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师,请郭绚出兵这件事我们恐怕有点失策了。”张铉叹了口气,对旁边房玄龄道。
房玄龄笑了笑道:“如果使君不写那封信,我觉得郭绚也同样会出兵,高烈捏拿得很准,郭绚不会放过夺取高士达和窦建德老巢的机会。”
“但我遗憾的不是这个!”
张铉忧心忡忡道:“我是担心渤海会会直接占领幽州,而不是我们之前认为,由罗艺来占领幽州。”
房玄龄沉思片刻问道:“使君怎么会知道罗艺是渤海会的人?”
“是卢庆元告诉我,他二叔是渤海会的人,而卢仪又和罗艺密谋利用卢明月来刺杀郭绚。”
“但这也不能证明罗艺是渤海会的人,说不定他被卢仪利用?”
张铉摇摇头,“有些事情不一定要证据,我和高慧接触过几次,从她给我开的条件我就知道,这些条件就是给罗艺量身打造,以罗艺的为人,他不会拒绝,而且这次郭绚之死,明显就是替罗艺铲除阻路石。”
“或许使君说得对,罗艺真是渤海会之人,不过我相信事情一定会有转机,不会像使君担心那样,渤海军直接占领涿郡。”
“此话怎么说?”
房玄龄微微笑道:“难道使君忘记白景说的那件事吗?罗成杀死了高烈之子,这就是转机。”
张铉有点明白房玄龄的意思了,“军师是说,罗艺会抢先占领幽州,然后和渤海会讨价还价。”
房玄龄缓缓点头,“杀子之仇怎能不报,罗艺如果让渤海军占领涿郡,他就成为弃子了,高烈绝对不会饶他,除非他把儿子交给高烈,使君觉得可能吗?”
张铉负手来回踱步,这里面确实很微妙,房玄龄也分析得有道理,但无论如何,这件事令他十分被动,他不能寄希望于这种小概率之事,如果罗艺没有占领涿郡,而被渤海会得手,整个河北就变天了,杨广一定会倾兵而至,那时青州将被战争彻底拖垮,自己的所有远景都会破灭。
形势已经十分紧迫,张铉咬牙道:“我必须要立刻率骑兵北上,攻打渤海军老巢,牵制他们进入涿郡,逼罗艺进占幽州,就算只有一成希望,我也要尝试!”
做最坏的打算,尽最大的努力,这是张铉的一贯做事原则。
“但将军并不知道渤海军老巢在哪里?”
张铉冷笑一声道:“我虽然不知道,相信有人知道!”
…
张铉的军令之快在这个时候达到了极致,两个时辰后,正在齐郡休整的五千骑兵便踏上了清河郡的土地,骑兵随即在张铉的率领下向北奔去…
入夜,张铉率领声势浩大的五千骑兵依旧在黑咕隆咚的官道上一路向北疾奔,将滚滚尘土留在身后,他们已经过了漳南县,即将进入信都郡,距离窦建德的老巢武邑县已经不足一百五十里,第二天上午他们就能赶到。
这时,三名张铉派出的亲兵骑六名快马正向武邑县疾奔,他们必须要抢在张铉到达武邑县之前和窦建德达成共识。
武邑县城门紧闭,百余名士兵在城墙上来回巡逻,警惕地注视着城外的动静,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守城士兵纷纷抬头向外望去,只见三名隋军骑兵出现在城下,数百名守军大吃一惊,一起张弓搭箭对准骑兵,城头当值守将大喊道:“是什么人?”
“我们是青州骑兵,奉我家大帅之令来见窦公,窦公可在城内?”
守将见对方只有三人,而且外围巡哨并没有传来警报,说明没有隋军突袭,他一颗心落下,喝道:“在外面等一等,我们先去禀报!”
守将快步向城下跑去,过了好一会儿,城门缓缓开启,吊桥落下,三名隋军骑兵对望一眼,便催马向城内奔去,奔进城门,只见火光下,数百名贼军士兵举住弩箭包围了他们,一名窦建德的亲兵上前打量他们一下,问道:“可有张大帅的信件?”
