘,上面种了十几颗参天大树,一条小路蜿蜒延伸向山顶,山顶上则有一座小阁楼,整个布局和云骑桥的住宅颇为相似。
李延庆来到自己的书房,他的书房位于最西面的一座小院内,也是宅中最小的一间院子,只有三间小屋,分配院子时他不在,三女便商量着把院子分了,三人各自占了一间院子,她们都需要自己的寝房、起居房、收纳房以及丫鬟房,所以这座只有三间屋子的小院就一致决定给夫君当书房和寝房。
另外在中庭还有一间外书房,这样,李延庆实际上也有四间屋子,也不算吃亏。
小院种了一棵很大的槐树,几乎将整个院子都覆盖了,角落里还有一棵很老的腊梅,槐树下摆放着石桌石凳,颇为幽静清雅。
三间屋呈“L”型分布,进门是起居房,在这里可以洗脸、梳头、换衣,左面是一间寝房,右面则是书房,寝房已经收拾好了,被褥枕头都已经给他铺好,估计今晚他要在这里过夜了。
李延庆大致看了看,便从寝房里退出,向另一边的书房走去,书房还没有布置好,一张空荡荡的大桌子,一把宽大的椅子,李延庆拍了拍椅子,他意外地发现这套桌椅竟然是用上好的花梨木做成,前任汪县令居然没有把它们带走。
李延庆略一沉吟便明白了,这套花梨木家具也必然不是前任县令购置,官场有官场的潜规则,若前任县令把什么都带走,会让后来的继任者耻笑,传出去会影响名声,名声就是德行,关系到仕途,官员们都会把握这个分寸。
旁边是一只大书柜和一只杂物箱,也都是用花梨木做成,是完整的一套家具,不过里面都空空荡荡。
这次李延庆带来了一大箱常用的书,书已经放进书房,但还没有摆进书柜,李延庆正好有一点时间,便索性撬开了装书大木箱,开始整理书籍和一些瓷器摆设。
第0549章 新官断案(上)
次日天刚亮,李延庆来到了县衙,这是在地方为官的好处之一,每天不用那么早出门,可以在家中从容吃过早饭后再出门。
广场上,新任捕头和副捕头张豹、张鹰正在教十几名捕快练拳,打得虎虎生威,旁边还跪着几名捕快,估计是没有按时到来被罚了。
李延庆没有打扰他们,直接向县衙走去,县衙刚刚才开门,两名衙役正手执竹扫帚清扫台阶。
衙役和捕快的职能不同,衙役主要负责催租收租,或者做各种杂事,而捕快就是维护治安,调解纠纷,抓捕盗贼,但像黑心龙王那种聚众数百人的江贼就不是捕快的事情了,而是乡兵的责任,捕快只是负责抓孤身单行的江洋大盗。
两名衙役见县令到来,连忙一起施礼,“参见县君!”
“杨县丞和周县尉来了吗?”
“杨县丞刚到,周县尉恐怕还早。”
李延庆一怔,“为什么?”
周县尉一般快到中午才会出现,他那个人比较…
衙役们不敢说下去了,李延庆笑道:“比较好酒是吧!”
“正是这样,以前的汪县令也不管他,几年下来他也养成习惯了。”
李延庆暗暗点头,估计前任县令也和自己一样,用心腹担任都头和捕快,将周县尉架空了,这个周县尉年纪偏大,又不是科班出身,前途没有什么盼头,整天便喝酒打发时间,等着退仕。
虽有点值得同情,但李延庆并不想改变现状,有的县令并不在意武权,但他却很看重。
走进县衙,便看见县丞杨菊在指挥衙役们搬运着一只只箱子,李延庆走上前笑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杨菊连忙向李延庆行一礼,笑道:“我昨天晚上才想起,在县令官房内有不少汪县令的东西,所以我一早赶来让衙役们将它们搬去别处。”
李延庆见足有二十几只大箱子,不由好奇地问道:“箱子里是什么?”
“应该是一些石头,这是汪县令的爱好,他暂时放在我们这里,回头会派人拿走。”
杨菊又笑问道:“县君对嘉鱼县感觉如何?”
“挺安静的一个小县城,民风淳朴,物价便宜,另外,这里的酒不错!”
杨菊顿时笑道:“一定是温家酒店买的酒,他们店是本县唯一可以酿酒的店铺,酿的酒确实很好,在鄂州都很有名。”
停一下,杨菊又苦笑道:“不过乡下很多人家都私下酿酒,不查这里民风淳朴,一查就要出人命了,没办法,只要不做得过份,官府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李延庆也不奇怪,山高皇帝远,朝廷很难与民争利,汤阴县何尝不是如此,所以有句话叫做“朝廷管州县,乡绅管里村”,乡以下就是乡绅的世界了。
这时李延庆又想起一事,问道:“昨天我听周县尉说起江贼之事,不知杨县丞了解多少?”
