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杂在队伍中的上百匹战马也被射中,惨嘶着摔倒,将马上士兵死死压在身下,一场箭雨便死伤了六百余士兵,使高开道军队疯狂的气焰为之一挫。
他们的进攻却没有停止,前赴后继,继续向隋军阵营杀来,这时,第二波箭雨再次袭来,又是一片人仰马翻,此刻,他们的前锋部队离隋军大营已不足五十步。
“再射!”
张铉厉声喝令,他心里很清楚,在训练中完全可以射击三轮,而五十步内可以射穿铠甲。
隋军最关键的第三轮箭阵发动了,一阵鼓声敲响,五千具长弓同时发射,一片密集的箭雨腾空而起,在空中形成一片长长的黑色箭云,瞬间变成了黑点,铺天盖地地向贼军迎头射来。
隋军的弩箭雄霸天下,不仅是射程远,而且力道强劲,在五十步内,就算是明光铠甲也抵挡不住,尤其是从空中抛射,箭矢下降时更带有自身的重力,使高开道士兵的明光铠成了摆设。
兵箭如雨点般呼啸而来,密集得让人透不过气,长箭嗤嗤落下,力道强劲而沉重的透甲兵箭洞穿了步兵的皮甲,士兵们纷纷中箭倒地,哀嚎声遍野,高开道的士兵就仿佛是被暴风骤雨摧残的庄稼,一片片倒下,血光四溅,一个个在哀嚎声悲惨死去,敌军的士气急剧消退,他们开始动摇了,溃退,四散奔逃,仿佛劲风吹破乌云,霎时间云开雾散。
“撤退!”高开道见士兵死伤惨重,不得不下令撤退,贼军如潮水般后撤。
高开道军队的第一波进攻被瓦解了,他们遭到了沉重的打击,隋军仅射出三轮箭,两万军队便减员一成半,近三千人死伤。
在后面观战的高开道倒吸了口冷气,他第一次领教了张铉的多变的战术,从长矛兵骤然变成弓兵,军队训练之精良远远超过自己,他终于明白张铉军队为何能百战百胜,在于训练,各种战术的训练,可以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尽情发挥,这使高开道的信心开始迅速低落。
主将高开道的信心尚且消退,更不用说普通士兵,原本高昂的士气在隋军强劲的弓箭下迅速消退,刚才喊得如山一般响亮的杀敌口号也随之烟消云散,每一个人都在忐忑不安地考虑自己的退路。
这些士兵大多都是来自河北的普通农民,想来辽东发一横财,但现在面对威震天下张铉军队,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才是他们所关心的头等大事。
第531章 白狼之战(下)
这时,隋军阵营发出几声巨响,只见几个黑点飞到空中,忽然碎裂开,空中飘飘洒洒出现了许多巴掌大的纸片,这是隋军投石机射出的纸弹,足有数千张之多。
这些纸片被风吹到了高开道军队的阵地上,许多人都拾到了,他们互相传看,军队中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语之声,有识字的士兵念出了上面的话,每个人的眼中都闪动着神情复杂的目光,很多人都显得怦然心动了。
有人将纸片递给了高开道,只见上面写着:‘清河通守张铉敬告所有河北弟兄,你们的父母妻儿都已迁到齐郡和北海郡,皆期盼各位回家团聚,只要你们投降,我以河北招讨使的名义保各位乡亲平安,分配土地和家园,既往不咎,否则,辽东就是你们坟场。’
“混蛋!”
高开道气得暴跳如雷,将纸片撕得粉碎,他见士气已经开始动摇,立刻下令道:“进攻!”
进攻的命令传下,催战的鼓声随即敲响,‘咚!咚!咚!’贼军士兵开始再次呐喊奔跑,但士气已经明显低落,奔跑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倍不止,很多人都是被裹夹着无可奈何向前冲锋。
张铉冷冷笑了起来,确如李靖所言,对方并不强大,一旦士气消退,他们的战斗力就远远不如隋军,难怪他们一个月也攻不下柳城,只是一群装备精良的乌合之众罢了。
“出击!”
