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你母亲呢?”
“我娘在我两岁时就去世了,爹爹安葬娘借了一大笔钱,要还债啊!”
曹蕴十分同情地看了一眼李延庆,“可这样贫寒你还能奋发读书,最后考上科举,我想,你母亲在九泉下也该瞑目了。”
“谢谢你!”
曹蕴低头慢慢走着,她又小声问道:“李官人刚才写的那句诗,东风夜放花千树,有完整的吗?”
李延庆犹豫了一下道:“其实是一阙词,《青玉案》。”
“能说给我听听吗?”
李延庆想了想便缓缓道:“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曹蕴默默读了两遍,“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她咀嚼着这几句,不觉有些痴了,她忽然目光明亮地望着李延庆,“李官人,这首词能写给我吗?”
李延庆点点头,“你若喜欢,就送给你了。”
第0488章 怦然心动
下山时,曹娇娇闹瞌睡,不肯走下山,一定要李延庆背她,李延庆只好背着她,曹性扛着两个包裹和曹云走在前面,众人随着人流向山下走去。
曹蕴见妹妹已经睡着,便将一张毯子盖在她身上,手按着毯子跟在李延庆身旁。
在队伍后面十几步外,王俊目光阴冷地望着李延庆和曹蕴,潘倩云在他耳边小声道:“我说得没错吧!此人心机很深,前前后后十分卖力,他今天来其实就是为了横刀夺爱。”
“横刀夺爱”四个字俨如毒箭般刺入王俊的心窝,他慢慢捏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道:“此仇不报,非君子!”
他不再跟随众人,大步向山下走去,从曹蕴身边经过时,他故意用肩头重重向一个妇人撞去,妇人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奔了几步,一下子推在前面曹蕴身上。
曹蕴顿时惊叫一声,眼看要摔倒,李延庆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当心!”
王俊重重哼了一声,大步流星下山去了。
李延庆扶稳了曹蕴,他回头看了看刚才妇人,又看了看远处的王俊,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这时,妇人连忙对曹蕴道歉:“刚才有人撞我一下,我没站稳,姑娘真对不起啊!”
曹蕴顿时明白过来,她气得脸通红,低声骂道:“真是卑鄙小人!”
李延庆摇摇头道:“这些衙内从小养尊处优,没吃过一点亏,所以稍有不顺,心态就不平衡了。”
“他顺不顺关我什么事?”
曹蕴忿忿道:“我是看在两家世交的面上才和他说话,否则我根本就不会睬他。”
“大书娘,怎么了?”曹娇娇在李延庆背上迷迷糊糊问道。
“没什么,刚才你阿姊脚下滑了一下,差点摔倒。”
“可惜我没看见!”曹娇娇嘟囔一句,又睡着了。
李延庆哑然失笑,曹蕴在妹妹小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笑道:“这个小坏蛋,整天就指望我摔一跤。”
“我们下山吧!”
“李大哥,刚才谢谢你。”
“没事!我们小心点,下山喽!”
曹蕴的耳朵滚烫,她刚才竟然顺口叫了一声李大哥,现在才反应过来,她见李延庆没有意识到,暗叫一声庆幸,连忙跟着李延庆向山下走去。

下午时分,结束赏雪的人们浩浩荡荡汇成了返城大军,牛车一辆接着一辆,步行的人们,骑着毛驴的人们,队伍行走得十分缓慢,人们大多沉默不语,从早晨刚来时的兴奋大为不同,大家都有点疲惫了。
李延庆跟随在两辆牛车中间,他们队伍里少了一人,王俊已经负气独自走了,曹性骑马在最前面开路,两辆牛车内,曹家姐妹坐在最前面的一辆牛车里,娇娇早已入睡,曹蕴也有点疲惫,用手撑着额头微微打盹,在她手中拿着李延庆刚刚在山脚茶棚里写给她的青玉案,她不知看了多少遍,早已熟透于心。
在后一辆马车内坐着潘倩云和曹云,曹云也倚在车壁上昏昏打盹,只有潘倩云靠在车窗前不时望向李延庆,她手中也有一幅李延庆刚刚写给她的对联,李延庆没有食言,给她和曹云各写了一幅。
不过潘倩云对这副对联已经没有早上时的兴趣了,她的目光也不再多情,而是变得有些阴冷,如果说她多情的目光使她还有一点女性的娇媚,那么现在的阴冷目光使她仅有的娇媚也荡然无存,给人感觉就像一个阴狠毒辣的巫女。
潘倩云今年已经二十岁了,她这么大一直嫁不出去,很大程度上就在于她目光太高,她自恃美貌,一心想嫁给新科进士。
上一届的科举进士她没有抓到夫婿,而去年的进士也没有她的份,下一次科举要到后年才举行,她已经无法再等下去了,就在她准备想选一个世家子弟之时,李延庆却出现在她眼前。
她并不是今天才知道李延庆,她姑姑便是高深的妻子,从姑姑口中她知道去年的探花郎居然还没有娶妻,着实让她心动神摇,不过她也有自知之明,象李延庆这样的探花郎是轮不到她的,只是今天遇到了李延庆,她忍不住又有了非分之想。
但现在她已经明白了,李延庆根本就看不上她,眼前的四个女子中,莫说她比不上曹氏姐妹,恐怕连曹云在李延庆心中的地位都比她重要一点。
她心中由失落到失望,失望到嫉恨,又从嫉恨变成了仇恨,她得不到的男人别人也休想得到。
牛车在泥坑里晃了一下,正在打盹的曹云顿时醒来,她见潘倩云正望着窗外发呆,便劝道:“倩娘,你也眯一会儿吧!”
