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朝廷知道了那也没有办法,毕竟我们是隋臣,我们也不会把自己置于险地,不过听说天子已经启程前往江都,这件事我估计不会有太大风险,我还是劝夫人尽快返回,和你们会主商量,不要在这里耽误时间,当然,如果夫人不急,就当我什么都没有说。”
高慧万般无奈,只得恨恨离开了祝阿县,乘渡船返回河北。
第516章 卢崔分道
隋帝杨广于六月初一再次启程前往江都,一千余艘船只绵延百里,十万骁果军护卫在船队两边,浩浩荡荡,声势浩大。
但船队航行却十分缓慢,走了近半个月才抵达下邳郡,和去年南巡江都相比,今年百官们的心情都颇为沉重,大家隐隐感到,这一次天子去江都并非南巡,而是有迁都的意思。
官员们三五成群整天聚在一起商议,各种猜测议论一路不断,若是从前,天子绝对不允许官员私下聚会,严禁拉帮结派,交结朋党,但现在天子已经不闻不问了,任由百官们所为。
在一艘四品以上玄武级的官船上,十几名官员正聚集在国子监祭酒卢倬的船舱内,这些官员都出身河北士族,他们原本以崔召为领袖,但从年初开始,他们便渐渐聚集在卢倬身边,卢倬事实上已取代崔召成为了朝官的河北士族领袖。
“我已得到确切消息!”
原渤海太守、现任太常少卿崔焕捋须对众人笑道:“渤海会仓促从涿郡撤军的真实原因是张将军袭击了渤海会的老巢,逼迫高烈不得不撤军,据说张将军抓了一些人,但具体细节不详。”
最近河北发生了一系列的大事,让众人十分担心和关注,但这件事却随着张铉的出兵而解决,这里面的具体原因又让众人议论纷纷,寻求真相。
众人顿时交头接耳,崔焕又问卢倬道:“卢兄有什么消息吗?”
卢倬坐在主位,当初他刚到朝廷为官时,并不受众人重视,尤其崔召对他冷淡傲慢,一些河北士族的聚会甚至不通知他参加,可现在他却变成了河北士族领袖,在朝廷中的地位举足轻重。
不仅裴矩、虞世基等权臣对他恭敬有加,连天子也开始重视卢家,任命卢楚为洛阳留守的辅佐大臣之一。
这一连串的变化使卢倬不得不感叹事态炎凉,人情冷暖。
当然,他很清楚自己地位得以翻身的真正原因,是因为他有了一个拥有军队实权的女婿。
张铉重返青州和河北,让河北世家们都意识到他们的命运很可能是掌握在张铉手中,对卢倬的态度转变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卢倬见众人都向自己望来,便觉得有必要说几句,以缓解大家焦虑的情绪。
他便笑道:“我只有两个消息,一个消息是罗艺军队已进驻蓟县,控制住了幽州,高烈已经退出幽州,短时间内不会再进去,另一个消息是,高慧在齐郡和隋军谈判,我也猜测是有渤海郡的人物落入张将军手中,否则高烈不会就这么放弃夺取幽州的机会。”
“卢公的消息可靠吗?”旁边一直没有吭声的崔林问道。
崔林是崔召族弟,原是上谷郡丞,现出任礼部郎中,崔召借口身体不适,不再参加河北士族的聚会,便改由崔林替他出席。
崔林话音刚落,尚书左丞李寿节便不悦道:“卢公的消息怎么会不可靠呢?崔老弟不要再有这种质疑,质疑太多,让我们都无所适从了。”
众人纷纷应和李寿节的话,崔林只得又沉默了,这时,李寿节又有点担忧地问道:“卢公,传闻这次天子南巡其实是迁都,我们若被困在江都,将来会不会回不了河北?”
