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郡以前就是这样做的吗?”
韦云起点点头,“准确说是青州的制度,不仅仅是北海郡。”
两人闲聊两句,裴矩便将话题转到了他的来意之上,他喝了口茶笑道:“我这段时间去了安阳考察,很多朝中的事务都不太清楚,不知涿郡郡丞有没有任命?”
“相国看到提名书了吗?”
裴矩摇摇头,“尚未!”
韦云起笑道:“那就是了,相国都没有看见提名书,怎么可能有任命呢?”
第670章 假手于人
裴矩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果然是谣言,他呵呵一笑,“我也觉得奇怪,最近有消息说涿郡郡丞已经任命,是寿光县令蒋忠,说得有鼻子有眼,我正纳闷,这消息从何而来?”
“这不奇怪,每次任命前都有各种小道消息传出,这次涿郡郡丞的谣言我也略知一二,其实是涿郡太守崔弘升上书希望尽快任命郡丞,然后准备提名蒋忠出任渤海郡郡丞,两件事情混在一起,就变成了提名蒋忠出任涿郡郡丞。”
裴矩笑着点点头,“原来如此,果然是以误传误了。”
停一下,裴矩又问道:“韦尚书觉得陈涛提名涿郡郡丞的可能性大吗?”
韦云起沉吟一下道:“我仔细看过陈涛的履历,坦率说,他的政绩比较平庸,资历也不够,尤其他遭到过免职的处分,还是纵容突厥人的罪名,我觉得放在武都郡这种腹地或许有一点可能,但去涿郡当郡丞不行,就算吏部提名,苏相国那一关也过不去,更不用说齐王殿下了,相国应该知道,涿郡在河北的地位非同小可,我真的很难办。”
韦云起含蓄地拒绝了裴矩的提名,裴矩心中顿时失望到了极点,他其实并不是为陈涛谋官,他只是想控制涿郡,沉默片刻,裴矩道:“那不知韦尚书准备提名为谁为涿郡郡丞?”
“苏相国建议杜淹出任涿郡郡丞,齐王殿下也同意了,所以我准备提名杜淹为涿郡郡丞。”
裴矩一怔,他连忙道:“杜淹不是出任国子监祭酒吗?”
韦云起摇摇头,“具体我也不清楚,或许是苏相国劝服了齐王,我个人的意见也是杜淹出任涿郡郡丞比较适合,他曾经于大业三年到六年间在涿郡做过几年司马,很了解那边情况,他任涿郡郡丞能很快上手,把涿郡稳定下来后再入朝为官更好,他本人也愿意去涿郡增加地方资历。”
“那谁为国子监祭酒呢?”裴矩又急问道。
“现在暂时还没有合适人选。”
这时,裴矩的心又活络起来了,如果拿不到涿郡郡丞,那让王善出任国子监祭酒也不是不可以,总而言之,涿郡郡丞和国子监祭酒两个官职,他裴矩必须拿到其中一个。

国子监祭酒相当于后世的教育部部长,主管天下各郡的教育科举,出任这个职务不仅需要自身博学多才,还要有天下名望,另外也有要足够的能力,所以同时达到这三个条件的人并不好找,前任国子监祭酒是张铉的岳父卢倬,因为杨广看中了卢氏家族的天下名望,才使卢倬得以一步青云。
裴矩之所以盯着这个职务,是因为国子监祭酒同时还掌管着太学,在某种程度上,天下才俊都是它的门生,这个职务极容易建立起巨大的人脉,虽然一时看不到效果,但十年二十年后,这种人脉就能发挥巨大的作用,裴矩也绝不是为了眼前考虑,他是为了自己的家族的未来,一旦他成功建立起这张人脉大网,那么无论裴氏子弟走到哪里,都会得到关照。
当然,最好的办法是他裴矩亲任这个职务,但裴矩又不可能放弃自己的相国之位,而他家族中一时也找不到合适人选,只得让他的亲家王善来出任。
说起来,王善本身就是国子监的官员,在国子监呆了十年,曾经主管过太学,虽然王善的个人名望还不足,但王氏家族的名望却足够了,就像卢倬,在出任国子监祭酒之前,天下又有几个人听说过他的名字?
