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漳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孟海公心中稍稍好受了一点,这时,毛文深走上前道:“大王,这里离钱塘江还远,我们必须立刻动身南下,必须尽快渡江。”
孟海公也暂时顾不上儿子,他必须先保住自己的性命,他便立刻令道:“上马出发!”
孟海公带着数百骑兵一路疾奔南下,他们不断听到隋军骑兵追击的消息,使他们如惊弓之鸟,不敢走官道大路,专门挑选偏僻小道南下,一路草木皆兵,三天后,他们终于抵达了钱塘江北岸的富阳县。
孟海公率领手下躲在距离富阳县约十几里的一片偏僻树林内,不安地等待着探子的消息,这时,两名手下从远处疾奔而来,他奔进树林翻身下马,孟海公上前急问道:“富阳县的情况怎么样?”
“大王幸亏没有去富阳县。”
“隋军已经杀到富阳县了吗?”孟海公吃惊地问道。
探子点点头,“隋军骑兵刚刚杀到,就比我们早半个时辰,一共有五千骑兵,卑职不敢进城,也不知道城中弟兄情况如何?”
孟海公俨如被雷击中一般,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隋军先一步杀到了,自己岂不是过不了钱塘江了吗?
毛文深急道:“大王,我们现在就去文星镇,那边也有一个渡江处,隋军或许还不及过去,但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孟海公顿时被提醒了,狡兔三窟,他们一共设了三个渡江点,富阳县是一处,钱塘县是一处,另外,富阳县以西约五十里外的文星镇也有一处,那里距离他们最近,既然隋军刚杀到富阳县才半个时辰,那他们就还有机会。
孟海公当即率领骑兵们穿过树林,向西面的文星镇疾奔而去。
文星镇因紧靠文星码头而得名,由于受战乱影响,小镇上的居民早已逃亡一空,孟海公赶到码头上时,虽然看得出隋军还没有杀来,但码头上去却也看不见一艘渡船,令孟海公失望万分。
忽然,一名士兵指着远处喊道:“大王,那是不是一座浮桥?”
众人向他士兵手指处望去,只见三里外的水面上隐隐有一条黑线,众人面面相觑,如果说那条黑线不是浮桥,那又是什么?
“看看去!”
孟海公调转马头向西奔去,手下紧紧跟随,不多时,他们抵达黑线处,果然是一座搭建在江上的浮桥,孟海公顿时狂喜万分,这一定是他的手下奉命搭建,只是按照他的计划,浮桥应该在他抵达北岸时才从对面横漂而来,怎么就早早搭好了?而且怎么会没有士兵在北岸等候自己?
虽然有一丝疑虑,但他已经来不及深究,他此时感觉到大地在微微颤抖,这是有骑兵从远处杀来了。
“主公快走!”
亲兵们急声催促,“再不走就来不及拆桥了。”
孟海公顿时醒悟,他们不仅是要渡过钱塘江,还要拆掉浮桥,他立刻催马向浮桥上奔去,浮桥剧烈晃动一下,孟海公的战马险些摔下江去,这典型是没有打木桩牢固的浮桥,不能骑马,只能牵马步行,孟海公暗骂一声,只得翻身下马,牵着战马小心翼翼走上了浮桥。
后面的手下也十分心急,他们纷纷下马跟着孟海公缓缓牵马前行,这时,远处的隋军已经出现了,大约有一千余骑兵,已经杀到了文星镇,又向浮桥这边奔来。
孟海公唯恐隋军上桥,他急令李漳和手下走在最后,拆去一部分浮桥,防止隋军尾随上桥。
钱塘江江面十分宽阔,是江南地区仅次于长江的第二大江,江面足有三百丈宽,相当于后世的一千米,至少需要三百余艘小船首尾相连才能搭建而成,由于江面风大,浮桥摇晃难行,至少要走半个时辰才能到对岸。
隋军骑兵在岸边停住了,并没有上桥追来,孟海公长长松一口气的同时也有种莫名的不安,隋军不上桥追赶自己,似乎有点不合常理,难道这座浮桥有什么地方不对吗?他又想到北岸没有士兵的不妥,心中更觉得疑惑。
但就算有一万个疑惑也没有用了,他们不可能再退回去了,只能带着疑惑继续前行。
渐渐的,对岸越来越近,忽然,孟海公停住了脚步,愣愣地望着前方。
“主公,怎么回事?”
