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军大营位于楚丘县城以南,大营占地数千亩,扎下了近四千顶大帐,六万精锐大军驻扎在其中,另外还有两万骑兵驻扎在谷熟县,张铉的军队和王世充的军队已经将十万瓦岗军三面包围,瓦岗军只能向西南方向撤退。
大帐内,张铉坐在灯下批阅奏卷,这里不像高句丽远离朝廷,中都已经可以通过加急方式将重要的奏卷及时送到张铉案头。
“殿下,微臣听说朝中不少大臣反对输送生铁给拔野古部,殿下这个决定是不是再慎重一下,尽量取得朝野共识后再实施?”旁边杜如晦拿着一份敕令,小心翼翼建议道。
张铉摇摇头,“这种事情永远不会有共识,很多朝臣并没有大局观,他们不懂铁勒人和突厥人的深刻矛盾,他们也不懂俱伦三部联手可以阻止突厥向西扩张,我们的辽东就不会遭到突厥骑兵入侵,况且我只是授他们以鱼,而不是授他们以渔,如果他们得不到生铁,就会逼得他们自己去找矿、冶铁,那才是我们的心腹大患。”
“殿下说得这些微臣都明白,微臣也完全支持殿下的决定,但这件事确实在朝中争议太大,微臣建议殿下还是稍缓一缓,回去召开朝会再讨论一下,让大家都能明白殿下的苦衷,而不是传言中的私利。”
张铉沉默不语,他知道很多人都以为是自己和拔野古部的关系不一般,所以才草率决定出售生铁,张铉叹了口气,“好吧!这份敕令先放一放,回去后再说。”
“殿下明智!”
张铉苦笑一声,又问旁边一名侍卫道:“有什么事情吗?”
侍卫上前禀报:“启禀殿下,王世充派使者苏良求见。”
张铉笑了起来,这必然是为荥阳郡之事而来,他点点头道:“带他去客帐,我随后便来!”
侍卫出去了,张铉随即又吩咐道:“让军师来见我!”
不多时,房玄龄快步走进大帐,进帐便笑道:“听说王世充的使者来了,殿下考虑好条件了吗?”
张铉笑道:“我想追加一半的洛口仓粮食,先生觉得可能吗?”
“一半估计不可能,洛口仓粮食也是王世充的命根子,十几万石我觉得他或许能答应。”
张铉占领荥阳郡,很大程度上就是想创造一张和王世充讨价还价的底牌,另一方面,他也是想把杨庆几十年守刮的财富远走,张铉很清楚荥阳郡对洛阳意味着什么,为了荥阳郡,王世充会不惜和自己开战,在现在这个三大势力鼎足的局面下,他还不想和王世充撕破脸皮。
沉思良久,张铉点点头道:“好吧!不低于十万石,其他条件如故,烦请军师去和他谈一谈。”
第757章 讨价还价
大帐内,苏良负手来回踱步,灯光将他瘦小的身影拉得格外长,其实他已经猜到了张铉夺取荥阳郡的用意,是要用荥阳郡为条件,换取他们在中原划界上的让步。
这时,帐帘一掀,房玄龄快步走了进来,对苏良笑道:“苏兄还记得我吗?”
苏良是京兆苏氏子弟,当初房玄龄曾经在关中求学,认识了一众年轻的关中世家子弟,苏良便是其中之一,不过他们也只是点头之交,谈不上深交。
苏良当然知道房玄龄极受齐王重用,是齐王最信赖的军师,但现在公务在身,他不想叙旧,便躬身行礼,“苏良参见房长史。”
房玄龄笑了笑,摆手道:“苏使君请坐!”
两人收起了私人交情,分宾主落座,有侍卫给他们上了茶,望着侍卫离去,苏良开门见山道:“我来这里主要是为荥阳郡一事而来,杨庆虽然是荥阳太守,但他的官职是洛阳朝廷所封,荥阳郡不是他的私人土地,他无权授予他人,希望贵方能从即刻荥阳郡撤军。”
房玄龄喝了口茶,淡淡道:“率土之滨,莫非王土,我们是大隋之军,又有什么土地不可以进驻?”