李寿节的担忧也是所有人的担忧,众人都望向卢倬,卢倬沉吟一下道:“眼前的局势确实比较微妙,不过大家也看到了,这几年局势风云跌宕,我们谁都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所以我觉得根本不要考虑将来能不能回河北之类的假设,顺其自然是最好的选择,我想,脚是长在我们自己身上,我想去哪里,谁又拦得住?”
“卢公说得有道理!”
众人纷纷感慨,“担忧太多确实没有什么意思,自寻烦恼罢了!”
…
“卢倬真是这么说吗?”在另一间船舱内,崔召负手望着窗外冷冷问道。
崔林连忙道:“他确实说张铉抓住了渤海会的重要人物,而且我也觉得如果不是这个原因,高烈怎么可能放弃夺取幽州的机会?”
“这个我知道,不用你解释!”
崔林吓得不敢吭声,垂手而立,崔召负手在船舱内来回踱步,目光十分阴鹜,自从崔卢两家联姻失败后,崔卢两家的关系便渐渐走向冷淡,尤其卢倬取代他崔召成为河北士族领袖,卢家的风头开始压过崔家,使崔卢两家的关系更逐步趋向破裂。
崔召尤其嫉妒卢倬的崛起,在他看来,卢倬无非是有一个掌握兵权的女婿罢了,所以卢倬才会那么嚣张,不过崔召也承认,在乱世渐渐到来的今天,军队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卢家确实走了一步好棋,得到张铉为婿。
崔召心里很清楚,卢倬成为朝廷河北士族领袖后,下一步必然是范阳卢氏超越博陵崔氏,成为河北士族首领,这才是崔召心中最为担心之事,崔召心中如明镜一般,要想阻止卢家上位,就必须拿下张铉。
崔召停下脚步又问道:“卢倬有什么证据证明他的消息确切?”
崔林叹了口气道:“我也是这么问,没想到却触了众怒,众人都指责我不该质疑,不过我觉得卢倬一定有什么证据,很可能是他收到儿子的信。”
这种猜测对崔召没有半点意义,他沉思片刻,决定还是要去找裴矩谈一谈这件事。
…
崔召和裴矩的交情始于张铉和卢家的联姻,裴矩想利用崔家来施压卢家取消这门婚事,虽然最终没有成功,但裴矩却由此成为了崔召的后台。
正是在裴矩的大力推荐下,崔召之子崔文象升官神速,一个月前被提升为京兆主簿,成为大隋最年轻的五品官之一。
船仓内,裴矩正在给张铉写一封信,这两个月是大隋军方的巨变时期,张瑾、张须陀、宇文述、薛世雄、鱼俱罗、郭绚六位大将军因各种原因先后去世,杨义臣转为礼部尚书,只剩下屈突通、云定兴和陈棱、李景四位大将军,屈突通镇守关中,云定兴留守河洛,陈棱守江淮,李景守关内。
随着老一代大将消退,一批新的领军大将却迅速崛起,太原李渊、河北张铉、洛阳王世充、潼关宋老生、幽州罗艺、江陵萧铣、骁果卫宇文化及等等。
其中让裴矩深感遗憾的是,他失去了对张铉的控制,有段时间张铉曾经是他的人,但今天,张铉在青州和河北做了什么,他裴矩一无所知。
裴矩也知道自己曾经犯过一些错误,尤其是联姻上的错误,他不该考虑拿裴氏庶女来配为张铉正妻,正是张铉对这门婚事的拒绝使他们渐渐分道扬镳,当然,裴矩也逐渐了解张铉,他绝不愿意受任何人的控制,合作可以,但附庸却不行。
这两天裴矩也得到一点消息,张铉攻破了渤海会的老巢,迫使渤海会不得不从幽州撤军,挽救了幽州的危局,而且传言说张铉抓住了渤海会数十名重要成员,却不知道这个消息的真伪。
裴矩终于忍不住,他想亲自写信问一问张铉。
裴矩放下笔,将麻纸吹干,这才慢慢卷起,将信放进一只木筒里。
就在这时,门外有随从禀报,“老爷,崔侍郎有急事求见!”