毛文深挤了上来,他也呆住了,只见前方竟然没路了,距离岸边至少还有五十丈,但浮桥已经没有了,原来这是一座尚未完工的浮桥。
大家都以为孟海公一定会破口大骂修建浮桥的士兵,但孟海公此时却异常冷静,回头对毛文深道:“军师有没有感觉这是隋军布下了一个陷阱?为了防止我逃去宣城郡而修了一座浮桥给我。”
“大王认为隋军早就到了吗?”
孟海公点点头,“刚才我还有点奇怪,既然浮桥没有被毁,为什么没有士兵接应我,因为后面的追兵来得急,所以我没有细想,现在居然是一座断桥,就证明了我的怀疑没有错,这一定是陷阱。”
毛文深想了想道:“要不把船直接拆下来,我们划船过去,反正已经离南岸不远。”
这是一个好办法,孟海公当即命令士兵动手拆船,就在这时,江面上忽然出现一支船队,足有五六十艘之多,每艘船的船身十分细长,两边各有一排桨,活像一只在水面快奔的蚰蜒。
孟海公的脸色刷地变得异常惨白,他看见为首大船上的黑边青龙赤旗,这是隋军战船,他们完蛋了。
战船上为首大将正是周猛,他率领的船队早就五天前便抵达了钱塘江,他们发现钱塘县和富阳县的贼军都早已逃走,南岸也没有一个贼军士兵,他们索性扫荡了所有江中船只,在文星镇这里设下一处陷阱,就等孟海公上套,孟海公果然中计进了圈套。
周猛此时高声喝道:“加速,撞毁浮桥!”
最前面的十几艘蚰蜒船加快了速度,越来越近,伴随着一片绝望的惨叫声,只听‘轰!轰!’连续巨响,浮桥被撞成数段,孟海公以及数百匹战马和士兵一起落入了钱塘江中。
数百名水军士兵跳下大江,他们争先恐后向孟海公游去,抓住孟海公者官升两级,赏金千两,对所有士兵都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第836章 会稽城下
两天后,张铉率领大军抵达了钱塘江北岸的富阳县,孟海公的大部分士兵都被隋军抓捕,关押在吴县,由房玄龄负责甄别释放,而张铉则继续率大军南下,他的目标不在于江南一地,他要恢复大业年间的疆土,大军一直杀到岭南海边,才是他这次江南战役的最终目标。
钱塘江两岸已经完全被隋军控制,水军在富阳县江面上搭建了一座坚固宽大的浮桥,这时,周猛押解着孟海公前来见张铉,钱塘江表面平静,但水面下却急流涌动,水军士兵只抓住了孟海公和另外二十余名士兵,其余包括军师毛文深在内的数百人都被激流卷走,生还的可能性不大了。
孟海公戴着木枷坐在木笼子里,目光呆滞,精神十分萎靡,张铉走上前,上下打量他一眼,冷笑一声道:“在东海郡你就该死了,却让你祸害到今天。”
孟海公慢慢转过头注视着张铉,他平静地说道:“这不是你期望的吗?齐王殿下。”
孟海公忽然大笑起来,“你以为我真不知道我兄长孟希德其实是死在你们手上吗?”
“看来你也不蠢。”
孟海公叹了口气,“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我作孽太深,死不足惜,我只想知道我儿子现在在哪里?齐王殿下能否成全我最后一个心愿?”