苏良一时语塞,再争下去就是谁为大隋正统了,洛阳虽是嫡孙即位,但中都有太后在,又有传国玉玺,天下人认为中都更正宗一点,争论起来,他占不到便宜。
沉吟片刻,苏良道:“我家郑王认为,既然齐王邀请他共猎瓦岗,那就应该有诚意,但你们非但没有猎瓦岗,反而占据我们的荥阳郡,郑王殿下说,看不到你们的诚意,甚至只有恶意,如果我们配合唐军出兵河内,那你们会认为我们有诚意吗?”
“苏使君是在威胁我们吗?”房玄龄语气变冷了下来。
“没有什么威胁,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罢了!”
房玄龄沉默片刻道:“我觉得我们之间是有误会,虽然荥阳郡名义上是你们的地盘,但实际上瓦岗军也同样控制着荥阳郡,否则韦津就不会惨死在瓦岗军手中了,所以我们认为荥阳郡其实也是瓦岗军的势力范围。”
苏良刚要开口,房玄龄一摆手止住他,“苏侍郎听我把话说完,我刚才说,我们之间有误会,就是我们需要事先明确,一旦剿灭了瓦岗军后,中原地盘该怎么划分,哪些郡县属于洛阳,哪些郡县属于中都,把这些明确下来,那么我们就会合作愉快,也绝不会像今天苏侍郎这样上门问罪了。”
苏良心里很明白房玄龄的意思,他怎么能让房玄龄把荥阳郡的地位模糊化,他态度坚决道:“中原谈判可以,但荥阳郡不能谈判,它是我洛阳朝廷的土地,它的归属不能谈判。”
“但现在荥阳郡在我们手中,如果它的归属不能谈判,那我们就无法还给贵方了。”
房玄龄的态度也非常强硬,吃下嘴的肥肉不可能再吐出来,如果一定要归还,那对方就得付出代价。
苏良无奈,只得放软了姿态,“那你们想要什么?”
房玄龄伸出两根手指,“我们齐王的态度,首先,洛阳需要补偿我们军队进出荥阳郡的钱粮耗费,这一点我觉得合情合理,请苏使君先答应。”
“适当补偿一点钱粮也不是不可以,但我觉得不能漫天要价,请问贵军要多少补偿?”
“要十万石粮食和三万贯钱,或者不要钱,全部折算为十五万石粮食,洛口仓有一百五十万石粮食,我们的要求并不高,只有洛口仓的一成。”
苏良想了想,这个条件确实不算离谱,他们可以承受,他便点点头,“基本上问题不大,但我还是须回去向郑王殿下禀报,由他来定夺,请问第二个条件是什么?”
房玄龄取出一只卷轴递给他,“这是一幅中原分界图,希望我们两家以这幅地图上红线划分为界。”
苏良接过地图看了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这已是成文的地图,争论没有意义了,只有答应和不答应的区别,半晌他点点头道:“好吧!我回去禀报郑王。”
苏良随即起身告辞而去,房玄龄派人把他送出大营,目送他远去,这时,张铉从后面慢慢走了上来,笑道:“军师觉得他们会答应吗?”
“粮食应该没有问题,但中原划界恐怕他们不干。”
张铉冷笑一声,“我把盛产粮食的颍川郡划给他们一半,他们应该知足了,否则荥阳郡和颍川郡都不给他们,看他们到时怎么来求我?”
“殿下不怕他们和李渊结盟来对付我们吗?”
张铉摇摇头,“之前我有点担心,但现在我已经不担心了。”
房玄龄一怔,“大帅有什么新消息吗?”
张铉点了点头,“刚刚接到长安的消息,李渊准备从武关出兵了,很显然是为了夺取南阳郡,现在恐怕是我们和李唐会猎洛阳了。”
…
王世充看完地图,不禁怒发冲冠,用荥阳郡换梁郡,简直欺人太甚,将颍川郡一分为二,并以此为界,颍川中线以东归中都所有,颍川中线以西归洛阳所有,如果是这样,他发兵征讨瓦岗军又有什么意义,这岂不是帮别人做嫁衣吗?
