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海公毕竟也是身经百战,他立刻便发现了这条计策中的不妥之处,犹豫一下道:“我们的士兵大多是乌合之众,军心凝聚力太弱,一旦南撤就会军心失控了,如果隋军骑兵追上来,再想让他们列阵作战就不可能了。”
毛文深苦笑一声道:“大王不会真的认为我们集结大军还能击败隋军吧!”
孟海公没有吭声了,他明白了毛文深的意思,实际上就是用数万大军来阻挡隋军,以掩护他逃走,尽管他心中很不舒服,但他又不得不接受现实,两军人数相仿,他的军队绝不是隋军的对手,毋容置疑。
孟海公叹了口气,“就怕临时搭建浮桥来不及。”
“大王,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计策,我们尽量弥补不足,比如我们可以用金蝉脱壳之计,派一支军队扮作疑兵去攻打隋营,掩护大王连夜撤退,至于浮桥,其实不用先搭建,只要先准备好,便可在最短时间内搭成,我们攻打沈法兴军队时,不就用过这条计策吗?”
孟海公顿时想起来了,他们之前攻打沈法兴军队时,事先派士兵将五十艘小船用铁环扣住首尾,一串停泊在岸边,后来砍断船队最西面的绳索,船队便被水流冲横在河上,一座浮桥立刻形成,连半柱香都不用,使他们杀了沈法兴军队一个措手不及。
孟海公一拍脑门,“不说我险些忘了,好吧!我们就按照军师的计策,先派一支疑兵去迷惑隋军。”
孟海公又回头对孟义道:“去集合军队,我们今晚连夜撤退!”
第832章 秘密地图
波光浩淼的太湖之上,一支由百艘蚰蜒船组成的船队正疾速向南行驶,这支船队是由五百石的中型战船组成,载着三千名士兵,由水军虎贲郎将周猛率领,由于都是蚰蜒船,所以船只显得十分细长,可以在一丈宽的小河道内航行,每艘船上的三十名士兵都是桨手,用短桨划水,使船只行驶得飞快。
这支船队是从无锡进入太湖,他们的目标并不是吴县,而是太湖南面的乌程县,张铉之所以从无锡南下进军缓慢,就是给这支船队争取时间。
这支船队的最终目标却是钱塘江,他们要先一步进入钱塘江,截断孟海公大军的退路。
从无锡县到钱塘江有两条水道,一条是江南运河,江南运河的终点就是钱塘江,由于走江南运河必须经过吴县,那就会失去隐秘性,所以他们只能选第二条水道,从无锡县进入太湖,绕过吴县。
当然,从太湖是没有河流通往钱塘江,但从太湖可以再进入江南运河,航行到余杭县便进入钱塘江了。
在官方地图上,太湖连接江南运河的水道只有两条,一条在无锡县,而另一条便是紧靠吴县的吴淞江,但如果他们从吴淞江驶入江南运河,势必会被孟海公的军队发现,孟海公很可能就会改变策略,转而向西面的宣城郡撤退,他们去钱塘江断孟海公军队的后路就没有意义了。
所以这支船队必须再寻找第三条连接江南运河的河道,而吴郡前郡丞蒋元超给他们的那张吴郡水网地图便在这时发挥了巨大作用。
在地图上的吴县以南至少还有四条小河连接着太湖和江南运河,但前三条河道太窄,无法行驶五百石的蚰蜒船,唯有第四条河流,叫做乌嘉河,连接乌程县和嘉兴县,在嘉兴县直接注入江南运河,地图上标注河道最窄处宽一丈八尺,完全符合他们的要求。
傍晚时分,船队终于抵达了乌程县,乌程县也就是后世的湖州,隶属于吴郡,是太湖南面极为重要的产粮之地。
船队沿着湖岸寻找乌嘉河的入口,但乌程县沿岸至少有数十条小河注入太湖,要想找到只有两丈宽的乌嘉河入口并不容易。
此时,夕阳斜照在太湖之上,使太湖变得波光粼粼,仿佛湖面上点燃了无边无际的一片紫红色火焰,使湖水和远方的天空融为一体,格外的绚丽壮观。
周猛却没有心思欣赏湖面美景,眼看天要黑了,他们必须在天黑前找到河口,他心中十分着急,船队放慢了速度,周猛拿着地图,仔细观察着岸上的参照物,在地图上,紧靠河口处应该有座湖神庙,那就是他要寻找的标识。
“将军,是不是那里!”一个士兵指远处一座小庙大喊道。
小庙很隐蔽,被一人高的荒草遮挡,只露出一个房顶,屋顶两边是飞檐,黑瓦黄墙,正是一座庙宇的模样,而这时,周猛也看见了在小庙旁边有一处被水生灌木遮蔽的河口,周猛大喜过望,当即对士兵竖起拇指赞道:“赏十贯钱!”