张铉摇了摇头,“你儿子应该是死在乱军之中了,我们找到了他的战马,但没有找到尸体,应该是被士兵掠首邀功了。”
孟海公听说没有找到儿子的尸体,他心中顿时生出一线希望,或许是亲兵和他换马,护卫他杀出去了,尽管他也知道这种可能性极为渺茫,可至少没有确定,儿子有可能还活着。
“殿下给我一个痛快吧!”孟海公又哀求道。
“我会给你一个痛快!”
张铉注视着他道:“但不是在这里,而是在会稽郡,这是你的宿命,注定你会成为我收取江南的祭品,好好享受你的最后几天吧!”

隋军在钱塘江北岸休整一天继续南下,五万大军跨过了钱塘江,进入余杭郡境内,余杭郡境内已经没有了贼军,张铉接见了余杭郡太守和部分县令后,又率领大军继续南征,两天后,大军抵达了会稽县。
会稽县是会稽郡的郡治,也就是孟海公的老巢。
目前孟海公在会稽郡还有两万军队,由两员大将统帅,一个叫孟兴,一个叫杨智甫,他们一共统帅一万五千军队驻扎在会稽县。
孟兴原本姓梁,自从他被孟海公收为义子后便改姓为孟,他在血缘上的付出也获得了丰硕收获,他被孟海公封为会稽郡王,主管会稽郡大小事务,虽然这个孟兴甚至不识字,但并不妨碍他对权力的熟练运用,短短几个月时间,他便利用手中权力强敛了上万两黄金和无数的珠宝。
孟兴不喜欢土地,土地无法携带,他更喜欢黄金珠宝这种比较实在的财富。
另外,孟兴还有一大爱好,特别喜欢装神弄鬼,养了十几个自称能召唤鬼神的大仙巫婆,甚至他还给自己制造天兆,比如在鱼腹里发现一块写着他名字的帛布,或者在鸟脖子挂着写有他名字的布条,但正是这一点触怒了孟海公,孟海公便将他的军队分走一部分,由另一名大将杨智甫率领,算是对他的一次严重警告。
会稽县城门紧闭,城头上站满了密密麻麻士兵,张弓搭箭,枕戈以待,孟兴身着黄金铠甲,手执长枪站着北城正门之上,他年约三十岁,长得身材魁梧,相貌英俊,武艺高强,从表面此人相貌不错,但实际上却是个心狠手辣之人,在会稽郡杀人无数,无人不怕他。
尽管有很多部将都劝他投降,可他死活不肯走出这一步,他心知肚明,别人或许能活下来,但他孟兴却必死无疑。
“跟隋军耗下去,坚持一个月,隋军必然会退兵!”孟兴高声对士兵们喊道。
这也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他手下有一万五千军队,足以守住会稽县,他赌隋军还要去对付林士弘,必然不会在这里久待,只要自己能支持一个月,隋军必退兵无疑,而且城中粮食充足,足够他们吃一两年,粮食兵器充足,他又有什么理由不坚持下去呢?
这时,孟兴忽然想起一人,便恶狠狠令道:“去把杨将军请来!”
他唯一担心的便是杨智甫,此人名义上是他的部下,但杨智甫却独立统帅着一支三千人的军队,若不是忌惮义父孟海公,孟兴早就一刀将这个杨智甫宰了。
不多时,杨智甫匆匆赶来,杨智甫年约四十岁出头,会稽郡余姚县人,年约四十岁出头,身材中等,相貌很普通,走在大街上没人注意到他,不过他为人很稳重,孟海公正是看中他这一点,才他单独统帅三千军队,监视住孟兴,防止孟兴做出什么出格之事。
“卑职参见孟将军!”杨智甫躬身施礼道。
杨智甫是个文职军官,曾任孟海公的兵曹参军,他颇有学识,却不会武艺,正是这个原因,他一直被武艺高强的孟兴所轻视。
孟兴看了他一眼,冷冷道:“昨天我已经给杨参军谈过了,我不会投降,如果杨参军想向隋军投降,最好给我提前说一声,我让好替杨参军准备高棺木,明白我的意思吗?”
“卑职不敢!”