裴矩笑着点点头,“请他进来吧!”
并州士族从来都是河北士族和关陇士族的纽带,在并州的两大士族中,太原王氏与河北士族关系密切,而闻喜裴氏则和关陇士族关系更深,并州两大士族各有倾向。
但裴矩一直想找机会打破这个传统,将裴家势力也延伸到河北,博陵崔氏无疑就是一个极好的突破点。
裴矩已经和崔召达成联姻共识,崔召嫡长子崔文象将迎娶裴矩的嫡孙女,这样一来,博陵崔氏就成为裴家进入河北的一座桥梁。
片刻,崔召快步走进舱内,躬身施礼道:“小侄参见世叔!”
第517章 谣言四起
裴矩笑着摆手道:“贤侄坐下说话!”
崔召坐了下来,欠身笑道:“我要再次感谢世叔对犬子的提携,另外崔家正在积极筹办婚事,时间不会拖得太长。”
裴矩淡淡笑了笑,说心里话,他对崔文象这个孙女婿很不满意,并不是因为有御史弹劾崔文象在青楼喝花酒,裴矩不会在意这种生活小节,而是崔文象竟然和元敏一起喝花酒,并且说了一些很不恰当的话,最后弹劾崔文象的御史却来自关陇贵族派系,结论只有两个字,愚蠢。
不能说崔文象还年轻就可以不懂政治,那张铉又是什么呢?只能说崔文象继承了他父亲的自负、骄狂,却没有一点世家子弟应有的虚怀若谷,踏实谦虚。
相比之下,卢庆元、崔元翰、李清明这些年轻人才是真正的世家子弟,务实肯干,在张铉军中一点点成长,积累经验,早晚有一天,他们都能独当一面,成为栋梁之才,而自己未来的孙女婿却是一个愚蠢的纨绔子弟。
尽管裴矩对崔文象十分不满意,但他要利用博陵崔氏来联络河北士族,所以他暂时还不想取消这门婚事。
裴矩呵呵笑道:“文象在洛阳表现不错,不过我觉得他更适合在地方为官,等过两年我再想办法让他出任太守,先从小郡太守做起,再一步步做大。”
崔召大喜过望,如果自己儿子能成为太守,那他成为家主继承人的把握就大多了,这几年崔氏家主继承人的认定一拖再拖,根本原因就是崔召希望儿子能上位,他不惜动用自己的权力和一切资源来拖延家主继承人认定。
两人略微寒暄几句,崔召话题一转,低声道:“世叔听说河北发生的事情吗?”
裴矩立刻便猜到崔召一定是为渤海会那件事而来,他不露声色笑道:“河北最近发生的事情很多,贤侄是指哪一件?”
“今天一些河北士族的官员聚会,卢倬说张铉抓到一批渤海会的重要成员,这件事世叔听说了吗?”
“贤侄今天参加河北士族聚会了?”
相比崔召说的事情,裴矩更关心崔家和其他河北士族的关系,他可不希望自己建立的河北桥梁最后发现是一座断头桥。
崔召有点尴尬道:“侄儿这段时间身体不太好,便让族弟崔林代我参加。”
裴矩心中着实有些不悦,自己所料果然不错,崔召不肯降下身段去参加河北士族聚会,这样只会越来越被排斥,最后沦为边缘人,自己还怎么指望他将裴家领入河北士族圈?
但崔召毕竟是家主,裴矩就算是长辈也不好当面指责,他忍住心中的不满,又将话题拉回了渤海会之事,“你说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前天罗艺的军报送来,其中就提到一点这件事,但内容很不详细,究竟真相如何,我们也不知道。”
沉默片刻,崔召又缓缓道:“世叔不觉得这件事暴露了张铉有拥兵自立的野心吗?”