王世充越想越气,他将地图撕得稀烂,跳脚指着东方大骂,“张铉,这就是你的结盟诚意吗?这样的结盟老子宁可不要!”
苏良默然无语,王世充的态度在他的意料之中,张铉确实有点欺人太甚了,连颍川郡都居然只给他们一半,不过这只是张铉的出价,如果他们再还还价,颍川全郡应该归他们。
“殿下,颍川郡他们或许能让步。”
“这也不行!”
王世充怒道:“荥阳郡明明是我的土地,现在却用它来要挟我,要我放弃梁郡,把梁郡一分为二还差不多。”
说到这,王世充又恨恨问苏良道:“你到底有没有告诉他们,如果他们没有诚意,我会和李渊结盟,一起出兵收拾他的河内郡。”
“微臣说了,但对方不置可否。”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飞奔而来,单膝跪下呈给一封急报,“启禀殿下,宇文将军急信!”
王世充一怔,难道宇文成都也遇到什么麻烦了吗?他连忙接过信,细细看了一遍,顿时跺脚叫苦,“怎么会这样!当真是想气死我吗?”
“殿下,怎么了?”苏良问道。
“李渊出兵了,李世民率军三万从武关杀出来了,现在前锋已抵达淅阳郡内乡县。”
苏良也愣住了,这可如何是好?
王世充已经明白张铉为什么要价这么高了,他和李渊结盟对付北隋已经不可能,洛阳唯一的势力扩充方向就是向南至襄阳一带,只要占据襄阳,将来还有机会图谋南方,现在唐军大举南下,直接侵犯自己的利益,一场恶战已不可避免。
王世充呆了半晌,便对苏良道:“麻烦先生再去一趟楚丘县,告诉张铉,我接受他的地图划界,至于粮食,我可以给他三十万石,我只有一个条件,烦请他独立对付瓦岗军,你可以明着告诉他,唐军出武关了,我必须撤军南下。”
王世充不得不面对现实,如果他不答应张铉的条件,他就会很快面临腹背受敌的严重局面,他除了妥协外别无选择。
双方很快便达成了一致,王世充留大将军丘怀义率两万军守陈留县,防止瓦岗军向洛阳方向进军,他自己则率三万大军向南阳郡方向疾速赶去。
第758章 思虑退路
宋城县,翟让也在紧锣密鼓的训练军队,经历了半年多与宇文化及的消耗战,他的精锐已消耗殆尽,只得将三万后备军全部征用,凑齐了十万大军,但翟让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他将面对名震天下的张铉军队,能否度过这次危机,他只能向上天祷告了。
城头上,翟让站在一杆大旗下注视着远方,这时,单雄信慢慢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翟公,关于瓦岗寨一事…”
翟让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你不用再道歉了,我已经说过,瓦岗寨失守与你无关,我也能理解程咬金的投降,他是为了保全你我家眷和士兵的性命,毕竟他只率五千军守瓦岗,却要面对两支军队的夹击,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你我家眷送回梁郡,我完全不会责怪他,更不会责怪你。”
单雄信叹了口气,他对瓦岗寨失守一事始终耿耿于怀,毕竟程咬金是他大力推荐之人,他明白程咬金根本没有抵抗,直接选择了投降,不过杨庆的两万大军怎么会投降隋军,他却难以理解。
翟让望着远处又问道:“雄信,你觉得我们能守住宋城吗?”
“这正是我想和翟公商量之事。”
翟让回头注视着他,“你觉得我们守不住宋城县吗?”