张铉也骤然下达了出击的命令,“杀啊!”一万隋军士兵愤怒的呐喊,如狂涛决堤,汹涌澎湃地向二百步外的高开道军队杀去。
两军轰然相撞,战刀劈砍,长矛刺杀,双方血肉横飞,惨叫声响成一片。
尤其五百重甲步兵如一只犀利的拳头,长刀如墙推进,所向披靡,杀得贼军人仰马翻,阵脚乱成一团。
尽管高开道的军队是隋军人数的两倍有余,但他们依旧无法敌挡隋军的犀利攻势,被杀得节节败退,混乱不堪,高开道声音都喊得嘶哑了,依然难以稳住军队阵脚。
苏定方率领右翼三千军队和敌军左翼激战,虽然苏定方是首次独当一面率军作战,但他并没有怯场,而是格外勇猛,身先士卒,率领三千兄弟和敌军激战。
苏定方虽为左翼主将,但他主要负责协调,具体作战则由三名偏将负责,他们各率一千军从三个方向向贼军进攻。
战马疾奔,苏定方一眼看见了对方左翼主将,相距他约百步,苏定方向心中暗喜,立刻将刀挂在鞍桥上,抽出射雕宝弓,拈两支狼牙箭,一支咬住,另一支箭搭弓上弦,拉弓如满月,从侧面一箭射去。
这一箭又狠又准,正中敌将韩志明的脖子,韩志明闷叫一声,从马上栽落,他的亲兵大惊失色,连忙救起他,不料苏定方第二支‘嗖!’地射到,韩志明无力躲闪,被一箭射穿额头,当场阵亡。
高开道军左翼失去了主将,军心迅速溃散,混乱中有士兵开始逃跑。
这时,一名校尉急奔至高开道面前禀报:“大王,左翼顶不住了,韩将军已亡!”
高开道大吃一惊,急忙喝令:“传来后军支援左翼!”
贼军令旗挥动,在远处扎旗的五千后军立刻向即将溃败的左翼奔去,挽回了危急局势。
张铉看得清楚,敌人后军已出,他等待地就是这一刻,他当即喝令道:“传令骑兵出击!”
“呜——呜——”
数十支低沉的鹿角声响起,声音在原野中回荡,这时,远处出现了一支黑压压的线条,越来越近,大地开始颤抖起来,不多时,一支三千人的隋军骑兵从高开道军队背后杀来。
隋军骑兵的突然杀出使高开道措不及防,他吓得魂飞魄散,忽然发现自己竟无法应对,如果他的后军还没有出动,他可以命令后军应急对抗,以密集的弓弩或者短矛投掷来阻挡隋军进攻的势头,然后再调整兵力,围攻隋军骑兵,或许他还有一线生机。
但现在他的后军已经投入战斗,他手中已经没有多余的军队,万般无奈,只得急令道:“中军调头,迎战隋军!”