船队驶进了岸边,房子的全貌呈现出来,果然是一座破旧的小庙,而这时,周猛也看出这处河口的与众不同,别的河口都是水流入太湖,而这处河口却相反,太湖水流入了河中,士兵们抽刀砍掉灌木,一条两丈宽的河道呈现在他们眼前。
就是这条河了,周猛立刻令道:“入河!”
在夜幕悄然落下之时,隋军长长的船队驶入了乌嘉河中,渐渐消失在小河深处。

在距离隋军大营约两里处,有一座不大的村庄,叫做蒋墩村,村子里大约有七八十户人家,几乎家家户户都姓蒋,午后,一支两千人军队的到来打破小村庄的宁静。
张铉命令军队在村外等候,他带着十几名亲兵进了村子,就在村子最东头有一座占地二十亩的大宅,院墙高达一丈,白墙黑瓦,朱漆大门,门口还有两座石貔貅,代表着这座府邸主人身份的非同寻常。
一名士兵翻身下马,上前叩响了门环,片刻,大门吱嘎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庞,他见外面是十几名士兵,不由怒形于色,“我家老爷说过了,不为你们效力!”
说完,‘砰!’的一声将大门关上,这还是张铉第一次吃闭门羹,亲兵们大怒,正要上前踹门,张铉却拦住他们,高声道:“老丈,我们是隋军,不是孟海公的军队!”
他知道那个老人一定以为他们是孟海公的军队,也说明孟海公经常派人来骚扰他们。
这时,大门又开了,老人歉然道:“很抱歉,我以为你们是孟屠夫派来的,刚才失礼了。”
张铉笑道:“不知者不怪,请替我通报一声你家主人。”
老人上下打量一下眼前的年轻将领,“请问将军是?”
“你就说张铉来访?”
“请稍等!”
老人没有反应过来,转身向内院走去,嘴里念着‘张铉!’,但他刚走了两步,猛地停住了脚步,回头惊恐地望着张铉,“你就是…齐王…张铉?”
“正是!”
老人吓得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砰砰磕头,“小人有眼无珠,冲撞了殿下,求殿下恕小人之罪!”
张铉笑着虚托一下,“我刚才说了,不知者不怪,老丈不用自责了,速去替我禀报你家主人。”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老忠,是谁啊!”
老人慌忙起身道:“老爷…是…齐王殿下来了。”
院子里传来‘啊!’的一声,只见一名清瘦的老人快步走出,正是吴郡郡丞蒋元超,他认识张铉,连忙躬身施礼,“微臣蒋元超参见齐王殿下!”
“蒋郡丞认识我?”张铉笑问道。
“微臣几年前曾任大理寺少卿,在京城见过殿下。”
“原来如此,我来得唐突,打扰蒋郡丞了。”
“哪里!哪里!殿下快请进屋。”
张铉欣然走进了府宅,在大堂内坐下,蒋元超又连忙令老仆上茶,张铉笑道:“我来拜访蒋郡丞,首先是要感谢郡丞给我们提供的地图。”
蒋元超笑了起来,“看来我没有看错人,那个货郎小哥儿就是隋军斥候。”
张铉有些好奇地问道:“蒋郡丞怎么看破他的身份,他哪里露陷了?”
