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余名士兵纷纷攀着软梯下城,将数十架云梯和巢车悉数点火烧毁,又将未死的伤兵一一刺死,这才返回了城头。
杨善会扶着城垛,指着一辆坍塌的巢车对城下隋军士兵大喊:“下面有个戴金盔的小将,把他挖出来!”
几名士兵很快便找到了大贺有的尸体,将他抬上了城头。
收兵之令是大贺咄罗发出,原因是他的儿子失踪了,那是大贺咄罗最心爱的小儿子,有人看见大贺有登上了一辆巢车,这个消息顿时让大贺咄罗快急疯了,小儿子才十六岁,眼看双方杀得越来越血腥,他儿子能和强壮的隋军士兵拼杀吗?
在大贺咄罗心中,小儿子比什么都重要,和自己儿子相比,士兵的死活算不了什么,辽东的得失也算不了什么,他不管攻城的形势如何,当即下令收兵。
当士兵如潮水般退下来时,大贺咄罗心急如焚,立刻催马上前在撤退的士兵中大喊:“我儿在哪里?”
他声音都喊哑了,却听不见儿子的回应,就在这时,有一名士兵小声道:“小酋长被乱箭射死,压在倒塌的巢车下面了。”
大贺咄罗内心顿时如撕裂般的剧痛,一口血喷了出来,眼前一黑,从马上栽了下去。
一场血腥的攻城战结束了,契丹军阵亡六千人,而隋军士兵也阵亡近两千人,民团伤亡更死伤惨重,双方皆遭重创,但由于契丹军基数大,伤亡虽重也影响不大,而隋军就不行了,未受伤的士兵只剩下五千余人,而未受伤的民团只剩下一万两千人,累计阵亡七千余人,伤兵不计其数,形势对守城隋军不利。
城头上,士兵们正在忙碌地修复投石机和石砲,李春走到城垛前,遥遥注视着远处的契丹军大营,这时,杨善会一瘸一拐走到他身旁,低声道:“能用的投石机已不足三成了,形势对我们很不利。”
李春微微一笑,“我倒觉得形势对契丹人不利。”
“为何?”杨善会不解地问道。
“太守没有发现契丹人的攻城武器快耗尽了吗?”
杨善会心中一动,连忙向契丹大营望去,果然没有看见那些如巨人般的巢车和云梯了,只剩下几架投石机的身影。
他沉吟一下,“这些攻城武器应该是他们临时组装,不会是整体运来。”
“当然是临时组装,不过他们早就全部组装好了,用多少,发出多少,今天这一战,他们将巢车和云梯全部用光了,我估计他们只剩下一些攻城梯,但他们的攻城梯只有两丈五尺,我们城高三丈,对我们构不成威胁。”
“但他们可以将两副梯子绑缚在一起用,上一次他们攻城就是这样使用,还是很有效果。”
“我让铁匠打造了两种专门对付攻城梯的武器,估计今明两天就能完成。”
杨善会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罕见的笑容,他欣然道:“柳城能保住,全仗侍郎之功。”
“哪里!尽力而为罢了。”
这时,杨善会又指着不远处墙角的一具尸体道:“我已经确认了,这名阵亡的小将是契丹大酋长的小儿子,叫做大贺有,我们是不是可以利用这具尸体和契丹人谈一谈?”
