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北岸一处十分隐蔽水荡内停泊着数百艘小船,这是高士达用了几个月的时间收集到的船只,这些船只将运载他的八万大军南下北海郡,吞噬这些年北海郡所积累的粮食和财富。
只可惜他还是慢了一步,张铉大军及时从淮河赶回北海郡,使他南下的计划受到严重挫折。
尽管如此,高士达依旧心怀不甘,他将数百艘小船隐藏起来,等待南下的机会。
夜幕刚刚落下,一支由二十艘千石战船组成的隋军战船队出现在水荡外围,这是黄河中四支隋军的战船队之一,由水军偏将齐亮统帅,隋军水师在江淮建立,转到黄河后,已成为淮河以北最强大的水师,拥有各种战船数百艘,甚至还有四艘两万石的横洋舟。
他们在黄河中拥有绝对的优势,完全控制了齐郡和北海郡的黄河水面,这些日子,隋军战船一支在寻找高士达的船只,直到今天,一艘水军探哨才发现了这片隐藏得十分隐秘的水荡。
水荡位于荒无人烟之处,四周百里内没有一户人家,也正是这个原因,隋军没有考虑巡查这一带,但他们却没有想到高士达的船只就隐藏在这片荒无人烟的水荡里。
几艘小船驶入了入口十分狭窄的水荡,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小湖泊出现在眼前,湖泊内停泊着四百余艘各式各样的船只,这就是高士达准备依赖渡河的工具了。
隋军士兵下了大船,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这数百艘船只,齐亮高声下令道:“全部烧毁!”
士兵们纷纷将涂满油脂的柴草堆满小船,一名士兵火把扔向小船,数百艘小船片刻被烈火吞没了,水面上浓烟滚滚,远处树林内躲着百余名负责看守船只的高士达的士兵,他们眼睁睁地望着大火将船只吞没,二十艘战船离开了北岸,向南岸驶去。
战船队刚到黄河中央,一艘快船驶来,船上是一名传令兵,他顺说软梯爬上大船,将一份命令呈给齐亮,“这是大帅命令!”
齐亮打开命令看了看,随即厉声喝令道:“船队调头西进,前往济北郡!”
二十艘战船鼓起风帆,调头向西而行,浩浩荡荡向济北郡方向驶去。

窦建德的两万大军用一夜一天渡过了黄河,但他并没有东进,他要将卢县变成他在黄河南岸的根基地,两天后,窦建德的五万大军抵达了卢县以北的黄河北岸,准备开始再次渡河。
这时窦建德已经在卢县站稳了脚跟,只要后续的五万大军全部渡河,他在黄河南岸就拥有七万大军,足以和张铉军队决一死战。
卢县基本上已是空城,只剩下数千名跑不动的老弱平民,窦建德也没有杀死他们,而是将他们集中在南城一带居住,他下令两万士兵将卢县县城内的房屋夷为平地,改造成军队的驻地。
城墙上,窦建德注视着北方,他期待着北岸的五万大军尽快渡河,就在这时,一名士兵飞奔上前,单膝跪下禀报道:“启禀窦公,张铉派人送信而至!”
第498章 先礼后兵
窦建德暗吃一惊,急令道:“快带他来见我!”
不多时,一名身材瘦高的隋军文官被带到窦建德面前,拱手施礼道:“在下是招讨使帐下骑曹参军李清明,奉我家使君之令前来给窦公传信。”
窦建德见他毫不畏惧,侃侃而谈,不由冷笑道:“你不怕我杀了你吗?”
“两国相争,不斩来使,我又何惧之有?”
窦建德哼了一声,“那也未必了,信在哪里?”
“没有书信,只有我口头传达。”
“你说吧!张铉想告诉我什么?”
“我家使君说,做人要记恩,他曾救过窦公性命,为何窦公恩将仇报,率大军南下来骚扰青州黎民?”
“胡说!他几时救过我的性命?”