单雄信咬了一下嘴唇道:“我们守住宋城县的唯一理由是,唐军会大举进攻河北,迫使张铉不得不撤军,但翟公觉得这个可能性有多大?宋城是座老城,最后一次修葺还是一百多年前由北魏大修,太老旧了,城墙虽然高大宽阔,但并不坚固,护城河水也不够宽深,对付一般的乱匪是足够了,但要应对北隋的精兵强将,我估计最多只能对峙一个月左右。”
“你的意思是,我们放弃宋城?那我们囤积在宋城的几十万石粮食怎么办?没有粮食为后盾,我们十万大军将很快崩溃。”
“卑职不是这个意思,卑职的意思是说,我们不能孤守宋城,我们首先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后路?”
翟让脸上有些不悦,还没有开战就想着退路了,这会动摇军心,但他还是忍住不悦道:“你是想向颍川撤退吗?但王世充对颍川郡是势在必得,宇文成都和张镇周已经率军南下了,我觉得颍川郡已不可能作为我的后路。”
“但卑职是考虑汝南郡。”
翟让微微一怔,他倒从未考虑过汝南郡,汝南郡南部是莽莽的淮阳山脉,桐柏山更是山势险峻,如果他们能撤退进汝南山区,倒是一条很好的退路。
翟让负手来回踱步,他停住脚步道:“我们确实可以在汝南山区建一个新瓦岗寨,或许能把家眷先送走,但现在有一个问题,我们的军队只要一出城就会被对方斥候发现,而张铉的骑兵正好布防在南面,我们如何突破骑兵封锁?”
单雄信道:“这就是卑职要说的第二个问题,用十万大军来守城是不是太浪费了,事实上,两万人守城就足够了,其余八万人只是光耗粮食,没有任何意义。”
翟让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主动出击?”
单雄信点点头,“除非我们现在有二十万大军,还可以和隋军一战,但我们的十万大军和隋军的十万大军相比,我们肯定不是对手,所以这十万大军对我们更多是拖累,如果我们大军主动出击,那么谷熟县的隋军骑兵必然会北上,这就给了我们家眷南撤的机会,这个机会稍纵即逝,我们必须牢牢抓住。”
翟让又沉思片刻,最终下定了决心,“好吧!就依你的方案行动。”
单雄信立刻抱拳道:“卑职愿率大军出击!”
当天下午,单雄信率领六万大军杀出了宋城县,向隋军主力所在的楚丘县方向浩浩荡荡杀去,就在瓦岗大军杀出城的同时,在外围的隋军斥候立刻发送鸽信前往楚丘县。
张铉欣然接受王世充的要求,不再要求他和自己共击瓦岗军,对于张铉而言,瓦岗军并不重要,唐军才是他的头号劲敌,王世充率大军去和唐军激战,他乐见其成。
就在翟让决定出动出击的同一时刻,张铉也在收拾军队准备向宋城进发,就在这时,张铉接到了斥候的飞鸽传信,约六万瓦岗军杀出了宋城县,向自己大营方向杀来。
隋军大营距离宋城县约八十里,瓦岗军至少要在第二天才能杀到,隋军还有从容的应对时间,此时,原本驻守江都,属于陈棱的两万大军也已北上,加入了围剿瓦岗军的大军之中,使楚丘县的隋军兵力达到七万人,另外还有驻扎在谷熟县的两万骑兵,足以一战击溃瓦岗军。
隋军暂时放弃了拔营,而是集中六万兵力准备迎战北上的瓦岗军,张铉同时对裴行俨下达了命令,两万骑兵准备从背后突袭瓦岗军,以保证他们能以最小的代价将瓦岗军击溃,杀敌三千、自损八百这样的惨胜张铉不会接受,那只能证明主帅无能,他追求的胜利是以最小的代价战胜敌军。
大帐内,房玄龄良久注视着沙盘,目光若有所思,张铉问道:“军师想到了什么?”
房玄龄缓缓道:“我有点奇怪这次瓦岗军出兵,居然没有后勤辎重跟随,如果在宋城外激战也就罢了,偏偏是在八十里外的楚丘县,如果战役的时间拉长,他们怎么保证粮食供应?”