“我还不困,我在想事情呢!”
“是在想王俊吧!”曹云笑嘻嘻道。
下山时,曹云和兄长曹性走在前面,并没有看见潘倩云挑唆王俊,她只是在亭子里看见潘倩云和王俊出去赏雪,回来后见两人的关系亲密了很多,她便隐隐猜到了几分。
“我想他做什么?他连举人都考不上。”
“可是他有个好父亲啊!有他父亲罩着,他还需要考什么科举?”
潘倩云心中一动,这倒也是,她们的父亲都是二代功勋子弟,全靠祖父的余荫庇护,祖父根本顾不上这么多孙子孙女,而王俊不一样,他父亲就是三品高官,完全可以给王俊荫一个好官职,王俊只是比李延庆稍差,但比起其他世家子弟,却又好了很多。
潘倩云暗骂自己糊涂,与其攀附自己抓不住的李延庆,还不如把赵俊这个上品郎君攥在手中,想到这,李延庆给她写的对联忽然变得有点烫手了。
“云娘,这副对联我不太喜欢,送给你吧!”
曹云接过对联抿嘴一笑,“看来倩姐是想通了。”
“你在胡说什么?”潘倩云的脸顿时红了起来。
她对王俊可不象对李延庆那样的无力,她知道王俊喜欢妖治一点的女人,她也知道王俊对自己有点意思,只要自己稍稍弄点手腕,不怕他不当自己裙下之臣。
想到这,她的心思开始活络起来,再过七八天就到了冬至,冬至还有今年的最后一次鹊会,就在潘府举行,那时她就可以施展手腕了。
大约半个时辰后,队伍进了城,李延庆要和众人告别了,李延庆来到牛车前,车帘却拉开了,露出曹蕴美貌绝伦的俏脸,她含羞看了一眼李延庆,小声道:“今天多谢李官人照顾舍妹!”
“没什么,娇娇还没醒来吗?”
“还在睡呢!”
“这样…曹姑娘,我就先告辞了。”
曹蕴点点头,把手中书递给李延庆,“这本书送给李官人,感谢李官人送我的绝妙好词。”
李延庆连忙接过书,“多谢姑娘赠书,延庆告辞了。”
他小心将书收好,抱拳行一礼,转身要走,曹蕴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叫道:“李官人!”
李延庆连忙回来,曹蕴俏脸一红,她见兄长不在旁边,便小声问道:“过几天世家有一个聚会,李官人能来吗?”
李延庆笑道:“既然是曹姑娘邀请,我当然一定要来!”
曹蕴俏脸通红,连忙拉上车帘,半晌她隔着车帘小声道:“到时小妹想向李大哥请教书法!”
“没问题,延庆告辞了。”
“李大哥保重!”
