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铉点了点头,将金盒递给卢清,对罗成笑道:“我们出去走走!”
两人骑马离开了府宅,一直向城外走去,十几名亲兵远远跟随着他们,两人来到城外,一望无际的麦浪已经荡然无存,无数农人在空空荡荡的田野里忙碌地种植粟米或者豆子。
罗成凝视田野半晌,他低低叹了口气,“张大哥,我实在不想回去了。”
张铉明白罗成的苦恼,微微一笑道:“可他是你父亲啊!”
罗成不由长叹一声,他是个正义感极强之人,偏偏他的父亲却是一个不择手段的野心家,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父亲不仅是渤海会成员,还暗中和异族高句丽有勾结,这让罗成怎么能不痛恨,怎么能不苦恼,他这次南下,很大程度上就是想离开幽州,离开那个令他瞧不起的父亲。
张铉拍了拍他的肩膀,缓缓对他道:“现在我不会劝你,等有一天,你真的做出决定跟随我,我一定会热烈欢迎你。”
罗成默默点了点头,他明白张铉话中的深意,那毕竟是他的父亲,可是他也真心希望和张铉并肩作战的那一天能早日到来。
第527章 盛夏出兵
张公瑾这次出使任务实际上就是前来婉拒张铉的出兵请求,但张铉提出如果青州军击败高开道后就会在辽东驻兵,这让他始料不及,张铉的势力进入辽东,这绝不是罗都督愿意看到之事。
他第二天一早便带着随从赶回了幽州,罗成没有跟他回去,也没有留在青州,而是带着两名随从转道去了中原,他心中烦闷,想四处游历散散心。
张铉已经没有时间顾及青州各种琐碎事务,他当即安排好军务,便带着一队亲兵赶往巨洋河口,他要开始准备北征辽东。
张铉要抓住这次机会在辽东拿下一个立足点,拿下辽东,加上辽东半岛上的卑奢城,他的势力就形成了对河北地区的品字型包围。
…
张公瑾一路疾奔,三天便赶回了涿郡蓟县,他马不停蹄来到都督府,翻身下马走上台阶问道:“都督在吗?”
“启禀长史,都督刚刚回来,就在官房内!”
张公瑾快步走进府内,向罗艺的官房走去。
罗艺这段时间颇为春风得意,他成了郭绚之死的最大得益者,不仅接管了郭绚的军队,还被天子正式封为幽州都督、左威卫大将军、紫金光禄大夫,同时加爵北平郡公,赏金五千两。
虽然志得意满,但罗艺还是遇到一件令他十分不快之事,那就是天子封西京留守李景为武卫大将军,出任渔阳郡太守,同时负责看管涿郡的潞水仓。
就在前几天,李景率五千军队从飞狐道过来,进驻潞县仓库群,加上原来的三千军队,李景实际上就控制了八千军队,这便使得幽州有了第二支朝廷军队,而且李景还是大将军。
这让罗艺极为不满,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但他也没有办法,涿郡的潞水仓从来都不是归属幽州管辖,它是兵部直辖,有大量的粮食和军资,一直是各方势力垂涎的目标,朝廷要加强对它的控制也完全在情理之中。
只是这些仓库不交给他罗艺管辖,明显是对他的不信任,增派军队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对他的牵制,令罗艺恼火万分,只是他做梦也想不到,增加兵力管控潞水仓库竟然是张铉的建议。
这时,官房外有亲兵禀报:“启禀都督,张长史回来了。”
罗艺精神一振,张公瑾这么快就回来了,他连忙道:“快请他进来!”
罗艺也很关心张铉的动向,自从张铉逼渤海会从幽州退兵后,他便意识到张铉在暗中操控着河北,使他认识到了张铉的实力,对张铉的建议不敢有丝毫轻视。
另外,辽东是幽州的后背,张铉忽然提出进兵辽东剿灭高开道,立刻引起了罗艺的警惕。
不多时,张公瑾风尘仆仆地走进罗艺官房,他躬身行礼,“属下参见都督!”