李春想了想到:“谈或许可以,但我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契丹分为八部,大贺部是实力最强的部落,它的酋长大贺咄罗便成为契丹各部共同推举的大酋长,大贺咄罗自称松漠可汗。
这次各部酋长都率军跟随大贺咄罗出征辽东,孙敖曹便是契丹第二大部落的酋长,在契丹内地位和大贺咄罗其实是平起平坐,他名为部下,实际上是统领自己的军队,跟随大贺咄罗出征辽东,他只是想分得自己的一份利益。
但今天这一战他的军队阵亡三千余人,令孙敖曹心痛不已,但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眼看要攻下柳城,却被大贺咄罗担心儿子性命而鸣金收兵,使他们最终功亏一篑,孙敖曹恼火万分,他已经不想再打下去了,只想率本部落士兵返回松漠。
孙敖曹独自一人坐在大帐内喝着闷酒,这时,一名大贺咄罗的亲兵士兵在帐门口禀报,“孙酋长,可汗有请。”
“他恢复正常了?”孙敖曹冷冷问道。
“可汗已经从悲痛中走出来了。”
“哼!走出又有什么用。”
孙敖曹重重哼了一声,起身向王帐走去。
王帐内已经济济一堂,众人在窃窃私语议论着什么,而大贺咄罗坐在上位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如水,幼子之死固然让他难以承受,但他毕竟是契丹大酋长,他需要维护大贺氏在契丹的统治地位。
孙敖曹走进大帐,躬身行一礼,“卑职参见可汗!”
大贺咄罗一摆手,“就等左都督了,请坐吧!”
孙敖曹在自己位子上坐下,大贺咄罗缓缓看了众人一眼,轻轻咳嗽一声,大帐内立刻安静下来。
“我们围攻柳城已经七天了,虽然我们损失惨重,但对方也一样伤亡不小,只要我们再继续猛攻城池,相信很快就会攻下…”
大贺咄罗见所有人都低着头一声不吭,他心中不悦,目光落在高开道身上,“我想高将军已经跃跃欲试了,我今天就准备把攻城的机会让给高将军。”
高开道脸色一变,连忙道:“卑职愿意效力,只是卑职兵力太少,恐怕凭我一己之力难以攻下城池。”
“我知道,苏将军的军队也会和你并肩作战。”
大贺咄罗知道自己犯下的错误,所以他也不好意思再让其他契丹部落去攻城,当然,他自己的大贺部军队也不想使用,便转而逼迫高开道和苏支的军队攻城。
苏支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冷冷道:“只怕攻城武器不够了。”
“我当然知道攻城武器数量不足,但苏将军第一次攻城时不也是用攻城梯吗?还攻上了城头,我们攻城梯足够。”
“我们当时是将两副攻城绑缚在一起用,但柳城城墙是弧形,前端钩子很难钩住,非常危险…”
大贺咄罗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打仗当然有危险,不要再解释了,今天就由苏将军和高将军攻城,我会亲自擂鼓为你们助威。”
苏支无奈,只得又道:“我们攻城,但请可汗把攻城槌给我们使用。”
“可以!”大贺咄罗很痛快地答应了,只要奚人肯卖命,他何惜几架攻城槌。
其余契丹大将见不用他门攻城了,原本一肚子的不满也稍稍平息下来,孙敖曹也暗暗冷哼一声,他本来想抨击大贺咄罗的愚蠢撤军,让大贺部的军队去攻城,现在既然对方知趣,他也不再吭声了。
第694章 血战柳城(六)
休整三天后,契丹大营的鼓声再次敲响,又一次攻城开始了,由于北城外布满了淬毒的蒺藜刺和陷足坑,而东西两边地表坑洼不平,攻城梯难以支撑,所以契丹大军的攻城依然集中在南面。
隋军已经将所有的投石机都集中到了南面,还剩下七十余架可以使用,另外还有床弩石砲,但没有了巢车和云梯,石砲的作用已经不大了,隋军索性弃之不用,集中兵力使用弩箭。
望着远方开始迅速集结的契丹大军,杨善会对段先达和卢赤峰二人道:“对方的云梯、投石机和巢车都没有了,只有攻城梯和攻城槌,攻城槌我们不惧,主要对付攻城梯,李侍郎交给大家的武器,这两天可操练了?”