李清明微微笑道:“我家使君说,在三年前在北海大湖的森林内,窦公被史蜀胡悉包围,眼看性命不保,是我家使君出手射死了史蜀胡悉,才使窦公逃得一命,窦公还记得此事吗?”
窦建德的眼睛蓦地瞪圆了,他当然没有忘记,三年前他率百名骑兵赶去北海争夺一批兵甲,结果被数千突厥军队包围,史蜀胡悉逼他说出兵甲的下落,眼看他性命不保,一支狼牙箭却从后面射死了史蜀胡悉,他和手下趁乱逃脱,这几年一直在考虑此事,到底是谁救了自己?
但窦建德怎么也想不到会是张铉,这时窦建德忽然想起一事,当年张铉就是因为在草原立功才被封官,难道就是在北海吗?
窦建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这太尴尬了,张铉居然是他的救命恩人,半晌,窦建德缓和语气问道:“他想要我做什么?”
“张使君希望窦公能撤军回黄河北岸。”
“这就是他要的报答吗?”
“不是!”
李清明摇了摇头,“我家使君是看在救过窦公的面上,再给窦公一次机会,立刻撤回黄河北岸,否则卢县之军将全军覆灭!”
窦建德惊愕得瞪大了眼睛,忽然,他仰天大笑,“真他娘的可笑,原来是他还要再救我一次。”
他笑声一收,冷冷道:“他以为我是什么人,靠人施舍才能活命的乞丐吗?”
李清明平静说道:“我家使君现在就在济北县,手下有两万大军,他给窦公两天时间北撤,如果窦公不肯北撤,将悔之莫及。”
“我倒真要看一看!”
窦建德缓缓道:“请李参军转告他,他对我昔日的救命之恩,我会铭记于心,但两军阵前不讲私情,我窦建德若死在他手上,那就算把这条命还给他了,可他若落在我手中,我也会饶他一次,以了结恩怨,请吧!我不为难你。”
李清明拱手施一礼,一言不发地转身而去,窦建德喝令道:“放李先生回去!”
窦建德虽然嘴上很硬,但他心中却暗暗心惊,他没想到张铉已经率军杀到济北县,居然不管平原郡和清河郡的大军压境,自己目前只有两万军,而张铉也是两万军,两军兵力相仿,恐怕自己不占优势。
窦建德也知道张铉厉害,和张须陀、杨义臣一起号称大隋三虎将,南征北战,战功赫赫,他的军队战斗力极强,如果硬碰硬,自己输多赢少。
现在自己到底是撤军北上,还是命令援军尽快南下?
窦建德一时左右为难,沉思良久,他终于下定决定,七万对两万,自己未必会输。
“传我的命令,北岸军队立即渡河!”

张铉是昨天晚上才率两万大军赶到济北县,窦建德从济北郡渡河南下,对张铉形成了包围夹击势态,如果窦建德一旦在济北郡站稳脚跟,再进入东平郡,与瓦岗军东西呼应,自己就被动了。
所以张铉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击溃窦建德,收复济北郡,确保青州六郡的安全,虽然他是河北十二道招讨使,青州并不属于他的管辖范围,但那只是朝廷的任命,在目睹张须陀的不幸命运后,他绝不会再拱手让出青州。
济北县拥挤不堪,从卢县逃出的数万民众大部分都涌入济北县,还有从平阴县、东阿县逃来的平民也进入了有隋军保护的济北县城内,使县城人口爆满,拥挤不堪。
张铉在县令孙简的陪同下,在住满了逃民的大街上视察,大街上的帐篷一顶挨着一顶,一顶帐篷内生活着几户人家。
“启禀使君,县城内还有一些存粮,可支撑二十天左右,逃民虽多,不过比起当年的临淄县来说,我觉得情况好得多,属下有足够的经验,处理这种局面绰绰有余。”
张铉点点头,“要防止疫病出现,多准备生石灰。”
“请将军放心,属下不光准备了生石灰,还准备了大量车前草汤剂,让所有逃民每天服用,可以有效防止疫病发生。”
孙简虽然被朝廷贬黜,但他却没有怨言,依旧兢兢业业做事,令张铉感动,也有点愧疚,他笑了笑道:“孙县令把事情处理好,等我收复清河郡后,孙县令可出任清河郡丞,替我主管清河郡政务。”
“多谢使君信赖,属下并没有怨言。”
张铉笑着拍拍他肩膀,“你虽然没有怨言,但我可难以向青州父老交代。”
这时,济北郡太守宋文谦匆匆赶来,向张铉躬身施礼,“参见张将军!”