“那名斥候小哥表现得很好,没有一点破绽,打听消息也不露声色,是一个十分优秀的斥候,刚开始我也没有看破,还真以为他是货郎,直到后来告别时我才猛地想到了他的漏洞。”
“是什么?”
“其实殿下也应该知道,毗陵郡所有人在一个月前便全部被孟啖鬼抓到无锡县了,这个货郎却说他几天前才从毗陵郡来吴郡谋生,怎么可能?我后来才反应过来,又想想他不露声色打听的消息,我便断定是他是一名隋军斥候,我便将地图送给了他。”
张铉大笑,“果然不是普通人,有官场练出来的觉悟,难怪他会被看破,也只有蒋郡丞才能办得到。”
蒋元超连忙道:“我对那个货郎小哥儿印象很好,只求殿下不要怪罪他露陷。”
张铉笑了笑,“他拿到地图算是立了大功,又提供了蒋郡丞的消息,有希望从旅帅升为校尉。”
沉吟一下,张铉诚恳地说:“我今天来拜访蒋郡丞,也是想和蒋郡丞谈一谈如何治理吴郡?”
丹阳郡、吴郡和会稽郡代表着江南三种不同的文化,也是江南三大势力的中心,丹阳郡张铉已经完全控制,而吴郡他还没有把握。
蒋元超微微一笑,“殿下在无锡县不是做得很好吗?吴郡人听说孟啖鬼和他的军队被殿下杀光,家家户户都关门庆祝,连微臣也痛饮了一番,相信殿下进入吴县时,家家户户一定会焚香跪迎殿下。”
张铉笑道:“我担心杀人太多,有违天和。”
“非也!”
蒋元超摇摇头,“除恶即是扬善,除恶不尽,最终遭殃的还是善良父老,我并不认为殿下屠恶有违天和,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孟啖鬼的军队作恶太深,人神共愤,殿下之举实为替天行道。”
第833章 困兽之斗
张铉沉吟一下又道:“除恶报仇只是解一时之快,但我更关心吴郡的长久之道,郡丞可能教我?”
蒋元超笑了笑,“一般而言,士族是一方维稳的重要力量,吴郡士族之盛,无非陆氏、顾氏和沈氏,殿下安抚好三家,至少可保吴郡二十年无恙。”
“可这也才二十年。”
“正是,笼络士族不过是治标不治本之策,如果殿下要治本,还必须从民生入手,如果人人都能安居乐业,那谁又会造反?殿下,治理一方,治吏先行。”
张铉点了点头,蒋元超一番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尤其‘治理一方,治吏先行’这八个字可谓金玉之言。
张铉笑问道:“郡丞觉得李百药其人如何?”
蒋元超摇摇头,“微臣不敢妄评他人,恳请殿下不要让微臣为难。”
“就说这一次。”
在张铉的一再坚持下,蒋元超只得说:“虽然他本人并未作恶,吴郡人也认为他是因母亲而被胁迫,忠孝难以两全,但成为孟海公的相国这件事本身却是他人生的污点,对他一生都会有影响。”
蒋元超语气中充满了对李百药的不屑,李百药被孟海公任命为相国导致他母亲含恨去世,他纵然天天泡在酒坛中,纵然自责和悔恨,但也难以挽回他德行上的污点。
“如果我让他为吴郡太守,郡丞觉得可行吗?”
蒋元超一怔,踌躇片刻道:“李百药在吴郡民众享有很高的声望,加之他母亲便是沈坚的姑母,笼络吴中三大世家他完全能胜任,如果殿下只是想维持吴郡的稳定,李百药确实是最好的太守人选。”
张铉听出了弦外之音,便笑问道:“郡丞意思是说,李百药并不是合格的太守?”