为首骑兵举起了一支卷轴,亲兵点点头,“只能去一人,另外两人留在这里。”
为首骑兵将兵器和战马交给同伴,他跟随着窦建德亲兵快步向军衙走去。
军衙内堂,窦建德披了件外袍正坐在堂上喝茶,他在熟睡中被亲兵叫醒,说是张铉派骑兵来给他送信,这让他心中十分惊讶,但他也摆不起架子不见,他还有一万多战俘在张铉手中。
不多时,亲兵走到堂下禀报:“窦公,人带来了。”
“让他进来!”
片刻,隋军骑兵快步走了进来,躬身施一礼,“参见窦公!”
旁边一名亲兵喝道:“为何不跪下行礼!”
送信兵傲然道:“我并非窦公下属,为何要跪?”
窦建德摆了摆手,他不想为这点小事争执,他又问道:“你们将军的信在哪里?”
送信兵将信轴递给了窦建德,窦建德在桌上慢慢展开,仔细地看了一遍,眉头先是舒展,但看到最后又忍不住皱了一下,张铉在信中说得很清楚,只要他不进犯清河郡,他的一万多战俘可以放回来,这一条让窦建德心中一喜,他对清河郡的兴趣不大,要粮没粮,要人没人,只会让他倒贴,他不要也罢。
不过后面第二个条件却让他有点不解,张铉居然想知道渤海军的老巢,这是为什么?
沉吟良久,窦建德问道:“现在张将军在清河郡吗?”
“启禀窦公,我家主帅现在应该在信都郡。”
“什么!”
窦建德腾地站了起来,怒道:“张铉要向我宣战吗?”
送信士兵摇摇头,“我家若想攻打窦公,就不会让我们来送信了,大军北上的原因信上应该写清楚了。”
窦建德一怔,他忽然明白过来,张铉这是要打渤海军的老巢啊!
窦建德的心开始活络起来,在房间来回踱步,这对自己应该有利无害才对,有了渤海军后,渤海会给他的钱粮已不多了,明显不像最初那样重视自己,更重要是,渤海军对他的威胁太大,窦建德很清楚,高烈与其通过自己来控制军队,不如他直接掌握自己的军队,一旦渤海军强大,高烈迟早会把自己吞掉。
沉思良久,窦建德坐下写了一张纸条,递给送信士兵,“这是我给你家将军的回信,你们立刻送回去!”
送信士兵收起纸条,又行了一礼,便快步离去了。
窦建德还是不放心,又喝令道:“传令全军今晚不准脱去盔甲,给我和甲睡觉!”
窦建德自己也睡不着了。
…
三名送信骑兵是在枣强县以北遇到了正在树林内休息的五千隋军骑兵,为首送信兵被带到张铉面前,他单膝跪下行礼,“回禀主帅,幸不辱命!”
“辛苦你们了,可有窦建德的回信?”
送信兵从怀中摸出纸条,呈给张铉,“启禀主帅,只有这张纸条,没有口信!”
张铉接过纸条吩咐左右,“每人赏十两黄金!”
“谢大帅赏赐!”
送信兵下去了,张铉这才打开纸条看了一遍,不由笑了起来,他起身喝令道:“传令全军出发,去弓高县!”
