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没有土地给他们吗?”
“就算给他们土地,他们还会两头占土地,很多官员都提出反对意见。”
张铉摇摇头道:“所以我就说你们做事没有魄力,现在的清河郡成什么样子,不光清河郡,其他各郡也差不多,千里赤野,民生凋敝,种地的农民是多么宝贵,土地多得是,只要他们能种多少,我们就给多少,就算他们一时舍不得放弃清河县的土地,但只有贼军杀来,他们都是现成的壮丁,谁也跑不掉,你以为他们不明白这个道理吗?只要高唐县这边土地复垦起来,他们没有时间两头跑,一定会来妻儿身边,至于他们占了十顷地也好,百顷地也好,等将来天下安定后再重新分配土地,该给多少就给多少,这就叫此一时彼一时,明白吗?”
孙简默默点头,他算是明白了,张铉拍拍他肩膀笑道:“我只是想说明人口比土地重要,但实际上不能这样随意侵占,可以参照北海郡的办法,土地分为官田和私田,私田是定额,官田是租赁,量力而定,总之一句话,舍不得孩子套不了狼,不要这么小家子气。”
“卑职明白了。”
“立刻实施吧!小麦收割后,就让他们来高唐县复垦土地,如果人手不足,可以让军队协助。”
孙简答应,便转身离去了,张铉并没有进入人群中寒暄,而是远远地望着跟随士兵们进城的老弱妇孺,他在考虑如何安置这些人,他想象之前张须陀的齐郡方案,以历城县为中心,民众分布在四周,若有危险,民众立刻进城避难,这就是城堡方案,是千年来一直卓有成效的保存人口方案,能最大限度节省军队部署。
在很多时候,他和敌人的战争实际上就是争夺人口的战争,无论谁拥有了人口,谁就拥有了最大的战争资源。
“大帅!”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张铉回头,只见李靖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药师有事吗?”
“大帅,我想和你谈一谈。”
“关于什么…”
“渤海会!”
张铉点点头,让亲兵让出一匹马,“上马吧!”
李靖翻身上马,跟随张铉顺着官道向北而去,后面亲兵们远远跟随着他们。
两边是大片麦田,麦子已经黄了,微风吹过,麦浪翻滚,呈现出一望无际的金黄之色。
“今天收成不错!”张铉望着麦浪欣慰地笑道。
李靖却显得有些心事重重,张铉看了他一眼笑道:“莫非药师也是渤海会的人?”
“那倒不是,我和渤海会没有关系。”
“那担忧什么?”
李靖叹了口气,“我是怕大帅犯错,放过了这次剿灭渤海会的良机。”
张铉笑了起来,“愿闻其详!”
“大帅或许不太了解渤海会在河北渗透之深,我出身赵郡李氏,在我记忆中,从我的父辈开始,渤海会就开始和河北士族接触了,那时它们还叫做大齐遗族会,虽然河北世家还没有完全倒向渤海会,但经过数十年的接触、发展,我相信河北世家已经和渤海会有了千丝万缕的关系。”
“我其实也知道!”
张铉笑道:“卢家也有人加入了渤海会,还是重要人物,甚至罗艺、窦建德也是渤海会的成员,他们还有外援,高句丽就一直支持渤海会,从北齐时代,两者就是盟友,这也是先帝最早发动对高句丽战役的重要原因。”
“大帅准备怎么处理渤海会?”
张铉笑道:“我还是决定放了他们。”
李靖愕然,半晌才道:“那大帅又怎么向朝廷交代?”
张铉缓缓道:“我其实很清楚渤海会在河北的渗透,我知道放了这些人是放虎归山,但凡事得权衡利弊,渤海会固然是我的敌人,但有他们在河北,对我是利大于弊,我还需要渤海会的存在,至少这一年内,我还需要这样一个敌人,一旦我不需要了,我再铲除他们也不迟,说老实话,我还真没有把渤海会放在心上,至于朝廷…”
张铉笑了笑,“我想有人会替我办好这件事。”
“大帅是指虞世基?”
