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铉笑了笑,又问道:“军师上午想对我说什么,我看军师欲言又止,青州那边发生什么事了吗?”
房玄龄笑容消失,沉吟一下道:“确实出了一点事,不过不是青州,而是辽东半岛。”
“怎么回事?”
“大帅还记得我们拦截宇文化及,将驻扎辽东半岛的数百艘船只也调去淮水了吗?”
“我知道,这三百艘战船后来又回辽东半岛了。”
房玄龄摇摇头道:“问题就在这里,这三百艘战船返回北海郡了,周猛将军说,近万名高句丽士兵趁他们不在时攻占了回龙镇,并在回龙镇沿岸打下了阻船桩,无论回龙镇还是卑奢城都无法再泊船。”
张铉眉头渐渐皱起,高句丽迟早会对辽东半岛下手,这一点他也知道,只是高句丽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这意味着什么?
房玄龄明白张铉的想法,在一旁道:“高句丽一直想在辽东或者辽东半岛翻盘,只是他们惧于大隋朝廷三次战役的压力,不敢轻举妄动,直到天子在江都被弑杀,他们便认为大隋已名存实亡,便开始蠢蠢欲动了。”
“军师觉得高句丽仅仅只是想收复辽东半岛吗?”
“我觉得辽东半岛仅仅只是一个开始,他们觉得大隋灭亡,机会就来了。”
张铉负手走了几步,他回头冷冷道:“不管是隋朝还是别的朝代,任何一个中原王朝都不会容忍高句丽的野心,如果他们以为可以趁虚而入,很好,我就奉陪到底!”
房玄龄想了想到:“说实话,我只是有点担心李渊会不会故技重施,又趁虚攻打河北。”
张铉冷笑一声,“他自己家里的事情还一团糟,无论是薛举还是李轨,或者是梁师都和刘武周都可以端掉他的长安,我相信李叔良之死已经把他打痛了,谅他不敢再逾越太行山一步。”

五天后,李渊的派来谈判的使者裴寂抵达了魏郡安阳县,在这里,他和房玄龄以及杜如晦经过两天的谈判,双方最终达成了一致,由裴寂代表李渊保证一年之内唐军不会再越境进攻河北,唐军承认目前的状态,默认隋军对石艾县和壶关的占领,作为回应,隋军也不再继续西进,承诺在一年之内不会攻打并州。
另外,近三万余唐军战俘可以以赎回方式解决,但在具体赎金上双方却有异议,经过反复磋商,最终达成了妥协,赎金价格为一名战俘交纳十两黄金和二十石粮食,限在新年前交清赎金同时放回战俘。
至此,唐军延续了近两个月的东征计划终于落下了帷幕。

就在双方进行紧张谈判的同时,张铉却和十几名重臣视察安阳皇宫和新城的建设情况,他们首先视察了皇宫的建设,皇宫位于安阳城北,也就是高烈多年前购置准备修建渤海宫的那片土地,不过张铉却发现和他上次视察时相比土地似乎又变大了,他不解地问裴弘道:“这片土地又拆除了别的建筑吗?”
裴弘目前出任中都令,负责安阳城转变为中都城的各种事务,虽然修建宫室是由将作大匠何稠负责,但提供土地却是裴弘的事情。
裴弘有点尴尬,连忙躬身道:“殿下说得不错,原来的土地约一千一百亩,后来我们又拆除了东北角的一座社庙以及东南处的一处军营及校场,使土地扩展到一千六百亩,这是何使君要求的最低面积。”
“军营校场可以拆除,但你把社庙拆除了,这不是惹人恨吗?”
“启禀殿下,其实也不是拆除,而是把社庙移到城外,社庙的面积也变大了,庙祝很满意,乡老们都没有意见。”
张铉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不过这种事情也不能太计较,太计较了什么事都做不成,他便不再问社庙之事,而是问一旁将作大匠何稠道:“请问何使君,为何必须要一千六百亩土地?”
何稠年约六十岁,宇文恺死后,他便是大隋最著名的建筑师,其次是建安济桥的李春,他们两人都被张铉委以重用,一个出任将作监大匠,一个任工部侍郎,负责安阳宫和新城的建造。
何稠指着已经建好高墙的宫殿笑道:“事实上我是把齐王府、皇宫和官署三者连为一体,如果只修皇宫和官署,原来的土地是够用了,但还要考虑齐王府,所以必须再增加五百亩才行。”
张铉哑然失笑,他回头对众人道:“我算来算去,居然把自己的府宅给忘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这时,苏威问道:“请问何使君,不知几时可以完工?”