裴矩在自己官帐里负手来回踱步,这一次他要用迂回的办法来实现自己的计划。
入夜,裴矩乘坐马车来到了卢倬的府门前,由于官员太多,益都县没有这么多府宅安置,所以大部分官员也只能继续住在贵客馆和驿馆内,只有极少数高官才得到了专门的府宅,就算是单独的府宅也是很小,卢倬这座官邸占地也只有两亩不到,由一处小民房改造而成,谈不上府,只能算一座小宅。
听说裴矩到来,卢倬亲自迎了出来,“迎接来迟,怠慢裴公了!”
裴矩笑眯了眼睛,“哪里!是我打扰卢尚书休息了。”
“外面冷,请裴公到屋里说话。”
卢倬将裴矩请到客堂,又让侍妾上茶,他对裴矩各位恭敬有加,一方面是因为裴矩是他长辈,另一方面也是裴矩在江都救过他的命,使卢倬欠了裴矩一个很大的人情。
裴矩打量一下客堂笑道:“宽敞整洁,还不错!”
“哪里不错,裴公过奖了,实在房子太小,想设个贵客堂也不可能,实在是很失礼。”
“现在大家都有一样,我的房子就比这里稍大一点点,不也没有贵客堂嘛!”
“说得是!”
卢倬叹口气道:“很多官员还挤在迎宾馆暂时,我能有自己的房子就已经很不错了,不能要求太高。”
“不过这次去安阳,我看了看,新城很大,四周包围起来足有近三十里,有足够的土地给大家修建新宅,相信到时候卢尚书就有三个客堂了。”
“呵呵!说得我很期待啊!”
两人闲聊几句,裴矩话锋一转,笑问道:“卢尚书对明年二月要举行的科举有什么想法吗?”
卢倬笑道:“这当然是好事,说起来惭愧,我当了好几年国子监祭酒,却只经历了一场科举,最后还是以闹剧结束,所以我准备建议齐王,应该考虑一下上次那些考中了科举,但没有得到官职的士子,也算是对人才的笼络。”
裴矩摇摇头,“新朝新气象,还是重新开考比较好,反正这次我们也是唯才是举,只要有真才实学,一样会有机会。”
“说得也有道理,不过国子监祭酒还没有任命,这倒是比较急的事情,应该尽早任命了。”
卢倬的话正好说中了裴矩的来意,裴矩笑了笑道:“卢尚书觉得王善此人如何?”
“不错,很有能力,才学出众,当初他对我的帮助很大——”
卢倬忽然停住话头,他有点明白裴矩的意思了,便小心翼翼问道:“裴公是想让王善出任国子监祭酒吗?”
裴矩笑了笑,坦率地问道:“我是有此意,但还是想征求一下卢尚书的意见,尚书觉得他合适吗?”
卢倬犹豫一下道:“王善当过国子监主簿,也在国子学出任博士,从资历和学识上是够了,只是名望上还差一点,不过他出身太原王氏,我觉得家世上可以弥补这点不足。”
“卢尚书能替我推荐吗?”
“我?”
卢倬一怔,“以裴公相国的身份,推荐他足够了,为何还用我来推荐,只怕反而效果不够。”
裴矩没有告诉卢倬自己已经向张铉推荐过一次了,他笑着解释道:“因为我们两家世代联姻,王善长子娶了我的次女,所以我不方便推荐,而卢尚书是前任国子监祭酒,又是他的老上司,推荐他也就顺理正章了,怎么样,卢尚书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裴矩找卢倬帮忙不仅仅因为他是前任国子监祭酒,更重要的原因他是齐王妃之父,是张铉的岳丈,张铉一定会给他这个面子。
卢倬一时没有说话,其实他刚才只是出于礼貌说了王善的好话,其实王善不仅名声不足,而且学识也差了一点,而且年纪也大了,让他出任国子监祭酒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但卢倬欠了裴矩一个很大人情,今天裴矩上门来求自己帮忙,所欠人情自己怎么能不还?
想到这,卢倬点了点头,“好吧!看在相国帮我逃离江都的份上,这个忙我帮了,我来推荐王善出任国子监祭酒,明天我就找韦尚书谈一谈,但有一点我要说清楚,我会尽力而为,如果齐王殿下不选他,或者苏相国不同意,那我也没有办法。”
裴矩微微一笑,“只要卢尚书肯推荐,无论成与不成,我都会感激卢尚书的情意。”
第671章 用人不疑
张铉回到益都已是第三天了,这三天来他处理了大量积压的公务,各种繁琐的事情着实令他头痛不已,其实张铉不知道,容易处理的琐事苏威等人已经抢先处理了,留给他的当然都是一些棘手之事。
上午,杜如晦从侧帐拿进来十几份奏卷,对张铉道:“这些牒文都按殿下的意思批复了,殿下请过目!”