杨智甫恭恭敬敬道:“卑职会跟随将军的步伐,将军向东,卑职绝不会向西。”
“谅你也不敢,但我丑话说在前面,如果你有半点异心,那就休怪我心狠手辣了。”
“卑职不敢!”
“去吧!好好守住城脚,防止隋军打洞进城。”
杨智甫行一礼退下去了,孟兴一直望着他的背影走远,才冷冷哼了一声,“不自量力的东西,居然敢分我的军队?”

会稽县城下,五万隋军已经在三里外扎下大营,隋军一路势如破竹,到了会稽县这里却遇到了阻力,张铉并不急于进攻会稽县,一无所知便盲目进攻,这不是他的做事风格,他下令军队扎下大营,耐心等待进攻的命令。
当然,张铉并非一无所知,他知道会稽县主将孟兴的所作所为,也知道对方有一万五千人,甚至连他们的装备和粮食储存情况都了解得清清楚楚,早在去年,便有一支由会稽郡本地人组成的隋军斥候混进了城内,他们一直在城内潜伏至今,等待着今天这一刻的到来。
这时,帐门有士兵禀报:“罗将军求见!”
“让他进来。”张铉停住笔道。
片刻,罗士信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下行一礼,“参见大帅!”
“有什么事吗?”张铉笑问道。
罗士信站起身急不可耐道:“卑职研究了城池,会稽县远远不能和北方高大的坚城相比,而且城头士兵也没有受过守城训练,卑职有把握一个时辰内拿下这座城池。”
“你居然还要用一个时辰,如果是我攻城,我只需用半个时辰便可攻下它,不过哪怕只要一刻钟,我也不想攻城。”
罗士信愣了半天道:“卑职不懂!”
“我知道你不会明白,我身为齐王为什么一定要亲率大军进攻江南,就是我不仅要收江南之地,还要收江南人心,孟海公当初只有三千人渡江南下,最后居然拥兵十余万,说明这十几万士兵都是江南子弟,我在无锡县斩杀五万贼兵,杀戮已经足够,下一步就必须要表现出宽仁的一面,否则我和孟海公又有什么区别?”
“大帅从不扰民,和孟海公怎么会没区别?”罗士信小声嘟囔道。
张铉笑了起来,“你说得没错,但还不够深刻,我在会稽县内安插有斥候,从他们的情报中便可以知道,主将孟兴贪财勒索,但他手下的士兵却很收敛,很少听到骚扰平民的消息,为什么?原因很简单,这些士兵都是本地子弟,不敢乱来,如果我们攻城杀死两千人,这两千人有父母兄弟,又有三姑六婆,牵扯不知多少家庭,所以我们先做到仁至义尽,如果对方实在不肯投降,我们再攻城也不迟,罗将军,你说呢?”
“大帅觉得他们会投降吗?”罗士信又问道。
张铉缓缓点头,“我相信他们一定会开城投降!”
停一下,张铉又笑道:“如果你实在觉得枯燥无聊,那就把孟海公的囚车推城绕一圈,让城上士兵看一看,或许他们的想法就会不一样了。”
第837章 兵不血刃
下午时分,数百名隋军士兵押解着一辆囚车从城下缓缓走过,不断有隋军士兵向城头高喊:“这就是孟海公,你们的大王,已经被隋军俘虏!”
城头士兵一片哗然,议论声四起,很多眼力好的人都认出,囚车内之人确实是他们的大王孟海公,那罕有的宽大额头就是他的标识,这时,孟兴手执弓箭怒气冲冲走上前,大喝道:“这不是大王,是假冒之人!”
说完,他张弓搭箭,一箭向城下囚笼,他的力量很大,这一箭竟射出一百五十步,‘当!’的一声射在铁囚笼上,引起城头一片惊呼,只听孟兴在气急败坏地大吼:“这假冒的大王,你们听懂没有了?”
众士兵畏惧于他的武力,都默默无语,不过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孟兴却没有解释清楚,那就是——如果囚笼中人不是大王,那么大王到哪里去了?隋军已兵临城下,难道大王还会在吴郡吗?