房玄龄这样一说,张铉也有点奇怪了,确实如此,难道这支瓦岗军是破釜沉舟一战吗?不成功便成仁。
房玄龄拾起木杆指向宋城南面,“我觉得这支大军前来激战的真正目的是打算掩护瓦岗军撤退,西撤的可能性不大,王世充主力已经到了颍川郡一带,我觉得南撤可能性最大,如果退向汝南郡,那边山地众多,适合瓦岗军保存实力,以便东山再起。”
张铉点点头,“军师说得对,这支军队出击,我们的骑兵也就北上了,或许瓦岗军就是要把我们骑兵北调,既然如此,骑兵就继续驻防谷熟县,不需要他们北上助战。”
“殿下不可!”
房玄龄笑道:“如果骑兵不离开,瓦岗军也就不会出城了,我们为何不将计就计,骑兵佯作北调,先把瓦岗军引出城,然后我们再集中兵力歼灭呢?”
这个方案很高明,张铉欣然道:“就这么决定,我们不急着迎战六万瓦岗军,待他们粮食不继,士气消退后再出兵猛击。”
张铉又再次派人去给裴行俨下达了新的命令。
裴行俨三万骑兵在占领徐州后,随即分兵两路,一路由虎贲郎将罗成率领一万骑兵向南进入谯郡,夺取谯郡、汝南郡、汝阴郡、淮阳郡等四郡,他自己则率两万骑兵进驻谷熟县,从南面包围宋城瓦岗主力。
裴行俨接到了主帅张铉要求他出兵助战的命令,裴行俨立刻率领两万大军北上,准备从后面进攻六万瓦岗军,给予瓦岗军致命一击。
两万隋军骑兵一路向北奔行,走出约八十余里,夜幕初降,前面是一条河流,过河之桥损坏严重,裴行俨便下令大军就地休息,又派人去修复木桥。
骑兵们先喂了战马黑豆和清水,这才坐下自己喝水吃干粮,裴行俨也坐在大石上啃着干饼,这是隋军的优良作风,将士同甘共苦,不仅出身寒门的罗士信、尉迟恭等大将能做到,就连出身世家的裴行俨和苏定方等人也能做到。
隋军的行军干粮很简单,两块干饼和一块咸羊肉,另外每名士兵有一只装着腌菜的竹筒,干饼用水泡在头盔里吃,放点腌菜调味,咸羊肉则全靠尖牙利齿了,用士兵们的话说,比石头还硬,只能一点点撕着肉丝吃。
裴行俨刚啃了两口干饼,这时,几名亲兵带着一名送信兵快步走上来,“将军,有大帅的紧急命令!”
裴行俨连忙放下干饼,接过送信兵递上的手令,他仔细看了两遍,沉吟片刻问道:“大帅还有什么口令吗?”
“启禀将军,大帅没有口令了,要说的都在信上。”
裴行俨点点头,随即令道:“停止修桥,让弟兄们抓紧时间吃饭,一个时辰后出发!”
第759章 涣水截杀
就在裴行俨大军离开谷熟县北上后,宋城南门开启,一支万余军队押送着辎重和马车离开县城,在夜色的掩护下迅速向南而去。
这支军队便是翟让派往汝南的先遣队,共两万人,运载着瓦岗军所有的黄金珠宝和一部分粮食,这批黄金珠宝就是杨庆在瓦岗山梦寐以求的宝贝,只是他不知道,翟让在去年就将它们秘密运到了梁郡,只留了极少一部分在瓦岗山。
这支军队由翟弘和他的儿子翟摩侯率领,在前往汝南郡这个重大决策上,翟让信不过别的瓦岗军大将,就连单雄信他也信不过,只能让自己的兄长和侄子率军押运财宝前往,另外还有千余名瓦岗将领的家眷也乘坐马车跟随大军南下。
翟让站在城头注视着队伍远去,他的心情十分沉重,瓦岗军已经到了不得不另觅出路的程度,难道他们真的已经走向衰败了吗?
这时,记室参军房玄藻走到翟让身边,“翟公为何不随同军队南下?”