两人一起躬身道:“我们成立了专门的队伍,已经能熟练使用了。”
“好!我们能否守住城池,就在今天的一战了。”
这时,远处浩浩荡荡的契丹大军向南城杀来,尽管一次次惨痛的教训,契丹人也变得聪明起来,想到了很多对付隋军蒺藜刺和陷足坑的土办法,他们砍下数千株大树,用树枝和木板铺出了几条道路。
另外他们将枝繁叶茂的树冠放在大车上,让牛拉着前进,这样便形成了一道道树墙,用来抵御投石机和床弩的攻击,士兵便躲在树墙背后,虽然这样的奔行速度会减慢,但效果却出来了,削弱了隋军投石机和床弩的攻击力。
一块块巨石呼啸砸来,轰地砸在地上,顿时尘土飞扬,巨石翻滚,其中一块巨石撞翻了牛车,巨大的树冠将后面的士兵压在下面,受惊的牛挣脱了绳索,发疯般地在战场上奔跑。
尽管巨大的树冠确实有效地削弱了隋军的投石作用,但在渐渐靠近城墙之时,树冠和牛车反而会成为进攻的妨碍,所以当牛车驶出投石机的攻击范围时,契丹士兵纷纷从树冠后奔出,铺天盖地向城墙奔去。
这时,城头一声梆子响起,城上士兵万箭齐发,密集的箭矢如暴风骤雨般射向奔袭而来的契丹士兵,一片片的士兵中箭摔倒,数千名契丹士兵也开始向城头射箭反击,双方箭矢形成了一片密集的箭网。
一架架攻城梯轰然搭上城头,前段的铁钩钩住了城头墙砖,契丹士兵举着盾牌向上攀爬,城头滚木礌石砸下,不断有攻城士兵惨叫着从梯上摔落,落入下方的壕沟,但契丹士兵眼睛已经杀红,不顾生死地向上攀爬。
这时,两名手执大斧的士兵冲到攻城梯旁,挥斧向梯子劈去,这种斧子是采用陌刀的包钢锻打法制成,异常锋利,只用了几斧头便将梯子前端劈断,铁钩和梯子分开了,另外几名民团士兵从侧面用铁链飞爪勾住了攻城梯,奋力拉拽梯子,同时几名士兵用钢叉向外推,攻城梯渐渐倾斜,最后轰然翻倒,梯上的二十几名士兵发出一串惨叫声,翻滚落地,大多摔入壕沟之中。
这便是李春用来对付攻城梯的办法,简单且实用,斧、叉、爪三种武器同时使用,另外飞爪是用铁链控制,敌军士兵挥刀也无法砍断,关键是配合,只要三组士兵配合默契,只片刻便可以破掉一架攻城梯。
随着一架架攻城梯被隋军士兵轻易破掉,进攻士兵极为不利,高开道急得大喊:“攻城槌上!”
五架攻城槌开始出现在战场上,这种攻城槌就象一座座移动的扁长型亭子,长三丈,宽一丈,高一丈五尺,上面有木制的人字斜顶,铺裹上生牛皮,不怕火烧,下面有四个巨大的轮子,中间便用铁链挂着的攻城槌,攻城槌是用巨木制成,长约三丈,水桶粗细,前端削尖并安装有生铁撞头,由士兵拉拽攻城槌撞城。
巨型攻城槌一击有万斤之力,但今天这种攻城槌属于大型攻城槌,还不算巨无霸型,每一击至少有三千斤的撞力。
攻城槌前期由健牛拉拽前行,靠近城墙时便改用士兵推行,每一架攻城槌需要两百名士兵操纵,可攻城墙和城门。
在使用攻城器械方面,高开道要比契丹人有经验,他早看出柳城城门是用生铁铸成,可抗万斤重击,他们这种攻城槌没有效果,而且对方吊桥高高拉起,像一块护板挡住了城门,攻城门显然不现实。
高开道便放弃城门,转而考虑进攻城墙,如果能将城墙洞穿,或许他们还有机会。
杨善会看见攻城槌缓缓而来,已经进入投石机的攻击范围,立刻下令,“用投石机摧毁攻城槌!”