张铉知道这个宋文谦是裴蕴的门生,也是裴蕴推荐他出任济北郡太守,张铉暂时还不想和朝廷翻脸,而且这个宋文谦口碑还不错,为官清廉,可以慢慢将他拉拢过来。
“宋使君不必多礼,我率军晚到一步,让宋使君受委屈了。”
张铉对宋文谦很客气,首先替他撇清了责任,卢县被攻占不是他宋文谦的责任,而是隋军没有及时赶到,这就让宋文谦松了口气,他连忙将身后一名将领拉过来,对张铉道:“这位郑将军是第一个发现窦建德,也是他阻击窦建德南下,才使城内大部分民众得以逃走,张将军若想了解什么情况,可以问这位郑将军。”
郑霖早臊得满脸通红,暗暗埋怨宋文谦不会说话,他口中又是张将军,又是郑将军,把自己和张铉并列在一起,这分明是对张铉的不尊重。
他连忙单膝跪下抱拳道:“卑职郑霖参见大帅,卑职有罪,愿受大帅责罚!”
宋文谦吓了一跳,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不该称张铉为将军,他脸上顿时有些不自然起来。
张铉连忙扶起郑霖笑道:“郑将军不用解释,我心里明白,带兵打仗这种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假如郑将军家赀万贯,或许结局就不一样了。”
宋文谦明白张铉的意思,他是在说自己并不是郡兵的主人,所以才管不住郡兵的逃跑,他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惭愧,原来张铉已经知道郡兵临战溃逃之事,这件事他还不敢告诉宋文谦真相,只是说郡兵人数太少,敌不过窦建德大军。
他低声道:“感谢大帅理解!”
张铉笑了笑又问道:“我想了解一下窦建德渡黄河的情况,比如他有多少船只,还有窦建德军队的装备、士气等等,我想详细了解。”
郑霖想了想正要汇报,张铉却笑道:“这里不是说话之地,我们回军营,我打算让郑将军领一支军队驻防济北县,协助孙县令守城。”
郑霖大喜,再次单膝跪下,“卑职愿为大帅效犬马之劳!”
旁边宋文谦看得目瞪口呆,张铉就这么三言两语便将郑霖拉拢过去了,那么以后济北郡的郡兵不就是被张铉控制了吗?

黄河之上,百余艘小船满载着窦建德的军队向黄河南岸送兵,小船一次只能送两千余人,窦建德是希望利用张铉给的两天时间内,将对岸的五万大军全部运过黄河。
他也知道时间紧迫,但他也无可奈何,他只有这么多船只,在济北郡,他居然连一艘船也没有找到,早被张铉以禁船令的方式将黄河和济水中的船只都集中去了齐郡。
窦建德只能希望两天时间内,能运送来四万大军,他可以和张铉决一死战了。
但期望虽然很丰满,现实却十分残酷,百余艘战船只运了两趟,中午时分,黄河上忽然出现了一支二十艘千石战船组成的船队,这是齐亮率领的北海水师赶到了。
二十艘战船鼓起风帆,加快速度向一艘艘运送贼军小船撞去,轰的一声,在一片惨叫声中,第一艘战船将两艘满载士兵的小船撞得粉碎,四十余名贼兵士兵落入水中。
第499章 断其后路
突来的变故黄河上开始混乱起来,百余艘小船纷纷向黄河两岸奔逃,但隋军战船毫不留情追赶,大船上箭如雨发,小船上士兵无法抵挡,纷纷中箭落水,大船随即将小船轰然撞翻。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二十艘隋军战船在黄河上横冲直撞,短短一个时辰,百余艘渡河小船便已被毁掉了九成以上,剩下十几艘小船则拼命逃走,一时一刻也不敢在卢县河面上停留。
黄河南岸,窦建德目瞪口呆地望着河面上发生的一切,头脑里变得一片空白,或许是长期在北方生活的缘故,窦建德对战船并没有什么直观意识。
即使永济渠上船来船往,也大都使货运船只,并没有出现战船,更没有出现长江上横行的五牙战船。
但眼前的情形让内心仿佛坠入寒窟,张铉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所谓两天时间考虑,也只是让他选择北归,一旦他出现南下的迹象,张铉就毫不犹豫出兵。
窦建德终于深深体会到了对手的厉害,他也才明白张铉为什么能以六千军队击败张金称十万大军。
他心中开始忐忑不安起来,他现在只有两万五千军队,能否击败张铉的两万军队?