翟让摇摇头,“我是瓦岗之主,当然要和瓦岗大军共存亡,岂能丢下大军自己离去,况且战后最后,我也能突围去汝南,倒是先生为何不肯走?”翟让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房玄藻是房玄龄族兄,最早也曾担任过宋城县县尉,虽然兄弟二人都才华出众,但最后走的路却截然不同。
房玄藻淡淡笑道:“翟公觉得二将军能容得下我吗?”
房玄藻因得到翟让的器重,任命为记室参军,却被王儒信和翟弘嫉恨,翟让也知道这一点,若房玄藻跟随军队南撤,必然会被翟弘所害。
翟让沉默片刻,不由长长叹了口气,“我翟让独霸中原,最后却和宇文化及两败俱伤,导致今日衰败,令人不胜唏嘘,苍天不容我啊!”
“中原乃四战之地,瓦岗军这些年确实被消耗太多,若翟公占据巴蜀,就算无法问鼎天下,但至少也能割据一方,就连王世充也迟早会衰败,未来天下之争,必定是中都和长安。”
“先生的意思是说,我退到汝南也没有机会吗?”
房玄藻一时沉默不语,翟让明白了他的意思,摇了摇头向城下走去,房玄藻望着翟让背影走远,心中也暗暗叹息,有些话他确实不好说。
翟让之败,就败在他太相信自己的兄长翟弘,从瓦岗军的第一次分裂到东征失败,再到倾兵南下对付宇文化及,这些都是翟弘在背后怂恿的结果,翟让优柔寡断,不相信外人,却一味听信自己那个愚蠢兄长的话,一次又一次,从不吸取教训,瓦岗军怎么能不走向衰败,恐怕翟让到死也不会明白这一点。
…
由于隋军骑兵北上,南面没有了隋军封锁,翟弘队伍行走得异常顺利,第二天中午,他们便抵达了涣水,过了涣水,前面就是谯郡了,此时他们距离宋城已有百里,完全摆脱了战局。
翟弘的心中格外舒畅,他这次拿走了瓦岗军的全部财富,摆脱了兄弟的控制,下面该怎么做就由他翟弘来做主了。
涣水是一条大河,宽数十丈,河水很深,两边都是茂密的森林,原本河上有几座大桥,沿河各郡官府为了防御杜伏威北扰,便将所有的桥梁都拆毁了,两岸民众只能靠摆渡过河。
翟弘一行来到码头,码头很破旧,岸上堆满了破烂的船只,但河里却没有一艘渡船,翟弘见不远处有一座简陋的木屋,里面似乎有人,便令士兵将屋子里的人抓来。
片刻,一名老者被抓了过来,老者吓得跪下连连求饶。
翟弘低头问道:“我不杀你,但你要告诉我,在哪里能搞到渡河船只?否则我就一刀宰了你这个老东西。”
老者浑身哆嗦道:“向西走三里,那边有一处水荡,里面应该藏有一艘渡船。”
翟弘大喜,立刻派人带着老者去水荡寻找渡船,他令士兵原地休息,又派人去找军师王儒信和儿子翟摩侯过来商议,不多时,两人匆匆赶来。
翟弘让两人在软席上坐下,给他们各倒上一杯酒,笑道:“想和你们商量一下,我们下一步去哪里?”
翟摩侯愕然,“叔父不是让我们去汝南郡建立根基吗?”
翟弘哼了一声,“当了这么多年贼了,难道还想一辈子当贼吗?”
王儒信却很了解翟弘的想法,笑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二将军是想投奔李渊。”
翟弘点点头,“知我者先生也,我手上有一万军队,又有瓦岗重要将领的家眷,我若去投奔李渊,至少可以封列侯,还有这么多财富,我的后半生财势皆有,便可纵情享受了。”
翟摩侯却要比他父亲厚道得多,他沉默半响道:“叔父为了掩护我们南撤,自己死守宋城,把瓦岗军的命运和家眷托付给我们,父亲却要把他们献给李渊,这样做太对不起叔父了。”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翟弘恶狠狠道:“我早就劝他投降李渊,他却不肯,他自己选择和张铉决战,与我何干?再说这一万人都是我的军队,这些财富一大半也该归我,军队和财富都是我的东西,难道我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吗?非要替他卖命!”