无论高开道怎么调兵遣将,他都无法挽回失败的结局,他军队已经士气丧尽,军心崩溃,没有人再听他指挥,隋军沛不可挡的杀气和山崩地裂般的声势使贼军胆破心裂,他们争先恐后逃命,兵败如山倒,投降者不计其数,高开道见势不妙,带领数十名亲卫向西逃窜…
一场血腥大战在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后结束了,这一战隋军伤亡千余人,但也创造了辉煌的战绩,杀敌六千,俘获一万七千余人,只有一千余人逃脱战场。
裴行俨率骑兵继续追赶贼兵,隋军则在忙碌地打扫战场,一队队垂头丧气的战俘被隋军士兵押解着向燕城县内走去,缴获的各种兵甲堆积如山。
张铉来到堆积的盔甲前,缴获的盔甲两万副,全部都是明光铠甲,明光铠甲并非完全皮甲,而是用精钢打造而成的几块薄片,护住几处要害之地。
尤其前后胸腹的精钢甲片,几乎可以保护士兵的全部要害。
明光铠甲由于造价极高,所以在隋军也只有骁果军披挂,一般军队也只能旅帅以上军官可以穿戴,这批明光铠甲是第二次高句丽战争的遗留物,第二次高句丽战役由于杨玄感造反,使天子杨广从辽东仓促撤军,导致大量军资粮食无法运走,全部落入了高句丽手中。
张铉几年前在北海沉没的三十万件兵甲是第一次高句丽战役的物资,盔甲主要以皮甲为主。
而第二次高句丽战役兵甲装备就好得多,辽东宁远镇仓库内有十万套全新的明光铠甲,结果全部落入高句丽人手中,高开道也因高句丽人的强力支持而得到了三万套明光铠兵甲,但最后却成全了张铉。
“大帅,抓住了一名高句丽人!”一名士兵奔来禀报道。
张铉回头望去,只见十几名士兵押着一名穿着长袍的男子走来,这名男子四十余岁,神情傲慢,他看了一眼张铉,头却仰了起来,一言不发。
这时,抓住他的校尉上前禀报,“启禀大帅,此人混迹在战俘之中,被其他战俘举报,他叫宁寿德,高句丽人,是高开道的军师。”
“军师?”
张铉冷笑一声,对宁寿德道:“你还好意思自称军师,军师居然没有防住我的骑兵,让人笑话啊!”
宁寿德终于忍不住冷冷道:“我知道你们军队会从直线北上,但高开道实在愚蠢,不肯听从我的劝告,导致腹背受敌,这与我何干?”
“你叫宁寿德?”张铉又问道。
宁寿德既然已经和张铉答了话,便不再傲慢不理,他心里明白,对方暂时还不想杀他,他心中有了一丝重获自由的希望。
“是又如何?”宁寿德冷哼了一声。
“那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张铉又淡淡道。
“我怎么会不知道,高句丽上下都恨不得杀你为快,尤其我家主人,恨你入骨!”
“你的主人应该就是渊太祚吧!”
宁寿德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暗暗懊恼,扭过头不再理睬张铉。
张铉却笑了笑,“你不用懊悔什么,我早就知道渊太祚在打辽东的主意,只是有我张铉在一天,他就死掉这条心,我也不杀你,留着你我另有用处。”
…
裴行俨率骑兵一路追赶败兵,他得到张铉的命令,只要投降便可饶他们一命。
因此他不断派人将追到的战俘送回燕城县,追到柳城县时,他身边只剩下两千骑兵。
这时,前方出现了一支隋军,约数百人,为首一名身材魁梧,相貌粗犷的大将,手执一柄板门大刀,他纵马上前大喊:“可是招讨使张将军的军队?”
“正是!”
裴行俨高声道:“我乃张帅帐下雄武郎将裴行俨是也,来者何人?”
来人正是柳城主将卢赤峰,他听说对方便是名震天下的猛将裴行俨,心中敬佩,连忙施礼道:“在下卢赤峰,是柳城守将,久闻裴将军威名,今日一见,卢某三生有幸。”
裴行俨为人骄傲,他听说对方知道自己,心中着实舒服,便问道:“我是来追赶高开道一行,卢将军可知道他的下落?”
第532章 无路可走
卢赤峰叹了口气,“我就是准备去告诉招讨使将军,情况有些诡异,我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高开道一早率军去燕城迎战,但他却暗中派六千军埋伏在柳城外,准备伏击我们,但被我们识破,我们始终闭门不出,但就在半个时辰前,一支约三千人的幽州骑兵却出现了,他们居然带着这六千人向南而去,你们追赶的高开道也在这支队伍中,有人看见了他。”
裴行俨暗吃一惊,连忙问道:“将军怎么知道是幽州的军队?”