张铉点了点头,“他既然表示愿意交我这个朋友,我就看看他的表现了。”
“如可如果他不守承诺呢?大帅怎么能把命运放在别人手中。”
张铉笑道:“不是还有一千多渤海军士兵吗?他们就是用来堵这个可能发生的漏洞。”
李靖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张铉心意已定,不是自己能劝说了,张铉明白他遗憾的心情,反过来劝他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如果没有渤海会在河北的活跃,恐怕我也回不了青州,天子为什么选我来河北,不就是因为我没有世家背景吗?同样,如果我铲除了渤海会,那我对天子就没有什么价值了,甚至还会成为第二个杨义臣,所以我才说,现在留一个敌人对我才是有益无害。”
“话虽有理,但卑职觉得风险还是太大了一点。”
张铉又淡淡道:“河北不止被士族掌握,还有很多北齐旧贵族,他们在各县依然拥有很大的势力,他们有兄弟,有子侄,家族不亚于世家,人数千千万万,如果杀了这七十名被俘的渤海会成员,就等于给自己在河北平添一个仇敌,始终会被他们所仇视、反抗,如果不能把他们杀光,我觉得还不如让他们为我所用,渤海会能让他们效忠,为什么我就不能让他们支持?”
“大帅高明,还是我短视了!”李靖完全明白了张铉的意图,他心中有点惭愧。
张铉却笑了笑道:“你不是短视,只是我们二人的出发点不一样,你是从世家角度考虑,而我却是从上位者的角度考虑,所以选择就不同,如果我出身世家,说不定我也会和你一样的选择。”
“大帅说得对,确实是…出发点不同。”李靖想说张铉是从君王的角度考虑问题,而自己是从臣子的角度考虑,但他犹豫了一下,这话却没有说出口。
张铉明白李靖的心情,他也不再多说,便笑道:“回去吧!明天一早我们渡河返回齐郡,该抓紧时间清洗一下青州六郡的污垢了,在回来之前我就紧急下令,严禁青州放鹰或者鸽子。”
第513章 清洗行动
齐郡历城县,这里是青州地区的中心大城,无论城池规模、战略重要、人口还是经济,都是青州第一大城。
这几年虽然随着北海郡益都县崛起,已渐渐和历城县由并肩争雄的迹象,但在人口和商业方面还是要略逊历城县一筹,尤其战略重要性也比不上历城县。
自从张铉率大军进驻青州后,齐郡也成了他的主要驻兵之地,分别在历城县和祝阿县各有一座军营,驻扎军队一万人。
历城县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异常,济水大道两边商铺林立,临近中午,几家大酒肆的生意格外兴隆,在县城西门附近有一家酒肆,叫做万景酒肆,由于酒肆规模不大,又不临近主街,所以生意一直不太好,东家也换了几轮,谁也不知道现在的东家是谁?
虽然酒肆的生意不好,但酒保伙计却不少,足有二三十人,远远多于一般十人左右的中等酒肆规模。
这家酒肆酒楼规模不大,但占地却不小,占地足有十亩,除了酒肆本身的两亩地外,背后巷子里的几座民房和空地都被它买下来,据说准备开一家客栈。
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初夏中午,谁也想不到的一件事发生了,数百名士兵从西门奔进,他们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这家万景酒肆。
这家万景酒肆正是渤海会在青州的情报总站,去年才建立,在张铉离开青州去江淮后,青州没有了军队驻扎,处于一种空白状态,渤海会虽然不敢明着进占青州,但他们却开始大肆在青州各重要县城渗透,不仅收买官员,同时也建立情报点。
去年秋天,这家酒肆正式被渤海会名下的久业商行收购,成为渤海会在齐郡乃至青州的情报总站。
青州各地情报都要在这里汇总,然后送往位于河北的渤海会老巢。
这次张铉在弓高县一举端了渤海会的老巢,查获了一批重要文书,其中就有渤海在青州各地的情报点和收买的官员名册。
万景酒肆内还没有意识到危险来临,十几桌客人正窃窃私语喝酒聊天,满脸精明的掌柜正坐在柜台内盘算着什么,酒保也懒洋洋地为客人端酒送菜。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响起狂奔脚步声,众人都回头向大门望去,只见一名酒保夺门而入,惊恐大喊道:“掌柜,外面来了很多隋军,把我们包围了!”
话音刚落,一支箭疾射而至,正中这名酒保后肩,酒保惨叫一声,当即摔倒在地。
酒肆先是愣了一下,顿时一片大乱,酒保立刻翻窗夺门,四散奔逃,酒客们则惊得目瞪口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掌柜的脸色刷地变得惨白,他转身便向后院奔去,这时,大群隋军士兵从大门闯进了酒肆,所有窗户都被士兵封锁,一名偏将大喝道:“谁敢逃跑,格杀无论!”