五千骑兵很快集结出发了,风驰电掣般向东北方向的弓高县疾奔而去。
窦建德给张铉的纸条中画了一幅图,一座城池,有弓高县三个字,在县城西南的漳水旁画了一座田庄,里面有很多士兵,这就是告诉张铉,渤海军的老巢在弓高县的田庄内。
其实窦建德并没有更深地告诉张铉,这里不仅是渤海军老巢,同时也是渤海会的临时老巢。
五千骑兵一路疾奔,傍晚时分,军队抵达了弓高县,张铉率骑兵藏身在一片树林内,又派几名斥候前去打探情报。
渤海会的庄园内挂满了白幡,这是前两天高烈为祭奠幼子而挂的招魂幡,虽然过去了两天,但白幡依旧没有摘下。
此时高烈并不在庄园内,高烈亲自率领三万军队已进了涿郡,正向郡治蓟县杀去。
庄园内由高烈堂兄高覃主持,除了他以外,还有数十名渤海会的其他重要成员,另外,渤海军的军械仓和粮仓也都在庄园内,整座庄园由千余名士兵护卫。
斥候向张铉汇报了探查情报,借助夕阳最后一点余晖,张铉仔细查看了斥候绘制的简易地图,凭他丰富的作战经验,他的脑海里立刻勾勒住了一套进攻计划。
张铉一招手,将裴行俨和苏定方两人叫上前,指着地图对他们道:“如果我没有猜错,庄园内一定有渤海会重要人物,否则不会有这么多楼台水榭,我们要抓住这些重要人物逼渤海军退兵。”
“大帅告诉我们干就是了!”裴行俨兴奋说道。
张铉笑道:“我打算虚攻,让他们惊惶而逃,我估计他们要么骑马从北面逃走,要么坐船进漳水,两者皆有可能,我们分兵三路,我率两千骑兵进攻,元庆率两千骑兵在北路布下包围圈,定方负责拦截船只。”
苏定方有点为难,“他们若在船上,我们该怎么拦截?”
张铉指着小河笑道:“这里距离漳水还有一里,他们肯定要先走小河,小河宽不到三丈,你让士兵多砍几棵树拦在河上就行了,他们不会想死,只会乖乖投降!”
苏定方挠挠头笑道:“卑职明白了!”
张铉看了看天色,夜幕已悄然降临,他当即起身道:“可以行动了!”
第510章 后方失火
书房里灯光通明,高覃正和另一名渤海会核心人物陆嗣俭在灯光下弈棋,陆嗣俭是北齐著名女宰相陆令萱的侄孙,今年也有五十岁出头,面容清瘦,一缕长须约有一尺,长得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可惜外表虽然道貌岸然,但他私生活却十分荒淫,他仗着自己家财巨万,先后娶了二十几名妻妾,分别安置在安阳县和河间县的十几座别宅中。
这次来弓高县暂避,他也带了三名心爱的小妾相陪,别人过得枯燥无聊,他却过得很滋润。
“覃兄觉得这次会主能攻下蓟县吗?”陆嗣俭笑着问道。
“我觉得守军不重要,郭绚主力已被歼灭,剩下几千军队守不住城池,我觉得关键是罗艺,他会不会抢先一步占领蓟县?”
“罗艺会这样做吗?”
“难说啊!他的儿子杀了元翼,会主对他恨之入骨,相必他心中也很清楚,他若不想束手待毙,一定会先发制人,不过…”
高覃笑了笑又道:“除非他不怕会主将他的效忠血书交给隋朝天子,上面有他的指印,和兵部留存的指印一对就知真伪,我想杨广绝不会饶过他,所以他一定会迟疑难定,那么我们就能抢到时机。”
陆嗣俭呵呵一笑,“如果攻占了蓟县,我首先要为自己选一座好宅,别的不讲究,但宅子一定要大,至少五十亩以上。”
“莫非老弟又想娶新妇?”
“我就不信覃兄不想娶两个偏妃。”
两人顿时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疾速的脚步声,管事在外急声禀报,“老爷,有卫兵传来消息,外面发现了隋军骑兵,有数千人!”
高覃吓得腾地站了起来,棋盘哗地落地,棋子满地乱蹦,他失声喊道:“怎么可能有隋军骑兵?”
陆嗣俭吓得脸色惨白,“覃兄,这怎么办?”
高覃冷静下来,急忙令道:“就说我的命令,令唐将军立刻率军迎战,掩护我们撤离!”
管事疾奔而去,高覃又对几名随从道:“你们速去通知所有人到码头上船,我们坐船离去!”