杜如晦是张铉的记室参军,他不仅替张铉整理文书,同时也直接参与了许多重大事务的决策,在很多事情上,张铉也会听听他的意见。
这时,张铉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苦笑一声道:“我就不用看了,直接转发下去吧!”
“卑职遵命!”
杜如晦转身刚要走,张铉忽然想起一事,连忙叫住他,“那份北平郡的牒文再给我看一看。”
杜如晦取出其中一份牒文,递给了张铉,“请殿下过目!”
张铉铺开文卷仔细看了一遍,这是关于重新启用幽州船场的建议,是北平郡太守赵耕写的一份奏卷,重启船场的提议张铉已经同意,着令工部实施,但张铉关心的却是另一件事,那就是赵耕在报告提到北平郡盛产适合造船的红稠木以及白蜡木,这让张铉有了很大的兴趣。
现在无论骑兵用的战槊还是步兵的长矛,都是用细柘杆浸泡油晾干后,用鱼泡胶黏合而成,虽然不是像制作马槊那样几年制造一根槊杆,但工序也同样十分繁琐,需要耗用大量人工和物资,而且现在善于做兵器杆的工匠奇缺,他们现有的工匠每个月最多做两千根兵器杆,根本不够军队消耗。
他们现在只能耗用从前朝廷的兵器存货,可一旦存货用完,他们在长兵器上就会出现断档的困境。
所以张铉一直在考虑怎么取代现有的兵器杆,最好的天然兵器杆无疑是稠木杆,但红稠木十分稀少,其次就是白蜡杆,白蜡杆坚而不硬、柔而不折,在宋朝以后开始大量使用。
可惜青州、河北地区无论红稠木和白蜡木都很少,尤其红稠木极为稀少,偶然有也不成林,现在北平郡居然盛产红稠木,这让张铉心中十分惊喜,他把奏卷还给杜如晦,又对他道:烦请参军去找一下军器监的罗少卿,让他派人去北海郡调查红稠木和白蜡木的分布,看能不能替代我们现在的油浸槊杆。
杜如晦点点头,转身快步走了,这时,一名亲兵在一旁道:“大帅,王善求见!”
张铉想起来了,他是要见一见这个太原王氏的重要人物,裴矩和卢倬先后推荐他当国子监祭酒,张铉对此人倒有了几分兴趣。
“让他进来!”
片刻,亲兵将一名身材瘦小的老者带进了大帐,老者跪下行礼,“微臣王善拜见齐王殿下!”
“王先生请起!”
张铉请他起身,又仔细打量他一下,只见王善年约六十余岁,塌鼻子,厚嘴唇,相貌十分丑陋,张铉从来不喜欢以貌取人,那样会错失很多人才,他见这个王善虽然长得又瘦又小,但精神很足,一双眼睛格外有神,看起来就是一个精明能干之人。
“我找王先生来,其实是有一件事想问问先生。”
王善心中很紧张,他以为齐王找他是为国子监祭酒一事,据说卢倬大力推荐自己,吏部已经将他提名上去了,苏相国也表示同意,关键就在齐王张铉这里,他才是一语定乾坤。
张铉笑了笑道:“王家和虞世基是不是很熟悉?”
王善心中一怔,但他忽然明白过来了,一定是为了虞世基存在王家的那笔财富,难道是虞世基是要把这笔财富给张铉吗?
他迟疑一下,缓缓道:“家兄和从前虞相国私交极好,年轻时曾是同窗挚友。”
“原来如此,难怪了。”
张铉笑着点点头,他取出一块玉佩递给王善,“先生认识这块玉佩吗”
王善接过玉佩,这显然只是半个玉佩,他当然认识,因为另外半个玉佩就在他兄长手中,他亲眼见过。
“原来虞世基是把他的财富留给了殿下,我们还以为他要留给…”
王善说不下去了,张铉笑着替他补充道:“先生是想说以为留给李渊吗?”
王善有点尴尬地点了点头,“不过我们没有给李渊,他没有拿出殿下手中的玉佩。”
“放在太原并不一定是给李渊,而是他相信你们,现在东西在太原吗?”