“长史辛苦了,请坐!”
张公瑾坐了下来,茶童上了凉茶,张公瑾喝了一碗凉茶,暑气顿消,他见罗艺满脸期待地看着自己,便缓缓道:“我已经将都督的意志如实告诉张铉,我们暂时不会参与剿灭高开道,理由就是之前我们商议的那些。”
罗艺眉头一皱,“我想知道,他怎么出兵辽东?”
“他说从海路过去!”
“海路?”
罗艺愣住了,自从大隋的水师被解散,数千战船集中在北平船场拆毁后,他就把水师作战遗忘了,没想到张铉居然走海路去辽东,他有这么多战船吗?
这时张公瑾又继续道:“张铉还说,如果他击败高开道,很可能会在辽东驻军,希望大帅能理解,他说不愿意让高句丽的势力入侵辽东。”
罗艺心中猛地一跳,这等于就在说张铉知道了高开道和高句丽的关系,罗艺的内心忽然烦乱起来,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小看了张铉布局辽东的深意。
张公瑾又缓缓道:“启禀都督,张铉已经知道高开道是从北平郡进入辽东,他其实是在警告都督,不要对朝廷过多描述辽东之事,否则他就会对都督不利。”
罗艺一言不发,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心乱如麻,张铉居然知道高开道是从北平郡去辽东,知道自己和高句丽的关系,那自己到底是出兵还是不出兵?
另外,更让他困惑的是,张铉到底能运输多少军队去辽东,如果只有几千人,那倒不足为虑了,如果运送一两万人,高开道肯定无法抵挡。
半晌,他叹了口气道:“长史先去休息吧!这件事让我再好好考虑一下。”
…
北海郡巨洋河口,不同于黄河渡口的民用河港,这里却是青州军的军港,数百艘战船停泊在水湾中,尤其四艘体型巨大的横洋舟格外显眼。
在河口东侧,分布着两千余顶大帐,军营长达十几里,旌旗如云,营帐整齐,十分壮观,这里驻扎着一万青州军精锐,由主帅张铉亲自统帅,其次还有罗士信和裴行俨两员副将,另外还有苏定方、秦用、赵亮等大将,而一直跟着张铉的大将尉迟恭则坐镇清河郡,这次没有随张铉北征。
张铉负手站在码头上,出神望着远处吊塔正在搬运军粮和物资上船,这时,罗士信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大帅对高开道的情况了解吗?”
张铉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笑道:“高开道的军队也就是格谦的余部,一群乌合之众而已,不需要了解他们。”
罗士信着实有点担忧了,“大帅不是说高句丽会支持高开道吗?我很担心我们面对的敌军并不是贼军,而是高句丽的军队,他们只是名义上受高开道的统帅。”
张铉笑了起来,“你有这样的担心,说明你考虑问题有进步了,不过我可以坦率地回答你,就算高句丽怎么窥视中原,它的军队现阶段依然不敢跨辽河一步,最多只能扶持一下高开道这样的乱贼,以及和渤海会勾结。”
“大帅为何这样肯定?”罗士信不解地问道。
“因为现在大隋还没有乱,天子依旧掌控着社稷,涿郡还屯有大量物资,一旦高句丽跨界,隋军将迅速从飞狐陉进入幽州,你明白我为什么建议天子派军队加强涿郡仓库的护卫,这实际上就是做给高句丽看的,它真敢出兵辽东,隋军就会立刻进入幽州,一旦它和隋朝再次爆发战争,恐怕它南面的新罗将不会坐失良机,所以我敢肯定高句丽军队暂时还不敢进入辽东,就算伪装成高开道的贼军也不可能。”
罗成恍然大悟,他连连点头,“我终于明白了,我确实考虑问题太简单了。”
这时,一名偏将匆匆跑来禀报:“启禀大帅,所有物资粮草已全部上船!”