裴矩眼光何等老辣,他一眼便看穿了崔召的企图,想利用自己的扳倒张铉,他当然明白崔召的用意。
裴矩心中不由暗暗冷笑一声,连一个小小的工部侍郎居然也想扳倒张铉了,扳倒了张铉,卢倬失去靠山,他崔召就能重新成为河北士族领袖吗?
由此可见此人眼光之狭隘,只看到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根本不配当博陵崔氏的家主,难道他儿子那么愚蠢,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这件事事关重大,没有确凿的证据谁也不敢妄言,一旦把张铉逼反了,贤侄,你我都吃罪不起。”
裴矩随口一句话便堵住了崔召之口,崔召呆了半晌,他终于明白裴矩的态度了,裴矩根本就不想惹祸上身,崔召心中顿时失望之极。
“那侄儿就不打扰世叔,先告辞了。”
崔召起身告辞,望着崔召走远的背影,裴矩心中警惕起来,愚蠢自负,不识时务,这种人根本就不配当崔氏家主,迟早会被换掉,自己和崔召的联姻必须缓一缓,他的孙女千万不能嫁接到一根枯藤之上。
裴矩想了想,便将随从找来,将信筒递给他,“你去一趟青州,把这封信交给张铉,记住,一定要交到张铉本人手上。”
…
在相国乘坐的大船上,虞世基正负手站在船舷,凝视着岸上的一队队骁果骑兵,几个月前这支骑兵还是神采奕奕,但现在却显得无精打采,萎靡不振。
虞世基当然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杨广用勋官代替爵位,再每人给几匹布帛作为赏赐,就算了结了雁门之战的军功,怎么能不触众怒?
虞世基也知道这是自己出的主意,但他为什么会出这个馊主意,因为他摸透了天子的心思,他不过是说出天子内心的真实想法罢了。
虞世基虽然自我安慰,但他内心也深深恐惧,他怕有一天军队造反,自己就会被彻底清算,尤其他现在大权在握,那么清算起来也会首当其冲。
“父亲,孩儿来了。”
身后传来了长子虞熙的声音,虞世基点点头,“他现在怎么样?”
“回禀父亲,圣上他…”
不等虞熙说下去,虞世基便摆摆手,“这里不是说话之地,我们回舱再说。”
父子二人走回了船舱,虞熙官拜符玺郎,掌握天子玉玺印章,一直跟随在天子杨广身边,等父亲坐定,虞熙这才继续道:“圣上还是沉溺于酒色,记忆力衰退得厉害,而且变得非常狂躁易怒,听宦官说,昨晚连皇后也被他痛骂一顿。”
“为什么?”虞世基着实感到愕然,居然连皇后也痛骂。
虞熙叹了口气,“还是因为萧相国,圣上骂他们是祸国萧家,说天下世家之乱就始于萧家。”
虞世基半晌没有说话,自从雁门郡回来后,圣上就像变了一个人,焦躁易怒,开始虞世基以为圣上是受到突厥军队围困的刺激导致,但随着时间推移,圣上不仅狂躁易怒,而且开始沉溺于酒色,不问政务,虞世基渐渐意识到,圣上是对大隋彻底失去信心,有点自暴自弃了。
大隋目前最大的问题是朝廷失去了对地方各郡的控制,最典型的一件事就是圣上下旨要求各郡在三十天内将郡兵汇集涿郡,准备再次攻打高句丽,结果没有一个郡理睬。
紧接着又下旨召各郡太守入京,结果只来了河洛一带的几个太守,其他各郡都找各种理由不来,而且今年各地税赋再次暴跌,明知各地造假朝廷也无可奈何,朝廷现在只能吃老本度日。
“父亲!”
虞熙又低声问道:“现在官员们都在流传一件事,说张铉已经抓住了渤海的全部成员,他却不肯上报朝廷,不知消息是真是假?”