李延庆又和曹性打了招呼,这才催马走了,潘倩云望着李延庆背影远去,见他居然一点不把自己放在心上,心中恨意更浓。

李延庆骑马缓缓向府中而去,他还沉浸在今天的奇妙的感觉之中,他虽然带有前世二十年的见识,但在感情方面他却单薄得很,小时候他很喜欢小萝莉李九真,也曾想过长大后和她结缘。
但随着岁月流逝,她在他心中的存在感也渐渐模糊淡化,在他心中早已波澜不惊,更何况还有同姓不婚这个禁区,这已经不仅仅是一种婚姻忌讳,它甚至已经成了一种伦常,李九真的父母和大哥李纲也绝不会把她嫁给自己。
退一步说,就算李九真不姓李,自己现在也未必会娶她,他也不知为什么,或许他们之间始终没有一种触动心灵的缘分,距离和时间就是一种最好的隔绝,孩童时代的一丝情怀,早已被时间消蚀得干干净净了。
李延庆不由轻轻叹了口气,他又想起了今天和曹蕴在一起的那种奇妙的感觉,那种让他怦然心动、却又回味无穷的滋味。
第0489章 青儿失踪
次日一早,李延庆来到了西尚书省的左政楼,这里已经成为军监所的临时官衙,只是目前还比较冷清,军队还没有到来,人员编制也不齐,甚至官廨杂费也没有拨付下来,军监所基本上还是一座空衙。
不过官房却已经定好,左政楼占地面积很大,上下共三层,四周还有上百间配房,三楼是知军监事范致虚和主簿的官房,二楼是御史司和枢密院司的官房,一楼则是议事堂和兵部的官房。
御史司的官房在二楼,他们和枢密院一家一半,即使一半也有六间大房,李延庆的官房至少占地一百五十个平方,异常宽敞,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御史台送来的几件家具和物品,包括一张大桌子,两个橱柜,一个用了至少几十年火盆和一只生锈的香炉。
李延庆在自己坐位前坐下,桌案也很老旧了,不过却很宽大,比御史中丞那张大桌案还要大一圈,就像一张小议事桌。
宽大的桌案和空荡宽敞的房间让他一时有点难以适应,关键是书橱里没有任何卷宗,抽屉也空无一物,桌上甚至连笔墨纸砚都没有。
这时,门开了,一个茶童端着一杯热腾腾的茶盏走了进来,李延庆一怔,“应哥儿,怎么是你?”
这名茶童正是他在御史台的小茶童应哥儿,着实让他没有想到,应哥儿将茶盏放在桌上,恭恭敬敬行一礼道:“刘主薄把我调过来的,他说这边也需要我做事情。”
李延庆点点头,“那你就留下来吧!”
应哥儿俸禄非常微薄,全靠打赏有点收入,李延庆也知道他家里比较困难,便摸了一块二两的银子递给应哥儿,“这个赏给你!”
“啊!太多了,我不能要!”应哥儿连连摆手。
“先收下吧!以后我给你开一份固定的料钱,每月八贯钱,就不用给你打赏了。”
应哥儿又是激动又是感激,连连躬身感谢,“小人谢谢李御史!”
“这锭银子先收下吧!”李延庆把银子塞给了他。
应哥儿感动地捧过了银子,又行一礼对李延庆道:“这边什么都没有,茶具和茶饼还是我从御史台拿过来的,刘主薄吩咐了,如果官人还需要什么物品,我去御史台拿!”
李延庆笑道:“那就辛苦你跑一趟,给我拿点笔墨纸砚来,另外还再领几块香。”
“小人明白了,还要再拿一些炭来!”应哥儿指了指空空荡荡的火盆。
李延庆寒暑不侵,倒不需要烤火,不过他隔壁两个副使可能需要,他便笑道:“好吧!你去问问隔壁两位副使还需要什么,一并去取来。”
“我这就去!”
应哥儿跑到隔壁去了,就在他刚走,秦桧却从外面走了进来,抱拳行一礼歉然道:“李御史,很抱歉了,现在暂时还没有官廨钱,很多物品都无法购置,不过范相公已经保证,最迟后天,钱款就会拨付下来,望李御史这两天暂时克服一下。”
李延庆笑了笑,“物品无所谓,不过我倒想知道一千军队什么时候能派下来?”
“这个…军队之事,范相公还在和枢密院交涉,应该不会那么快,而且军队如果过来,房舍、给养怎么解决,这些都是大问题,我估计也要到明年去了。”
李延庆心中有些无奈,难怪邓雍说把自己调来军监所是一种贬黜,现在看来,这个军监所就是一座空衙,什么时候能运转起来还是一个未知数,说是监督军队后勤,可有哪支军队愿意被监督?