事实上,当隋军大举杀到会稽县时,很多士兵都猜测孟海公已经完蛋了,如果孟海公还在,隋军主力是不会杀来,这是很明显的事情,但孟兴就是不肯承认,一定要和隋军死战到底,并下严令,谁敢再谈言和就杀了谁,令军队上下敢怒不敢言。
杨智甫军队的大营位于会稽城西南角,是一座占地近五百亩的中型营盘,虽然远不如孟兴军队的大营,但驻扎杨智甫自己的三千人也足够了,在不远处还有一座小的军营,只驻扎了数百人,里面的士兵都是孟兴派来专门监视杨智甫的一举一动。
入夜,杨智甫和往常一样在军营旁边的小酒馆内喝酒,近一个月,他几乎天天光临这家小酒馆,早已成为熟客,也有了专门的座位,他喜欢坐在角落,用他的话说,这样有安全感,喝酒定心。
这时,掌柜端了食盘快步走来,笑道:“杨参军,今天还是老样子吧!酒菜都备齐了。”
杨智甫点点头,“随便吧!”
掌柜将食盘放在他面前,手指有意无意地敲了敲酒壶,随即转身离去了,杨智甫独自一人慢慢喝酒,喝到最后,他趁人不备从酒壶取出一只蜡丸,迅速揣进了兜里,起身拿着头盔便离去了。
就算是喝酒,酒馆里也有人在盯着杨智甫,只要杨智甫有任何出格之处,都会给孟兴找到杀他的借口,但孟兴做梦也想不到,这家酒馆竟然是隋军斥候所开,杨智甫就是在这家酒馆里被隋军斥候策反了。
杨智甫回到自己大帐,便立刻钻进了内帐,他取出蜡丸端详片刻,用小刀慢慢切开,里面露出了一张纸条,杨智甫打开纸条看了一遍,顿时愣住了,这张纸条下面的落款竟然是齐王张铉,杨智甫顿时激动起来,他仔细地将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生怕看漏一个字,直到最后他牢牢记住了纸条上的每一个字。
杨智甫随即烧掉了纸条,又沉思了片刻,走出帐对几名亲兵道:“四更正,带二十副兵甲去顺风酒馆,把兵甲交给掌柜便可,切记走后门出去,二十人也一并从后门带回来!”

主营大帐内,孟兴坐在桌前轻轻抹拭着战刀,寒冷的刀光映照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迸射出骇人的杀机,就在刚才,他亲手斩杀了十几名传播谣言的士兵,刀上血痕犹在,使他心中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但这种满足并不是因为杀人得到,而是将人头传遍全军后,全军上下再没有一个人敢再谈论孟海公之事,他很喜欢这种军队被震慑的感觉,这也是他一贯信奉的原则,只有强力才会使手下服从自己。
只要他牢牢控制住这支军队,相信很快他就会取代孟海公,成为众士兵心中的新主公。
这时,一名亲兵在门口禀报:“启禀将军,马校尉来了!”
“让他进来!”
很快走进来一名精明能干的军官,此人姓马,军职出任校尉,是孟兴专门派去监视杨智甫的一举一动。
“怎么样,杨智甫今晚有什么异常吗?”孟兴冷冷问道。
“回禀将军,他和平时一样,傍晚时分去顺风酒馆吃了晚饭,酒馆里监视他的弟兄说,他没有见任何人,很沉默,喝完酒就回军营了,听说他进了自己大帐后就没有出来,总之,今晚他很安静,没有任何异常。”
孟兴沉吟半晌,这倒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不过杨智甫一直很谨慎,不会轻易让人抓到他的把柄,也罢,现在需要稳定军心,暂时不动他,等隋军退兵后再杀他不迟。
孟兴随即对校尉道:“继续监视他,不准有丝毫懈怠!”