庄园乱成一团,一千护卫士兵爬上围墙,在黑夜中对外胡乱放箭,码头上,五十余名渤海会重要成员顾不上收拾物品,登上了两艘客船,水门开启,两艘船一前一后向小河内驶去。
两艘船在小河约航行了三百余步,高覃在船中暗暗祈祷,希望隋军被拖住,让船只争取时间驶入漳水,只要进了漳水,隋军骑兵就拿他们没办法了。
就这时,船只忽然剧烈晃动,船中二十余人纷纷摔倒,惊叫声响成一片,一名船夫喊道:“老爷,河面上有大树伏倒,船只过不去了。”
高覃急得大喊:“速速撤回庄园!”
“后面也有大树倒了!”
高覃一颗心仿佛坠入冰窟,他知道他们已经跑不掉了,这时,岸上传来严厉的喝喊声:“河北招讨使张将军率军已到,船上人听着,举手投降可活命,若不投降,我们将放火烧船!”
高覃犹豫了一下,真是张铉杀来了吗?就在这时,其余渤海会成员早已大喊起来,“不要放火,我们投降!投降!”
众人怕死,纷纷举手向船舱外跑去,高覃只得叹息一声,也举手跟着众人向外走去。
船只已靠岸,只片刻,五十余名渤海会成员全部被隋军骑兵抓获,高覃知道大势已去,便派人去让护卫士兵投降,不做无谓的抵抗。
望山阁大堂内,五十几名渤海会成员正垂头丧气排队在登记簿上签名,四周站满了隋军士兵。
张铉站在高处,冷冷地望着这群养得白白胖胖的男人,这时,一名士兵将高覃带到张铉身边,“大帅,此人便是主事!”
张铉看了他一眼,笑道:“我就是张铉,想必你也应该听说了,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高覃苦笑一声道:“我是高覃,高慧族兄!”
“听说过,渤海会四号人物,失敬了。”
张铉嘴上说失敬了,但没有半点尊敬的意思,他脸上充满了嘲讽的笑意,“我如果没猜错,这五十几人将来至少都是侍郎以上高官,应该还有尚书、相国等等权贵,高先生应该是亲王。”
“张将军把我们交给昏君,也至少可以当尚书了。”
张铉摇摇头,“我并没有把你们交给朝廷的想法,只是想和高烈做个交易。”
高覃心中顿时燃起一线希望,“张大帅请说,什么交易?”
张铉还没有想好这些人能给他带来什么利益,不过当务之急他必须要解决。
“一共三个条件,两个我回去再说,但第一个条件,高烈立刻给我撤出涿郡,不准渤海会染指幽州!”
高覃半晌道:“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答应?”
张铉冷笑一声,“他若不答应,你们一个都活不了,就让他去做孤家寡人吧!”
…
此时已是春末夏初,正是生机最盎然之时,但蓟县上空却是一片肃杀之气,比三九寒冬还要凛冽,郭绚率军南征之时,蓟县留了五千人守城,由大将温季统帅,又让幕僚姚铠辅佐。
蓟县四门关闭,吊桥高扯,城头上守城士兵张弓搭箭,紧张地望着城下的不速之客。
高烈亲率三万大军已经抵达蓟县,大军就驻扎在距离南城约一里处的旷野里,虽然很多人都以为郭绚死后,应该由罗艺继承幽州,这样渤海会就通过罗艺控制了幽州,连张铉也是这样认为。
但事实上,高烈从来就没有想过把涿郡交给罗艺,从一开始他就想自己占领涿郡,在涿郡建立后齐政权,然后再一步步吞并罗艺的军队,同时打通辽东,和高句丽连为一片。
儿子高元翼之死,只是更加坚定了高烈铲除罗艺的决心。
“穆帅,你派人给城内送信,要求他们中午之前投降,否则城池攻破,他们一个都活不成!”