张铉点点头,对罗士信道:“好好回去再想一想,不过现在通知全军,明天天亮登船出发!”
…
隋朝的辽东从东向西由辽东郡、燕郡和柳城郡三郡组成,北接契丹、东接高句丽,南面通过辽西走廊和北平郡相接。
自从两年前隋军结束了第三次高句丽战役后,大军撤回中原,辽东的防御便日趋松弛,三郡六座军营驻军总数不足一万,数月前被高开道率两万军趁虚而入,将隋军各个击破。
目前隋军只死守柳城县,剩下的兵力已不足三千,由一名鹰击郎将率领。
柳城县是柳城郡的郡治,也是辽东最大的城池,人口众多,商业繁华,尤其在隋朝发动高句丽战役后,柳城县也成了军队和物资的中转站,不仅重修并扩大城池,同时在城内修建大大小小数十座仓库,储藏了大量的粮食军资,使得柳城的物资储存仅次于涿郡。
正是这些堆满物资的仓库引来的高开道的极度垂涎,他亲自率领大军三次攻打柳城,但柳城二十万军民齐心协力,加上城墙高大宽厚,他们一次次击败了高开道的进攻,最终守住了柳城县。
但城破后遭遇屠城的压力却始终像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压在城内每一个人的心中。
第528章 辽东柳城
柳城县的主将叫做卢赤峰,他是辽东郡卢氏族人,辽东卢氏是范阳卢氏的一支分支,百年前同出一脉。
卢赤峰长得虎背熊腰,满脸粗犷,一对整齐的粗眉如刷子般刚硬,眼似铜铃,目光格外闪亮。
他原是大将军薛世雄军中的一名鹰击郎将,在大隋军队系统属于中下级将领。
第三次高句丽战役结束后,卢赤峰所在的军队便留守辽东,卢赤峰原本驻扎在泸河镇,手下只有一千人,但辽东驻军被高开道各个击破后,卢赤峰主动收集各地六千败兵退守柳城,至今已有三个月。
城头上,卢赤峰目光忧虑地凝视着远处的贼军大营,高开道虽然几次攻打柳城失利,却并没有善罢甘休,直接将大营驻扎在南面的平度镇,高开道显然不肯放手柳城县。
卢赤峰当然知道高开道死磕柳城县的目的,他是想夺取柳城县仓库的粮食物资,三十座仓库内有二十五万石粮食,另外还有数万件兵甲,一旦被高开道得到,他就可以迅速招兵买马,军队人数激增到十几万人,那么整个辽东三郡都会完全失陷。
旁边柳城郡太守邓暠低声道:“卢将军,城中青壮足有五六万人,将他们武装起来,我想应该可以和高开道一战。”
卢赤峰摇了摇头,“使君,打仗和守城不一样,没有经过充分的训练,一到战场上,很容易全军崩溃,那时整个柳城也完了。”
“那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城内已经开始出现恐慌,再不想办法,城池迟早也守不住。”
停一下,邓暠又低声问道:“罗都督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吗?”
卢赤峰眼中露出愤恨之色,“我已经三次向他求救,但他始终没有任何回应,我越来越觉得城中那些流言或许是真的。”
邓暠骇然,“难道高开道真是罗艺放进辽东的吗?”
卢赤峰冷冷哼了一声,“我派人去卢龙塞打听过了,高开道的军队根本没有经过卢龙塞,那他们只能从北平郡过来,而且还要经过临榆关,如果不是罗艺放他们过来又会是谁?”
“可他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
“使君还想不到吗?那些给高开道送粮的高句丽人。”
卢赤峰没有再说下去,邓暠也沉默了,这是最可怕也是他无法接受的一幕,罗艺竟然和高句丽有勾结,他实在不敢相信一个堂堂的幽州都督,竟然会勾结异族?
但他实在又想不通罗艺放高开道进辽东的用意,尤其他们发现一支高句丽军队竟然押运粮食给高开道,他们这才意识到高开道的背后站着高句丽人。
良久,邓暠叹了口气,“要不…我们向朝廷求援吧!”