“微臣不愿评论同僚,但微臣既然说了,就要据实相告,李百药的优势在于制诏,他所制诏书措辞委婉而不失犀利,说服力极强,既能彰显圣意,又能使州县部寺心服口服,可谓天纵之才,所以他深得文帝信赖,开皇十年之后,文帝诏书十之八九都出自他之手。
但如果让他为太守,他既不会下田劝农,也不会深入了解民间疾苦,而只会走世家路线,治标而不治本,微臣认为让他治理地方,无异于让农夫行猎,让樵夫打铁,吴郡不出五年,必然民怨沸腾,这只是微臣一家之言,殿下自斟。”
“可是他从未在地方为官,郡丞又如何知道?”
“启禀殿下,李百药虽然是因为太子杨勇一案而被贬黜,但他离京后还是做了三年晋陵县令,因治下兼并土地严重而被弹劾,由此被罢官免职,微臣正是根据他这三年的所作所为来评判其人。”
张铉这才恍然,起身拱手笑道:“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并没有打算让李百药为吴郡太守,而是想让他在江南行台任职,既然他有制诏天才,那就要人尽其才,让他去中都任职,离开江南对他也是有好处,至于吴郡太守,我其实是想让蒋郡丞来出任,郡丞可愿意?”
蒋元超一躬到地,“殿下不嫌微臣才疏学浅,微臣一定会尽全力而为,让吴郡民众安居乐业。”

张铉刚刚回到大营,房玄龄立刻迎了出来,“殿下,孟海公有动静了。”
“他们要撤军了吗?”
“暂时看不出他们的用意,但根据斥候观察,城内军队应该在集结了。”
两人快步走进大帐,张铉来到了沙盘前,这是他逐渐养成的一个习惯,他喜欢在沙盘前商谈军事,就算谈论的内容和地图无关,他也会不自觉地走到沙盘前。
“孟海公现在还有多少军队?”张铉注视着沙盘问道。
沙盘上很多城池都插着各种标识,有小三角旗,有小木牌,还有小铜牌,代表着各种意思,比如黑色三角旗上写的数字就代表城中兵力,木牌上数字就代表城中人口,而铜牌上的数字则代表城池的周长,城墙宽厚等等,但如果是一面白色的方旗,上面没有任何数字,则表示暂无情报。
张铉见吴郡、余杭郡和会稽郡的很多城池都有黑色小三角旗,这就表示孟海公的兵力绝不止吴县一处,这让他心中有点疑惑。
“启禀殿下,目前吴郡的兵力有七万人左右,全部集中在吴县,余杭郡在钱唐和富阳两地有驻军,但人数不多,不超过五千人,会稽郡是他的老巢,在会稽、诸暨、句章等地都有驻军,总人数大概两万左右,另外在永嘉郡的临海县,在东阳郡的永康县也有少量驻军,微臣初步统计过,孟海公现在的兵力大概有十万人左右。”
张铉指了指钱塘江道:“这里是整个江南战役的关键之处,如果让孟海公过了钱塘江,他就会继续向南逃窜,我们就很难彻底剿灭他了,所以无论如何,我们绝不能让孟海公逃过钱塘江。”
说到这,张铉又问道:“周猛有消息吗?”
“暂时还没有消息,不过从时间上算,他现在应该抵达钱塘县了。”
张铉眉头一皱,“钱塘县那边有多少贼军?”
“大概两千人左右。”
房玄龄明白张铉的担心,笑道:“江南运河是从城外注入钱塘江,周猛是个谨慎之人,他不会让守城贼军发现船队,请殿下放心!”