虞世基轻轻哼了一声,翻了翻桌上的几本奏卷,这是青州的一些官员告状张铉抓捕了渤海会成员却暗中和渤海会交易,只是这些告状奏卷都被他扣住了,并没有流传出去。
虞世基也很清楚儿子所说的传言从哪里来,应该是前天罗艺那份军报,没有通过自己,直接送到燕王那里,所以各种猜测谣言四起。
虞世基冷冷道:“一定是那些同僚托你来问吧!这种事情你不必知道,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是!孩儿不敢问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侍卫的禀报:“启禀虞相国,燕王请你过去,说有重要事情相商。”
虞世基想了想便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自从杨广从雁门郡回来后,日常政务都扔给了长孙杨倓处理,他基本上不问政务了,但杨倓毕竟还没有监国太孙的头衔,朝政大权还是掌握在虞世基手中,吏部之权却被裴矩牢牢控制,而军权却在天子杨广手中。
杨倓只有政务的最后审批权,若有疑惑杨广也不管,只说一句和重臣们商议处理,便推得干干净净。
尽管杨倓极为痛恨虞世基,但他也没有办法,除非皇祖父剥夺这个虞世基的权力,否则他只能在虞世基的批注之下写上自己的意见,但他的意见却又无足轻重。
杨倓坐在船舱内又一次阅读罗艺的军报,这是罗艺给皇祖父的军报,所以直接送到他这里,罗艺的军报中竟然说张铉端了渤海会的老巢,才迫使渤海会撤离幽州,让杨倓思绪万千,张铉端了渤海会老巢,这意味着什么?张铉又为什么没有军报送来?
这时,侍卫在舱门外禀报,“殿下,虞相国来了。”
杨倓厌恶地皱了皱眉头,“让他进来!”
片刻,虞世基匆匆走了进来,躬身行礼,“臣虞世基参见燕王殿下,祝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好了,不要对孤说这些千岁之类的话。”
杨倓冷冷道:“孤不喜欢听!”
虞世基早已习惯了杨倓的恶劣态度,但他却并不放在心上,一个小屁孩,拿什么和自己斗?
“不知殿下找微臣有什么事?”
杨倓将罗艺的军报往桌上一拍,“虞相国是不是对孤隐瞒了什么?”
第518章 派出御史
虞世基微微一笑,“殿下何出此言?老臣怎么会对殿下隐瞒,没有必要。”
“哼!你很多事情都对皇祖父隐瞒了,别以为我不知道。”杨倓怒视虞世基道。
虞世基依然平静道:“殿下所言属于欺君之罪,让老臣难以接受,按照朝廷制度,相国有相国的权力,并不是每一件事都要向圣上禀报,所有的军政要务老臣都会及时上报,绝不敢有半点隐瞒。”
“那么什么是重要,什么是不重要,这个尺度又由谁来把握?”
“这个问题殿下已经问了微臣无数遍,但微臣依然愿意回答,回禀殿下,由门下给事来决定。”
“门下给事是谁来担任。”
“目前暂时由封德彝担任。”
“好一个暂时!”
杨倓冷笑道:“几个月前就是由他暂时担任,现在还是他,孤想知道,这个暂时到底有多长时间,一年、两年还是十年、八年?”
“殿下,这个任命是圣上批准,如果取消,也要由圣上决定,老臣无权改变。”
杨倓狠狠地盯着虞世基那张瘦长阴险的脸庞,虞世基目光却异常平静,俨如一潭古井,半天一丝波纹也不现。
杨倓无奈,只得恨恨道:“孤以后再和你好好算帐,但孤现在想知道,百官传言张铉俘获了渤海会所有重要成员,孤想知道,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只是一些流言猜测罢了,老臣觉得毫无根据。”
杨倓翻开罗艺的军报道:“但罗艺在军报也说,张铉端了渤海会老巢,才迫使高烈从幽州撤军,虞相国不觉得这里面话中有话吗?”