卢赤峰还是摇了摇头,“使君,现在不是求援的问题,而是我们的人根本过不去临榆关,就算我们的人侥幸过了临榆关,朝廷军队又怎么来辽东?坦率地说,我觉得朝廷已经放弃辽东了。”
邓暠苦笑一声,“卢将军有点危言耸听了。”
“不!并不是我危言耸听,连天子都险些死在雁门关,由此可见现在隋军实力的薄弱,已经远不如当初,天子明明知道高句丽对辽东虎视眈眈,而他留在辽东的守军却不足万人,这不明摆着有放弃辽东的想法吗?”
两人正说着,一名士兵飞奔而来,急声禀报道:“启禀太守,启禀卢将军,北城外来了一名送信之人,说是奉河北招讨使张将军之令前来送信。”
邓暠和卢赤峰对望一眼,两人都十分惊讶,张铉怎么会给他们送信?
卢赤峰连忙道:“速带送信人过来!”
不多时,一名打扮成平民模样的年轻男子快步走来,躬身行一礼,呈上一封信道:“奉我家大帅之令,特来柳城给邓太守和卢将军送信!”
邓暠连忙接过信打开细细看了起来,卢赤峰不解地问信使道:“你是怎么过来,临榆关那边没有遭遇盘问吗?”
送信军士笑道:“启禀卢将军,卑职乘船渡海而来,大船停泊在辽东湾,我又换乘小船沿白狼水北上,昨天晚上抵达柳城。”
卢赤峰听得目瞪口呆,竟然是渡海过来,这时,邓暠已看完信,心中万分激动,连忙将信递给卢赤峰道:“卢将军先看看信,我们有救了!”
卢赤峰连忙接过信看了一遍,顿时心中大喜,张铉在信中表示要渡海北击高开道,捍卫辽东,他连忙问道:“不知你们将军准备几时出兵,派多少军队北上辽东?”
“具体派多少军队卑职不知,但大帅临行前告诉卑职,如果柳城这边能顶住高开道的猛烈进攻,最迟半个月内大军一定能杀到辽东。”
卢赤峰点点头,“请转告张将军,我们将动员全城死守柳城,等待他的援兵到来!”
…
高开道的大营就在柳城县以南十里外的一片旷野里,是一座板墙式军营,有军队近三万人,由于高开道的军队得到了高句丽的全力支持,尽管高句丽军队暂时没有进入辽东,但高句丽却向高开道的军队提供了大量隋军遗留的兵甲、粮食,将高开道的军队打造成一支精锐之军。
高开道原本是河北悍匪格谦的部将,自从年初格谦被杨义臣全线击溃后,高开道便率两万余部北上辽东,在辽东割据发展。
但高开道的另一个身份却是高句丽的皇族庶子,尽管他出身并不好,父亲是高氏远房皇族,母亲只是一个侍女,但凭借他高强的武艺和精明能干,在高句丽军队一步步被提升,最终被高句丽上层赏识并派到中原,潜伏在格谦的军队中,成为格谦的左膀右臂,在格谦兵败身死后,高开道在高句丽的授意下,率军北上辽东发展。
高开道年约三十出头,长一张马脸,双眼细长,显得格外阴险狡诈,但他却长了一副好身材,身高六尺五(一米九左右),肩膀宽阔,双臂肌肉十分发达,他从小在辽东学武,练了一身高强的武艺,使一杆八十斤重的长柄铜锤,有万夫不当之勇。
高开道在辽东的发展可谓势如破竹,短短三个月便席卷辽东三郡,兵力从最初的两万迅猛增加到四万大军,不过从一个月前他开始进攻辽东最后一座坚城柳城县开始,他在辽东的事业便陷入了不顺,他整整攻打柳城县一个月,不但没有拿下这座储存着大量粮食和兵甲的辽东第一城,反而损兵折将超过万人。