何稠连忙道:“回禀阁老,年底即可完工。”
众人顿时不解,纷纷问道:“还有一个半月就是新年了,这才刚做好高墙和地基,怎么可能办到?”
“各位大人或许不知,我其实是把涿郡的临朔宫和官署拆除后运来,材料都是现成,直接搭建即可,高烈的府宅我也一并拆除,材料用来修齐王府,所以可以保证在年底前完成。”
众人这才恍然,不过涿郡的官署还可以,与江都官署差不多,小而齐全,足够用了,但临朔宫只是行宫,它的用来修建皇宫是不是太小了一点,虽然众人都有疑虑,但谁都没有提及此事,大家心里明白,皇宫只是象征,齐王府才是真正的权力中心,不可本末倒置了。
众人没有再多说,参观了宫室,又去了西城门,继续视察新城的修建。
新城实际上就是安阳城的扩大,紧靠西城外,占地约安阳城的一半,将西城墙和西城门拆除,向西平移五里,重新修建新的西城门和城墙,这也是因为安阳人口太多,县城没有了空余土地造房宅,使百官无法安家,所以张铉决定扩大都城,在西面开辟一片新城,作为官宅、国子监等等住宅、学校用地。
负责修建新城的官员是工部侍郎李春,由于新城建设要比宫殿简单得多,所以进都很快,横六竖七共十三条道路已修建完成,两条南北主干道还铺设了石板,两边行道树在明年开春前后种植。
远处,占地七百余亩的国子监轮廓已初现,目前正在修建学舍。
另外,李春在新旧城之间挖了一条河相隔,准备桥上修建六座桥梁,同时在新城内挖掘一条环形河,与城内的漕河相连,这样便于修建官舍时运输材料。
官员们对新城极有兴趣,他们的府宅将坐落在这里,他们三三两两骑马去寻找自己的满意的地段,张铉却没有跟他们同去。
张铉视察新城已经多次,没有什么兴趣了,他是另有事情,这时,张铉回头对身旁李春笑道:“有个重要的任务我想托给李侍郎去完成。”
第667章 双喜临门
李春年约五十岁,长得又高又瘦,皮肤黝黑粗糙,他长期在都水监和工部任职,在江都他出任工部员外郎,新隋建立后,被张铉破格提拔为工部侍郎,这让很多官员都感到惊讶。
甚至李春自己也想不到他居然会得到张铉的重用,这让原本对仕途已经绝望的李春又生出了新的希望,做事格外认真积极。
听说要交给自己新的重任,他连忙躬身道:“请殿下吩咐,微臣会全力以赴!”
张铉却不提新任务之事,而是问道:“新城这边需要多久才能完成?”
李春明白张铉的意思,便指着远处正在监督修城的一名官员道:“那人是工部郎中赵文意,是我的佐官,剩下的事情我都可以交给他去做,重要的事情已经完成,我不在也不会影响进度。”
张铉点点头,对李春道:“我想让你去一趟辽东。”
李春一怔,半晌道:“微臣在辽东修建过临辽宫,殿下是让微臣去修复它吗?”
“不是去修宫殿,去加固柳城的防御,使它至少能抵御十万人的进攻,此事很紧急也很重要,恐怕你不能和家人一起过新年了。”张铉有些歉然地对李春道。
李春默默点头,随即施礼道:“微臣明白了,这就去收拾一下,即可出发前往柳城!”
李春转身走了,张铉望着他背影走远,心中却在想着辽东之事,张铉知道高句丽很可能会以帮助高烈复国为借口进攻辽东,但同时他也很期待高句丽攻打辽东。
“殿下!”
身后有人在叫他,张铉回头,却是裴矩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张铉走上前笑问道:“裴公怎么不去看看宅地?”
裴矩微微一笑,“我有个孙子当中都令,这种事情就不用我操心了,我估计我会是最差的一块地。”
“他自己选最差的一块地就行了,裴公自己挑选,我来决定。”
“多谢殿下,其实也不急这一时,以后再挑吧!微臣有另一件事想和殿下说一说。”
张铉点点头,“裴公请说!”
裴矩向前一摆手,“殿下,我们能否走一走。”
两人在铺有石板的大道上缓缓而行,裴矩笑道:“殿下是否考虑举办一次科举?”