穆隧新躬身答应,连忙写了一封劝降信,交给一名骑兵,骑兵催马向城池奔去,靠近城墙时,他张弓搭箭,一箭将劝降信射进了城内。
早有士兵拾到,急忙跑去送给主将温季,温季现为雄武郎将,三十余岁,长得又高又瘦,武艺高强,性格沉稳,他是郭绚手下四牌将之一,由于林枫已死,侯君集去了太原,白景投效了张铉,四牌将只剩下温季一人。
温季已经从败兵口中知道了郭绚阵亡的消息,他一方面严守城池,另一方面紧急送鹰信向罗艺求援,他并不知道罗艺已投靠渤海会的底细,都督阵亡,自然是副都督暂掌幽州,等待朝廷的正式决定,这是一般人的正常思维,温季也不例外。
温季接过信看了看,要自己投降,他冷笑一声,堂堂隋将岂能投降北齐余孽。
这时有人喊道:“姚先生来了!”
温季一回头,只见姚铠快步走来,他连忙走上前将劝降信递给姚铠,“先生请看!”
姚铠对于郭绚之死也深感难过,尽管郭绚是因为贪恋钱财没有及时撤离才导致全军覆灭,但前去端窦建德和高士达的老巢却是他姚铠一手策划,姚铠认为自己也有责任,这让他心情十分沉重。
姚铠接过信看了看,他沉思片刻,问道:“温将军,城内还有多少守军?”
“加上逃回来的两千多士兵,现在大约有七千人。”
“七千人能守城池多久?”
“这个真不好说!”
姚铠苦笑一声道:“关键是不知道对方的战斗力,不过他们军队也不太多,三万余人,如果攻城武器不够犀利,我估计能守三天左右,当然,如果对方战斗力很强大,那就危险了。”
姚铠走到城垛前向远处望去,只见敌军队伍整齐,盔明甲亮,杀气腾腾,只是没有旗帜,一般人看不出这支军队来历,但绝不是乱匪,姚铠心中也很惊讶,渤海会居然也有军队。
凝视良久,他又回头问道:“从北平郡到这里,最快需要多少时间?”
“至少两天!”
姚铠心中也有点为难了,去掉半天时间,那他们必须坚持一天半,前提还是罗艺须十万火急赶来,如果罗艺出发耽误,或者罗艺被敌军拦截,那事情就麻烦了。
“先生,我们该怎么办?”温季又问道。
姚铠叹了口气,“看看能不能招募民众协助守城,大家众志成城,或许能多坚持几天。”
停了一下,姚铠又道:“其实我最担心是敌军准备围城打援,他们另有伏兵,目标却是罗副帅,你也知道罗副帅的军队并不多,只有一万五千人,他不可能倾兵而至,那么援军只有一万出头,就算对方没有伏兵,但这三万余人也够呛。”
温季想了想道:“我考虑能不能向张铉求援!”
“张铉来援助恐怕不现实,一是远,其次是有窦建德、高士达和卢明月三支悍匪拦路,援军多了他的青州不保,援军少了又无济于事。”
“那我们就束手无策了吗?”
姚铠摇摇头苦笑道:“现在只有一个选择,鼓动民众一起守城,大家齐心协力,能守多久算多多久,实在守不住就突围,我想渤海会是要用蓟县当都城,一般不会屠城,所以将军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
温季默默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第511章 河北新局
渔阳郡位于北平郡和涿郡之间,是罗艺和郭绚的缓冲地带,这里大部分县城都没有驻军,只是在北方卢龙塞一带有两千罗艺派出的驻军,防范契丹军队南侵。
罗艺的军队早已经进入了渔阳郡,目前驻扎在郡治无终县场外,事实上,从郭绚率军南下,罗艺便开始行动了,他派大将史大奈率五千军进驻渔阳郡,关注涿郡的一举一动,当儿子罗成率军返回后,罗艺得知郭绚已死,他立刻又亲自率五千军赶赴无终县,与史大奈的军队汇兵一处。
但正如张铉的担忧,罗艺在关键时刻却踌躇不前了,尤其当他知道三万渤海军出现时,他心中忧虑更深,他已经意识到高烈是要攻下涿郡建立王朝,如果自己夺取蓟县,会有什么后果?