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犯下了战略错误。
就在这时,一名骑兵疾奔而来,在窦建德面前停下,骑兵翻身下马,单膝跪下呈上一封信道:“这是隋军骑兵刚刚射上城墙之信,张铉给窦公之信。”
窦建德急忙接过信,只见信皮上写着,‘清河通守兼河北招讨使张铉致窦公建德’。
他拆开信细看,信中张铉对他竟下了最后通牒,要求他的军队在两天内投降,降兵可悉数北遣,放尔归乡,否则两万乱匪将丧身南岸。
窦建德大怒,将信撕得粉碎,指着东方大喊:“张铉小儿,你欺人太甚!”
窦建德随即喝令道:“回城!”
他率领千余名士兵向卢县奔去。

两天后,张铉率两万大军抵达了卢县以东约十里的旷野里,这时,小麦开始泛黄,麦海一望无际,尽管济北郡去年秋天爆发了蝗灾,但今年夏粮的收成不错。
张铉望着两边起伏的麦浪,肩上感到一种压力,他决不能让窦建德毁了济北郡的夏收,必须在小麦成熟前将窦建德南岸的军队全歼。
张铉还在等前方斥候的消息,不多时,几名斥候骑兵奔回,向张铉禀报道:“启禀主帅,敌军据城而守,并没有出城迎接的意思。”
张铉不由冷笑一声,果然被自己料中了,窦建德外厉内,不敢真的迎战,守城就能防御住自己吗?
张铉回头令道:“继续前进!”
两万大军继续浩浩荡荡向卢县进发,城池越来越近,大军最终在距离县城约一里之处停了下来,这一带没有了麦田,只有一片树林,和一些民宅,窦建德实施坚壁清野的策略,将树林全部砍伐殆尽,民宅也夷为平地,上万亩小麦也全部被收割一空,方圆数里内光秃秃的,没有一棵树木,也看不见一点麦浪。
不仅城外坚壁清野,城门也更换了,老朽的城门被拆除,换上了包铁皮的城门,格外坚固。
城头上站满了士兵,张弓搭箭,枕戈以待,一杆大旗在城楼上猎猎飞舞,上写一个巨大的‘窦’字。
这时,张铉吩咐左右道:“把刘县尉找来!”
卢县县尉刘信就是卢县本地人,一直在卢县为官,从小吏一直做到县尉,对卢县的城防的情况可谓了如指掌,这次张铉进攻卢县,特地将他带在身旁。
刘信约四十余岁,是一个十分精明的官吏,他跑上前施礼道:“参见大帅!”
张铉马鞭一指城池,“你说过这座县城有个极大的弱点,在哪里?”
刘信指着城墙东南角对张铉道:“就在东南角,那里城墙已朽坏,前年就要坍塌了,当时县内无钱修缮,我只好找一些木头在城墙内支撑,城砖其实已不堪一击。”
张铉点了点头,回头对后面的传令官道:“准备投石机!”
传令官催马向后面奔去,远远听他大喊:“投石机准备!”