“最近几个月战事频繁,我暂时还没有考虑到科举之事。”
“殿下虽然很忙,但我们却考虑了,我们都一致认为可以在明年春天举行一次科举,面向天下士子的科举,用殿下的话来说,就是唯才是举。”
“不考虑世家优先吗?”张铉笑了笑道。
“这个问题我们辩论过,其实能考上科举之人基本上都是各地世家子弟,或者依附各大世家的门生,没必要专门为某几个世家留名额,那样反而会引来别的世家不满,反正都是世家子弟,大家公平竞争,输了也是自己才学不济,大家也无话可说,殿下,我们已经达成共识,都愿接受唯才是举。”
张铉心中如明镜一般,他知道就算是唯才是举也是几大世家占优势,所谓的唯才是举实际上保护了各大世家的利益,对中小世家反而不公,所以裴矩等大臣支持唯才是举也就在情理之中。
不过科举改革非同小可,在某种程度上,隋朝就是因为废除九品中正制,实施科举制度才失去士族的支持,所以张铉也不想在这件事情上和众多大臣对立,他还是需要这些大臣的支持才能维持朝廷的存在。
张铉笑了笑道:“这样吧!烦请裴公按照正常手续写一份奏卷,大家都表个态,如果是一致支持,那我也不会反对。”
裴矩就是在众人的要求之下来试探一下张铉的态度,张铉的表态让他心中暗喜,他随即又笑道:“说起来还有点惭愧,我们的国子监祭酒至今还没有任命,不知殿下可有合适人选?”
张铉点了点头,“我确实准备推荐一人,是原御史中丞杜淹,裴公觉得如何?”
裴矩愕然,“杜淹不是在洛阳出任吏部侍郎吗?”
“他在洛阳被段达排挤,又不满王世充专权,他是杜参军的叔父,我让杜参军写一封信给他,他便过来了。”
裴矩心中略略有些不悦,他本来是想推荐原国子监博士王善为国子监祭酒,却没想到张铉早就决定好了人选。
杜淹是关中士族中的著名人物,如果说张铉重用京兆韦氏的韦云起是因为患难与共的缘故,那么重用杜淹就意味着张铉开始拉拢关中士族了。
但裴矩心中的不满并不是因为张铉重视关中士族,而是张铉在重要官职的任命上毫不含糊,大权独揽,这已经是第三次反对他的推荐了。
前两天,裴矩想推荐原礼部侍郎皇甫嵩出任内史侍郎,但张铉却任命刚从长安过来的萧瑀为内史侍郎,再前一次,裴矩建议崔君肃为太常卿,但张铉却认为崔君肃善于外交,便任命他为鸿胪寺卿、突厥使。
总而言之,裴矩推荐之人张铉一个都没有重用,要么就是改变任命,这让裴矩感到很没有面子,这次国子监祭酒人选又被张铉否决了。
裴矩终于忍不住道:“殿下,杜淹虽然是旧臣,但他毕竟出身京兆士族,而太学生大多来自河北、中原和并州,老臣觉得还是应该选择山东士族比较合适。”
张铉微微一笑,“裴公太拘泥于地域之见了,我们朝廷可不是山东河北的朝廷,而是天下社稷,京兆出身又有何妨,再说杜淹也是天下名士,治学严谨,号召力很强,让他出任国子监祭酒,正好可以替我们招揽天下才俊,裴公说是不是?”
裴矩呵呵一笑,“殿下说得对,是老臣考虑不周。”
张铉忽然想起一事,又问道:“这个王善是太原王氏吧?”
“正是,他是太原王氏家主王朔之弟。”
“我想见见他,他现在哪里?”
“回禀殿下,他目前在北海郡。”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飞奔而至,向张铉呈上一封家信,“启禀殿下,益都府中紧急送来的鸽信。”
张铉一怔,居然是家信,他不知家中发生了什么事,连忙拆开信看了一遍,顿时大喜过望,妻子卢清和武娘分别给他生下一个女儿和儿子。
张铉心花怒放,对裴矩笑道:“我要收拾一下,准备回益都了,大家一起回去吧!”