这句话喊出,十几名酒保都绝望地蹲下来,抱住头,几名刚站起身的酒客也吓得颓然坐下,大堂内一片寂静。
偏将扫了一圈,却没看见掌柜,他抓起门口受伤酒保厉声喝问道:“掌柜到哪里去了?”
酒保胆怯地指了指柜台,偏将这才发现柜台下有扇小门,直通后院,他心中大怒,拔刀向小门内冲去,数十名士兵也跟着他向小门外奔去。
在两名的酒保的交代下,偏将带领士兵奔到后院一座柴房前,两名士兵一脚踹开门,只见满脸惊惧地掌柜正在焚烧一叠文书,几名士兵一拥而上,将掌柜按到在地。
偏将上前就是一记耳光,“你这个混蛋,想死吗?老子马上成全你!”
他又狠狠一脚踢去,收起尚未烧尽的文书,喝令道:“带走!”
与此同时,历城县全城都在大肆搜捕,隋军已经掌握了清单,十几座店铺、青楼、客栈、武馆、药房统统被查封,抓走了三百余名渤海会在历城县安插的卧底。
半个时辰后,张铉在数百士兵的簇拥下来到了万景酒肆,这里是渤海会在青州的情报总站,也是渤海会在青州的物资储备库。
士兵已经找到了地下仓库,从地下仓库里搬出数千副隋军兵甲,战刀、长矛、盔甲、盾牌等等,在院子里堆积如小山一般,还有数百箱铜钱,整整齐齐码在空地上。
张铉走在兵甲前,随手拿起一副盔甲看了看,回头对沈光笑道:“发现这些兵甲的蹊跷之处了吗?”
沈光是这次清剿行动的总负责,不仅是齐郡,还有北海郡和鲁郡,他也仔细看了看盔甲,笑道:“居然和我们盔甲一模一样。”
“高烈是有心人啊!居然打造了和我们完全一样的盔甲,他想干什么?”张铉冷笑了一声。
沈光明白主帅的意思,他也点点头道:“估计渤海会也是想学我们的老办法,冒充我们的军队做内应。”
张铉沉吟片刻,对沈光道:“既然渤海会有武力攻占青州的野心,那么几个靠黄河的重要县城,祝阿县、济北县、博昌县等等都应该是渤海会夺取的首要目标,很可能他们已经有士兵潜伏或者储存军械兵器,要加大对这些县的搜查,务必一网打尽,不留隐患。”
“卑职明白,立刻扩大搜捕!”

就在隋军在青州大肆搜捕渤海会卧底的同一时刻,渤海会主高烈的特使也抵达了齐郡。
一辆马车在十几名隋军骑兵的护卫下缓缓驶入了历城县西城门,马车内坐在刚从邺郡过来的高慧。
高慧是渤海会的总情报头子,全权负责对外所有事务,不管是情报传递还是交结权贵都要向她汇报。
尽管这些年她确实做得比较失败,但这次张铉大规模清洗青州却和她无关,当她得到兄长送来的紧急消息时,她和已经和青州断了联系,关键在时间上她慢了一步。
高慧当然知道齐郡会发生什么事情,这时,她向距离城门不远处的万景酒肆望去,只见酒肆所在小巷子里站满了士兵。
高慧不由暗暗叹了口气,这在她的意料之中,她已经很了解张铉,只要觉得对自己有利,下手就绝不迟疑,心狠手毒。
相比之下,她兄长还是有一点太骄傲了,就算没有张铉奇袭,他又怎么能放心把老巢放在窦建德的地盘上,还只有一千多名护卫。
不用说,高慧也猜得到,十有八九是窦建德出卖了他们老巢,否则张铉怎么可能找得到那么隐蔽的庄园?这也说明窦建德很清楚那个庄园的秘密,而绝不是他表面装的那样一无所知。
高慧实在很担忧,和张铉斗,她的兄长真不是对手。
马车缓缓在齐郡郡衙前停下,这里也是张铉的临时军衙,一名随从开了车门,侍女扶着高慧缓缓走下马车。
这时,一名等候在台阶前的年轻文士上前笑道:“在下房玄龄,欢迎高夫人前来。”
“原来是房军师,久仰了,不知张将军可在郡衙?”