“在榆次县的一座田庄里,殿下可以随时派人来取。”
“多谢了,我会派人去和令兄联系。”
说到这,张铉取出了吏部的推荐书,推荐王善为国子监祭酒,上面有韦云起、裴矩和苏威三人的签名,也就是说吏部、内史省和门下省都通过了,只要自己签字,任命就生效了。
张铉当然知道这其实是裴矩的极力推荐,这个王裴两家世代联姻,一直是官场上的盟友,这是裴矩想为并州系拿下国子监祭酒之职,这对并州士子十分有利,并州士子不是王家门生就是裴家门生,说到底,裴矩还是在考虑自己的利益。
张铉很了解裴矩为人,当初他极力拉拢自己,也是为了他自己的利益,几时考虑过大隋的利益?
虽然这一点让张铉很不高兴,但他确实需要拉拢并争取太原王氏,为自己将来争夺并州打下基础。
张铉沉吟一下道:“令兄在家中做什么?”
“回禀殿下,我兄长身体不太好,这几年都在家中静养。”
张铉点点头,又把话题转回来,“虽然吏部和苏裴两位相国都建议任命先生为国子监祭酒,不过我想让先生自己决定,现在有两个职务,一个是国子监祭酒,一个是尚书左丞,先生可以任选一个。”
王善顿时怦然心动,国子监祭酒是从三品,官职虽然高,却是个清闲之职,而尚书左丞虽然是四品官,但权力极大,尚书省六部的内部牒文都要先汇总到他这里审查备案,然后再上报内史省。
王善着实有点为难,他知道裴矩一心想让自己出任国子监祭酒,去培养太学弟子并建立人脉,但王善在国子监已经做了十几年,早就做得腻烦了。
现在终于有个机会让他掌握权力,他怎么能让这个机会从自己手中溜走。
明明知道会得罪裴矩,但王善还是咬牙道:“微臣愿为尚书左丞!”
“很明智的选择!”
张铉微微点头赞许道:“王使君知道这个选择的深意吗?”
王善一怔,他想了想,还是摇头道:“微臣愚钝,还是没有想到,请殿下明示。”
“这样说吧!尚书左丞是我对太原王氏的尊重,明白了吗?”
王善顿时恍然大悟,国子监祭酒是看在裴矩的面子,但尚书左丞却不是,而是张铉对他们家族的敬重。
国子监祭酒其实是裴矩的官职,只是他王善替裴矩小心翼翼捧着,一言一行都要听裴矩的安排,但尚书左丞却是属于他王善,属于太原王氏,和裴矩无关,齐王殿下这个不经意的举动就王家从裴家的阴影中拔了出来。
王善心中顿时充满了感动和感激,他再行拜礼,“殿下之恩,王家铭记于心。”
张铉笑了笑又问道:“王使君和温大有熟悉吗?”
“当然很熟悉,温氏三兄弟的长兄,他原本在李渊帐下为官,因身体不好辞职了,现在应该在太原。”
张铉淡淡道:“他现在在安阳,民部尚书李纲向我推荐他为国子监祭酒,如果先生放弃国子监祭酒之职,那我就决定任命他了。”
王善默默点头,原来齐王真正看中之人是温大有,他更加庆幸自己没有选择这个官职,虽然温大有也是并州人,但温大有的父亲温君悠和裴家的关系很糟糕,尤其和裴矩是死对头,齐王选择温大有,岂不是在给裴矩上眼药?
王善心中忽然有所感悟,张铉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对裴矩有所不满了。
不过王善并没有多言,他诚恳地对张铉说道:“殿下,论学识我不如温大有,殿下选择他为国子监祭酒,可谓名正实归。”
张铉点了点头,这个王善是个聪明人,知道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是一个懂得进退之人。

第672章 新年悄至
张铉虽然十分反感裴矩为了自己利益而屡屡插手吏部重要人事任命,但现在还不是和裴矩翻脸之时,他现在还需要裴矩的声望来稳定新朝廷,所以张铉最终采取了一种缓和的姿态,一方面他坚持原则,不让裴矩的私心得逞,裴矩想要的官职他一个不给。
另一方面,他也要在一定程度安抚住裴矩,避免他以年老退仕来威胁自己,从而威胁到新朝廷的稳定,所以张铉不仅将尚书左丞这样重要的官职给了王善,同时任命陈涛为武都郡太守,另外,张铉又任命裴致致的父亲裴宣器为国子监博士。
这种软硬兼施、双管齐下的手段虽然不知道效果如何,但至少裴矩沉默了,他以沉默的方式接受了张铉的安排。
裴矩书房内,王善和裴矩相对而坐,裴矩身后坐着刚从安阳回来述职的裴弘,裴矩面沉如水,一言不发地听着王善的解释。
王善今晚是专程前来给裴矩解释他的选择,王善并没有否认他曾经有选择,他选择了尚书左丞而放弃了国子监祭酒,他知道这种事情瞒不过裴矩,不过他也不想隐瞒,他是太原王氏第三号人物,而不是裴家门生,他有自己的尊严。
“李渊在太原起兵,我们王家也给了他大力支持,仅军粮就先后给了一万石,但我们没有得到相应的尊重,在长安的高官显贵中没有太原王氏的位子,所以我兄长决定转而支持张铉,我觉得张铉很清楚国子监祭酒一事,但他还是将尚书左丞的高位给了我,这是他对王家的尊重,我怎么能不领他这个人情?”