次日上午,孟兴和往常一样上城巡视,隋军依旧保持着平静,没有任何攻城的迹象,城头士兵的紧张情绪稍稍减缓,不过军队的士气却在衰落,已经没有了昨天那种剑拔弩张的杀气,反而有一种畏畏缩缩,仿佛每个人都在刻意保留着一点什么。
孟兴刚上城头,便有士兵跑来道:“将军,杨将军那边发现了异常,请将军立刻过去。”
“什么异常?”孟兴眉头一皱问道。
士兵在他耳边低声道:“城下有地道!”
孟兴吃了一惊,急转身向城下走去,在西城墙下埋着二十口大缸,倒扣在泥土之中,通过大缸可以听见地下的回声,由于护城河不深,不到一丈,隋军确实可以掘洞进城,所以守城士兵对这个弱点防御得十分严密,由大将杨智甫全权负责。
孟兴快步来到西城墙下,杨智甫连忙迎了上来,孟兴问道:“是隋军挖的地道吗?”
“还不能肯定,但卑职感觉不太像,我们士兵已经挖通了下面的地道,地道内着实有点古怪,里面居然有石室。”
“石室?”
孟兴一怔,问道:“哪里来的石室?”
“刚刚发现,卑职还不能确定,所以等将军过来看后才能决定是否继续调查。”
孟兴点点头,杨智甫的谨慎让他还算满意,他快步来到一处刚刚挖掘的大坑前,大坑深两丈,一丈见方,已经有梯子放下去,孟兴探头向下望去,见左面土壁上有一处大洞,正好有一名士兵从里面爬了出来,手中端着一只簸箕,簸箕里面似乎是铜钱。
“启禀参军,地下都是一些零星的开皇钱,都霉烂了。”
士兵爬了上来,孟兴从簸箕抓起一把铜钱,果然都有点烂掉了,似乎埋藏得有一些年头了。
“杨将军下去看过吗?”
“卑职下去看过了,里面很宽敞,有点像大户人家的地窖,四周都是石壁,四周摆放着二十只大型铜箱。”
“什么铜箱子?”孟兴有兴趣地问道。
“不知道,上面有锁,而且非常沉重,体型太大,很难抬出来。”
孟兴有点动心了,他知道他们目前的位子原本是虞世基在会稽郡的主宅,被孟海公一把火烧毁,难道士兵们无意中发现了虞世基的宝藏?
孟兴最大的一个弱点就是贪财,而且性格急躁,他心中有点迫不及待了,便对几名亲兵道:“你们跟我下去看看!”
他又对其他亲兵道:“你们在上面守着,不准任何人靠近。”
孟兴便顺着楼梯快步下了大坑,他的几名亲兵也跟着他钻进了土洞之中,杨智甫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如果孟兴不想下去看一看,他就不是孟兴了,杨智甫非常了解孟兴这个弱点。
杨智甫见时机到来,他立刻重重咳嗽一声,躲在另一边壕沟内的十几名士兵猛地拉动三根绳索,洞中的支柱被拉掉,只听‘轰!’的一声,土洞坍塌了,隐隐听见洞中传来一声惨叫,便再无声息了,孟兴竟被活埋在了洞中。
数十名亲兵没有发现另一边壕沟内的动作,他们还以为是土洞不牢固而坍塌,顿时大惊失色,纷纷跳下大坑去挖土救主公,杨智甫大喊道:“快来救人!”
这却是一个信号,等候在周围的上百名士兵一起冲上来,张弓向下面射箭,下面立刻响起一片惨叫声,一轮箭后,二十几名亲兵全部被射死在大坑中,众士兵一起动手,将泥土填满了大坑,孟兴和他的亲兵全部被活埋在坑穴之中。
杨智甫之所以用这个计策来诱引孟兴入坑,一方面是他自己不会武艺,有点畏惧孟兴武艺高强,怕杀不了他反被其害,其次他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想投降,万一众人都不肯投降,反而来救孟兴,那他就控制不住局势了。
所以杨智甫利用了孟兴的弱点,用一招毒计将孟兴活埋在洞中,当然,如果孟兴如果不上当,那他也只能下令手下硬拼了。
杨智甫见计策已成功,他必须利用孟兴还没有被发现的短短时间行动,杨智甫当即转身喝令道:“传我的命令,军队立刻集结,随我去接管西门!”