“张将军暂时不在历城县,特地交代我和高夫人先谈一谈,如果谈得好,他就不用再出面了。”
高慧不由暗骂张铉狡猾,他躲在幕后,却让手下人和自己谈,一开始就把自己置于一种不利的局面。
但高慧没有办法,现在是她来求张铉,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好吧!我就先和房军师谈一谈。”
房玄龄微微一笑,摆手道:“夫人请!”
第514章 埋下种子
房间里,房玄龄请高慧坐下,又让人给高慧上了茶,在房玄龄身后坐着法曹参军黄菊,他是这件事情的具体经办人。
这时,黄菊取出一份名单呈给房玄龄,房玄龄看了看,便将名单递给了高慧。
高慧接过名单细细看了一遍,不由暗暗叹了口气,几乎整个渤海会的重要人物都落在隋军手中了,难怪兄长要放弃攻打幽州,再不把这些人捞出来,渤海会就真要完蛋了。
“好吧!”
高慧故作轻松地笑道:“张将军当时提出了两个条件,一是撤出幽州,我们已经办到了,其次是出钱赎人,我今天就是为这件事而来,而且我能全权做主。”
房玄龄笑道:“人我们肯定要放,说得不好听一点,他们每天要吃喝养活,我们的负担也很重,我们也想尽快放了他们,只要渤海会有足够诚意,放人不是问题。”
房玄龄的意思很清楚了,放人不是问题,关键是要有诚意,那诚意又是什么呢?
不言而喻!
高慧知道这次要被痛宰了,但无可奈何,她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你们就开价吧!是要黄金还是要铜钱?”
房玄龄还是摇了摇头,“我们不要铜钱,我们只要黄金加粮食,每个人的价格都不一样。”
他指了指名单上的一个名字,笑道:“比如说这位陆嗣俭,他也给自己开了价码,愿意出五百两黄金和三千石粮食换取自由。”
“他怎么能擅自开价!”高慧顿时怒道。
“所以我们没有接受,不过他似乎误会了,今天他又重新开价,愿意出八百两黄金和五千石粮食换取自由,我估计他是听到什么消息了,有传言说,朝廷要求把所有渤海会的人送去京城。”
半晌,高慧才冷冷道:“如果昏君知道这件事,我就没有过来谈判的必要了,那个昏君甚至会亲自来青州提人,房军师,请不要再危言耸听了。”
“我刚才也说了,目前只是传言,不过如果时间拖得太长,事情就难说了,相信夫人也明白其中利害关系,这其实并不是危言耸听。”
“我不想拖下去,不过有一点我要讲清楚,这是渤海会和青州之间的谈判,和他们个人无关,请不要接受个人开始条件,否则…”
房玄龄淡淡道:“只要条件相差不大,我们会优先考虑渤海会。”
“我能先探望一下他们吗?”高慧不提开价之事,她必须要先让这些人明白,他们绝不能擅自开价,否则就是天价了。
但房玄龄却摇了摇头,“大帅有命令,在达成条件前,渤海会中的任何人不得前去探望。”

就在距离高慧谈判的郡衙约百步之外,便是齐郡监狱,之前监狱内的犯人全部转去了县监狱,空出了一座可容纳两百名犯人的监狱。
被隋军抓获的渤海会骨干成员目前全部关在这座监狱内,一共七十六人,还有十几名妇孺家眷已经先一步被放走,只剩下这七十六人成了隋军的摇钱树。
监狱建在地下,显得十分阴森恐怖,不过这些犯人条件相比而言还不错,每人有新的被褥,换了新的床板,两人一间囚室,每顿虽然只是粗茶淡饭,但勉强可以吃饱。
尽管如此,未知的命运,失去自由的压抑,粗大的铁栅栏,夜里昏暗的灯光,发霉的空气、潮湿的墙壁以及成群结队奔跑的老鼠,还是让这些平时养尊处优的贵人们个个心惊胆战,愁绪满怀,仅仅几天后,就开始有人无法忍受下去。
在最边上一间牢房里,高覃正和一名老者聊天,老者名叫谷豫,父亲也是北齐高官,因为他父亲在北齐地位不高,因此谷豫在渤海会的地位也不是太高,当然,家赀万贯是必不可少,这是加入渤海会的必要条件。
“听说张铉开出的一个条件就是让会主撤离幽州,覃贤弟觉得会主可能撤离吗?”
“他不撤怎么办?光靠他一个人支撑得起渤海会吗?”