宋朝的很多事情就是这样,皇帝一时兴起决定办一件事,文官们虽然不敢反对,却会用拖的办法,最后皇帝的兴致没了,事情也就不了了之,天知道军监所会不会也是这样。
“秦官人在太学不是很好吗?为什么想到调到这里来。”李延庆又笑问道。
秦桧苦笑一声说:“其实我和李御史一样,李御史在朝会上说了不该说的话,我呢,没有管好太学,太学生大规模游行反对削除辟雍,虽然朝廷妥协了,但最后追究责任的板子却打在我身上,王相公要把我赶去地方州学,还是张相公替我说情,说军监所可能需要人,便把我推荐给了范相公。”
李延庆半晌无语,原来这个军监所还真是一个流放之地。

李延庆无所事事地度过了一个上午,中午时分,他来到清风茶楼小憩片刻,刚喝了一盏茶,便看见杨光站着楼梯四处张望。
李延庆起身走了过去,“什么事情?”
“喜鹊请官人赶紧回府一趟,好像扈姑娘出了什么事?”
李延庆一怔,连忙结了账下楼去,在茶楼外又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具体我不太清楚,喜鹊只是让我通知官人赶紧回府!”
李延庆翻身上马,催马向府宅奔去,不多时来到府宅大门前,他翻身下马,喜鹊便从府内跑了出去,拿着一张纸条递给李延庆,“这是青儿早上留下的纸条。”
李延庆打开纸条,里面只有一句话,“父仇不共戴天,青儿死而无怨!”
李延庆心中奇怪,青儿来这里已经几个月了,伤痕已渐渐平复,怎么突然又有了报仇之念?这不应该啊!
“有去找她吗?”
“张虎他们都出去寻找了,现在还没有消息。”
李延庆走进大门,迎面遇到思思出来,“夫郎,应该是昨天有人找过青儿!”
“是谁?”
“我也不清楚,昨天上午青儿出去一趟,回来后很高兴,她说遇到了一个故人,然后刚才我听泰叔说,昨天下午有人来找过青儿。”
“泰叔人呢?”
“官人,我在这里!”管家泰叔匆匆走了过来。
李延庆问道:“昨天下午是谁来找青儿?”
“是一个年迈的老者,拄着拐杖,青儿姑娘便跟他出去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李延庆沉思片刻,究竟是谁来找青儿他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青儿应该是去为父亲报仇了,难道宋江返回京城了吗?
“青儿身上有钱吗?”李延庆问道。
喜鹊挠挠头,“上次老爷给了她一百两银子,她没怎么花,不过她没有带走,在她房间里我找到了。”
李延庆暗暗思忖,“身上没有带钱的话,那应该还是在京城。”
“夫郎,现在怎么办?”
李延庆想了想说:“这件事也别太急,我先去打听一下情况。”

京城有几百万人口,想找到扈青儿无疑大海捞针,唯一的办法就是打听宋江的消息,如果宋江不在京城,那李延庆也无可奈何了。
李延庆找到了枢密承旨李回,李回是枢密院派驻军监所的代表,和李延庆一样,这段时间他也暂时没有什么事。
李回年约四十岁,十年前考中进士后便一直在枢密院任职,在枢密院资历很深,他和李延庆关系不错,李延庆拜托他查宋江的消息,不到半个时辰他便给了李延庆想要的答案。
“我问过了,由于天气原因江南剿匪暂停一个月,不少将领要入京述职,其中就有宋江,这是十天前的消息,我估计宋江现在应该已经在京城了。”
李延庆连忙道:“可能还要烦请李兄帮我打听一下宋江目前的住处。”

宋江在京城也有一座府宅,这是让所有梁山好汉们都想不到的事情,当年晁盖就给梁山定下规矩,所得财富都平均分给聚义兄弟,但梁山军在全面进攻京东西路各州以及河北大名府后,获得了大量财富,尤其几次大败官军,获得钱财更是难以计数。
宋江便从中拨出数十万贯钱,给自己在京城买了一座十亩的府宅,这件事是戴宗秘密替他办理,梁山诸将无人知晓。
宋江府宅位于大相国寺附近,这里是京城商业最繁华之地,几乎所有的名家店铺都聚集于此,可谓寸金寸土,一座五亩的宅子就要卖到十万贯以上,宋江的这座宅子他花了三十万贯买下来,位于一条十分幽静的小巷内,府宅很新,一直空关着,没有出租,只有两名老夫妇住在里面看守府宅。
小巷外面便是数十家店铺,对面是京城最著名的唐家金银铺,两边的店铺有酒楼、茶馆和客栈、小吃铺等等。
下午时分,在小巷斜对面的温家客栈门前,一个年轻的小娘跟随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走进了大门。
第0490章 刺杀风波
年轻的小娘正是扈青儿,当她得知宋江进京的消息后,满腔仇恨便使她内心的杀机不可抑制的沸腾起来。
两人上了客栈二楼,推门进入一间上房内,扈青儿打量一下房间,见房间里颇为凌乱,眉头一皱问道:“你一直就住在这里?”