“为首大将我认识,是罗艺的心腹之将潘伦,驻守渔阳郡,所以我知道对方是幽州军。”
裴行俨虽然争强好胜,但他毕竟不是鲁莽之人,幽州军出现使形势变得复杂了,他不能擅自行动,必须立刻禀报大帅。
况且对方有九千人,还有三千骑兵,他们也未必是对手,裴行俨沉吟片刻道:“我们先保住柳城县,我跟随将军去柳城,我同时再派人通知我家主帅!”
卢赤峰大喜,他就担心柳城兵力不足,有裴行俨骑兵在,柳城便可高枕无忧了。
“多谢将军协助,我们这就回柳城。”
裴行俨派人去给张铉送信,他则跟随卢赤峰向柳城奔去。
…
次日中午,张铉率领五千士兵抵达了柳城,守将卢赤峰和太守邓暠在城门口迎接张铉的到来。
张铉大败高开道,给两人带来极大的震撼,令他们心服口服,另一方面幽州军接走了高开道残部,两人心中也平白多了一份高开道会卷土重来的担忧,所以对张铉的到来,他们抱了很大的期望。
两人上前行礼,“招讨使将军挽救辽东危局,我们感激不尽!”
张铉翻身下马,回一礼对两人诚恳地说道:“卢将军和邓使君死守柳城,使辽东没有落入贼人之手,功在社稷,张铉心中只有敬佩!”
“将军过奖了,请进城一叙。”
张铉将军队交给裴行俨统帅,他跟着两人进了城,城内到处都堆放着各种守城之物,滚木礌石、半成品的投石机,损坏的兵器、折断的箭矢等等,城上城下站着一群群疲惫的民夫和士兵,他们见张铉率领大队援军进了城,都忍不住一起欢呼起来。
卢赤峰感慨道:“我们和高开道激战一个月,没有援军,没有希望,大家都快绝望了,如果不是张将军到来,我们所有人都必死无疑,大家对将军都感激不尽。”
张铉向众人挥了挥手,又对卢赤峰呵呵笑道:“大家都是隋臣,这是我份内之事,将军不用放在心上。”
话虽这样说,邓暠却比卢赤峰看问题更透彻,张铉是河北招讨使,可不是辽东招讨使,没有天子的旨意,张铉擅自率军杀到辽东就是严重越权,这是朝廷绝对不允许发生之事。
邓暠便隐隐猜到张铉率军入辽东的用意很深,绝不是他说的这样简单,不过邓暠也并不是迂腐之人,张铉击败高开道,保住了他们的性命,这样让邓暠也心怀感激,只要张铉做得不要太露骨,他也愿意听从张铉的安排。
卢赤峰想得却比邓暠要简单很多,这是因为他的官职不高,只是一名军府副职,现在军府基本上已经解散,他这个鹰击郎将也没有了名份,而张铉是真正的将军,又是河北招讨使,比他的军职高得多,所以他只能无条件服从军令。
当然,卢赤峰也有一点私心,那就是张铉是范阳卢氏女婿,他虽然不是范阳卢氏,但也是一脉家族,每年他都会去范阳参加卢氏族祭,也曾见过张铉妻子卢清,在某种程度上,他和张铉有了那么一点转弯抹角的亲戚关系,卢赤峰自然就有了一分投靠之心。
张铉进了郡衙,邓暠请张铉坐下,卢赤峰则坐在下首作陪,几名随从给他们上了茶,邓暠这才低声问道:“请问将军,幽州军怎么会把高开道接走,难道罗都督和高开道真有某种关系?”
张铉笑着反问道:“邓太守为什么会这么说?”
邓暠看了一眼卢赤峰,卢赤峰恨恨道:“如果不是幽州军放水,高开道怎么可能率军北上辽东?我们早就怀疑罗艺和高开道有勾结,昨天亲眼所见,才证实了我们的怀疑。”
张铉缓缓道:“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程度,那我也不隐瞒两位,罗艺其实是和高句丽有勾结,而高开道本身是高句丽人,他的军队便是高句丽安插在辽东的势力,所以罗艺暗助高开道也就是情理之中了。”
“该死的卖国贼!”卢赤峰低低骂了一声。
邓暠又低声问道:“将军觉得这件事需要禀报朝廷吗?”