张铉缓缓点头,“他的任务至关重要,希望他不要让我失望。”

夜幕悄然降临,吴县北城门大开,一支万余人的军队从城内浩浩荡荡杀了出去,向驻扎在的陆墓镇的隋军大营进发,这支贼军的主将叫做洪仁涛,原是会稽县的一名屠夫,长得身材雄伟,十分彪悍,使一柄八十斤重的长柄铜锤,他同时也是孟海公的心腹,按照毛文深的计策,他负责掩护孟海公主力南撤。
就在洪仁涛率军离开北城门不久,孟海公的儿子孟义便率领数百骑兵向南疾奔而去,他的任务是在钱塘江进行浮桥准备,孟海公公开说要在吴郡和隋军决战,但那也只是说说而已,壮壮军威,实际上他只想立刻撤过钱塘江,拒钱塘江而守,他是想在钱塘江和隋军决战,即使败了,他也能立刻向南撤退。
就在儿子孟义率骑兵离开吴县一个时辰后,近两更时分,孟海公的六万大军终于出城了,借着夜色掩护,沿着江南运河东岸官道浩浩荡荡地向南方撤退,就在孟海公大军刚出城门,立刻有隋军斥候骑兵飞奔回大营禀报。
张铉在接到有数目不祥的贼军向大营方向杀来时,他便立刻意识到孟海公要南撤了。
营栅内,一万弓弩手严阵以待,防止敌军冲营,张铉则和诸将站在寨门上注视着远处数里外的贼兵,只见夜色中,贼军火把成阵,蔚为壮观,看起来至少有三四万军队。
“这只是敌军的疑兵,人数不会超过一万!”
罗士信有些急不可耐道:“请大帅下令,让卑职率军突击,全歼这支嚣张的贼兵。”
旁边苏定方低声道:“你又着急了,大帅是在等孟海公离城,否则会打草惊蛇。”
罗士信听他说得有理,便悻悻地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看了片刻,张铉对罗士信道:“再加派五千弓弩手,敌军若靠近只管射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出营杀敌。”
说完,他转身回大营去了。
此时,两万骑兵和三万步兵已经集结完毕,众士兵厉兵秣马,耐心等待着主帅最后出击命令。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已到了两更时分,张铉始终没有下达出击的命令,但也没有解散军队回营休息,大营各位寂静,五万大军坐在校场上整理着自己的战刀和长矛,杀气弥漫着隋军大营的每一个角落。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大营的宁静,只见两名斥候骑兵冲进大营,沿着马道向中军大帐疾奔,所有士兵精神大振,他们知道,决战的一刻已经来临了。
片刻,张铉从大营内快步走了出来,他走上校场最前面的高台,高声对五万士兵喊道:“孟海公已经离开吴县南撤,歼敌立功的一刻到来了,我们要求你们奋勇作战,但不准肆意屠杀,这一战以抓俘为首功,抓获一名战俘策勋三转,杀敌一人策勋一转…”
这并不是战前动员,而是在交代规矩,对付孟海公的乌合之众不需要战前动员,但张铉必须要及时刹住隋军士兵杀俘的欲望,他不能让屠杀孟啖鬼一战成为惯例,那么奖励军功就是最好的办法。
士兵们个个跃跃欲试,按照隋军的军功奖励标准,策勋一转赏永业田一亩,钱一贯,也就是说,抓住一名战俘能得三亩永业田和三贯钱的赏赐,抓俘一般以一火士兵集体行动,如果运气好,一火士兵能抓百余名战俘,平均一人就有十名战俘的对应奖励。
张铉简单交代了规矩,厉声道:“裴行俨将军何在?”
裴行俨上前施礼,“卑职在!”
“两万骑兵先行,给我彻底击溃贼军,骑兵无论是否抓到战俘,每人至少策勋三转!”
“卑职遵令!”
张铉又对罗士信和苏定方道:“你二人可各率一万步兵出击,尽可能多地抓捕战俘,给我记住了,这一战我需要战俘来屯田!”
张铉毫不含糊的命令打消了二人杀敌的欲望,两人一起躬身道:“遵令!”