益都这几天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原因是齐王张铉再得一对儿女,消息传开后,益都民众自发庆祝,家家户户把准备过年的彩灯提前挂了出来,爆竹声不断,仿佛新年来临。
齐王府内也忙碌成一团,王妃生了爱女,二夫人生了贵子,双喜临门,前来庆贺的大臣家眷络绎不绝,大事小事,府中上下都有点吃不消了。
卢清穿着月子服,戴着保暖帽半躺在软榻上,这一次生产由于流血偏多,使她着实有点体虚,这段时间一直在静养。
虽然天气已经入冬,外面十分寒冷,但房间里烧了两盆炭火,使房间里十分闷热,卢清有点吃不消了,连忙让几名丫鬟将一只炭盆抬出去。
三夫人新羽坐在卢清身旁,略显得有点委屈,在中原生活了好几年,她已渐渐褪去了草原女子的印记,肌肤也变得雪白细腻,眉眼间多了几分温婉,无论语言还是生活习惯都和汉族女子没有区别了。
她父亲曾被天子杨广恩赐了杨姓,她便给自己改汉名为杨新羽,被封为良娣。
由于两个夫人同时生产,家中大小事务都压在她身上,她着实有点吃不消了,尤其她极不擅于应酬,大臣家眷们上门贺喜令她手足无措,不断有尴尬之事发生。
“大姐,我做做府中之事就行了,应酬之事还是让四妹去吧!”
卢清知道新羽的难处,便点头答应了,“好吧!应酬之事我让四妹去做,你只管照顾好两个月婆和三个孩子就行了。”
新羽顿时如释重负,终于不让她去应酬了,她握着卢清的手笑道:“多谢大姐体谅小妹难处,那我去看看两个孩子的情况,回头再向大姐报告。”
卢清笑了笑,“知道你想溜了,去吧!”
新羽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起身去了,卢清又对旁边梨香道:“去请四夫人过来。”
第668章 致致当家
不多时,裴致致快步来到卢清的房内,嫁为人妇,裴致致也渐渐消去了少女的青涩气质,变成了一个明丽美艳的少夫人,但她毕竟年轻,浑身洋溢着充满动感的青春活力。
“大姐找我吗?”裴致致笑着问道。
她的到来使原本有些沉闷的房间顿时变得有生机起来,卢清受其感染,连忙让丫鬟扶自己坐起身笑道:“坐下我们说话。”
裴致致坐了下来,卢清道:“上次生廷儿之时,是武娘替我操持家务,现在武娘也生了孩子,家里就乱成一团了,我心里着急也没有办法。”
“三姐不是做得很好吗?虽然大家很忙碌,但还不乱,大姐不用担心。”
“她实在忙不过来了,我想让你替她分担一点,你看行不行?”
裴致致笑了起来,“这有什么不行,大姐只管吩咐就是了。”
卢清就喜欢裴致致的爽快,她拉着裴致致的手道:“这几天每天都有来贺喜的大臣家眷,你三姐不擅于应酬,着实让她为难了,你替她接待一下访客,另外,府中的事情你也承担起来吧!什么事情你自己看着办,多问问管家,实在不清楚也可以来问我。”
“大姐放心吧!我会尽力做好。”
卢清点点头,又指了指旁边桌上的一只铜盒,“那就是我们家的钱盒,里面有三种玉牌,红色表示五百贯,黄色是百贯,白色是十贯,要做什么事,几个管家会向你报帐,你觉得没有问题就根据钱数把玉佩给他们,他们去账房取钱,最后账房会交账表给你审核,其实很简单,你做起来就知道了。”
说到这里,卢清也觉得十分疲惫了,便裴致致道:“钱盒是关键,别的我就不交代了,你自己决定。”
裴致致也感觉到了大姐的疲惫,便拍拍她手背道:“大姐好好休息吧!我这就去忙了。”
她起身行一礼,便拿着钱盒出去了,卢清觉得身体疲惫不堪,慢慢闭上了眼睛,丫鬟们连忙扶她躺好,盖好被褥,又放下窗帘,把火盆也端了出去,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裴致致又去找了新羽,新羽给她交代了一番,裴致致这才走马上任,暂代卢清成为家中的女主人。
中堂上,几名管家向卢致致汇报了府中亟待解决的一堆繁琐之事。
吴管家道:“现在当务之急是发放喜钱之事,按照风俗,家中添儿女要给下人赏钱以表示庆贺,叫做喜钱,另外还要给左邻右舍每家一份糕团和红蛋,大概有数百户人家,若家中有孩子的还要给一点钱,本该在孩子出生三天内发放,但到今天还没有放出去。”
裴致致眉头一皱,“为什么没有发放?”