白发老者小心地撕掉胡子和假发,又撕掉脸上的面皮,赫然变成了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他正是卢俊义的义子燕青。
燕青在义父卢俊义遇难那天,凭借高明的化妆术,化妆成一个普通士兵躲过了宋江的搜捕,又随即被编入军队前往江南剿匪,他几次想刺杀宋江为义父报仇,无奈宋江的防备十分严密,令他无从下手。
这次他得知宋江进京述职的消息后,便逃出军营,一路赶到了京城。
燕青知道扈青儿的李延庆的关系,便猜到扈青儿一定躲在李延庆家中,他足足花了三天时间才打听到李延庆府宅,终于见到了扈青儿。
燕青之所以要找扈青儿,一方面是他和扈青儿同仇敌忾,有着同样的血海深仇,另一方面是燕青本身武艺不高,他精于化妆术和短弩,在这两个技艺上耗费了十年时间,武艺却荒废了,要想报仇,他需要得到扈青儿的协助。
燕青见房间里着实杂乱,他挠挠头不好意思道:“我在这里住了三天,忙于化妆和监视,什么都顾不得收拾,让三娘见笑了。”
“你见到宋贼了吗?”
“见到了,他每天早出晚归,行踪不定,而且防卫十分严密。”
“有多严密?”
燕青想了想说:“他大概有三十名护卫,个个武艺高强,他乘坐的马车也打造得十分结实,我的短弩射不透,只能强攻,凭我的能力,战胜不了三十名武艺高强的护卫。”
“那有没有想过进府中去刺杀?”扈青儿又问道。
燕青摇摇头,“更不可能!”
他叹了口气道:“宋江带了一百名亲卫进京,三十名亲卫在外面护卫他,另外七十人就部署在府中,里面大概有十几条獒犬,前天我装作路过他的府第,在墙外走,便听见府内传来凶猛的犬叫声,而且外面没有大树,想攀上一丈高的院墙就很不容易。”
“你精于易容,就没有想过混入他府中?”
“我当然想过,但也不现实,他们吃饭基本上都是外送,但酒馆的伙计只能送到门口,进不了大门一步,我反复考虑过,除了伏击刺杀外,没有别的办法。”
扈青儿微微点头,“那就试一试吧!”

夜幕降临,宋朝没有宵禁的传统,使夜晚的商业格外繁荣,酒馆、小吃店、茶楼、妓馆、乐坊等等场所一直营业到深夜才结束,大相国寺周围的商业同样喧嚣热闹,到处是出来游玩宵夜的百姓。
扈青儿和燕青所在的房间内依旧是一片漆黑,扈青儿穿一身黑色夜行服,手执鞭刃,全神贯注地盯着远处街角,燕青也是一身黑衣,他手执一把短弩,短弩上已经安上一支蓝汪汪的毒箭,短弩又叫手弩,体积很小,可以放在随身包中,弩箭张开也就一只碟子大小。
短弩是刺杀的利器,装上手柄后可以单手发射,平时可以隐藏在袖中,非常隐秘,不过缺陷也很明显,那就是射程短,最远射程只有三十步,杀伤射程最多只有二十步,适合短距离刺杀。
燕青苦练短弩已有十年,三十步内基本上已经做到百发百中,这次刺杀他负责外围射杀,包括射马、射护卫等辅助刺杀手段,而刺杀宋江则由扈青儿负责。
这时,远处传来了马车的轱辘声以及密集的马蹄声,只见大群身着武士服的亲兵护卫着一辆马车缓缓而来,扈青儿一下绷紧了身体,低声问道:“是这辆马车吗?”
燕青点点头,“就是这辆马车,宋贼回府了!”