虞世基淡淡一笑:“罗艺是将军,将军眼中的老巢往往是指后勤重地,就像张将军端了突厥人老巢一样,如果真抓住了渤海会的成员,相信罗艺会明说,我也更相信张将军的军报会第一时间送到,而现在已经过去了快半个月,张将军的军报始终未到,所以老臣觉得只是一场小胜,所以才没有必要写军报。”
“但孤却不是这样想,这里面有问题啊!”
“老臣能理解殿下渴望铲除渤海会的急切心情,眼看渤海会在河北坐大,我们都很焦急,不过老臣认为有张将军在河北坐镇,渤海会翻不起浪来,这次幽州危机便是最好的例证。”
“可孤还是觉得张铉抓到了渤海会的人,那该怎么办?”
“殿下禀报圣上了吗?”
杨倓迟疑一下道:“就是皇祖父让孤来和虞相国商量。”
虞世基沉默片刻道:“既然殿下不信任张铉,那可以派御史去表彰张铉救幽州之功,同时暗中调查真相。”
杨倓点了点头,“正合孤意,就让你兄长秘书郎虞世南为御史如何?”
虞世基摇摇头,“他为人过于迂腐,恐怕难当此任。”
杨倓目光如刀一般直刺虞世基,“我倒认为他是忠直之臣,不像某些人两面三刀,为一己私利而误国!”
虞世基心中大怒,脸上却依然不露声色道:“殿下既然已经决定,那就下旨吧!”
…
虞世基告退走了,这时,李纲从里间走了出来,李纲已经不在京兆府任职,年初调任太子宾客,名义上是虚职,但实际上他却是杨倓的师父兼幕僚,李纲也是因为当年天寺阁一案和宇文述硬抗而给杨倓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先生从虞世基的话语中看出什么了吗?”杨倓急切地问道。
李纲摇了摇头,“虞世基此人城府极深,从表面上绝对看不出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刚才殿下那样羞辱他,他居然面不改色,不过他为张铉开脱也在我的意料之中,此人无利不早起,他这样替张铉说话,只说明一件事。”
杨倓重重哼了一声,“孤当年那样看重他,提拔他,他居然向虞世基行贿,太让孤失望了。”
“殿下,人在官场身不由己,这个倒没有,关键是他到底有没有抓到渤海会要员,这才是关键,如果他抓到渤海会要员而隐匿不报,这就说明他有异心了。”
杨倓负手走了几步,咬牙切齿道:“孤会让虞世南好好查清这件事,一旦属实,孤绝不饶他!”
“殿下,其实虞世基说得没错,虞世南做事直而不圆,殿下指望他去调查张铉不会有任何结果。”
杨倓愕然,“不是先生推荐他吗?”
李纲笑道:“兵法云,实者虚之,虚者实之,虞世南只是虚查,迷惑张铉,殿下必须另派精干暗中调查,然后把调查证据交给虞世南,这样才能查到真相。”
杨倓缓缓点头,“还是先生高明!”
…
渤海会和张铉的谈判已经进行了两轮,双方就放人达成了共识,张铉承诺不会将渤海会成员交给朝廷,但在赎金方面双方却始终谈不拢,张铉要价降了一半,赎金五万两和粮食五十万石,但高烈还是无法接受,高烈开出的价格是黄金三万两,粮食二十万石,但张铉却不肯接受,由于差异太大,双方的谈判一时陷入僵局。
时间已过去了半个多月,高慧三次往返青州河北,但都没有能谈判成功,这让高慧着实感到忧虑万分。
夜晚,高慧的马车缓缓停在了历城县郊外房家的山庄前,这里是房玄龄父亲房彦谦养病之地,高慧无计可施之下,只能考虑从房家寻找突破了,其实高慧也明白,青州的决定权在张铉,只是张铉不出面,让房玄龄出面罢了。
但房玄龄毕竟是军师,在某些方面他也能影响张铉的决策,如果房玄龄能劝说张铉适当让步,那么双方的共识就能达成了。
高慧在门口等了片刻,一名管家出来道:“夫人,真的很抱歉,我家老爷病体沉重,实在无法接待客人,不如夫人留下住址,待我家老爷身体康复,他一定上门拜访!”