一道道命令下达,隋军南营营门缓缓开启,张铉亲率五千斥候骑兵列阵出营,他负责对付前来掩护主力撤退的贼军,而裴行俨、罗士信、苏定方三员大将则率领四万大军从军营东门杀出,向南方追杀而去。
洪仁涛率领一万军队佯作三万疑兵部署在隋军大营以南两里处,但他们伪装并不高明,每个士兵举三支火把,使火把总数超过三万支,只要稍微靠近,隋军斥候便很容易看破了他们的伪装。
洪仁涛的任务虽然是拖住隋军主力,掩护孟海公撤退,他憋足了一股劲,就想和隋军大战一场。
黑暗中,一支隋军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们三百步外,待洪仁涛惊觉时,另一支隋军已经悄悄绕到他们身后,截断了他们的退路,就在这时,一名手下奔来,低声对洪仁涛道:“将军,对面的主将好像就是张铉。”
洪仁涛又惊又喜,“你能确认?”
“有兄弟认出来,应该不会有错。”
洪仁涛只是会稽郡的一名屠户,这辈子活了三十余岁,还从来没有去过长江以北,加之消息闭塞,比较孤陋寡闻,加入孟海公的军队才一年,还属于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阶段,加上他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否则也不会被孟海公忽悠,接受这个送死的任务。
听说张铉就在队伍之中,他心中开始痒了起来,如果自己能抓住张铉,那岂不是会名震天下,而且也能为主公立下盖世功劳。
想到这,他回头大喊一声,“众儿郎,看爷爷如何生擒张铉!”
说完,他催马挥锤迎了上去,身后的万余士兵顿时一片鼓噪,这些贼兵大都是江南各郡好事的无赖,唯恐天下不乱,听说主将要去抓张铉,且不管可不可能,都跟着激动地大喊大叫起来。
只有一些将领心中暗暗紧张,张铉可是天下第三猛将,洪仁涛居然敢去单挑,这分明是活得不耐烦了,他们开始考虑自己的退路。
洪仁涛催马到阵前,他声音极为粗犷,大吼道:“我乃会稽天王洪仁涛是也!张铉可敢和某家一战?”
隋军中一片大笑,这时,隋军中响起一个破锣般的声音,“让程爷爷来会会你!”
第834章 大军杀至
只见从隋军队伍中杀出一员大将,虽然夜色中看不起模样,但他那标志性的破锣嗓子还是让大部分隋军士兵都猜出了他的身份,肯定是三无将军杀出来了。
秦用大怒,他也是使长柄大锤,正想和对方会一会,去被这个混蛋抢先了,他低声恨恨道:“不经大帅同意就擅自出战,违反军令,该杖打一百军棍。”
说完,他又偷偷向主帅望去,只见主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冷冷地望着程咬金杀上去。
秦用心中忽然噤若寒蝉,不敢再说一句话。
程咬金心中也是憋足了一口气,他虽为虎牙郎将,却从没有上战场的机会,整天做些偷鸡摸狗的探子勾当,让他好生厌烦,这次是因为军队都派出去了,张铉只能率斥候军来迎战,程咬金才终于得到一个机会,他唯恐别人抢他的功劳,加上他不懂规矩,一向自由散漫,竟来不及向张铉请示便杀了出来。
夜风一吹,程咬金也有点醒悟过来,心中暗暗懊悔,不由偷眼回望,只见张铉面无表情,也没有说准还是不准,他只得硬着头皮冲上去,杀敌来将功折罪。
“呔!”
程咬金一挥宣花大斧喝道:“跪下来让老子劈一斧,饶你性命!”
“你可是张铉?”洪仁涛打量一下程咬金问道。
“老子是你程爷爷,吃斧子吧!”
程咬金的大斧横劈而去,“劈脑袋!”
大斧来势凌厉,一股劲风扑面而去,洪仁涛听说对方不是张铉,心中大怒,怎么对方说打就打,完全是不要命招数,他只得采取守势,挥锤向对方的斧刃砸去。
洪仁涛之所以从屠户被孟海公看中,就在于他力大无穷,孟海公有一次打猎回来,见他两腋各挟一口百余斤重的大肥猪进城,便将他招为麾下。
洪仁涛的长柄大铁锤重八十斤,比程咬金的宣花大斧重二十斤,如果这一锤击实,程咬金的大斧非被磕飞不可,不料程咬金这一斧却是虚招,洪仁涛一锤击空,身体一晃险些失去平衡,程咬金的第二斧便杀到了。
“鬼剔牙!”