张铉摇摇头,“这件事绝不能闹大,朝廷一旦干涉,非但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把罗艺逼反,一旦罗艺造反,高句丽就会大举进攻辽东,那时邓太守就无路可退了,所以我觉得保持沉默才是最佳的选择。”
邓暠默默点头,他知道张铉说得对,朝廷根本就顾及不到辽东了,可如果保持沉默,那他们只能听从张铉的安排,事实上,他们已经成了张铉的手下,没有其他选择余地了。
张铉又继续道:“我打算任命杨善会为燕郡太守,由他负责守燕城县,邓太守继续出任柳城郡太守,辽东所有人口都集中在燕城和柳城,只要守住这两座城池,辽东就不会失守,卢将军,柳城这边的防务我就交给你了。”
卢赤峰连忙起身行礼,“卑职遵令!”
…
高开道暗暗庆幸自己派六千军队伏击柳城的决定,虽然伏击没有成功,他却给自己保存了一支军队,不至于输得倾家荡产。
不过他在辽东已经没有了立足之地,他不得不服从罗艺的安排。
高开道的六千军队驻扎在北平郡临榆关外,他自己则进入关内,见到了从涿郡赶来的罗艺。
大帐内,罗艺坐在桌案前沉思不语,高开道则忐忑不安地站在一旁,默默等待罗艺的决定。
过了好一会儿,罗艺才缓缓道:“毕竟我现在还是大隋的幽州都督,很多事情不能做得太过分,所以我给你一个选择。”
“请都督直言!”高开道躬身道。
“你有两条路,一条路是去河北,我放你进临榆关,在河北任你发展,我就不闻不问了,你和我也没有了关系,当然,如果你还是想留在辽东,我也不反对,但你不要指望我会再一次接应你。”
高开道没有想留辽东,留辽东已经不现实了,他的军资粮食丢得干干净净,六千人没有了粮食,只能是自取灭亡。
沉默了片刻,高开道便叹口气道:“请都督说第二条路。”
“第二条路就是你加入我的军队,你成为幽州一军,继续统帅你的军队驻守北平郡,你所需的粮草由我来供应,基本你可以保持独立,不过这个选择我是有条件。”
“都督有什么条件?”
罗艺目光一挑,锐利地注视着高开道,“你的儿子必须留在蓟县,我会安排他在郡学读书,并保证他的安全,这就是我的条件,你自己考虑吧!”
高开道当然知道自己的儿子是留在罗艺身边为人质,他心中不太愿意,但想到自己在河北也无立足之地,首先张铉不会放过他,其次他和窦建德有仇,窦建德也不会饶他,高士达和卢明月也不会给他发展的机会,必然是灭之而后快,想来想去,他除了投降罗艺一条路外,他竟然无路可走了。
万般无奈,高开道只得单膝跪下行礼,“卑职愿为都督效力!”
罗艺点点头,“那今天晚上,你就把儿子送来吧!”