五年前,罗艺还在担任北平军使时便亲自写了一份效忠书,并摁下自己指印,为此他得到渤海会支持,不仅许诺他为北平王,还给了他一万两黄金及五千顷良田,甚至他还迎娶两个千娇百媚的美人为妾,使他享尽齐人之福。
但罗艺得到的最大好处,便是渤海会在朝廷活动,使他最终被升为幽州副都督,距离幽州都督只有一步之遥。
好处得尽,但那份效忠书却成了罗艺的勒脖绳,使他几年来一直暗中替渤海会做事,不敢有半点违抗,现在,那份效忠书更成了罗艺最大的心病。
县城城头上,罗艺手握战剑凝视着西方蓟县方向,思潮起伏,心绪难宁,他想到儿子杀了高元翼,高烈岂会饶过自己。
这时,张公瑾走到他身旁,低声道:“大帅下不了决心吗?”
罗艺摇了摇头,“我只有一万军队,而高烈有三万军队,我怎么是他的对手?”
张公瑾知道这只是罗艺的借口,如果抢先进了城,一万军队完全可以守住蓟县,何况蓟县还有数千守军,罗艺其实是害怕高烈,应该是他有把柄捏在高烈手中。
张公瑾又劝道:“大帅其实也不用太担心,首先大帅的妻儿并不在高烈手中,其次大帅据城而守,保住幽州,就算别处有不利影响,但这个大功足以抵消一切,天子褒奖大帅还来不及,绝不会惩罚大帅。”
“那是你不了解天子!”
罗艺长长叹了口气,“来护儿是我的推荐人,看看他的下场,那么大的功劳天子褒奖了吗?回洛阳就被下狱,还有杨义臣,活生生的教训,这就是天子的为人,你纵有一千个天大的功劳,但只要有一个不对,他就会记住,然后找机会干掉你,就算他褒奖我守住幽州,但迟早有一天,我还是会死在乱臣贼子的罪名上。”
“那大帅就拥兵自立,虽为隋臣,却绝不上朝,不离开幽州一步,军队也不交出去,牢牢掌握在手中,天子就拿大帅没有办法,反而会一直好言安抚,毕竟大帅是隋臣,他不敢翻脸,怕一翻脸大帅就把幽州交给渤海会。”
罗艺眼睛一亮,他还真没有这样想过,这确实是一个最好的办法,他连忙摆摆手,“先生不急,让我考虑一下,我或许可以接受这个方案。”
这个方案张公瑾想了很久,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说出来,但现在罗艺优柔寡断,丧失良机,张公瑾便再也忍不住了。
张公瑾知道罗艺需要时间考虑一下,便拱拱手,转身向城下走去。
但他刚走到城下,只见罗成疾奔而来,脸上颇为焦急,张公瑾便问道:“公子,出什么事了?”
罗成急道:“刚刚得到温将军的鹰信,高烈军队已经沿永济渠进入涿郡了,距离蓟县已不足百里。”
这个消息也让张公瑾大吃一惊,他转身又向城上快步走去,罗成也跟在他身后。
“大帅,形势危急!”张公瑾老远便喊道。
“怎么回事?”罗艺转身问道。
“公子刚刚接到温将军的鹰信,高烈率大军杀入涿郡,距离蓟县已不足百里。”
罗艺也吃了一惊,“怎么来得如此迅速?”
张公瑾心中苦笑,哪里是对方来得迅速,而是罗艺优柔寡断,在渔阳郡耽误了三天时间,白白丧失了良机。
但这话张公瑾却不能说,罗艺从不会把责任放在自己身上,不等张公瑾开口,罗成在一旁急道:“父亲,我们要立刻进兵蓟县,不能再犹豫了。”
罗艺狠狠瞪了他一眼,“都是你这孽障闯下大祸!”