大街上原本还有不少行人,但这辆由三十名骑兵保护的马车到来,使行人们纷纷躲开,给扈青儿和燕青创造了条件,燕青举起了短弩,瞄准最前面的拖车马匹,而扈青儿握紧了鞭刃,刺杀一触即发。
马车内确实坐着宋江,此时宋江一脸阴沉,原定今天天子召见他,但等了一天,天子借身体不适取消了召见,令他白等了一天,宋江心里明白,天子根本就不想见他,才找各种理由推脱。
宋江被招安后封为都总管、淮南节度使,加封开府仪同三司、郓城县公,坦率说,这个职务令他相当不满,和当初谈好的条件有大出入,当初讲好加封太子少保,封特进,可实际封官时这两个头衔都没有了。
虽然另外给了一个爵位以代替太子少保,但这个爵位只是县公,距离他想要的国公还有很大距离,大宋的县公很多,功勋世家基本都是县公,这个县公爵位一点都不稀罕。
最让宋江不满的是,张邦昌明明说好可以让他选择文官,至少是封从三品户部侍郎,出任知府,除天下五京外,其它知府可任选其一,但实际封官时,文官提都不提了。
他为此专门找到了当初负责招安他的张邦昌,前天,张邦昌也给了他一个说法,朝廷封他文官的承诺未变,前提是他要剿匪立功,否则不好向朝廷百官交代。
宋江当然明白张邦昌这个说法的意思,也就是朝廷百官反对给他文官,其实也就是堵死了他转向文官的路子,这令宋江心中极为郁闷。
朝廷的高品武将被称为养老官,一旦江南剿匪结束,他的都总管之职就会结束了,其他无论是淮南节度使,还是开府仪同三司,还是什么郓城县公,都是有名无实的虚职,他将被彻底搁置在一旁,每月领一份干巴巴的俸禄,官衙没有、府宅没有,甚至亲兵都养不活,早知道是这个结果,自己要招安做什么?还不如在梁山称王更实际一点。
宋江最大的梦想,就是能独据一州做个土皇帝,造反已经实现不了这么梦想,他就指望招安了,他本想选择出任成都知府,去山高皇帝远的巴山蜀水割据一方,可现在一切都变卦了,一连几天天子都不肯接见他,摆明了就是要搁置他,招安后便一脚踢到角落里去。
这让宋江心中暗恨之极,如果朝廷真要这样无情无义,那他宋江索性就重回梁山,再度拉起聚义大旗。
马车已经渐渐要靠近巷子口,就这时,对面忽然有数名骑马之人疾奔而至,为首之人大喊:“马车停住!”
突来的变故使宋江的三十名亲兵骤然警惕起来,他们一起举盾护卫马车和马匹,亲兵首领厉声喝道:“前面什么人?”
“我们是开封府衙役,奉命前来转告宋公,这几日路上不安全,有盗贼出没,请士兵注意防护!”
宋江心中有点奇怪,京城有盗贼出没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有必要来专门通知?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名堂?
“多谢!”亲兵首领抱拳行一礼,却丝毫不敢懈怠。
四名骑马衙役调转马头便走,很快便消失在长街尽头,见对方走远,三十名亲兵这才异常警惕地护卫着马车和马匹向十几步外的巷口缓缓而去…
亲兵突然加强护卫打乱了扈青儿和燕青的刺杀计划,首先是燕青无法射杀马匹,其次士兵们举起盾牌,也使扈青儿也一时找不到进攻的机会,两人对望一眼,不得不暂时放下了武器。
就在这时,门“砰!”的一声被人踢开了,只见一个黑影出现门口,燕青大吃一惊,举弩便射,扈青儿一下子认出对方,“不要!”她情急之下,一掌向燕青手腕劈去,燕青手一抖,“咔!”的一声,短弩顿时射偏,淬毒短箭钉在门框上。
门外走进来一人,正是李延庆,他手执一柄剑,满脸怒色地瞪着扈青儿。
李延庆已经来了一会儿了,他在打听到宋江的住处后,便将目标锁住了这家客栈,这家客栈的位子非常适合刺杀,他向伙计打听,得知黄昏时分,一名年轻小娘跟随一个白发老者上了二楼东面第三个房间,伙计的描述正是扈青儿。
在关键时刻,杨光四人扮作开封府衙役,叫住了宋江的马车,李延庆则亲自进房间阻拦刺杀。
“是什么人?”燕青拔出腰刀喝问道。
“是我,李延庆。”
李延庆狠狠瞪了一眼扈青儿,“青儿,你给我过来!”