八十架投石机吱嘎嘎拉开,猛地射出,一块块巨石呼啸着向五架攻城槌砸去,不断有巨石砸在攻城槌旁边,激起滚滚尘土,声势骇人,几头拉拽的牛都被蒙住眼睛,浑然不知道危险,但跟着攻城槌旁边的数百士兵个个吓得脸色苍白,腿脚发软。
这时,一块巨石砸中了其中一架攻城槌,顶棚被击得粉碎,攻城槌翻滚,槌身甩出,将十几名士兵当场砸死,城头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
又有一架攻城槌被砸中,轮轴被砸断,翻滚两转,顿时底朝天躺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紧接着第三架攻城槌被巨石砸中,铁链脱落,槌身滚落出来。
最后只有两架攻城槌靠上城墙,被士兵们推着前进,杨善会早就有准备,他一声令下,城头抛下数百捆干草,将攻城槌埋住,一支支火把扔了下来,干草迅速被点燃,火势蔓延极快,熊熊烈火转眼间便将攻城槌包围,数百名契丹士兵吓得调头便逃,城头乱箭齐下,契丹士兵纷纷中箭倒地,和攻城槌一起被大火吞没了。
五架攻城槌全军覆没,攻城梯也损失了大半,攻城士兵死伤惨重,苏支见攻城无望,只得长叹一声,“收兵!”
‘当!当!当!’收兵的钟声再次敲响,苦苦煎熬的士兵纷纷调头向大营奔去,攻城再一次失败,城头之上顿时一片欢呼。
苏支和高开道来到大贺咄罗面前请罪,不等他们开口,大贺咄罗便指着苏支喝令道:“给我绑了!”
十几名士兵冲上前将苏支按倒,苏支大喊:“无罪!”
“无罪?”
大贺咄罗冷冷道:“你前一次攻城,还能两次攻上城头,这一次却连城垛都没碰到,你以为我是瞎子,看不见吗?”
“那是因为隋军找到了对付攻城梯的办法,卑职军队死伤近半,难道我还是在故意懈怠吗?”
众人纷纷替苏支求情,大贺咄罗的长子大贺摩会上前低声对父亲道:“杀他会影响我们和奚人的关系,父亲须慎重。”
大贺咄罗当然知道苏支是奚人酋长,杀不得,他只是故意摆个姿态,把兵败的责任推给苏支罢了,他重重哼了一声,“也罢,看在众将给你求情的份上,我先不处罚你,等回头一并和你算总帐。”
他一挥手,“收兵回营!”
数万契丹军偃旗息鼓,纷纷列队返回了大营,城头上,李春走上前,笑着对杨善会道:“他们的攻城武器几乎耗尽,如果还要攻城,只能砍树做简易梯子了,我并不想小瞧契丹工匠,但几天来他们攻城所用全部是从前大隋留在辽东的攻城武器,由此可见他们的制造水平也不会太好,一架好的攻城梯至少需要一个月时间制作,如果仓促完成,很难将木梯契合牢固,这种梯子一击即垮。”
杨善会点点头道:“其实我已经不担心攻城武器问题,从今天的战斗看得出,他们明显没有之前的斗志和士气了,契丹人本身并不擅于攻城,而是擅于骑兵作战,我估计他们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停一下,杨善会忧心忡忡道:“其实我更担心高句丽人,契丹极大削弱了我们防御,如果随后高句丽大军再来,我们如何抵挡得住?”
李春微微一笑,“我想这个问题齐王殿下已经考虑到了,杨太守其实不必多虑!”
第695章 血战柳城(七)
连续攻城失败使七万契丹士兵损失惨重,不利的局面严重影响到了契丹军队的士气,最初抢掠辽东发财的兴奋已经荡然无存,士兵开始想念家人,厌战的情绪高涨。
契丹和突厥一样都是全民皆兵,只有极少量的职业军人,虽然这种全民皆兵方式可以解决人口偏少导致兵力不足的问题,但弱点也同样明显,士兵本身都是牧民,士气很不稳定,如果一路胜利可以士气高昂,可一旦遭遇挫折,士气就会迅速低落下来。
所以草原骑兵的战术讲究一鼓作气冲锋陷阵,如果冲锋不利就立刻利用高度机动的优势迅速撤退,避免士气滑落而导致兵败。
但契丹偏偏犯下了这个草原军队的大忌,它们放弃了优势骑兵,而使用自己不擅长的攻城战术,加之失败太多,伤亡惨重,军营内怨声载道,纷纷咒骂大贺咄罗的愚蠢决定。
孙敖曹和几名士兵来到奚人的大营内,只见奚人士兵正在收拾物品,似乎准备撤退了,孙敖曹来到主帐,正好迎面遇到了奚人酋长苏支,孙敖曹笑道:“酋长是想离去吗?”