高覃冷冷道:“幽州暂时放弃,以后还有机会夺回来,而我们这些人死了,渤海会就完了,我只是希望会主尽量快一点,我就担心张铉承受不住压力,把我们交给朝廷,那大家都将完蛋,谁也活不成。”
“我觉得不太可能吧!如果张铉真想要把我们交给朝廷,他也不会拖到现在。”
“谷兄没听懂我的意思,我不是说张铉,他当然想用我们来赚钱,我只是怕大隋天子强迫他交人,他毕竟是隋臣啊!”
两人都一时沉默了,就在这时,前方传来‘哐当!’一声,有官员喊道:“陆嗣俭,你可以出去了。”
监狱所有的人犯都站起身,扶着铁栅栏向外望去,只见穿一身囚衣的陆嗣俭激动地走了出来,官员柔声对他道:“跟我们走吧!大帅已经批准,你可以回家了。”
陆嗣俭连忙跟着官员向外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回头向众人躬身施礼,“各位,我实在受不了,我就先走一步了。”
他转身便快步向台阶的石门走去。
“呸!”
谷豫狠狠向地上吐了口唾沫,低声骂道:“软骨头!”
高覃却出乎意料地沉默了,他开始意识到张铉的毒招,让他们自己赎身,而不是渤海会来赎身,虽然钱的来源都是一样,但意义却不同,这无形中就种下了渤海会分裂的种子。
与此同时,牢房里所有人的沉默了,陆嗣俭的重获自由让很多人都陷入了沉思。
入夜,军营大帐内,房玄龄正在向张铉汇报第一天的谈判结果,第一天只是双方初步接触,互相试底线,都没有提出正式的要价。
“按照我们事先的商定,卑职今天向高慧透露了陆嗣俭的自我赎买价格,八百两黄金和五千石粮食换取自由。”
“那她是什么态度?”张铉负手走了两步问道。
“卑职看得出,这个开价让她有点难以接受,所以她提出要求,我们不能和人犯直接交易。”
“她在担心什么?”张铉笑了起来。
房玄龄也笑道;“她在担心钱粮都被我们剥削走,他们渤海会的日子就会有点紧张了,当然,这些自我赎买的人一旦自由,开始心痛自己财产损失,就会暗恨渤海会不肯卖力救自己,这个损失他们一定要从渤海会身上找回来,渤海会以后的事情就有点难办了。”
“照你这样说,还是要让他们自我救赎?”
房玄龄缓缓点头,“所以卑职一直建议让高慧去见一见这些人,给他们一点希望,然后再他们慢慢失望,甚至绝望,最后他们让不得不自我赎身,他们就会痛恨渤海会不肯尽力救自己,就算他们知道是我们故意设置障碍,但他们还是会对渤海会心生怨恨,这是避免不了。”
张铉当然知道这一点,他不肯将这些人交给朝廷,就是想这些河北豪强争取过来,成为自己的支持者。
张铉笑道:“这倒很有意思,我想可以让高慧见一见这些人,让她好好威胁一番,或许更有效果。”
这时,参军黄菊在帐门口禀报:“大帅,我把他带来了。”
“请他进来!”
片刻,陆嗣俭被士兵领进了大帐,他有些诚惶诚恐地躬身行礼,“参见大帅!”
“不必客气,陆公请坐!”
张铉请陆嗣俭坐下,几名亲兵抬着食盒进来摆上了几样酒菜,陆嗣俭不知道张铉为什么要接见自己,心中有点感到忐忑不安,不过看样子张铉是要请自己喝酒,他心中又稍稍松了口气。
房玄龄给黄菊使了个眼色,两人退了下去,大帐内只剩下张铉和陆嗣俭两人。
“我只是想和陆公聊一聊。”
张铉给他斟满一杯酒,笑道:“放轻松一点,不会有什么记录,我们就像酒客一样随意聊聊天。”
陆嗣俭嗜酒如命,在监狱内喝不到酒,早把他馋坏了,他端起杯子,将酒一饮而尽,眯眼享受片刻,便笑问道:“张大帅是想了解渤海会的内幕吗?”
张铉摇了摇头,又给他满了一杯酒,“我只想问问陆公是否觉得渤海会能成功?”