王善的态度很恭敬,表达得也很含蓄,但他的意思却很清楚,张铉封他为尚书左丞并不是裴矩的面子,而是太原王氏的面子,虽然王善知道这样说会得罪裴矩,但有些话他得说清楚,亲兄弟还要明算账,更何况他们只是亲家。
这笔帐如果不算清楚,别人就会以为他王善欠了裴矩巨大的人情,裴矩也会这样认为,那么他王善乃至太原王氏就休想翻身了,所以他必须要让裴矩清楚,他王善没有欠裴家的人情。
“我很抱歉,我没有选择国子监祭酒,辜负了裴公的好意。”
裴矩的脸色十分难看,他当然明白王善的来意,与其说他是来解释道歉,不如说他是来和裴家决裂,裴矩气得几乎要发作,半晌,裴矩冷冷道:“我确实也觉得国子监祭酒一职不适合王左丞,齐王殿下比我看人更准,这次是我安排错了,那我就预祝王左丞飞黄腾达。”
王善当然听懂了裴矩话语中的讥讽之意,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便起身道:“多谢裴公给我这个机会解释,那我就不打扰裴公休息了,告辞!”
裴矩也不想再见此人,便对长孙裴弘道:“替我送王左丞出去,要多多恭敬,千万不可怠慢了。”
裴弘听懂了两人之间的矛盾,他暗暗苦笑一声,起身送王善出了大门,走到大门口,王善叹了口气,对裴弘道:“恐怕这次让你祖父失望了。”
裴弘笑道:“王公请放心,裴王两家的友谊已延续数百年,相信以后还会延续下去,绝不会轻易翻船。”
王善拍拍他的肩膀,欣慰地笑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替我劝劝你祖父。”
“我明白,王公慢走!”
王善心中叹息一声,裴矩真是越老越糊涂,还不如他孙辈豁达,他摇摇头便转身而去。
裴弘送走了王善,虽然他很不愿意再去祖父的书房,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不去,裴弘只得硬着头皮返回了祖父的书房。
“那个混帐走了吗?”裴弘一进门,祖父裴矩便铁青着脸问道。
裴弘连忙道:“已经把他送走了。”
裴矩指了指位子,“你坐下!”