当然,高开道并不认为守城的军队有多厉害,对方六千军队死伤过半,还有几万民夫协助守城,军队不足为虑,关键是柳城城池太高大坚固,城墙高达四丈,护城河宽三丈,和白狼水连为一体,用普通的攻城梯不行,必须要用云梯攻城,正是柳城的易守难攻,使得高开道损失惨重,一个月也没有攻下柳城。
早在十天前高开道便停止攻城了,他在等候高句丽即将送来的加长型攻城梯,这种攻城梯是仿造隋军攻打辽东城所造的特殊梯子,又宽又高,梯身沉重,一般钢叉很难将它顶出城外,正是攻打柳城所需要的利器,根据情报,这种攻城梯三天前便已渡过辽河,正前来柳城的途中,令高开道十分期待。
不过昨晚幽州都督罗艺送来的一封信却破坏了高开道期待的心情。
大帐内,高开道正负手来回踱步,目光不时瞥向桌上的地图,地图上被他用笔画了一条箭头,从北海郡一直画到柳城郡,横穿了整个渤海。
张铉居然准备出兵辽东剿灭自己,这让高开道又是不安,又是恼火,不安是他久闻张铉大名,南征北战,战功赫赫,如今他杀向辽东,自己是否能抵挡得住,而恼火却是针对罗艺,如果罗艺肯配合自己骗开柳城县城门,他早就拿下这座坚固大城了,也不至于今天还驻兵野外,但罗艺十分狡猾,始终不肯帮助自己偏城。
“启禀大王,有紧急情报!”帐外忽然传来一名士兵的禀报声。
第529章 兵临辽东
“进来!”
高开道已经变得十分敏感,听到紧急情况他心中便开始猛跳起来。
一名士兵快步走进,单膝跪下道:“一支探哨被伏击,死了九名弟兄,一名弟兄重伤未死,已经被抢救过来,现在帐外等候,他说发现了重大情报,一定要亲自禀报大帅。”
高开道暗吃一惊,城外不应该有隋军士兵才对,怎么会被袭击?
他急忙走出大帐,只见帐外地上放着一副担架,担架上是一名身受重伤,气息微弱的士兵,他微微睁开眼睛,似乎想说什么,高开道连忙蹲下低声问道:“发现了什么情报?”
士兵气息微弱道:“五名隋兵…乘船走了,是…是齐郡口音…”
没有说完,士兵浑身一阵抽搐,终于断了气。
高开道半晌说不出一句话,他已经明白过来了,一定是张铉的人到了柳城,罗艺的信中告诉他,张铉会乘船渡海而来,那么隋军士兵乘船到柳城县,就完全吻合了罗艺的情报。
高开道的脑海顿时变得一片空白,一种深深的恐惧从内心深处涌起,就仿佛他害怕已久的事情忽然发生一样。
呆立良久,他转身向大帐内走去,在帐门口丢下一句话,“让宁先生来见我!”
高开道所说的宁先生,是高句丽莫离支渊太祚的幕僚,渊太祚出于对隋朝的忌惮,并没有派正式军队和官员进入辽东,而是用幕僚、武士、商人等民间力量支援高开道。
宁先生全名叫做宁寿德,年约四十岁,又瘦又高,像根竹竿子一样,他跟随渊太祚已有十几年,是渊太祚十分得力的幕僚,他被派来当高开道的军师,协助高开道控制辽东。
片刻,宁寿德摇摇摆摆走进大帐,见高开道心事重重地站在地图前,便笑道:“莫非是张铉的军队已经杀到了?”
“先生怎么知道?”