第533章 武川新府
中元节是年中祭祖的日子,又叫盂兰盆节,也是自古以来鬼节,这一天长安城彻夜不闭城门,放开宵禁,人们在大小河道中放灯,以接引从地府出来的家人魂魄,与此同时,家家户户都在要门口放一些五谷之食,供给已逝亲人魂魄回家时食用。
长安中元节的各项活动主要集中在曲江和各大寺院,曲江两岸聚集了成千上万的放灯人群,使曲江中水光倒映,灯火辉煌,蔚为壮观。
而大大小小的寺院则举办盂兰盆法会,僧众们将举办净坛绕经、上兰盆供、众僧受食等等各种仪式。
长安报恩寺也不例外,数百名僧人聚集在寺院广场,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信徒将各种食物进奉给僧众,以表示对佛陀的无上崇敬。
但中元节之夜,长安报恩寺还举办另外一项重大事项,那就是关陇贵族的一个秘密集会,重新成立武川府。
这是去年独孤顺和窦庆在洛阳的约定,虽然窦庆已经去世,但并没有影响武川府的重启,相反,独孤顺更加积极,经过一年的筹划和沟通,所有的关陇贵族都被独孤顺说服,一致同意重新建立武川府。
后院禅堂内,二十几名关陇贵族的头面人物济济一堂,他们是每个家族的代表,每个人表情都十分严肃,他们心里都明白这次武川府重新成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关陇贵族正式和隋朝决裂。
大堂上,独孤顺站在主位前缓缓对众人道:“当年杨坚上位是我们关陇贵族共同推举,以取代没落的宇文家族,杨坚将宇文家族杀光,我们也没有反对,只希望他不要触犯我们的利益。
但事与愿违,杨坚不但剥夺了我们的军权,还废除了我们选定的太子杨勇,他完全忘记了自己的承诺,也忘记了是谁支持他登基,但他儿子杨广更加欺人太甚,彻底将我们关陇贵族踩在脚下,我们无法忘记尉迟迥之死,无法忘记独孤罗、元胄、贺若弼、元旻之死…”
独孤顺声音很低沉,目光逐一从众人脸上扫过,每个都在倾听他的言论,都在思索,这是他心中的想法,压抑在心中已经多年,今天他终于能一吐为快。
“没有根基的树木注定长不成参天大树,没有根基的庄稼也很快会枯萎,杨坚父子亲手挖掉了隋朝的根基,没有了关陇贵族支持,他们的王朝注定不会长久,事实证明,隋朝正在迅速衰落,已经无力回天,杨广小儿也逃去了江都,天下即将大乱,所以我们武川会今天重新成立,我们要建立新的王朝,要亲手埋葬这个背叛我们的隋杨王朝。”
…
夜已经到一更时分了,参加武川会成立的家族代表都纷纷回去,禅堂里只剩下独孤顺和窦威二人,窦庆去世,标志着窦氏一派的势弱,所以独孤顺才能主导武川府重新成立,毫无悬念地成为新一任会主。
但这并不是意味着独孤顺可以在关陇贵族一手遮天,窦系实力依旧存在,独孤顺也不敢轻视,没有窦系势力支持,他也做不成大事,窦威也就顺理成章地被推举为副会主。
“独孤兄刚才为什么不宣布李渊为关陇贵族的代表?”窦威有些不满地说道。
按照他们之前的反复磋商,最终决定由李渊出面为关陇贵族代表,建立新王朝取代隋杨,李渊母亲是独孤之女,李渊之妻是窦威侄女,独孤系和窦系都有共同的利益,而且李渊为人宽厚,绝不像杨坚那样冷酷无情,更重要是杨坚已经掌握了北周的军政大权,有足够的强势资本,但李渊则碌碌无为,就算当上河东招讨使,军权还在别人手上,由此可见李渊的软弱。
但独孤顺和窦威要的就是李渊的这种老实软弱,他已经吸取了足够的教训,绝不会再让第二个杨坚上台,只有平庸无能的李渊才会更加依赖关陇贵族的支持。
独孤顺叹了口气,很无奈道:“你也看见了元家的表情,如果过早宣布李渊为关陇贵族代表,会激起元家的强烈反对,反而会造成关陇贵族内部不团结,现在元家在江都很重要,不能过早地刺激他们,总之,我答应贤弟,一定会让李渊为代表。”
窦威缺乏兄长窦庆的魄力和资历,既然独孤顺已经明着表态,他也不再坚持,又问道:“江都情况如何?”
独孤顺冷笑一声道:“可笑那个昏君拼命打压关陇贵族,但他的骁果军七成以上都是关中子弟,真是莫大的讽刺,他却忘记了,关中子弟却是受我们的控制,几个虎贲郎将,元礼、司马德戡、赵行枢、孟秉都是我的人,元敏负责策划,利用宇文兄弟来推翻那个昏君,只是现在时机还不成熟,一旦时机成熟,便可挑起天下大乱。”
窦威叹了口气,“希望这一天快点到来吧!”