这次张铉带来了三架重型投石机,底座和各种巨大的零件用大船从济水运来,十几名工匠和数百名工事兵一起动手,不到半个时辰,三座俨如庞然怪兽一般的投石机矗立在原野上。
在这三座庞然大物的两边,两万隋军整齐排列成阵型,战盔映照着阳光,长矛如林,战刀闪亮,上千杆战旗在风中飘扬。
中间一杆金边青龙大旗,这是青龙军的战旗。
在军阵前面,投石机高达三丈,长长的投石杠长达五丈,用铁链绞盘式投射,可将百斤重的巨石投到三百步远,需要五十人拉拽。
张铉冷冷令道:“进入投射位置!”
一人高的木轮被士兵们推动,庞大的投石开始缓缓前行。
这时,城头上骚动起来,城头上的士兵惊慌得大喊大叫,身披盔甲的窦建德也奔到城墙边,扶着城垛向前查看,他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卢县城墙高为两丈五尺,但对面三座高塔一样投石机比城墙还要高,雄伟地矗立在三百步外的远处,饶是窦建德经历了无数次战斗,他还是被这三座庞大的投石机震撼住了。
“窦公,怎么办?”士兵们担心地问道。
射箭不可能,床弩还在黄河对岸,窦建德无计可施,只得咬牙道:“尽量躲避,看它能嚣张到什么程度?”
原野上,一名校尉校尉向张铉禀报:“启禀主帅,投石机已就位,随时可以攻击!”
张铉注视着东南方向的城墙,冷冷道:“攻击!”
‘咚!咚!咚!’攻击的战鼓声骤然敲响。
长长的抛竿吱嘎嘎向后拉起,绞盘转紧,三根粗绳索将抛竿固定在坠铁桩上,铁兜内放入一块八十斤重的大石,士兵们迅速向两边闪开。
这时,校尉大喝一声,“发射!”
战刀砍断了绳索,‘嘭!’一声巨响,三块巨石腾空而起,在空中呈品字形向城墙砸去,东南角城头上的百余士兵发一声,纷纷伏倒在城墙后。
前两块分别砸中了城垛,‘轰!’一声巨响,城垛被砸得粉碎,乱石纷飞,两名躲在城垛后的士兵被撞得血肉模糊,发出惨叫声,两块巨石随即翻滚入城内。
但第三块巨石却砸中了城墙,轰一声巨响,城墙被砸开一个三尺宽的大洞,巨石落入夹墙中,竟然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城上守军面面相觑,夹墙内竟然是空的,没有填入泥土或者沙子,所有人感到一阵害怕,这样下去,城墙会坍塌的。
这时,第二轮三块巨石再次腾空而起,呼啸着向城墙砸来,这次投石机调整了角度,三块巨石皆准确地砸在城墙上,城墙上立刻出现三个大洞,连成一片。
城头开始晃动,士兵们见势不妙,起身便逃,但还是有士兵晚了一步,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约一丈长的城头坍塌了,二十几名士兵惨叫着和砖墙一起坠入黑漆漆的夹墙内。
灰尘散去,之间城墙被撕裂开一个大口子,就仿佛一张黑洞洞的大嘴,向天空咧开。
城墙上窦建德带到地望着坍塌城墙,他心中长长叹息一声,这座城池根本就守不住了。
三块巨石再次呼啸砸来,这一次问题更加严重,巨石一连砸断了十几根顶城墙的木头,城墙摇摇欲坠,轰的一声,一段二十余丈长的城墙坍塌了,腐朽的尘土弥漫在东城上空。
窦建德再也无法冷静下去,他急声大喊道:“弃城,全军向西撤退!”