他的潜台词就是,罗成若不杀死高元翼,高烈就不会进兵涿郡,而是会把涿郡交给他罗艺。
罗成心里明白父亲的意思,他眉毛一挑,“父亲,高烈分明是要占据涿郡建立王朝,绝不是因为什么杀子之仇,再说,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给我闭嘴!”
罗艺气得脸色铁青,拔剑指着罗成,“给我滚回北平郡去,这里不需要你多事,快滚!”
罗成气得一跺脚,转身便向城下跑去,他真不想呆下去了,回北平郡也好,眼不见心不烦。
望着儿子身影消失,罗艺重重哼了一声,“我把这个孽障宠坏了。”
“大帅,现在形势危急,公子之事暂时放一放吧!”张公瑾劝道。
罗艺收回战剑,叹口气道:“无终县距离蓟县两百里,而高烈军队只剩下百里,我们就算插翅也赶不上了,我手中只有一万军队,搞不好还会被高烈围城打援。”
张公瑾想了想,又道:“大帅可进军潞县,控制涿郡仓库,至少那些军资粮草不能落在高烈手中。”
一句话提醒了罗艺,隋朝三次征伐高句丽,涿郡便成了后勤重地,潞县修建了上百座巨大的仓库,由三千兵部派驻的骁果军镇守,里面堆积无数的粮食军械,因为是朝廷直属仓库,郭绚也不敢妄动,但现在形势危急,他占领这些仓库也完全在情理之中。
想到这,罗艺立刻喝令道:“大军立刻出发,前往潞县!”
…
潞县也就是后世的北京通县,因紧靠潞水而得名,在潞水西岸修建了上百座巨大的仓库,四周有两丈高的围墙,占地面积远远超过了潞县县城,由三千兵部直属的骁果军看守,就在三万渤海军抵达蓟县的同时,罗艺的军队也抵达了潞县,迅速在潞水东岸建立了防御。
蓟县的形势依然十分危急,渤海军大营内一片忙碌,数百名工匠正在装配各种攻城武器,这也是渤海会行军稍慢的缘故,他们用船只装载了大量攻城武器部件,只要在蓟县城下简单装备便可使用。
有攻城云梯、投石机、攻城槌、巢车等等重型攻城武器,还有数百架攻城梯,高烈有绝对的把握夺取蓟县。
只是高烈想围城打援,将前来抢占蓟县的罗艺军队一举歼灭,所以时间已经过了中午最后期限,渤海军也还没有攻城。
时间已经到了下午黄昏时分,大部分攻城武器已经装配完毕。
高烈负手站在一座小山丘上,目光冷冷地望着蓟县县城,他已经得到情报,罗艺率军占领了潞县,高烈立刻明白过来,罗艺已经放弃蓟县,但他想夺走潞县仓库的粮草军械。
他不由冷笑一声,潞县前往北平郡路途遥远艰难,罗艺能运走多少粮食?
也好,自己先占领蓟县,回头再收拾他。
“传我的命令,准备夜间攻城!”
这是渤海军专门训练的一个特色,也是优势,擅长于夜战,在夜晚攻城,他们将一战而夺城。
就在这时,一名随从飞奔而来,低声道:“会主,出大事了!”
“什么事?”
随从对他低语几句,高烈脸色大变,急忙上马向大营奔去。
进了大营,他几乎是冲进大帐,大帐内有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正是穆隧新侄子穆宁,旁边穆隧新忧虑万分,他的妻儿都落入了张铉之手。
穆宁看见高烈,跪下大哭道:“会主,快救人吧!”
高烈已经没有了平时的城府和稳重,他气急败坏,一把揪住穆宁的衣襟大吼,“怎么回事?张铉怎么会到来!”