高开道霍地抬起头,注视着宁寿德,他其实很不喜欢这个宁寿德,他知道此人其实是渊太祚派来监视自己,防止自己拥兵自立,而且宁寿德代表渊太祚,总会不由自主地表现出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令高开道十分不满,只是他需要得到高句丽粮食和兵器的支持,才不得不忍住心中的不满。
这也是高开道坚持要攻打柳城县的根本原因,柳城县内有足以让他摆脱高句丽控制的粮食和军资。
宁寿德眯起眼睛笑道:“罗艺不是说了吗?张铉不日将从海路杀到辽东,让我们做好迎战准备。”
高开道心中顿时大骂罗艺,他根本没有把罗艺的信告诉宁寿德,但宁寿德居然知道的清清楚楚,说明罗艺写了两封信,一封给自己,一封给宁寿德,这个两面三刀的混蛋。
高开道心中狠狠骂了一句,无奈,他只得将探哨发现隋军斥候的消息详细说了一遍。
宁寿德眉头一皱,“居然听得出齐郡口音?”
“我的手下都是清河郡、平原郡一带人,和齐郡就隔一条黄河,他们分得清楚。”
“看来是张铉手下的可能性比较大了,但你想过没有,一条小船可以渡过渤海吗?”
高开道点点头,“这一点我想到了,也是我最担心之处,我怀疑张铉的船队已经抵达辽东,就停泊在海边,先派斥候前来和柳城联系。”
“那将军准备如何应对?”
“除了迎战,我还能怎么办?不过先生不是我的军师吗?我倒想听听先生的高见!”
高开道‘军师’两个字咬得格外重,语气中充满了讥讽,他从不承认宁寿德是自己的军师,今天他就故意用这个军师来挤兑宁寿德,看他有什么办法?
宁寿德当然听出高开道语气中的讥讽,他心中冷笑一声,现在先不计较,以后再慢慢收拾此人,他想了想便不慌不忙道:“白狼水太窄,难以行驶海船,而小船又无法渡海,所以我推断张铉军队不会沿白狼水行军,那样反而绕了远路,他的军队应该是走直线杀向柳城,那么离我们大概一百五十里,最快明天,最晚后天,张铉的军队一定会杀到。”
高开道摇摇头,“看来先生不太懂得渡海,渔船大多是三百到五百石,它们在渤海中有很多,渤海的风浪比东海小得多,五百石船只完全可以渡海,也能驶入白狼水,我倒觉得隋军一定会跟随补给船队,张铉军队应该是沿白狼水北上。”
“不是这样!”
宁寿德依旧固执坚持自己的想法,“张铉之所以联系柳城县,就是希望能从柳城得到补给,我估计他的船只并不多,粮食和士兵无法两全,粮草一定不足。”
高开道终于对这种纸上谈兵不耐烦了,他快步走到帐门口高声喝令道:“派出两队探子,一队沿白狼水前往河口,一队走直线去海边,给我探查清楚敌军的详细情报!”
…
事实证明,高开道的判断没有错,下午时分,高开道便接到飞鹰传报,在燕郡燕城县附近发现了隋军,约一万人和一支满载粮食的船队,他们并没有急于向柳城方向进军,而是在燕城县驻扎下来。
而另一支走直线的探子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高开道连连冷笑,他不再理会宁寿德的建议,率领大军向燕郡方向开去,既然无法避免和隋军一战,那么就趁青州隋军远师劳累,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但高开道的狡诈却在这时充满显示出来,他的大军只走出不到五十里,便暗中派心腹大将杨知智率六千军从小道绕回柳城县,一旦卢赤峰率军出城配合张铉军队,那么夺取柳城县的机会便到了。
青州军的千艘战船用了四天时间横渡渤海,抵达辽东白狼河口,张铉随即兵分两路,命裴行俨率三千骑兵迂回北上,他自己则亲率一万大军和三百艘运粮船沿着白狼水逆流而上。
白狼水发源于柳城郡南部的白狼山,向北流经柳城县,随即折道向东,在流入燕郡后,又折道向南,最后在燕郡望海镇注入渤海,呈一个不规则的圆弧型,白狼水河道不宽,最多只能行驶五百石的船只,过了燕郡后,河道陡然变窄,水流湍急,只能用小船北上,因此隋军船队在抵达燕城县后便停止的前行,将粮草卸入燕城县,燕城县便成了隋军的后勤重地。
燕城县城头上,张铉和几名将领站在城头上眺望远方的医无闾山,俨如一条巨龙般的山脉从北至南横卧辽东平原上,只留下燕郡南部一条宽约百里的通道。
数年前,隋朝的百万大军就从这条通道杀向西面的高句丽,虽然百万大军已随时光消散,但百万大军留下的遗迹还随处可见,白狼水上的大桥,至今保存着粗栅栏的大营。
“我曾经在那里驻扎!”