苏支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冷冷道:“我率两万奚人战士协同作战,现在只剩下六千了,孙将军觉得我还有必要再呆下去吗?”
孙敖曹笑了笑,“酋长要走,我一点不奇怪,酋长不走我才觉得难以理解。”
苏支听他并不是来阻拦自己,脸色立刻和缓了很多,一摆手道:“进帐坐一坐吧!”
两人走进大帐坐下,苏支给他倒了一碗奶茶,叹口气道:“这次出征辽东,我听说是渊太祚邀请契丹共击隋朝,但到攻打坚城时却又看不见高句丽人的身影,我感觉可汗是中了渊太祚之计,我们替高句丽卖命,白白做了嫁衣。”
“酋长真是这样想吗?”
苏支点点头,“我觉得很明显,我们损兵折将将柳城防御大大削弱,我等我们撤走,高句丽人便可以轻易占领辽东,这不是给他们做嫁衣吗?”
孙敖曹喝了一口奶茶,不慌不忙道:“这确实是高句丽人之计,不过我相信可汗早就看透了渊太祚的用意。”
“孙将军是说,可汗想将计就计,趁机独占辽东吗?”
孙敖曹还是摇了摇头,“酋长只说对一半,我觉得可汗是借这次战争来削弱他的对手。”
苏支脸色一变,“此话怎讲?”
“七万大军,可汗的直属部落两万人,安鲁部一万五千人,我的部落也是一万五千人,奚部落两万人,加上高开道的五千人,现在奚部损失七成,我和安鲁都损失近半,唯独可汗的军队没有半点损失,当然,他儿子死了,但那只是意外,不管怎么说,今年秋天已经没有人再能与他对抗了。”
苏支默默无语,他明白孙敖曹的意思,契丹每三年选一次可汗,今年秋天又要开选了,契丹各部以实力为王,契丹八部中,大贺部的实力最强,人口占了契丹的七成,所以契丹可汗一直在大贺部中产生。
但大贺部内也同样山头林立,大贺咄罗是最强的一支,其次是孙敖曹和安鲁,今年秋天的可汗之争就在他们三人之间展开,现在孙敖曹和安鲁都损失惨重,而大贺咄罗的军队却毫发无损。
苏支苦笑着摇摇头,“如果真是这样,可汗的心计也太深了。”
“他的心计一向很深,否则他怎么会在我和安鲁即将破城之时收兵呢?”
“那孙将军打算怎么办?”
孙敖曹沉吟一下道:“我和安鲁已决定撤兵,我本想说服酋长和我们一起撤军,但酋长本身就要撤军,那我就不说什么了。”
苏支想了想问道:“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撤军?”
“今天晚上!”
苏支点点头,“那好吧!我再等一等,我们三家一起撤军。”
当天晚上,孙敖曹、安鲁和苏支三人同时率军离开大营北归,使契丹军队只剩下大贺咄罗的两万人,这个消息令大贺咄罗十分恐慌,他也知道仅凭自己的两万军队是不可能攻克柳城,天快亮时,大贺咄罗也率领两万军队拔营启程,缓缓向北撤退,经历了八天的血战,契丹军队最终无法攻克柳城,不得不饮恨北撤,退回松漠州。

天渐渐亮了,柳城城头上忽然钟声大作,‘当!当!当!’刺耳的钟声响彻全城,正在沉睡中的隋军士兵和民团士兵纷纷被惊醒,抄起兵器向城头上奔去,杨善会和李春也匆匆赶到城头。
有士兵上前禀报:“启禀太守,契丹军大营已经不见了。”
杨善会一怔,他快步走到城垛前,探身向外望去,只见数里外的契丹大营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堆装配失败、无法使用的破烂攻城武器和几顶没有拆除的帐篷。
城头上的很安静,士兵们都无法接受这突来的胜利,他们面面相觑,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同样的疑问,契丹军队真的撤走了吗?