“主要是数额上定不下来,三夫人说要请示王妃,但这两天王妃身体不适,所以就耽误了。”
裴致致想了想问道:“那世子出生时是给多少?”
“府中每人三贯钱,不分尊卑都一样,给左邻右舍就按当地风俗,每户五个红蛋,两斤糕团,孩子给一百文钱,如果四夫人觉得没问题,我们就按上次的标准发放也可以。”
裴致致沉思片刻,说道:“就按上次的标准,但这次给双份!”
几名管家面面相觑,吴管家小心翼翼道:“四夫人,虽然是两个孩儿,但上次毕竟是世子,这次王妃生的是千金,公子又是二夫人所生,如果按上次标准给双份,是不是有点…”
裴致致脸一沉,“都是将军的孩子,为什么要厚此薄彼?就按照我说的去办!”
另一个刘管家道:“要不要再请示一下王妃?”
‘啪!’
裴致致重重一拍桌子,怒容满面道:“现在府中是我做主,你们如果不愿听从,那就收拾被子走人,我另聘管家!”
几名管家吓得一激灵,连忙道:“夫人息怒,我们这就去办!”
几名管家连忙行礼出去了,走出房门,他们都吐了一下舌头,这个四夫人可比三夫人厉害多了,得小心做事才行,几人连忙分头去准备了。
裴致致又听了账房的报帐,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半个多时辰,这时一名侍女跑来禀报:“四夫人,有客人来贺喜,是苏相国之女。”
侍女将一份拜帖呈上,裴致致听大姐说过,当初她嫁给将军就是苏相国之女苏二娘替他们一手操办,她也知道苏相国发妻已去世,需要家眷出头露面,都是女儿去做,这个苏二娘其实就是代表苏相国前来贺喜,她不敢怠慢,连忙迎了出去。
如果说新羽因为出身草原而不太懂汉人的仪礼,那裴致致是大家闺秀,她在待人接物方面就比新羽要强得多。
裴致致迎到前院,苏二娘已经在影壁前等候了,裴致致上前施了个万福笑道:“欢迎苏姑娘前来鄙府!”
“你是——”
苏二楼见对方长得极为年轻美貌,她心念一动,忽然对方是谁了,“你是…致致?”
“小妹正是,欢迎苏阿姊来做客。”
苏二娘已经快四十岁了,却被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孩儿叫做阿姊,她听得着实很受用,便上前挽住她的手笑道:“早闻齐王殿下的四夫人美若天仙,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阿姊过奖了,比起阿姊的美艳,小妹实在自惭形秽。”
苏二娘年轻时也是极为美貌,虽然现在徐娘半老,但她心中依旧十分自负,她见裴致致说得很诚恳,心中更是欢喜,不由眉开眼笑取出一张礼单道:“我是特来贺喜,特备一点薄礼,望致致笑纳。”
“大姊太客气了,请随我去内宅小坐。”
“那就打扰了。”
裴致致带着苏二娘有说有笑向内宅而去。
“王妃身体如何?”
“大姐身子稍微虚了一点,需要多多休息,实在无法接待阿姊,只好让小妹来代劳,请恕我们招待不周。”
“哪里!哪里!是我打扰贵府了。”

时间很快又过了半个月,这天上午,裴致致正在内堂考虑如果安排新年之时,忽然有侍女跑来禀报,“四夫人,王爷回来了。”
裴致致蓦地站起身,不禁又惊又喜,连忙向府门外走去,刚走几步,连忙又对几名侍女道:“你们去告诉王妃和二夫人、三夫人,就说王爷回来了。”
侍女连忙答应去了,裴致致这才快步来到府门,只见丈夫正在指点几名家人安装灯笼,她心中欢喜,连忙迎了上去。
张铉刚到家门口,见几名家人搭梯子安装大灯笼,他这才想起距新年已经不到一个月了,他心中对家人有点歉然,这半年来自己一直忙于征战,着实有点冷落家人。
这时,张铉听见了脚步声,一回头,只见致致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一双美眸中闪烁喜悦的光泽,还有几分小妇人的羞涩,张铉心中一热,上前笑道:“我都快忘记了,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是新年,幸亏回来得及时。”
裴致致嫣然一笑,“将军居然还能找到家门,出乎我们的意料。”
“致致是在挖苦我吗?”