杨菊沉吟一下道:“江贼一直是长江之患,几百年来从未断绝,县君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县丞请说!”
“原因有三个,一是地域范围广阔,江贼危害所致大多穿州跨府,要么大家一起出钱出力剿匪,要么大家都不管;其次就是剿匪是个费钱费力之事,一次剿匪钱粮民力耗费巨大,但往往却劳而无功,朝廷也不想做种亏本生意;但更重要一个原因便是江贼危害只限于水面,对朝廷社稷没有影响,甚至对官府也没有影响,朝廷和地方官府没有剿灭他们的危机感,这些水贼就像野草一样,烧掉后又长出来,几百年来剿不胜剿,大家也不太关心了。”
“可我听周县尉说,似乎曾经围剿过江贼,为此还先后损失了两名捕头。”
杨菊摇了摇头,“最近一次剿江贼还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两名捕头确实死在黑心龙王之手,却和剿匪无关,本来剿匪就不需要捕快出头,是乡兵的事情,那一次应该说是意外,他们在洞庭湖遇到黑心龙王,正副两名捕头都死在黑心龙王刀下。”
“嘉鱼县的捕快去洞庭湖做什么?”李延庆不解地问道。
“这件事说来话长,回头我再详细告诉县君。”
李延庆见他语焉不详,似乎有什么事隐瞒着自己,便不再多问,淡淡笑道:“这样说起来,我这次乘船来上任岂不是很危险?”
“倒没有什么危险,他们有规矩,不会碰官船,你的船上插有官旗,他们一般就不会去招惹,否则触怒朝廷,他们的日子就难过了。”
“那商船会不会冒充官船避祸?”
“一般不会,那样做会得不偿失,一是瞒不过江贼的毒眼,其次冒充官船可是要坐牢的,没有几个船夫愿意冒这种风险。”
两人边说边走,很快便走进了大堂,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了轰隆隆的敲鼓声,李延庆一怔,杨菊笑道:“看来有人怕县君闲得无事,便来给县君找事了。”
“这是…有人告状吗?”
“正是!”
这时,刚才在门口扫地的两名衙役跑了进来,“那个贺老六又来告状了,还带来一名讼师!”
杨菊眉头一皱,“他们不是答应自己协商解决吗?怎么又来了。”
“贺老六是什么人?”李延庆不解地问道。
“是本县一家子钱铺的东主,他去年借出一笔钱,结果事主年初死了,只剩下孤儿寡母,当时事主好像用借来的钱买了一间铺子,贺老六就想把这铺子收回去,但事主遗孀不肯,所以一直在打这个官司,本来双方答应自己协商解决,但不知今天怎么告状了,估计是因为县君上任的缘故。”
李延庆点点头,他正式上任的第一天就有人告状了,他倒也有了几分兴趣,李延庆随即坐上大堂,又让人去找莫俊,莫俊可是经验丰富的老幕僚,能给自己出一点主意。
他随即坐在“明镜高悬”的牌匾之下,重重一拍惊堂木,“开堂!”
几名捕快一声高喝,“开堂——”
…
宋朝百姓极好打官司,动不动就击鼓告状,鸡毛蒜皮的小纠纷也要上公堂见分晓,为此出现很多以帮忙打官司为业的人,叫做讼师,也就是今天的律师,大宋还有专门的讼师学校,专门培养精通法律的专业讼师。
也正是因为宋人好打官司,所以使县令的大部分精力都耗费在应对民间各种官司上,这种情况下,大部分鸡毛蒜皮的纠纷小案都由法曹押录负责调解,调解失败,一定要对簿公堂,才会由县令来审案,这无形中就在很大程度上减轻了县令的负担。
而且一些重大案件还可以上诉到更上一级的提刑司那里,提刑司就相当于检察院,专门复核所属州府的各种重要大案,防止出现冤狱的情况。
当然,鸡毛蒜皮的民事纠纷案件提刑司是不管的,他们一般只监察重大的刑事案件。
和明清两代不同的是,宋朝县官审案十分亲民,一般不需要下跪,两边也没有虎视眈眈的衙役手执水火棍喊着威武。
而且也并不是立告就会立审,县衙门口立着两块牌子,一面叫“词讼牌”,另一面叫做“屈牌”,下面各有一口箱子,若非紧急的民事诉讼,原告可在词讼牌下投状,调解失败后再由县衙择日开庭;如果是紧急事项需要告状,则到“屈牌”下投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