杨善会虽然知道契丹军队北撤应该是真实的,但没有确切的证据,他也绝不能大意,杨善会当即派出斥候前去打听消息,片刻,吊桥缓缓放下,城门开启,百名骑兵分为十队向各个方向疾奔而去。
一直到傍晚时分,斥候终于传来消息,契丹大军确实北撤了,整个柳城沸腾起来,欢呼声响彻全城,士兵们激动得拥抱在一起,泪水流满了每个人的脸庞,他们付出了伤亡过半的惨重代价,终于赢来了保卫城池的胜利,让他们怎么能不欢欣雀跃,让他们怎么能不喜极而泣?
连一贯刻薄的太守杨善意也终于发了慈悲,拿出了近一半的冷藏羊肉,举行一次让全城军民共享胜利的烤肉大宴。
在欢庆和大宴后,全城又再次安静了,除了一千巡哨士兵外,所有军民都陷入了沉睡之中,连续八天的苦战让他们早已疲惫不堪,精神遭到极大的折磨,而敌军退去,每个人都彻底放松下来,进入了沉沉的酣睡之中。
一更时分,几名骑兵从南方疾奔而来,不多时奔至南城下,为首骑兵大喊:“城上可有人?”
城上守军早就发现了他们,百余人张弓搭箭,十分紧张,这时,一名旅帅探头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为首骑兵举起一支令箭,“我们是从幽州过来,奉大帅之令前来给杨太守送信,请速开城门!”
有士兵跑去禀报杨善会,杨善会也是担心晚上出事,尽管他也疲惫不堪,但他却不敢入睡,一直城内各处巡视,接到禀报,杨善会匆匆上了城。
他看了下面骑兵片刻,高声问道:“狼是从北方过来吗?”
“是从东方过来。”下面亲兵回答道。
口令完全正确,杨善会立刻令道:“开城门让他们进来。”
城门开启,三名骑兵奔进城门,杨善会从甬道走下来,问道:“信件在哪里?”
骑兵翻身下马,将一只信筒呈给杨善会,“是大帅亲笔信!”
杨善会接过信筒问道:“殿下目前在哪里?”
“目前率军驻扎在北平郡。”
杨善会大喜,连忙从信筒抽出信,果然是齐王张铉的亲笔信,他打开信看了一遍,张铉在信中说,已有一万军队北上柳城,前来支援他们,让他们整顿防御,继续坚守柳城,一旦高句丽军队进入辽东,隋军便将大举反击,信中同时褒奖柳城守军的英勇顽强,将给所有将士予重赏。
杨善会长长松了口气,他肩上的重担终于可以放下了。
第696章 小国战略
新城是位于辽河北部的一座坚城,也就是今天的辽宁抚顺,高句丽又称它为盖牟城,新城城池高大坚固,易守难攻,城池并不大,人口也很少,事实上这是一座军城。
无论南面的辽东城还是北部的新城,都曾给进攻高句丽的隋军带来巨大的麻烦,耗费了数万精锐士兵伤亡的代价才将它们攻下。
但就算攻下辽东边的几座坚城,还要行军数百里,翻越一座座高山,穿过莽莽森林才能抵达平壤,这对军队后勤支援提出了巨大的挑战,第一次高句丽战争的失败,很大程度上就是后勤无法跟上,士兵溃败于崇山峻岭之间。
直到今天,高句丽想攻占辽东,同样也要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将粮食先搬运去辽河,进行战争的后勤准备。
为此,高句丽足足进行了近五个月准备,先将粮食物资从水路运送到鸭禄江畔的乌骨城和国内城,再从国内城走陆路运送去辽东城和新城。