张铉又笑着补充道:“说说陆公自己的看法。”
陆嗣俭长长叹了口气,“坦率说,之前我认为渤海会成功的可能性很大,因为眼看着隋朝衰败,它已经无力顾及河北,渤海又有了窦建德和…”
陆嗣俭忽然犹豫了一下,张铉便笑道:“请继续说,我早就知道窦建德和罗艺是渤海会的人,我也收缴了他二人写给你们会主的信。”
陆嗣俭默默点点头,又继续道:“其实罗艺和窦建德都未必可靠,关键是高句丽的支持,还有我们自己的军队,我便觉得恢复齐朝的可能性很大,但经历这次…风波之后,我已经不看好渤海会了,只要有将军在,高烈必败无疑。”
张铉笑着点了点头,又道:“其实我也希望能和北齐旧属搞好关系,毕竟我还得在青州和河北长期呆下去,本来我不想提什么要求,只要渤海会从幽州撤军便可,实在是因为我们粮食不足,所以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陆嗣俭吓得连忙起身行礼,“不敢当,这是小人的赎金,一定要给大帅。”
“这样吧!黄金我就不要了,那是你们的祖财,但粮食还是需要,就算是陆公支援我们军粮,陆公支援之心,张铉会铭记于心。”
陆嗣俭顿时又惊又喜,这个结果他怎么也想不到,不仅黄金免了,自己居然还得了一个张铉的人情,这对自己家族是好事啊!
他深深行一礼,“大帅之恩,陆嗣俭也同样铭记于心。”
第515章 谈判难成
谈判在第二天得以继续,万景酒肆已经被官府贴上了封条,所有人都被抓走,高慧面色阴冷地站在酒肆大门前,昨天晚上她清点的结果让她无法愉快,他们部署在齐郡的所有情报点都被铲除,探子被一网打尽,只有几个外围探子侥幸没有被抓。
尽管这是在高慧的意料之中,但面对如此残酷的现实,高慧还是忍不住心情一阵黯然。
不过别的方面却有了一线转机,张铉最终答应了她的要求,准许她探望被俘获的渤海会骨干。
当高慧乘坐的马车缓缓停在郡衙监狱前,法曹参军黄菊已经在台阶前等候多时了。
黄菊是历阳郡黄氏家族的嫡长孙,在江淮各大世家中,只有黄氏家族得到张铉的特别青睐,根本原因就是黄氏家族控制了历阳郡近五成的铁矿,每年给官府输出大量生铁,而这恰恰是各大势力梦寐以求的战略资源。
高慧被侍女搀扶下马车,黄菊连忙上前施礼,“房军师今天有急事赶去北海郡了,暂时不能陪同夫人。”
高慧一怔,连忙问道:“房军师什么时候回来?”
“快则五六天,慢则八九天,主要是路上要花费时间。”
高慧愣住了,难道要自己等五六天吗?
黄菊明白高慧的担心,笑道:“夫人请放心,谈判的事情大帅自会安排,就算军师不在,也还有别人。”
高慧这才醒悟,只要张铉还在齐郡那就没有问题,自己太关注房玄龄,竟然把真正的青州主帅忘记了。

随着温暖的阳光在高慧身后消失,高慧走进了黑暗阴湿的地牢,一扇扇铁门开启,高慧跟随黄菊走进了地下二层。
“夫人请吧!”
黄菊推开了最后一扇大门,高慧迟疑一下,慢慢走下了台阶…
“夫人!”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关在牢房里的渤海会成员纷纷走到铁栅栏前,惊喜地望着意外出现的高慧。
高慧望着这些身陷囹圄的同僚,她心中感概万千,相距这么近,她却无法救走他们,她心中暗暗叹口气,高声对众人道:“我是代表会主来探望大家,大家受委屈了,请大家相信会主,会主一定会救大家出去!”
“夫人,我们什么事时候能出去?”一人高声问道。
“我正在尽力!”
高慧又对众人道:“既然我出现在这里,就表示我在尽一切努力救大家出去。”
高慧回头迅速看了一眼大门,黄菊没有跟来,远处只站两名狱卒,她急声对众人道:“我只有一个要求,希望大家不要私下和隋军达成妥协,这会破坏我们的计划,使我们无法和隋军达成一致,这一点非常重要,请大家务必记住!”
“可陆嗣俭已经出去了。”
“这件事我知道!”