独孤顺点点头,他看了看沙漏,便道:“我还要去一趟元家,安抚他们一下,贤弟早点回去休息吧!”
独孤顺和窦威各自乘坐马车而去,窦威却有点心事重重,他对独孤顺的承诺并不放心,窦威知道独孤顺一直在李渊和元家之间进行选择,李渊在太原有根基,而元家则在陇右有一定的势力,这次武川府重新成立,独孤顺把副会主给了自己,那他又怎么安抚元家?
窦威怀疑独孤顺是想把关陇贵族代表的机会给元家,所以他今天才没有明确表态推举李渊为关陇贵族代表。
窦威暗暗叹了口气,自从兄长窦庆死后,原本窦系势力中的于氏家族和长孙家族都转而投靠了独孤顺,窦氏势力只剩下都窦氏和李氏,他们根本无力与独孤顺、元氏的联手抗衡。
马车进了务本坊,缓缓在窦宅前停了下来,这时,窦轨跑了出来,低声道:“二叔,叔德来了!”
李渊居然来了,窦威不由一愣,既然李渊在长安,那今晚为何让李神通来参加武川府成立,这么重要的议事,李渊居然回避了。
窦威着实不解,他下了马车就向府内走去。
内堂上,李渊正负手来回踱步,中元节是仅次于新年的第二大族祭之日,他特地请假赶回长安祭祀父祖,李渊当然知道今晚是武川府成立的日子,十分重要,但李渊斟酌再三,还是决定让从弟李神通替自己参加这次成立仪式。
这时,堂下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紧接着是窦威的声音,“叔德来了多久了?”
李渊连忙上前躬身施礼,“小侄刚到没多久,参见二叔!”
李渊虽然是窦威的侄女婿,但窦李两家是世交,李渊称呼窦威为世叔也并无不妥。
窦威一摆手,“坐下吧!”
两人坐了下来,两名侍女给他们上了茶,窦威喝了口茶问道:“贤侄怎么没有参加今晚的武川府成立?”
“回禀二叔,小侄原本要来参加,但反复斟酌,还有点顾虑。”
“什么顾虑?”窦威追问道。
“小侄知道天子一定在关陇贵族内有内应,小侄有军职在身,如果被天子知道小侄参加这次议事,恐怕对我很不利,会破坏我的计划。”
窦威心中暗暗赞许,李渊的慎重是很有必要,他们都是闲官,就算被杨广知晓也无所谓,但李渊不同,他是河东招讨使,一旦天子知道他在反隋,必然会罢免他,使李渊这几年的努力付之东流。
窦威便不再提此事,话题一转问道:“建成情况怎么样?”
“他现在不错,在河内县一带已建立了根基,手中拥有两万五千精锐,一旦我们在太原起兵,这支军队就是我们本钱,这么多年的努力没有白费。”
窦威点点头,“想不到他一个文弱书生居然能做成一番事业,我想他应该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确实如此!”
李渊毫不掩饰对长子的夸赞,“可以说他已脱胎换骨,变得沉稳而有魄力,在他身上已完全看不到从前的文弱,就算是真的李密也未必能强于他。”
“他还准备再继续冒充下去吗?”
“暂时还不宜暴露,不过像魏征、徐世绩等心腹手下都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我也告诉过他,一旦手下值得信任,就应该主动坦白自己的身份,这样才能慢慢取代李密。”
“贤侄说得不错,应该谨慎一点。”
这时,李渊又小心翼翼问道:“我听神通说,今晚独孤会主并没有宣布上次二叔所说之事,这又是什么缘故?”
李渊比谁都关心独孤顺的态度,会不会宣布自己为关陇贵族代表?取代隋杨的地位。
虽然一旦宣布会给他带来巨大隐患,天子首先就不会放过他,但这个利益实在让他难以拒绝,他宁可冒险也希望能得到名份,但独孤顺今天没有宣布,着实让李渊的心悬了起来。
窦威明白他的担心,但他确实不好明说,只得敷衍道:“贤侄自己也说,一旦宣布恐怕会遭到昏君报复,独孤会主是出于保护你才没有明确宣布,你放心,一定是你!”