第500章 三分余地
随着东南角的城墙一段段坍塌,城池再也无法防守下去,两万五千名窦建德的军队被迫弃城撤离。
与其说是撤离,不如说是奔逃,两万五千在旷野里拼命奔逃,他们的目标六十里外的东阿县,他们还没有和隋军决一死战的心理准备,想着后面隋军在追赶,想着张铉军队的强大,每个贼军士兵内心都要随着城墙一起崩塌了。
在贼军队伍一里后,两万隋军紧追不舍,旌旗遮天蔽日,战鼓声如催命般的轰隆隆敲响,更加令奔逃的贼兵胆颤心惊。
大约奔出二十里,很多士兵都感到大地在颤抖,窦建德也意识到不妙,扭头向东南方向望去。
只见东南方向黄尘滚滚,一条长长的黑线向这边奔来,越来越近。
“是骑兵!”士兵们吓得声音都变了。
窦建德吓得脸色蓦地变得苍白,他喃喃自语,‘完了,真的完了!’
四千隋军骑兵在裴行俨的率领下铺天盖地杀来,离正在奔逃的贼军越来越近,后面的两万隋军也紧追不舍。
贼军士兵骤然变得恐慌起来,他们争先恐后,不顾一切地奔逃,向麦田里,向远处树林内,向北方的黄河方向狂奔,队伍完全已经乱了,像失去目标的蜂群,四散溃败。
亲兵们对窦建德大喊:“窦公,快逃命吧!来不及了。”
窦建德长叹一声,早知道他就该投降了,他一边埋怨自己,一边纵马向西狂奔,数十名亲兵骑马跟随他逃命。
不多时,隋军骑兵追上了溃逃的贼军,如狂风暴雨一般冲进了贼军队伍中,战刀凌厉劈砍,人头翻滚,血沫喷射,贼军士兵逃命无门,纷纷跪地哭喊哀求。
但狂飙的骑兵们并没有理睬祈求饶命的贼军士兵,他们继续向西追赶,将求降的士兵留给了后面的隋军主力步兵。
不多时,张铉率领两万步兵追上了逃亡的贼军,看着满地支离破碎的尸体和跪地乞降的士兵,张铉随即令道:“接受投降!”
士兵们冲了上去,收缴投降贼军士兵的兵器,这时,裴行俨奔上来抱拳道:“启禀主帅,窦建德已向西逃窜,估计是逃去范县,卑职愿领一队骑兵将他抓来。”
张铉略略沉吟一下,笑道:“做人要存一点素心,做事须留三分余地,让他走吧!”
裴行俨一怔,急道:“大帅,这是抓住窦建德大好机会,放了他可就放虎归山了。”
“我知道,留他在河北还有作用,不要再追了。”
裴行俨无奈,他不敢违背军令,只得令道:“速去告诉王将军,追到大队贼军即可,敌人主将逃走也不要追了。”
裴行俨还是不放心,在马上向张铉拱手行一礼,调转马头便向西疾奔而去。
这场追击战,隋军杀敌近五千人,俘获一万八千余人,逃走者不足千人,一队队垂头丧气地贼军士兵被隋军押解着向卢县方向走去,十几里长的战场上,隋军在收拾兵器物资和尸体。
窦建德也是逃脱者之一,一口气逃到东阿县他不敢停留,又继续向西奔逃,直到逃出百里外,确定再无隋军追赶,他才停了下来,后面跟随的亲兵只剩下二十余人。
这时,一名熟悉济北郡情况的亲兵道:“窦公,要渡黄河可以去范县,那边有一个黄河渡口,应该能找到船只过河。”
此时窦建德心中惶惶然,他已被张铉杀得胆寒,只恨不得插翅飞过黄河去,听说范县可以渡河,他毫不犹豫道:“既然如此,我们立刻去范县!”
一行人纵马向西北方向的范县疾奔而去。
范县位于东郡和济北郡的交接处,距离卢县约三百里,这里是著名的黄河渡口,属于瓦岗军的势力范围。
此时瓦岗军内部刚刚分裂,还无暇顾及范县渡口,范县渡口颇为热闹,并没有受到卢县战事的波及,由于黄河东线发生战事,大量渡河的客商都转到范县一带,使这里渡船的生意颇为兴隆。
窦建德率领二十几名骑兵冲到码头,吓得客商们纷纷躲闪,士兵们扣住了两条渡船,窦建德上前看了看船只。
船只都是五百石平地大船,比他运兵渡河的船只大得多,两艘渡船足以将二十余人马运过河去。
“船夫,把我们运过黄河,会给你们重赏!”