也正是这个缘故,当高句丽得到大隋的九艘横洋舟时,简直如获至宝,成为他们的镇国重器,可以用来从海路直接运粮去辽东和辽东半岛,可惜为了赎回辽东半岛和一万军队,最后的五艘横洋舟也被迫交割给了青州军。
此时,辽东城已经集中了三万高句丽的军队,由大将军乙支文德统帅,而新城也集中了四万军队,由渊盖苏文统帅,但攻打辽东是个风险很大的买卖,稍不留神会满盘皆输,这一点高句丽君臣都很清楚,可一旦成功,高句丽的势力将推进到河北大门口。
巨大的利益诱惑着高句丽的君臣,尽管他们彼此龌蹉,但为了高句丽的利益他们还是走到一起,高元最终选择了妥协,下令乙支文德听从渊太祚统一调遣,和渊盖苏文配合行事。
新城城头上,渊盖苏文正在看父亲写来的一封信,信中交代了他和乙支文德的下一步行动计划,一旦时机成熟,乙支文德将前往燕郡夺取燕城,而他渊盖苏文则负责夺取柳城,只要占领这两座重要的城池,辽东就在他们的掌控之中,下一步就要集中兵力夺取临榆关,那里是通过河北的大门。
渊盖苏文看完父亲的信,回头问跟随他出征的幕僚赵万生道:“我父亲说时机成熟才可渡过辽河进军辽东,我想知道这个时机成熟指的是什么?”
赵万生年约四十余岁,他是幽州汉人,饱读诗书却家境贫寒,尤其写了一笔好字,二十年前跟随一名商人来平壤寻找谋生的机会,在大街卖字时被渊太祚看中,从此成为渊太祚的文书,渐渐得到渊太祚信赖,成为渊太祚的幕僚军师,这次是受渊太祚的委托来辅佐渊盖苏文。
赵万生微微笑道:“我觉得莫离支大人所指时机成熟是契丹从柳城撤军。”
“撤军?”
渊盖苏文有些不解地问道:“先生认为契丹无法攻下柳城吗?”
“我不是指契丹能否拿下柳城,而是契丹不会要柳城,契丹人是游牧民族,拿柳城做什么,不过是掠夺一番便走,不过我觉得契丹想攻下柳城也并不容易,毕竟他们不擅于攻城,几番失利后就没有了信心,退兵是必然。”
渊盖苏文点点头,“先生确实说得有道理。”
停一下,渊盖苏文笑道:“听说先生并不赞成攻打辽东,是因为先生曾是隋人的缘故吗?”
赵万生沉默片刻道:“我为莫离支大人效力已经二十年,我妻儿都在平壤,公子却说因为我是隋人才反对,我无话可说。”
“是吧!或许是我误会先生了,那先生是什么缘故而反对呢?”
赵万生叹了口气,“和张铉打了这么久的交道,公子觉得他会把辽东拱手让给高句丽吗?”
“张铉当然不会,但他会被李渊牵制,使他无暇顾及辽东,或许他将来会反击,但我们要的是现在的机会,这已是共识!”
赵万生摇摇头,“自欺欺人罢了,如果张铉会被李渊牵制,他攻打辽东半岛又有什么意义?”
渊盖苏文竟无言以对,片刻他脸色凝重道:“无论如何,夺取辽东是我们数十年的梦想,好容易等待隋末大乱,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恐怕后世子孙也不会原谅我们。”
“问题就在这里,高句丽只看见利益而忽略了代价,这种战略被方向错误的帝国梦想所误导,其中蕴藏着巨大的风险,在任何时候都不可取,坦率地说,我觉得张铉攻打辽东半岛,就是在为反击高句丽做准备了。”
渊盖苏文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先生是在讥讽我们自不量力吗?”