张铉指向北面的一座大营遗迹,对众人道:“那是我第一次率军北上,带领一千弟兄赶赴高句丽,现在想起来仿佛还是昨天发生的事情。”
“但高句丽的野心从来没有平息过!”
李靖淡淡道:“只有灭其国。才能彻底解决高句丽问题。”
张铉点点头,“说得对,高句丽从无诚意,虽然他被迫投降,但也只是一种敷衍态度,正所谓国小而不处卑,力少而不畏强,无礼而侮大邻,可亡也。”
这时,张铉见苏定方沉思不语,便问道:“苏将军在想什么?”
苏定方连忙道:“卑职在想,这次高句丽会不会出兵从东线夹击我们?”
“从目前看可能性不大,不过如果这场战役时间拖得太长,那就难说了,毕竟高开道关系到高句丽的切身利益,所以这场大战必须速战速决,绝不能拖延。”
“那幽州军呢?”旁边罗士信接口道:“罗艺会不会派兵北上,干涉我们剿灭高开道。”
“这个确实有可能,但我相信他不敢做得过份,不管怎么说,击溃高开道军队是我们当务之急。”
张铉注视着远处,缓缓道:“等斥候回来,我们立刻出兵!”
第530章 白狼之战(上)
燕城县和柳城县之间相距约百里,这一带层峦叠嶂,丘陵起伏,峡谷相间,沟壑纵横,只有小块山间平地和沿河冲击平原,素有‘七山一水二分田’之说,大片原野都被森林覆盖,只有小片平原地区被开垦,分布着一座座村庄。
在距离燕城县约五十里的一座山岗上,几名隋军斥候在树林里注视着山下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队伍大旗上有一个‘高’字,这应该就是高开道的军队了,人数约二万余人,刀矛锋利,盔甲闪亮,看得出是一支装备精锐的军队。
观察了片刻,隋军骑兵立刻调转马头向山岗下奔去,他们抄另一条近路向燕城县奔去。
张铉是在中午时间得到骑兵禀报,发现了高开道军队主力,约两万五六千人。
房间内,张铉在地图上标注了高开道军队所在的位子,目前距离他们约三十里左右,旁边罗士信又问报信的斥候道:“有多少骑兵,装备如何?”