高慧恼火地说道:“我不希望再有第二个人这样做,渤海会不能再有第二个这样的软骨头,也绝不会再重用他。”
高覃的牢房位于最里面,他看不见高慧,但能隐隐听到高慧的声音,他听出高慧语气中有威胁之意,他心中暗暗摇头,高慧不能这样威胁众人,这次老巢被端很大程度上是高烈倾兵北上的结果,责任在高烈,所以高慧应该向大家道歉,然后诚恳的表示会救大家出去。
但高覃并没有听到高慧的道歉,反而听见高慧对众人的威胁,让他心中着实有点失望。
“夫人!”
高覃喊了一声,半晌没有听见回应,这时前面有人答道:“夫人已经走了!”
远远传来‘哐当!’一声重重的关门声,所有人的心都仿佛坠入了深渊。

尽管高慧承诺将尽快救援众人离去,但现实却很残酷,一连几天都没有任何进展,房玄龄去北海郡没有回来,张铉又去了清河郡巡视麦收,使高慧在历城县如坐针毡,度日如年。
高慧心里明白,这是对方在故意冷落自己,为了最大限度敲诈渤海会,但她也没有办法,对方不肯见她,连谈判的机会都没有,怎么救人,一时间她心急如焚,天天派人去军营打听张铉的情况。
到了第六天,依然没有任何消息,这天一早,高慧和往常一样来到郡衙,她主要是找黄菊打听消息,黄菊是这件事的具体经办人,也就是说,一旦上面决定放人,那么怎么把人送走,坐马车还是坐牛车,安排船只渡河,办理交接手续等等,这些细节事情由黄菊负责,但前提是上面决定放人。
高慧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也不为难黄菊,就怕连黄菊也不肯见她,她一则是想知道房玄龄或者张铉什么时候回来,其次她要了解监狱中的情报,最好能再去探监安抚一下众人,她可以想象监狱中众人在焦躁的等待,但让高慧沮丧的是,黄菊还是一再婉拒了她的探监要求。
“夫人,好消息!”
高慧刚刚走进郡衙,黄菊便笑着迎了上来,“房军师回齐郡了。”
高慧大喜过望,她急忙问道:“他人在哪里?”
“房军师现在祝阿县,估计明后天就能返回历城,如果夫人着急见他,也可以去祝阿县找他。”
高慧心急如焚,虽然去祝阿县要半天时间,但她已经等不了明后天,她谢了黄菊便毫不犹豫转身向外面马车走去。
“去祝阿县!”高慧坐上马车便下令道。

等了整整六天,并不辞劳累奔波半日,高慧终于在祝阿县外的一片麦田里见到了房玄龄。
和六天前相比,房玄龄变得黑瘦了很多,他指着正在麦田内正在忙碌的农民对高慧歉然道:“这是青州一贯制度,收成大于天,不管是夏收还是秋收,天大的事情也必须放下,大家都要投身到收割中去,连我们大帅也在各地视察麦收情况,所以这几天有点冷落夫人了。”
高慧当然知道房玄龄言不由衷,什么叫天大的事情都要放下,假如天子旨意到来也可以不理睬吗?战争即将爆发也可以置之不理吗?显然是一个借口。
尽管高慧心中不满,但等待已经令她煎熬了六天,她不想再节外生枝,高慧虚伪地干笑一声道:“粮食是立国之本,当然得万分重视,我能理解房军师的心情,不过我们会主还在焦急等到商谈的结果,能否请房军师先表个态,让我能回去向会主交代。”
房玄龄笑了笑,回头对手下随从道:“把那件文书拿来!”
不多时,一名随从将一只卷轴交给了房玄龄,房玄龄打随即将卷轴递给高慧,“这是我家大帅提出放人条件,当然只是初步条件,如果贵方无法接受,我们还可以继续商谈。”
高慧急忙接过卷轴打开,她的心顿时凉了大半,简直让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张铉竟提出黄金十万两,粮食一百万石的条件,就算把整个渤海会卖了,也凑不齐这么高的赎金。
高慧的脸色变得十分苍白,半响才冷冷道:“这就是你们的诚意?”
高慧的怒火并没有让房玄龄脸色的笑容消失,他依旧笑眯眯道:“我刚才也说了,这只是初步报价,你们也可以提出自己的方案,但我的大帅的意思是希望由高烈来提出方案,这种事情本身就是反复谈判的结果,需要耗费时间慢慢谈,急不来。”
“时间上拖得起吗?朝廷知道了怎么办?”高慧克制住怒火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