“非也,我只是说方向不对,高句丽应该先灭新罗和百济,先统一半岛,然后再考虑向中原发展,否则高句丽一旦损失重大,新罗和百济都会从我们背后下手了。”
渊盖苏文沉思良久,终于点了点头,“或许先生说得对,但我也无能为力,这是上面难得一致做出的决定,我只能执行。”
“但公子可以写信提醒莫离支大人,请他务必防备张铉从辽东半岛向平壤发送进攻,这是隋军一贯路线,我怀疑张铉夺取辽东半岛的目的就是准备进攻平壤。”
这也是渊盖苏文十分担心之事,其实不用赵万生提醒,他之前已经写信回去提醒父亲了,张铉的水军很厉害,又有运载能力强大的横洋舟,隋军攻打平壤确实很有可能,只是父亲和婴阳王都认为张铉会被李渊大军牵制,无暇分身与高句丽交战,他们才认为这是攻取辽东的机会。
就在这时,远处有士兵大喊:“将军,乙支大将军派人来送信了!”
渊盖苏文暂时放下心中烦忧之事,快步走上前,只见几名骑兵已经进城,他走下城去,正好遇到了送信士兵,送信士兵将一只信筒呈给渊盖苏文,“启禀将军,是紧急情报!”
渊盖苏文连忙取出信看了一遍,是柳城的最新战况,契丹围攻柳城不利,被迫北撤返回松漠,双方皆死伤惨重,乙支文德认为时机已成熟,建议双方立刻出兵辽东。
渊盖苏文将信递给赵万生,“先生觉得如何?”
赵万生虽然发了一通不满,但他没有战局决策权,他只能在具体作战上进行出谋划策,而在大局上,他必须不折不扣执行高句丽高层所制定的战略计划。
赵万生看了一遍信,点点头道:“莫离支大人所指的时机成熟已经到来!”
渊盖苏文当即下令道:“全军立刻集结,准备出兵!”
大隋兴宁二年,唐朝武德元年三月十五日,高句丽五万大军分别从辽东城和新城出兵渡过辽水,乙支文德和渊盖苏文各留一万军守城,他们随即分兵两路,乙支文德率两万军进军燕城,渊盖苏文则率三万军向柳城进军,辽东战役终于爆发,而张铉筹备反攻高句丽的十二万大军早已枕戈以待。

第697章 解疑答惑
一万军队在虎贲郎将杜云思的率领下抵达了柳城,太守杨善会亲自率领众人出城迎接,城门口杜云思抱拳笑道:“大帅希望柳城不仅能拖住契丹人大军,同时也能拖住高句丽大军,我愿听从杨太守调遣,众志成城守住柳城。”
一万援军到来使杨善会彻底松了口气,柳城的城池损伤不大,关键是守城兵力损失惨重,使他们无力再应对高句丽人的大举进攻,而一万生力军的补充使守城力量重新得到了恢复。
杨善会连忙道:“请将士先进城休息,我再给将军说一说守城情况。”
一万大军浩浩荡荡开进了城内,但一万军队并没有休息,他们进入军营后便全力以赴地投入了积极的战备之中。
此时,柳城内一点也不冷清,李春带着工匠和民夫在全力以赴地修复各种防御武器和设施,契丹人没有带走数万根木头成了柳城的战利品,他们用这些木头重新制作投石机和大盾。
另外,隋军通守守城积累了大量的经验,他们知道哪种防御措施对阻碍敌军进攻更有效果,所有将士都一致赞成使用蒺藜刺和毒签陷足坑,这两种阴毒的暗器就像夏天的毒蚊一样让人不胜烦扰。
李春和十几名工匠为此发明了一种敞口式投石机,它可以一次将千余枚细小的蒺藜毒刺抛洒出去,抛洒的范围很广,在进攻时投出,更使敌人防不胜防。
另外,用干草捆烧毁攻城槌给众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们都意识到火烧云梯以及攻城梯会同样有效,为此杨善会专门命数千民夫负责准备这种干草捆,不仅干草,细小的灌木干枝也同样易燃,在柳城外漫山遍野都是枯死的灌木丛,里面再混合硫磺、火油等助燃物,使燃烧更加猛烈。
城墙上,杨善会陪同杜云思参观城上的防御,只见一队队士兵在配合训练破攻城梯法,二十人为一组,士兵们手执斧、叉、爪,一遍又一遍熟练地配合训练,中间还不时有人倒下,这是模仿被箭射倒,这时就必须有人来替补中箭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