高慧轻轻叹了口气,房彦谦已经病了一年多,等他康复也不知要猴年马月去了,她只得摇了摇头道:“算了,希望你家老爷早日康复吧!”
“夫人慢走!”
高慧上了马车令道:“回县城!”
马车启动,向县城驶去,大约一刻钟后,高慧的马车抵达历城县南门,就在这里,从城内疾速奔出一队骑兵,风驰电掣般向城外奔来,高慧透过车窗,一眼认出了为首之人,她顿时急得大喊:“张将军!张大帅请留步!”
为首之人竟然就是张铉,张铉听见喊声,缓缓勒住了缰绳,高慧激动万分,从马车内奔了出来,也顾不得仪表,提着裙子跑到张铉面前,一把抓住战马缰绳颤声道:“张将军,求求你了!”
情急之下,她在张铉战马前跪了下来。
张铉眉头一皱,“夫人这是在做什么?快快请起!”
“张将军,我们能否好好谈一谈。”
张铉淡淡道:“我们没必要再谈,我这样告诉夫人吧!朝廷已经知道我抓获渤海会要员的消息,恐怕很快就会有御史前来提人,我会尽力拖延时间,但你们也该表现出诚意了,否则,我顶不住朝廷压力,你们就别怪我失信。”
“我们当然有足够的诚意,只是将军开出的价码我们实在承受不起,能否请将军再让一步,恳求将军了!”
“好吧!”
张铉叹了口气,“看在夫人如此可怜的份上,我就再让一步,黄金四万两,粮食四十万石,货到放人!”
高慧踌躇良久,黄金她可以答应,还粮食还是有点承受不起,他们库存粮食倒是勉强有四十万石,但如果粮食给张铉,那他们的军队就得喝西北风,这就是要军队还是要骨干的选择了,无论如何,她还得回去和兄长商量。
“恳求将军再给我五天时间,五天后我一定会给将军一个明确答复。”
“那我们就一言为定,我再等夫人五天,五天不来,那我就视同渤海会放弃谈判,我将把人交给朝廷请功。”
“将军放心,我一定来!”
第519章 攻心为上
张铉来到了军营,他刚走到大帐门口,早已等候多时的黄菊连忙上前禀报,“大帅,他来了!”
张铉笑着点点头,“请他稍坐片刻,我马上就来。”
副帐内,陆嗣俭穿着一身锦缎长袍,正悠闲自得地喝茶,出狱半个月,他完全恢复了元气,脸色红润,精神矍铄,和从前一样的仙风道骨。
他这次来齐郡,是张铉专程派人将他请来,既然是请他前来,陆嗣俭自然就没有了担心害怕,倒有几分得意,那些一个个敌视他被先放出的同僚,现在还不都关在监狱里吗?
这时,帐帘一掀,黄菊走了进来,笑道:“陆先生,我家大帅来了。”
陆嗣俭连忙站起身,张铉快步走了进来,“陆先生,好久不见了,起色不错嘛!”
“哪里!哪里!全蒙大帅关照,陆某才有今天。”
“先生客气了,请坐!”
张铉请陆嗣俭坐下,又让亲兵上了茶,黄菊则陪坐在一旁。
“不知大帅有什么事需要在下效力?”陆嗣俭陪笑问道。
张铉笑了笑,“确实有事请先生帮忙。”
“大帅请说,陆某洗耳恭听。”
张铉沉吟一下道:“不瞒先生说,我刚刚得到消息,朝廷御史已经从下邳郡出发,是秘书郎虞世南,前来青州调查渤海会之事,如果我顶不住压力,虞世南就会直接将人带走,恐怕他们最终性命难保。”
陆嗣俭脸上笑容消失了,显得十分担忧,他低声自言自语,“怎么会这样?”