李延庆的语气十分严厉,青儿低下头不敢吭声。
燕青心中恼怒,骂了一声,“原来是你这个走狗!”
他挥刀向李延庆扑去,就在这时,扈青儿手中鞭刃一甩,闪电般飞出,缠住了燕青的脖子。
“小乙,你敢动我兄长,那就休怪我无情了!”扈青儿用毫无商量的语气说道。
第0491章 教授飞石
“三娘,你怎么能…”燕青一动也不敢动,气得满脸通红。
扈青儿平静地说道:“我跟你刺杀宋江是为了报父仇,但如果你要威胁我的兄长,那你就是我的仇人,我一样会毫不留情地杀掉你,希望你明白这一点!”
“好吧!我认输。”
燕青扔下手中刀,恶狠狠地瞪了李延庆一眼,“我不杀他就是了。”
“小子,你以为你杀得了我?”
李延庆哼了一声道:“你再向前一步试试看,我倒要看看是谁杀谁?”
扈青儿松开了燕青脖子上的鞭刃,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李延庆,“大哥,无论如何我也要杀了宋贼!”
“你想为父报仇之心我能理解,但宋江已经没几天活头,你现在杀了他,正好给朝廷找到一个垫背替死鬼,到时朝廷全天下通缉你,连我也会被你牵连…”
“原来你是怕被牵连!”燕青忽然大吼起来。
“给我闭嘴!”
李延庆一声怒喝,冷冷对他道:“你想要杀宋江我不管,随便你怎么杀他,但你想把青儿拖下水我就不允许。”
燕青语塞,只得含恨坐在一旁。
这时,扈青儿疑惑地问道:“李大哥,你刚才说宋贼没几天活头是什么意思?”
“宋江杀了那么多官兵,最后却能封官赐爵,这会让军队严重不满,动摇军心,所以朝廷是绝不会放过宋江,招安只是一种欺骗手段,目的是让宋江放下兵器投降,一旦朝廷解决了梁山军,那宋江的小命就到头了,这次宋江进京朝觐,天子就是不见他,这其实就是一种态度,你们为何不等一等,看宋江众叛亲离,最后自食其果而死?”
扈青儿是绝对相信李延庆,既然李延庆这样说,她便有点动心了,半晌问道:“那朝廷什么时候杀宋贼?”
李延庆淡淡道:“最迟半年之内!”
“如果半年内宋贼不死怎么办?”燕青站起身不服气地问李延庆道。
“小乙,我们不如打个赌吧!”李延庆笑了笑道。
“你要赌什么?”
“就赌宋江半年内被杀,如果我赢了,你必须跟随我十年…”
“那如果你输了呢?”燕青盯着李延庆道。
“如果宋江半年内不死,那不用你去刺杀,我亲手把他的人头割下来给你,如何!敢赌吗?”
燕青犹豫半晌,只要能杀宋江为义父报仇,他什么都豁出去了,燕青便一咬牙道:“好!我跟你赌了。”
李延庆扔下一包银子,“这是三百两银子,给你半年的生活费,半年后你来找我。”
说完,他对扈青儿道:“青儿,跟我走!”
扈青儿默默点头,对燕青道:“小乙,我大哥说话从不虚言,仇恨不是一天能解决,我们就再等半年吧!”
李延庆转身便走,青儿低头跟随在兄长身后,她虽然一心想为父报仇,但当她意识到自己的鲁莽行为会害了兄长后,她便后悔了,心中的愧疚使她不敢再和李延庆犟下去,这个时候,她又会变回了乖巧的青儿。
李延庆带着扈青儿走了,燕青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包银子,李延庆不计较他的无礼,居然还给自己半年的盘缠,这个人情使他心中怎么也恨不起李延庆。
半晌,燕青长长叹了口气,如果宋贼真的在半年内授首,为义父报了血海深仇,那他燕青牺牲十年跟随李延庆,也心甘情愿。

客栈大门前停着一辆牛车,李延庆带着扈青儿上了车,吩咐车夫道:“回府!”
牛车启动,很快便离开了客栈,李延庆坐在前面,脸色十分阴沉,虽然这次鲁莽行为被他及时制止,但他很担心扈青儿还会有下一次,他需要给扈青儿找些事情做。
“大哥,对不起!”
坐在后排的青儿小声向李延庆道歉,“我差点做下傻事,连累到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