张铉微笑着向家里走去,裴致致和他并肩而行,笑问道:“先去看孩子,还是先看妻子?”
“我着实有点累了,先去书房喝口茶,喘口气,然后再去看孩子和妻子。”
“我去给夫君端茶。”
张铉回到自己书房,脱去外套,只觉得温馨之意从四面八方向自己内心涌来,让他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和舒适,家的感觉竟是如此美好。
这时,裴致致端茶走进书房,见丈夫已经脱去外套,歉然道:“我还说先帮夫君脱去外套的,结果夫君自己脱了。”
张铉一笑,将茶碗放在桌上,把娇妻搂在自己怀中,裴致致心情激荡,不由自主地搂住丈夫脖子,深深吻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外面传来脚步声,吓得裴致致连忙挣脱丈夫,整理好纷乱的裙子,外面传来梨香的声音,“四夫人,王妃请您过去一下。”
“知道了,我这就去。”
裴致致低头在丈夫唇上吻了一下,在他耳边低声道:“晚上我再好好伺候夫君!”
她向丈夫抛了个媚眼,转身快步走了,张铉坐在软榻上,只觉浑身轻松,所有的烦恼之事在这一刻都被他抛得无影无踪了。
第669章 权力暗争
裴矩是和张铉一同返回益都县,他也没有去临时署衙,而是直接回了自己位于益都县的府中,刚进门,管家便迎上来道:“老爷,陈使君在客堂里等候,说有急事找老爷!”
这些天裴矩的心情着实不好,没有心思见任何客人,便一摆手,不耐烦道:“我不见,让他走!”
管家犹豫了一下,又小声道:“他已经是第三次来找老爷了,好像真有什么急事。”
裴矩停住脚步,想了想道:“让他到我外书房来!”
裴矩转身向外书房走去,不多时,一名中年男子在管家的引领下来到了外书房,这名男子叫做陈涛,也是并州闻喜县人,是裴家培养出来的门生,曾出任闻喜县县令、娄烦郡郡丞等职,但在雁门郡事件后被杨广革职,原因是他长期纵容突厥人在娄烦郡活动。
新隋成立后不久,陈涛从闻喜县赶来投靠裴矩,裴矩承诺任命他为涿郡郡丞,这让陈涛十分期待,但最后的结果却让他又变得无比沮丧。
“晚辈拜见裴公!”陈涛跪下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裴矩看了他一眼,“到底有什么要紧事,你居然来找我三次。”
“裴公,就是让晚辈出任涿郡郡丞…”
不等他说完,裴矩便不高兴地打断了他的话,“你急什么,涿郡才刚刚拿下不久,怎么可能那么快就任命郡丞,至少要等一两个月,我自然会帮你运作。”
陈涛急得连忙摆手道:“晚辈本来并不着急,但三天前涿郡郡丞已经任命了,是原来的寿光县令蒋忠,他前年被提升为益都县令,现在又提升为涿郡郡丞,任命书都下来了。”
裴矩半晌说不话来,自己明明给韦云起说过此事,韦云起也答应了,怎么又变卦了?
这时,裴矩忽然警觉起来,韦云起绝不会出尔反尔,改变官员任命之人只能是张铉,最近这段时间,张铉一而再、再而三的否决自己的推荐,这难道是张铉对自己的某种警告吗?
裴矩沉思片刻,向陈涛摆摆手,“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陈涛不敢多言,行一礼便退了下去,房间里只剩下裴矩一人。
裴矩负手来到窗前,推开窗,凛冽的寒风顿时扑面而来,他望着窗外的几株梅树,眼睛充满了困惑。
虽然他刚才心生警惕,觉得这是张铉在警告自己,但冷静下来又觉得细节上有点不对,比如涿郡郡丞的任命,首先由吏部提名,其后继续上报,由内史和纳言会签后提交摄政王批准,自己作为纳言,根本就没有看到这份任命提名书,还有杜淹出任国子监祭酒的任命,张铉也明确告诉自己要先通过吏部提名才能任命。
想到这,裴矩也觉得自己有点草木皆兵了,这个陈涛不知哪里听到一点小道消息就信以为真,跑来烦扰自己。
不过没有眼见为实之前裴矩也不敢下结论,他觉得还是要去署衙看一看情况,裴矩随即走到门口令道:“给我准备马车,我要去官署!”