翟弘声色俱厉,吓得翟摩侯低下头,不敢再顶撞父亲了,过一会儿,他小声嘟囔道:“可是李渊太远,我们怎么去投降?”
这倒是个大问题,他们现在距离汝南郡还有上千里,更不用说长安了,完全就是南辕北辙,翟弘向王儒信望去。
王儒信想了想说:“不如我们转道去上洛郡,按照我们现在的粮食,可以支持到那边,到了上洛郡,再派人去长安联系,相信将军会受到隆重的欢迎。”
翟弘仿佛看到了李渊亲自出城来迎接自己的一幕,他心中无比向往,便断然决定道:“这就这样决定,转道去上洛郡。”
可就算去上洛郡也要首先渡过焕水,正好,他的手下找了一艘大渡船过来,停在了码头上,翟弘当即下令,先搬运大箱子上船。
就在这时,后面军队忽然大喊起来,翟弘吓了一跳,急站上一块大石向后面望去,只见从一里外的树林内杀出了一支骑兵,杀进了正在休息中的队伍里,再看远处,铺天盖地的骑兵正向这边杀来。
翟弘吓得脸色惨白,他忽然大喊道:“快把箱子抬上船,快!”
翟弘已经顾不上军队了,他只想自己带着财宝先逃过对岸,就算投降不了李渊,他也能做个富家翁。
忽然,身后传来儿子翟摩侯怒吼声,“王儒信,你在干什么?”
翟弘一回头,却见王儒信奔上了船,正令几名心腹撑船离去,翟弘大怒,拔剑冲了上去,但还是晚了一步,渡船已经离开河边一丈了。
翟弘气极,用剑指着王儒信大喊,“王儒信,我待你不簿,你为何要叛我!”
王儒信阴阴一笑,“翟公待你也不薄,你不是一样也背叛了他吗?我们彼此彼此!”
翟摩侯张弓搭箭向船上射去,王儒信吓得趴在船上大喊:“快走!快走!”
渡船慢慢驶远了,翟弘气得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
裴行俨率领两万骑兵已经铺天盖地杀到,杀得翟弘的士兵如砍瓜切菜一般,士兵们哭喊连天,却无处可逃,无数士兵跳进了涣水,企图游过对岸,但河水太宽,大部分士兵都淹死在河中。
这时,裴行俨看见了翟弘父子,他见翟摩侯的兵器居然也是一对铜锤,他当即喝令士兵拿来自己的双锤,他将大锤一撞,催马向翟摩侯奔去,“贼将吃我一锤!”
翟摩侯认出了裴行俨,他心慌意乱,挥锤向裴行俨击去,裴行俨大笑一声,“来得好!”
只听‘当!’一声巨响,翟摩侯大锤飞了出去,翟摩侯大叫一声,调头要逃,却被裴行俨一锤砸在后背,顿时骨断筋折,摔落下马,眼看活不了。
翟弘见儿子被击落下马,眼睛都红了,挥刀向裴行俨杀去,裴行俨冷笑一声,左锤挂着对方的大刀,右锤刮起一阵风,迎头向翟弘砸去,‘啪!’一声脆响,大锤砸在翟弘脑门上,翟弘顿时脑浆迸裂,当场惨死。
裴行俨心中杀机顿起,大喝道:“不收战俘,给我杀!”
骑兵开始了屠杀,参军宋正本大急,催马追上裴行俨大喊道:“将军,齐王有令,不可滥杀!”