李渊沉默了,他听出了窦威的敷衍之意,好一会儿才道:“独孤会主已经明确告诉我,会在李氏和元氏之间选择其一。”
窦威也沉默了,半晌,他缓缓道:“我只有一句话,自己的命运不能寄托在别人选择之上。”
…
第534章 满城风雨
天子进驻江都已有几个月的时间,江都越来越像一座都城,治安严密,一队队士兵在大街小巷巡逻,权贵的华丽马车随处可见,大量财富聚集江都,也使江都变得格外繁华。
这天上午,一辆马车停在了广陵酒肆前,国子监祭酒卢倬从马车里走出来,在门口招揽客人的掌柜连夜迎上前,躬身陪笑道:“卢公这么早就来了。”
广陵酒肆是卢倬常来之地,从掌柜到酒保对他已经很熟悉了,卢倬微微笑道:“崔使君来了吗?”
“来了!来了!在二楼老位子,卢公请上楼!”
卢倬点点头,在一名酒保的引领下,拉起袍襕快步向二楼走去。
时辰尚早,二楼客人还不多,只坐了几桌客人,在靠窗户旁,崔焕正独自坐在小桌前,他远远看见卢倬上了楼梯,连忙笑着站起身。
“卢兄来得很准时啊!”
卢倬笑着回一礼,“老弟相邀喝酒,我怎么能迟到呢?”
两人寒暄两句,坐了下来,崔焕对酒保道:“我点的酒菜可以上了。”
“好咧!两位稍等,马上就来。”
这时,崔焕压低声音对卢倬道:“三楼有御史台的官员,我们说话当心点。”
卢倬看了一眼楼梯口,淡淡道:“众口铄金,现在还能堵住大家的口吗?”
“哎!现在大家说话都肆无忌惮了,但我们还是要小心一点。”
卢倬点了点头,笑问道:“听说贤弟要重回渤海郡出任太守,消息是否属实?”
“我也有所耳闻,不过说老实话,高士达如果不灭掉,回渤海郡没有什么意义,就是一个县令,也会整天担心高士达大举屠城,日子很不好过,我宁可去青州当一个郡丞。”
“可贤弟是清河崔氏家主,再不济也要在河北为官,去青州的可能性不大。”
崔焕叹了口气,“现在清河崔氏早已散居河北各地,清河县祖宅那边只有几个老家人看宅,听说崔氏庄园里的草都长有一人高了,清河崔氏已经没落了。”
“话不能这么说!”
卢倬安慰他道:“财产对世家只是身外之物,人才和学识才是根本,只要这两样不丢,一旦乱世结束,世家就会迅速崛起,不管清河崔氏还是我们范阳卢氏,都是一样。”
崔焕苦笑一声,“兄长说的对!”
不多时,酒保给他们上了酒菜,崔焕给卢倬斟满一杯酒,低声道:“辽东之事兄长听说了吗?”
卢倬点点头,眉头一皱道:“我也听说了,张铉居然出兵辽东剿匪,他是河北招讨使,辽东与他何干,擅自跨域出兵,这可是大罪啊!”
“其实他也有理由,高开道是格谦的余部嘛!他出兵辽东是去剿灭河北流窜残匪,就像江淮乱匪窜到徐州,张铉不是一样出兵徐州吗?这种事情朝廷也无法指责。”
“但听说他在燕郡驻兵了,这就不是剿灭残匪了,我担心的正是这一点。”卢倬忧心忡忡道。
崔焕也知道卢倬的担心有道理,张铉根本就不是去剿匪,而是趁辽东兵力虚弱,强势进驻辽东,如果他再剿匪结束后便全身而退,倒也勉强能解释是为了剿灭河北余匪,但驻兵不走,那就有点居心叵测了,对朝廷无法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