杨智甫留两百士兵看守大坑,他率领三千人向西门奔去,要求接管西城门,没有了孟兴,杨智甫就是城中军职最高的将领,西城守将找不到孟兴,不得已,只得率军撤离了西城门。
这时,西城楼被大火点燃了,杨智甫发出了约定的信号,城门缓缓开启,吊桥放下,集结在城外的两万骑兵早已等待多时,裴行俨猛的一挥战刀,“杀进城去!”
万马奔腾,向西城门汹涌杀来,裴行俨一马当先,第一个冲进了会稽县城,随着两万骑兵杀进县城,隋军兵不血刃地占领了这座孟海公最后的老巢。
第838章 收复会稽
在隋军骑兵杀出县城的同时,会稽县的守军开始迅速瓦解,无论孟兴在不在城内皆已不重要,守城士兵纷纷向城下奔去。
他们脱去盔甲,扔掉兵器,向各自的家中狂奔,即使家在城外的士兵也各自去投奔亲戚,一时间,城内一万余守军如树倒猢狲散,最后只剩下五千士兵跟随杨智甫投降隋军。
杨智甫率领五千士兵出城投降,士兵们皆已放下兵器,脱去了盔甲,忐忑不安地等待隋军到来,隋军骑兵进城并没有杀戮,而是迅速占领仓库官衙等战略要地,这使士兵们看到了一线希望。
杨智甫被士兵引导,来到了张铉的战马前,他跪下磕头,“罪臣杨智甫特向殿下请罪!”
杨智甫之所以称臣,是因为他曾担任过宣阳郡司马,后来投降孟海公,被任命为兵曹参军事,所以他比一般人更加害怕被清算。
张铉淡淡道:“你跟随孟海公确实有罪,不过看在你没有祸乱一方且献会稽县投降的份上,我准你功过相抵,不追究你的罪行,请起吧!”
杨智甫大喜过望,起身又行礼道:“启禀殿下,这些士兵很多都是原来的府兵,他们愿意重回隋军,恳请殿下收录!”
张铉看了看五千名士兵,士兵们倒也精壮,虽然都穿盔甲,但并不杂乱,军容颇为整齐,放他们归田确实有点可惜了,他便问道:“他们都是本地子弟吗?”
“九成以上都是会稽郡和余杭郡人。”
张铉点点头,他大都是用本地子弟为郡兵,一般受父老乡亲限制,军纪比较好,其次离家很近,军心也比较稳定,张铉回头对罗士信道:“去接收这支军队,按照惯例整编!”
罗士信又禀报道:“卑职能否令解蕴统帅这支军队?”
解蕴是罗士信手下一名虎牙郎将,余杭郡人,为人谨慎细致,张铉对他印象不错,便答应了,“可以!”
罗士信随即转身去了,张铉又对杨智甫道:“先进城吧!”
张铉随即举行了简单的入城仪式,他率领五千铁甲军列队进入了会稽城,家家户户在门口摆设香案,跪迎齐王殿下入城。
张铉随即进了郡衙,会稽郡并没有太守,孟兴就是会稽郡军政统领,所以怎么安排会稽郡主政官员也是一个大问题,江南地区文化迥异,就像后世的成都和重庆在外人看来都差不多,实际上一个是蜀文化,一个是巴文化,并不一样。
江南地区也是一样,就像吴越分属两种不同的文化,而丹阳郡的金陵文化又和吴越文化不同,文化差异导致地域差异,在官员的任命上也有讲究,比如可以用北方人来江南各郡做官,却不能让吴人来越地做官,也最好不要让越人去吴地任职,那样会产生某种微妙的抵触。
所以张铉必须亲自任命丹阳、吴郡和会稽三地的太守,这关系到江南的长久稳定,这个人选张铉早就想好了,也一同随军前来。
不多时,仓曹参军事萧鉴匆匆走了进来,躬身行礼,“卑职参见大帅!”