斥候旅帅躬身道:“启禀主帅和各位将军,敌军骑兵不多,只有数百人,应该属于探哨一类,没有正式的骑兵,但步兵装备相当精锐,和骁果军相比,除了没有战马,其余装备完全一样,要比我们精锐,士气也不错,行军队伍十分整齐,绝不是乌合之众。”
张铉眉头微皱,和他想象的似乎不太一致,格谦的残部居然变成了精锐之军,一时间,张铉沉吟不语。
这时,李靖缓缓道:“我倒觉得将军不必顾虑太多,装备整齐不等于军队勇猛善战,高开道一个月都没有能攻下柳城县,而柳城县只有数千守军,其余都是临时组织的民夫,由此可见高开道军队的战斗力并不强,我们不要被对方假象迷惑,正如大帅所言,拖延决战时间对我们不利,很可能会引来高句丽的援军,大帅必须要下定决心。”
张铉缓缓点头,李靖说得对,这是他的选择的战争,就算失败他也要一战,犹豫反而会影响士气。
“传我的命令,大军准备出击!”张铉终于下达了出击的命令。
…
‘呜——’
低沉的号角声在原野中吹响,沉闷而有节奏的鼓声在隋军中回荡,这是一场尚不知结果的大战,尽管张铉做了充分的准备,但他却第一次无法预料这场战斗的结果,他们只能全力以赴。
在空旷的原野上,两支军队各自列阵,隋军是双翼阵型,中军四千人,两侧各有三千人为左右翼,张铉亲自坐镇中军,左翼为罗士信,右翼为苏定方,军队整齐,杀气腾腾。
而高开道的军队也是左右翼,但他人数占优,所有多了一支五千人的增援后军,中军为一万人,由高开道亲自统帅,左翼主将叫韩志明,右翼主将叫贺百盛,两人都是高开道的心腹大将,各率五千军为左右翼。
从兵器上看,双方的兵器都差不多,都是由长矛军和刀盾军组成,都是隋军的标准武器,但在防具上高开道军队却占有优势,他们为清一色的明光铠甲,而隋军只有旅帅以上军官才配备明光铠甲,而普通士兵基本上都是皮甲。
不过张铉也有隐藏起来的两件秘密武器,一是五百人组成的重甲步兵,这是张须陀的遗产之一,目前被张铉第一次投入战斗,他们位于中军,也是张铉的一支杀手锏。
另外张铉还部署了一支秘密武器,那就是裴行俨的三千骑兵,这是张铉的一种步骑联合战法,先隐藏骑兵,双方激战到关键时刻,由骑兵杀出压垮对方,这种战法在对窦建德一战中发挥了巨大作用。
高开道冷冷注视着对面的隋军,对方的军队人数远不如自己,他占有绝对的兵力优势,这也是他毫无顾忌要和隋军决战的根本原因,对方只有一万人,这是他击败张铉,扬名天下的机会。
“大王,对方没有弓弩手!”一名探子奔上前大喊道。
高开道仰天大笑,拔出战刀喝令道:“出击!”
‘咚!咚!咚!’震天动地的鼓声敲响了。
高开道军队的攻势骤然发动,两万军队分为三个大阵,铺天盖地地向隋军杀去,呐喊声、吼叫声、马蹄奔腾声,响彻了原野。
大旗下,隋军阵营依然没有任何动静,但在大旗背后,五千隋军士兵开始迅速变换武器,他们将长矛放在地上,从身后取下长弓,抽出一支支兵箭,张弓搭箭,长箭呈45度角斜向上,锋利的狼牙箭头闪烁着冷光。
张铉骑在马上,注视着远方两万贼军席卷而来,一万中军如汹涌的波涛,在原野上起伏奔腾,张铉眼中也露出了冰冷的笑意,他早已摒弃了单纯的力博和血拼,除了士兵战场上搏杀能力,他同时还注重战术和策略的运用。
他从大业九年来便和各路乱匪打交道,对乱匪作战特点他早已了如指掌,眼前这支高开道的军队看起来俨如山洪暴发,来势汹猛,但他们却后继乏力。
只要有效削弱乱匪的士气,他们的战斗力就会随着士气的消退而锐减,弓箭射击无疑就是最好的打击手段。
身后秦用略略有点紧张,他低声提醒张铉道:“大帅,贼军已经进入二百步了!”
张铉点了点头,他们的战术已经经过充分训练,绝不会失手。
尘土飞扬,黄雾漫天,高开道的军队越奔越近,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二十步、一百步…已经渐渐逼近了长弓的杀伤射程。
就在这时,隋军的弓阵发动了,在一阵战鼓声中,第一排遮蔽弓兵的战旗悉数卧倒,一连串劲风响过,五千支兵箭腾空而起,在空中布成了一片密集的箭雨,发出诡异的声响,呼啸着向贼军头顶射去。
奔在最前面的数千名贼军顿时人仰马翻,长箭射穿了头盔,人头瞬间被射穿,虽然明光铠甲有效保住士兵的要害,但没有被铠甲覆盖的手臂、大腿、脖子、面庞都成了箭矢进攻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