新隋朝廷官署位于西城外,由于益都县城内没有空余的土地,而且迁都在即,也没有必要建造官衙,所以新隋的朝廷官署实际上是由数百顶巨大的羊毛帐组成,占地近千余亩,四周有士兵严密护卫。
用帐篷来做官衙其实并不是新鲜事,这是北朝的遗风,北朝绝大部分王朝都是北方胡人建立,用帐篷做官衙比比皆是,直到北魏后期才渐渐融入汉文化,有了气势宏大的宫室建筑,就算隋帝杨广去各地巡察之时,官员们也同样是在帐篷里处理公务,所以众人也见怪不怪,很适应这种帐篷式朝廷。
裴矩所在的门下省由十余顶大帐组成,裴矩本人在一顶占地足有一亩半的套帐内办公,地上铺有地毯,外面虽然寒冷,但帐内却十分温暖。
裴矩快步走进大帐,一名从事上前替他脱去外套,裴矩问道:“可有吏部的牒文?”
“有几份!”裴矩在自己位子前坐下,从竹篮里取过几卷标有吏部字样牒文,在桌上慢慢铺开,看到了表头裴矩便知道不是自己想要的东西,这几份都是县令的任命,没有郡丞任命。
裴矩又在篮子找了找,再没有别的吏部牒文,他想了想便对从事道:“去看一看,韦尚书在不在官署内?”
从事飞奔而去,不多时回来禀报,“启禀相国,韦尚书在官帐内。”
裴矩起身,向吏部大帐缓缓走去。
韦云起在新隋成立后被任命为吏部尚书,掌管人事大权,五品以下官员由吏部直接考核,然后提交相国核准后任命,五品以上官员则最终需要摄政王批准方可完成任命。
虽然吏部没有直接任命权,但吏部拥有提名权和考核权,不管是张铉想任命某人,或者相国想提拔某人,都必须由吏部来提名。
这也是张铉对韦云起的信任,此时韦云起正在桌案前审阅几份官员考核报告,有从事在门门口禀报,“裴相国来了,说有事和尚书商量。”
韦云起放下报告笑道:“快请相国进来!”
不多时,裴矩踱步走进了大帐,韦云起连忙迎上前躬身施礼,“卑职参见相国。”
“呵呵!已经过了下朝时间,韦尚书怎么还没有回去?”
“回去也没什么事,正好有几分考核比较急,所以先处理一下。”
“可惜公务不能带回去处理,有点不太方便。”
“公务带回家处理会有很多弊端,当初先帝也不允许。”
裴矩点点头,“说得也是!确实有弊端。”
韦云起请裴矩进帐坐下,又让从事上了茶,裴矩看了一眼桌上的考核报告笑问道:“上次苏相国提出,官员的考核报告最好交给御史台复审,不知韦尚书觉得这个方案如何?”
裴矩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把韦云起和苏威对立起来,苏威提出的方案是制衡吏部的官员考核权,实际上是对吏部权力的一种削弱。
当然,苏威并不是针对韦云起,而是响应张铉制衡原则而提出的一个方案,也是从前朝廷的一个弊端,吏部选曹权力太大,杨广便用七名大臣来负责选曹,虽然抑制了吏部的权力,却又形成了另一种弊端,比如虞世基的独权。
韦云起欠身笑道:“这个方案其实也不错,但御史台本身就有对官员的考察,是实地考察,而吏部的考核报告是根据人口、赋税、路桥、狱罪等等地方政绩来综合考核,实际是一种书面考核,所以我觉得最好将两者结合,既有实地民望考察,又有书面政绩考核,以前北海郡的做法是建立官员档案薄,不管是监察御史的评判还是巡风使的民望调查,还是各部的政绩考核,都统统放在一起,然后吏部官员写考核报告时都能用到,这样的考核报告就比较公允。”
韦云起的意思是可以参考御史台的监察报告,但官员考核权不能拆分,不能削弱吏部的权力。
裴矩点点头又笑道:“那怎么保证吏部官员不徇私枉法呢?当然,我只是打个比方,绝没有半点对吏部的不敬,请尚书千万不要多心。”
韦云起淡淡一笑道:“这就是官员档案簿的作用了,如果这名官员不称职或者犯案,那么就要追查官员档案簿,当时是谁写的考核报告,是谁签字提名推荐,都要承担失察之责,这个追查就是由御史台负责,也是对吏部的一种制衡监督,同时也不干扰吏部平时的政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