裴弘不敢抗命,只得老老实实坐下,裴矩重重哼了一声道:“我想你也应该明白了,什么叫小人得志,什么叫知人知面不知心,今天这个王善已经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了,亏我还把他当做亲家,一心一意为他着想,为他谋个一官半职,现在可好,刚当了个小官就翻脸不认人了,什么叫小人得志,这就是了。”
裴弘心里如明镜一般,如果祖父不那么强势,不那么咄咄逼人,王善也不会跑上门撇清关系,毕竟王氏家族还是并州的第一大家族,他们也有自己的尊严,只能说祖父太不尊重王家了。
裴弘心里明白,但他却不敢在这个时候劝祖父,这时候相劝只能是火上浇油,非把祖父气死不可,只能等以后祖父冷静下来后再慢慢劝他。
“祖父不值得为这点小事气坏身体,请祖父多多保重!”裴弘只得从身体方面含蓄地劝祖父不要再计较了。
裴矩没有听出孙子的真实之意,还认为他是在替自己身体着想,他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为这种小人恼怒不值,不过我也很感激张铉,他让我看透了一个人,否则将来我非栽在他手上不可。”
“祖父,是齐王殿下!”裴弘略略有些不满祖父直呼张铉之名。
裴矩惊讶地看了长孙一眼,只见他满脸严肃,隐隐已有大家气度,裴矩毕竟久经人情世故,他并没有因为长孙的不满而恼火,相反,长孙坚持自己原则,不肯应和自己,这才是家主应有的风范。
裴矩心中顿时欣慰不已,他的子辈都没有什么出息,但他的孙辈却又开始崛起了,裴矩捋须笑道:“是祖父说错了,应该称齐王殿下。”
这一刻,王善给他带来的不快早已被抛之脑后,他心中只有裴氏的未来,裴矩越想越欣慰,最后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日子过得很快,渐渐到了年底,从腊月二十五日开始,北海郡的新年气氛便开始浓厚起来,尤其腊月二十七的一场大雪不期而至,一夜的大雪给益都城裹上了一件厚厚的雪袄,天亮后,整个城池变成了白雪皑皑的世界,城内到处是孩子们欢快的笑声。
今年新年对于很多人都是特殊的一年,尤其是朝廷百官,大部分朝官都不是青州人,但今年的特殊形势他们无法回乡参加祭祖,只能留守朝廷。
今年的形势确实很特殊,新隋王朝将在正月里迁都前往安阳,也就是中都,过了年后,文武百官就要准备迁都大计了。
另外,长安朝廷已经放出消息,李渊将在正月初一登基为帝,正式和大隋割裂,这也将是一个震惊天下的消息,无论对于洛阳,还是对于中都,都将产生巨大的影响,对每一个大臣都是一次考验。
不过对于普通百姓而言,今年却是一个让人期待的新年,虽然冬春连旱给夏收带来了不利影响,不过秋收却给了补偿,中原、山东、河北各地秋粮大丰收,使今年的新年变得格外喜庆。
还有三天就是新年了,家家户户杀猪宰羊,张灯结彩,院子里竖起了红绸包裹的竹竿,贴门符,扔旧鞋,孩子们的新衣也做好,一些急不可耐地孩子甚至提前穿上了新衣,益都城的每个角落都充满了新年的气息。
齐王府内,张铉正抱着一对刚满月的宝贝儿女和家里人聊天,两个孩子只相差十天,女孩子略大,男孩略小,但在张铉看来都差不多,都一样的细嫩,让他喜出望外。
众人正在谈论一对儿女的名字,两人的名字是外公卢倬所起,女孩叫做张霁,她出生时正好是连续几天的冬雨初停,阳光从云中透出,这就是霁的喻意,同时里面又含有‘齐’字,表示她的出生之地。
而男孩叫做张鲁,表示他出生在齐鲁之地,虽然这个名字让张铉想到了汉末军阀张鲁,不过众人都一致认为这个名字不错,尤其武娘更是觉得孩子名字很大气,张铉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这时,一名侍女走进内堂,在王妃卢清的耳边低语几句,卢清对张铉笑道:“外面有人来报,将军的老朋友来了。”
第673章 辽东消息
张铉不由一怔,自己的老朋友来了,这会是谁?当他看见卢清眼中的笑意,张铉忽然知道是谁来了。
府门外,罗成牵着马耐心地等待着,一年多的漂泊生活使他显得有点憔悴,变得又黑又瘦,虽然他已经知道父亲目前在长安为官,但罗成最终还是决定投奔张铉。
一年的漂泊生活和河北局势巨变使罗成成熟了很多,他脸上的粉质气色已渐渐消退,皮肤变得略黑,唇上有了短须,一双目光变得十分锐利,短短一年,他就仿佛年长了五岁。
这时,张铉从府内快步走了出来,大笑道:“我想一定是玉郎,果然被我猜对了。”
罗成上前单膝跪下行礼道:“末将特来投效大帅,望大帅收录!”
张铉连忙扶起他,微微笑道:“我知道你的心意,不过就不用这样行礼了,先进府再说吧!”
张铉将罗成请进王府,有让亲兵安排罗成的两名手下,他将罗成带到客堂,一摆手道:“我们坐下说话!”
罗成犹豫了一下,“卑职还是站着吧!”
张铉笑道:“我虽为齐王,但在军中却是主帅,像罗士信、尉迟恭、房玄龄他们都是坐着与我交谈,没有谁是站着的,你就不要太见外了。”
罗成抱拳使一礼,“多谢大帅!”
他在下首坐了下来,张铉让侍女上了茶,又笑问道:“去蓟县见过母亲了吗?”