“主要是时间拖得太久了。”
张铉叹了口气道:“你们会主又没有诚意,使这件事迟迟无法解决。”
“那我能替大帅做什么?”陆嗣俭问道。
“我希望先生能替我劝一劝他们,把他们面临的危险告诉他们,我可以用最小的代价放他们回家,说实话,我对高烈已经没有信心了。”
陆嗣俭连连点头,“我很愿意为大帅效力!”
停一下,他又小心翼翼问道:“我一直想知道,大帅为何要帮助我们?”
张铉笑道:“我希望陆先生能明白一点,我并不是帮助渤海会,我和渤海会依旧是敌人,不过你们都是河北名望大族,我不希望将来河北士族一家坐大,陆先生明白我的意思吗?”
陆嗣俭默默点头,“我明白大帅的深意了,好吧!我一定会尽全力劝说他们。”
张铉回头看了一眼黄菊,“就辛苦黄参军全力配合陆先生,陆先生有什么要求,有什么难处,我们都尽量满足。”
“卑职明白!”
半个时辰后,黄菊又匆匆来到张铉大帐,躬身禀报道:“启禀大帅,我刚才和陆嗣俭商量了一下,他建议我们将人犯分开关押,区别对待。”
“怎么一个区别对待?”张铉饶有兴趣地问道。
黄菊递上一张名单道:“这是他做得分类,一类是渤海会的顽固分子,像高覃、斛律柏等人,这些人不会自己赎买,而另一类和他一样,对自己性命看得比渤海会重要得多,可以轻易劝说,再有一类是中间派,只要给他们讲明厉害关系,他们也会愿意自我赎买,陆嗣俭建议把这三类人分开关押。”
张铉点了点头,“这件事你去和房军师商量,尽快把它们处理好。”
在陆嗣俭的建议下,渤海会成员不再关押在齐郡监狱,而是被分散关在各县监狱,时间已过去了半个多月,这些人的耐心已一点点被磨掉,更重要是朝廷御史将到,而双方谈判却始终无法成功,有人骂高烈没有诚意,但也有人说张铉要价太高,但不管怎么说,大部分人都开始恐慌起来,一旦被抓去江都,他们一个都活不成。
陆嗣俭的劝说颇有成效,短短三天时间,大部分人都愿意自我赎买,换取自由。
郡衙官房内,房玄龄将厚厚一叠赎买书交给张铉,笑道:“效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好,七十六人中有六十一人愿意自我赎买,都签字画押了。”
“那还有十五人呢?”张铉翻了翻文书笑问道。
“这十五人属于顽固派,以高覃为首,他说大帅推行自我赎买是在分化渤海会,他坚决不同意,更不同意高烈没有诚意的说法,他说是我们要价太高,才导致达不成协议。”
“这人倒很清醒。”
张铉将文书扔在桌上,对房玄龄道:“既然他们都已经签字画押,就放了他们。”
“我明白了,这就去办理。”
张铉又叫住了他,“我刚刚得到消息,虞世南已经到曲阜了,他将直接去北海郡,我也会在北海郡接待他,我估计杨倓会暗中派人来齐郡调查,军师这边要当心一点,不要让他们抓到任何把柄。”
房玄龄点点头,“请大帅放心,我会处理好这件事。”
房玄龄行一礼出去了,黄菊也跟了出去,他追上房玄龄不解地问道:“大帅不等他们钱粮送到就放人吗?”
房玄龄微微笑道:“难道你以为大帅真是为了一点黄金和粮食吗?再说放了他们,我相信很多人会主动把钱粮送来,这其实是很高明的手段,不仅是分化,还是笼络,渤海会迟早会败亡在这件事上。”
黄菊若有所悟,“难道大帅对陆嗣俭说的话是真的,将来用他们来制衡河北士族?”
房玄龄点了点头,“这其实就是一种承诺,将来会保证他们的政治地位,这些不是傻子,你以为陆嗣俭那么卖力是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