程咬金改劈为刺,用斧头前端的斧纂狠狠向对方面目刺去,由于洪仁涛身体失去平衡,无法回架对方凶猛一击,他只得向后一躺,一记铁板桥躺在马鞍上。
程咬金等的就是他这一躺,两马交错,他改刺为劈,顺势向躺在马鞍上的洪仁涛狠狠劈去,“掏耳朵!”
这一招来势疾快,洪仁涛再也躲不过,只听‘咔嚓!’一声,洪仁涛被劈掉了半个脑袋,白花花的脑浆流满马鞍,程咬金恶心得一咧嘴,连忙在对方马身上擦去斧子上的红白之物。
贼军士兵没想到他们的主将一个照面便被对方大将杀了,顿时一片惊慌失措,这时张铉战刀一挥,厉声令道:“出击!”
五千斥候骑兵骤然杀出,铺天盖地向贼军杀去,贼兵主将已死,正心慌意乱,隋军骑兵的杀来使他们仿佛断了绳子的铜钱,顿时一片散乱,有士兵胡乱抵挡,也有将领和士兵调头逃跑,随着逃跑的士兵越来越多,贼兵迅速崩溃了。
士兵们争先恐后逃跑,惊恐得大喊大叫,但他们跑不过隋军斥候的战马,骑兵们从两边各拉出一条线,在前方堵住了贼兵士兵逃命的去路,骑兵们大吼:“齐王殿下有令,投降者可以回家!”
奔在最前面的三千贼兵走投无路,纷纷跪下投降,隋军骑兵一路疾奔高呼,“齐王殿下有令,投降者可以回家!”
这无疑是最犀利的武器,所向披靡,听到这句话的贼兵士兵无不跪地投降,一片片士兵跪倒,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只片刻,近万名士兵全部跪倒,兵器放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起,就像无数信徒朝拜神灵一样,蔚为壮观。
这时,沈光叹道:“有时候不杀比杀还有用。”
张铉淡淡道:“他们是被无锡那座京观吓坏了,所以逃得性命对他们而言比上天堂还要重要。”
说到这,张铉瞥了一眼正兴冲冲押解战俘的程咬金,也是巧,程咬金正好向这边看来,程咬金看见大帅凌厉的目光,吓得他心中一哆嗦,不需要张铉招手,他便自己上前跪下,“卑职向大帅请罪!”
“你也知道自己有罪?”
“卑职听见那厮竟敢直呼大帅的名字,我愤怒得一股血就涌上头顶,所以什么也顾不上了,就想杀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蛋。”
身后两名亲兵‘噗!’地笑出声来,张铉回头狠狠瞪了他们一眼,又对张铉程咬金冷冷道:“未请示而擅自出战者,犯军队第十三条,引发严重后果者当斩,最低责一百军棍,你可认罪?”
程咬金低下头,“卑职认罪!”
“念你斩杀敌将,可折罪一半,来人!将他拖下去打五十军棍!”
几名士兵上前将程咬金拖了下去,拉到后面噼噼啪啪打了起来,张铉又对沈光道:“你是他的主将,应该是你来处罚才对,我越俎代庖了。”
沈光苦笑一声,“任凭大帅处罚,卑职只求大帅将他调出斥候军,实在受不了他了。”
张铉却摇了摇头,“他是最好的斥候,总有一天你会感谢我的安排。”
沈光心中长长叹息一声,无奈,只得躬身道:“大帅的安排,卑职不敢违抗。”

孟海公和儿子孟让率领六万大军一路向南疾速奔跑,孟海公心里有数,洪仁涛挡不了多久,隋军也一定会迅速向南追击,他拼命抽打战马,带着数百骑兵一路狂奔,根本不管后面的士兵。
倒是孟义不忍丢下士兵,放慢马速让士兵跟上,军队且行且走,四更时分时,隋军骑兵终于追上了贼军大队。
大地在震动,所以士兵都陷入了极度恐惧之中,仿佛惨绝人寰的屠杀即将来临,每个人拼命狂奔,恐惧使他们忍不住大喊大叫,那数万颗人头垒成的京观仿佛要成为他们的命运。
“少主公,不能再跑了!”