“我们不知道,他率骑兵突然杀来,所有人都被抓住了,一个都没有逃掉。”
高烈气得简直要疯狂,自己眼看要攻下蓟县,却出了这档子事,穆隧新连忙劝道:“会主,事已至此,也没有办法,先冷静下来,他们都没有死,张铉也愿意交还他们。”
高烈慢慢冷静下来,克制着满腔怒火问道:“他有什么条件?”
“他要求会主立刻撤离涿郡,不准渤海会染指涿郡,另外还有两个条件,估计和钱粮有关,现在还不知道。”
穆宁又连忙摸出两封信,“一封是张铉给会主的信,一封是覃大叔的信。”
高烈一把夺过信,他先不看高覃的信,里面不会有什么内容,他只关心张铉的信,他打开信看了一遍,和穆宁所说差不多,但多了一个条件,要求他立刻把渤海会势力撤出青州,另外还有一个条件没有明说,应该是要赎金。
赎金和撤离青州都没有问题,关键是要自己撤离涿郡,不准染指幽州,这不是让自己功亏一篑吗?
高烈半晌一句话说不出来,又问穆隧新道:“大帅说怎么办?”
穆隧新的妻儿都在张铉手中,他还能怎么说,更重要是渤海会的骨干都在张铉手上,就算夺取蓟县又能怎么样?他叹口气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会主,退兵吧!”
高烈终于无奈地接受了现实,他写了一封信,交给随从道:“你立刻去潞县,把信交给罗艺,并告诉他,我儿从小顽劣难教,这次他违抗我的命令,擅自上战场,他是咎由自取,我不会怪罪他的公子,幽州我就交给他了。”
随从行一礼,接过信转身出去。
高烈又走到帐前,凝视蓟县城池半晌,终于长叹一声道:“传我的命令,全军撤退!”
第512章 立场不同
正如郡丞孙简所预料,在隋军进驻高唐县后,高唐县就像一块巨大的磁铁,将散居清河郡各地民众迅速向高唐县聚集,清河郡已经动乱了五年,所有民众对安全都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渴望,王世充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安定,相反却是不亚于张金称的残暴,杨义臣虽然不错,但他在任时间太短,大部分时间都是和豆子岗的贼首格谦作战,缺乏一种凝聚力。
但张铉却完全不同,不仅仅是他军队军纪严明,不掠民害民,且军队善战,能有效保护平民,更重要是张铉本身有很高的政治亲和力,能重用良吏,他重视生产,鼓励耕织,不仅能让人民活下去,而且能让人民活得好,北海郡就是最好的例子,北海郡的畜牧业发展迅猛,就算普通民众也偶然能吃上羊肉了。
人民眼睛是雪亮的,张铉的口碑在青州和清河郡迅速传播,也使他具有强烈的吸引力,当他进驻高唐县后,清河郡的民众开始沸腾起来,从四面八方向高唐迁居。
当然,麦收在即,主要劳动力依然会留下收麦,只是老弱妇孺先走一步,就算是这样,当张铉押着渤海会的骨干和战俘从河间郡返回时,高唐县城外已变得格外热闹,到处是牛车和骡车,女人抱着孩子,老人颤巍巍的拄着拐杖,大车内装满了各种粗陋的日用品,孩子的奔跑欢笑,女人担心地叫喊声,使城门外格外热闹。
骑兵队缓缓从西门进入县城,张铉则在十几名亲兵簇拥下来到了民众最多的聚集地,这时,孙简也看见张铉,连忙上前躬身施礼,“参见大帅!”
张铉望着热闹的人群笑问道:“这就是从各地来投奔高唐县的民众吗?”
“正是,最多是从清河县过来,今天已经是第三批了。”
张铉点点头,他又看了一圈,却发现青壮男子不多,大多是老人、孩子和女人,他又问道:“怎么青壮男子很少?”
“他们还要收割小麦,很多人把家人送来后,又匆匆赶回去了。”
孙简苦笑一声道:“我问过不少人,他们只是想把父母妻儿送到安全的地方来,但他们自己还要继续种地,毕竟舍不得放弃已经开垦的粮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