裴行俨虽然恨不得将这些瓦岗乱匪斩尽杀绝,但迫于张铉的严令,他不得不改变了命令,妇孺不杀,投降者可饶一死。
正是被宋正本及时阻止,涣水河边的屠杀停止了,六千五百余名瓦岗军士兵得以活命,千余名瓦岗军将领的家眷也逃脱了被屠杀的命运。
裴行俨留下陈景率五千骑兵协助宋正本处理战俘物资后事,他自己则率一万五千骑兵风驰电掣般向楚丘县方向疾奔而去。
楚丘县才是裴行俨渴望之地,在那里,他们将和瓦岗军主力决一死战。
第760章 沙场单挑
单雄信率领六万大军杀到了楚丘县隋军大营,但隋军却高挂免战牌,不和瓦岗军对阵,张铉很清楚六万瓦岗军杀来的真正用意,不过是想消耗自己军队的兵力,掩护瓦岗军的南撤,他张铉会上这个当吗?
隋军大营是一座板墙式大营,就仿佛一座占地数千亩的城池,中间营帐被三丈高的营墙包围,板墙上大旗招展,站满了手执弓箭隋军士兵。
张铉站在营墙大门上方,注视着数百步外黑压压一望无边的瓦岗军士兵,瓦岗军并没有携带营帐等辎重,队伍虽然庞大,气势恢宏,但这只是人数众多堆出来的效果,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瓦岗军队伍并不整齐,服色斑驳,各种兵器乱七八糟,甚至队正中还能看到锄头、钉耙等农具。
这时,苏定方有些不解的问道:“大帅,莫非瓦岗军是在故意示弱,诱我们出战吗?”
旁边罗士信一撇嘴,“小苏儿又在卖弄他的兵法了,在他看来谁在使计策,然后就畏畏缩缩不敢出战。”
苏定方怒道:“我在请教大帅,又没有问你,你啰嗦什么?”
张铉笑了笑道:“这倒真不是什么诱兵之计,瓦岗军就是这个样子。”
罗士信大笑,“我说得没错吧!小苏儿认赌服输吧!”
张铉冷冷看了他一眼,罗士信的笑声嘎然而止,低下头不敢吭声了。
张铉又继续对众将道:“瓦岗军最初是由无数支小乱匪汇总而成,每个大将都有自己的军队,所以导致第一次分裂,李建成率一半军队北上了,这件事对翟让刺激很大,所以在他发动中原战役后,便不再允许各将扩充军队,所有新编军队都由他翟让直属,前前后后有近十五六万之众,由于军队扩张太猛,装备跟不上,导致大部分瓦岗士兵武器装备十分低劣,翟让没有办法,只要实行精兵制,组建了一支三万人的精锐军队,所有好装备都用在这三万人身上,叫做瓦岗飞虎军,现在这三万飞虎军还在宋城,跟随在翟让身边,而今天杀来的六万人却是杂劣军。”
张铉见众人不太明白,又笑着解释道:“所谓杂劣军就是一个杂,一个劣,杂是指来源复杂,士兵不管是哪里人,是否用真名,这些都不重要,只要肯打仗就行,就是临时凑成的乌合之众,而劣是指装备差,最好的装备属于翟让的飞虎军,次一点的装备翟让给了手下四大金刚,最差的装备就给了杂劣军,你们看到的锄头钉耙就是了。”
苏定方看了半晌,又道:“但我看到的一部分军队的装备也不算差,队伍也整齐,士气似乎也不低,这又是什么缘故呢?”
“这就说明翟让的三大金刚都来了,单雄信、郝孝德、陈智略,他们各有一万部曲军队,另外三万军队就是杂劣兵,看对方大旗,应该是由单雄信统一指挥,这里面只有单雄信稍微忠勇,其余两位分钱占地盘可以,让他们牺牲自己军队为翟让效死命,绝对不可能,只要军队一败,他们就会各奔东西。”
众人听主帅分析得头头是道,皆心悦诚服,一齐躬身道:“大帅一兵不出便已胜券在握,战神也!”
张铉呵呵大笑,“你们这群马屁精,这是为将者最起码的知己知彼,和战神有什么关系。”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大家都想拍主帅的马屁,结果都拍到一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