“见过了,我就是刚从蓟县过来。”
“哦——”
张铉笑了笑,“那为什么不在蓟县过了年再出来?”
“是母亲的意思,她让我来投奔大帅,必须要在新年前为大帅效忠。”
“为什么一定要赶在新年前呢?”张铉有些不解地问道。
罗成叹了口气,“因为李渊新年就要登基了,现在他毕竟还自诩为隋臣,所以我投靠大帅也是一员隋将,李渊也无话可说,不会凭此为难父亲,如果他登基就不一样了,母亲担心父亲的处境。”
张铉这才明白罗成母亲的良苦用心,他默默点了点头,便岔开话题笑道:“说说看,这一年去了哪里?”
罗成笑道:“去的地方不少,关陇去过,江南也去过,回了一趟荆州祖宅,然后去巴蜀逛了一圈,最后去了辽东。”
“你从辽东回来?”
罗成点点头,“我去了辽河战场,凭吊当年的阵亡将士,多年前的东征遗迹还历历在目。”
说到这,罗成低声道:“我需要提醒大帅,高句丽恐怕要进攻辽东了。”
“为什么这样说?”张铉不露声色地问道。
“我在辽东遇到几个从高句丽逃出的涿郡商人,他们告诉我,高句丽正在积极战备,从各地调集了十几万大军,平壤城内粮食堆积如山,据说是支持渤海会主高烈重建北齐。”
张铉负手走了几步,回头问道:“这几个商人还在涿郡吗?”
罗成笑了起来,“我知道大帅会很关心这件事,我把他们都带来了,他们就在益都城,他们很愿意为隋军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张铉精神一振,立刻对亲兵令道:“速去请军师过来。”

城西有一座客栈,叫做悦来客栈,在益都城十分有名,客栈很大,生意也十分兴隆,虽然临近新年,大部分客人都回乡与家人团圆了,但依然有不少客人滞留益都城,大多是商人。
中午时分,客栈外忽然来了大群士兵,足有数百人之多,掌柜见客栈外站满了士兵,吓得连忙出来行礼,“请问各位军爷,这是在做什么?”
为首军官笑道:“不用担心,我们是奉命来接几个从涿郡来的商人。”
这时,三名男子从客栈里出来,躬身行礼道:“我们是和罗将军一起来益都的,请问是来找我们吗?”
“你们可是从辽东回来的商人?”
“正是!”
军官点点头,“齐王殿下请你们过去,请吧!”
三人回去稍微收拾片刻,在四周人群的一片窃窃议论中跟随士兵向大将军官署而去。
大将军官署也就是青州军军衙,是青州军的最高指挥中心,但朝廷兵部也并不是摆设,大将军官署负责战时军队指挥,而兵部则负责征兵、抚恤、屯田、军田管理、地方安全等等日常事务,双方各司其责。
参军作战堂上,高句丽和辽东的沙盘已经摆上高句丽的沙盘是根据三次高句丽战役的作战地图制作而成,虽然不是很精细,但勉强可以使用,立体感很强,令人一目了然。
大堂上,除了张铉、罗成、李靖、房玄龄和杜如晦外,兵部尚书李景和民部李纲也被一并请来,房玄龄和杜如晦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两名尚书却一头雾水,但从沙盘来看,他们便隐隐猜到,高句丽那边又要出事了。
张铉对李景笑道:“尚书应该渤海会高烈吧!”
李景点点头,“我当然知道,听说他在河间郡一战阵亡,难道不是吗?”
“当时我们也以为他阵亡了,但后来才发现是高覃替他而死,高烈和穆隧后来新逃亡去了高句丽了。”
众人面面相觑,李纲又问道:“难道他又想借助高句丽的力量卷土重来吗?”
张铉冷笑道:“应该说是高句丽想利用他来染指中原,先帝死在江都,大隋四分五裂,高句丽以为机会来了,野心便开始膨胀,但根据我们的情报,不仅是高句丽想染指中原,契丹也对辽东虎视眈眈,两者极可能会联手。”
这时,一名从事在堂下报告,“启禀殿下,三名商人已被带到!”
张铉对两位尚书道:“罗将军带来三名从高句丽逃出的大隋商人,他们对那边的情况很了解。”
他随即令道:“请他们进来!”
不多时,士兵将三名商人带上大堂,三名商人战战兢兢跪下道:“小民参见齐王殿下!”
张铉笑道:“三位都是爱国之人,不用害怕,起来说话吧!”
“多谢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