萧鉴是梁朝后裔,萧太后的从侄,年约三十五六岁,性格温雅,博学多才,而且十分精明能干,曾在洛阳出任朝议郎行右卫府长史,张铉便考虑让他来出任会稽郡太守。
按理,萧氏家族是丹阳郡著名士族,让萧鉴出任会稽郡太守略有不妥,但萧鉴还有一个重要身份,他是虞世南的女婿。
虞氏家族是会稽郡第一大士族,影响会稽郡已有数百年,连杨广为了笼络江南地区也不惜重用虞世基,张铉心里也很清楚,他若想得天下,必须要先得到天下士族的支持。
而削弱士族又是一个循序渐进且漫长的过程,只有在经济文化得到长足发展后,科举渐渐成熟,士族无法再垄断文化,他们就自然会渐渐弱下去。
正是有了充分的认识,所以张铉才会尽量笼络各郡士族,尽量容忍各地士族在利益上的结盟。
会稽郡也不例外,他心里很清楚,要想治理好会稽郡,必须得到虞氏家族的支持,就像吴郡要得到陆氏家族和顾氏家族支持一样,萧鉴是虞世南的女婿,当然会得到虞氏家族的支持和认可。
张铉请萧鉴坐下,笑问道:“在江都和虞柔见面了吗?”
目前虞氏家族的家主是虞世南,但由于虞世南在中都为官,无暇管家族中之事,家族中之事都是由侄子虞柔负责打理,但由于孟海公占领了会稽郡,虞柔在几个月前便率领族人乘船前往江都避祸了。
萧鉴欠身道:“回禀大帅,我和柔弟谈过了,他这几天就会返回会稽郡,到时他会召集会稽郡所有世家见见面。”
张铉点点头笑道:“既然如此,这件事我就交给你了。”
萧鉴吃了一惊,“大帅不等见了面再走吧!”
张铉笑了笑,“我倒是很想,但形势不留人,我要立刻率军赶去东阳郡,刚刚得到消息,唐军已经从巴蜀出兵进入夷陵郡了,你就替我向所有会稽郡士族问好,下次我会再来见他们。”
萧鉴默默点头,他想了想又道:“大帅,我想让杨智甫为郡丞,大帅觉得可以行吗?”
“不妥!”
张铉毫不犹豫道:“杨智甫可以去别的地方做官,但就不能留在会稽郡。”
“这是为什么?卑职不知,请大帅明示。”
“这其实是个原则问题,杨智甫虽然也是文人,但他在会稽郡统领过士兵,五千郡兵中有三千人曾是他的部属,我不是说他会造反,可如果他想造反,那就难说了,萧使君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卑职明白了。”
张铉又笑道:“朝廷自然会派郡丞过来,要不了多久就会到任,萧使君先把会稽郡的局势稳定下来,我会留下五百士兵负责训练郡兵,有什么事情你就找解将军帮忙,我会吩咐他尽一切努力帮助你。”
“多谢大帅考虑周全!”
张铉又吩咐萧鉴几句,便起身离开郡衙回军营了,刚到军营门口,正好遇到了去仓库清点物资回来的李靖,李靖连忙上前行礼,张铉笑问道:“物资丰富吗?”
“回禀殿下,不愧是富饶之乡,粮食大概有十五万石左右,布匹堆积如山,管仓库之人说有二十余万匹,还有绸缎八万段,还有铜器、生铁、各种兵器盔甲等物资堆积如山,另外卑职抄了孟光的府邸,抄到黄金一万三千两,珠宝三大箱,其中光名贵的海珠就有满满一箱子,铜钱堆满了一地窖,卑职也不知有多少。”
李靖一边说一边感叹,隋朝的富有让他觉得不可思议,这还只是一个郡,若天下各郡的财富都集中起来,那又不知该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