一名大将奔来喊道:“骑兵马上要追上了。”
孟义勒马回头望去,只见一条长长黑线出现在数里外的旷野里,在黑线的上空,飞扬的尘土形成一片厚厚的乌云,遮蔽了空中的月色,原本银白色的大地开始变得昏暗起来。
孟义拔出战刀大喊:“集结,立刻集结!”
黑暗中,他的声音被士兵们恐惧的大喊声淹没了,没有任何效果,六万士兵还在拼命的狂奔,孟义大急,喝令左右亲兵道:“立刻去传达我的命令,传令各军集结!”
亲兵们骑马飞奔而去,他们一路高声下达孟义的命令,“少主有令,各军立刻集结!”
但在黑夜中要把六万乌合之众迅速集结起来谈何容易,何况还是一支充满了恐惧,一心逃命的军队,所有的士兵只有一个念头,逃!逃过屠杀!
孟义竭力全力地集结军队,但最终只集结了六千直属的精锐之军,而这时,隋军两万骑兵已经杀到了一里外,铺天盖地的骑兵如涨水的海潮一般汹涌杀来,孟义心中绝望了,挥刀大吼:“长矛列阵,和他们拼了!”
六千长矛士兵迅速列阵,这时,无边无际的骑兵已如暴风骤雨一般杀进了大阵之中,贼兵士兵拼死抵抗,但实力相差太大,隋军骑兵很快将六千士兵撕扯得粉碎,两万隋军骑兵并没有止步,而是继续向南面溃逃的贼军士兵追去。
第835章 钱塘断桥
孟海公率领数百骑兵一路狂奔,直到次日中午才停下战马休息,隋军已经没有再追赶,使他惊魂稍定,但同时他心中又开始担忧起来,儿子孟义率军后行,一定已被隋军追上,让孟海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儿子现在情况如何?
就在这时,有士兵指着远处道:“大王,有骑兵过来,好像是我们的人!”
孟海公连忙从大树下站起身,回头向北望去,只见从北面奔来一队骑兵,大约有十几人,穿着暗红色胸甲,正是他的军队,片刻,骑兵奔近,为首之人是一名郎将,他也看见了孟海公,激动得向他连连挥手。
孟海公认出了此人,叫做李漳,是洪仁涛的部将,他心中顿时一阵失望,他还以为是自己儿子追上来了。
李漳上前跪下行礼,“参见大王!”
“洪将军情况如何?”
“洪将军想单挑张铉,结果被对方一员大将一斧子砍掉了脑袋,军队敌不过隋军,全军溃败,大王,隋军夜战很厉害,可我们却没有任何夜战训练,为什么会想到夜间撤退?”
孟海公的脸色立刻黑了下来,他心中恼火得就想一刀将眼前这个浑蛋砍了,语气开始有点对自己不尊重了,不过他一心想知道儿子的下落,便克制住心中的不满问道:“少主的下落你们知吗?”
李漳道:“我们今天清晨遇到一群逃亡士兵,他们说隋军骑兵已经将我们的大军击溃了,少主率领几千人抵抗隋军骑兵,好像已全军覆灭。”
孟海公的心猛的一痛,难道儿子已经出事了吗?
李漳感觉到了主公的痛苦,连忙道:“大王,这次隋军主要是以俘获为主,不怎么屠杀投降士兵,如果少主逃不出来,十有八九也是被俘了,但少主有亲兵护卫,应该能杀出一条血路,或许是走另外一条路,连我们都能逃出来,少主更应该能逃生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