几名船夫被吓得战战兢兢,哪里敢说一个不字。
窦建德一挥手,“上船!”
士兵们纷纷牵马上船,窦建德也上了船,船只一荡,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岸边,向黄河中心驶去。
这时,一名隋军骑兵疾奔而至,窦建德和他的亲兵草木皆兵,吓得脸色都变了,纷纷张弓搭箭,待看清只有一人,大家都松了口气。
骑兵奔至岸边大喊道:“我家主帅有话给窦公,看在窦公一向善待百姓的份上,这次放窦公一马,如果河北之军敢残害黎民,欺压良善,我家主帅绝不会轻饶!”
骑兵喊完,调转马头便向南奔去,渐渐不见了身影。
窦建德望着渐渐远去的隋军骑兵,心中无限感概,他想起了被自己丢在济北郡的两万将士,心中异常难过,说到底,他还是因为情报不足,如果知道张铉有这么强大的水军,他又何苦渡河南下,这不是自取灭亡吗?
张铉还有骑兵,他居然一点都不知道,高士达把这个关键的情报向自己隐瞒了。
想到这,窦建德不由长长叹了口气。

涿郡蓟县,卢庆元将张铉的亲笔信交给了幽州都督郭绚,郭绚打量一下卢庆元,心中略略有些不悦,张铉最终还是娶了卢家之女,这就意味着张铉和罗艺之间有了一种姻亲关系。
尽管这种姻亲关系还不足以影响到大局,但如果卢家从中协调,罗艺和张铉之间会不会就有了某种默契?
郭绚心中生起一丝怀疑,为什么张铉建议自己攻打高士达和窦建德?
他沉思片刻,对卢庆元道:“这件事事关重大,我需要慎重考虑一下,贤侄可以先回府休息,一有决定我就会立刻通知贤侄。”
“那晚辈告辞了!”卢庆元行一礼退了下去。
郭绚负手走到地图前,望着墙上一张巨大的河北地图,其实他很清楚目前张铉所面临的巨大压力,高士达和窦建德双双陈重兵于黄河北岸,兵力人数有二十万之多,准备南下青州,而张铉兵力不过三万人,兵力相差悬殊,就算张铉善战也挡不住二十万大军的冲击,只靠黄河天险来拦阻二十万大军南下,这个压力确实太大。
正因为明白张铉所面临的压力,郭绚对张铉的求援也并不感到奇怪,只是郭绚比较担心罗艺。
目前罗艺驻兵北平郡,幽州四万大军,罗艺掌军一万五千人,郭绚控制两万五千人,彼此井水不犯河水,他就怕自己率军南下后,罗艺在背后给自己做小动作,自己恐怕会损失惨重。
这时,堂下有士兵禀报:“姚先生来了。”
姚先生全名叫姚铠,是郭绚的幕僚,郭绚连忙道:“请他进来!”
片刻,姚铠快步走进了大堂,他年约四十余岁,身材瘦高,容貌清朗,颇有才敢,而且思路清晰,往往能看透问题表象,深得郭绚信赖。
姚铠上前躬身施礼道:“参见都督!”
“先生不必客气,先生来得正好,我有件事拿不定主意。”
姚铠微微一笑,“都督请说!”
郭绚便将张铉请他出兵之事说了一遍,姚铠听完便笑问道:“都督觉得哪里不妥呢?”
郭绚犹豫一下道:“我其实是担心罗艺那边,他和张铉都是卢家之婿,会不会他们二人…”
“如果都督担心这个,我倒觉得没有必要了,张铉此人虽然野心勃勃,但我觉得他还不至于和罗艺勾结,我相信他未必希望罗艺成为幽州之主。”
“为什么?”
“正如都督所言,他们都是卢家之婿,都督觉得圣上会容许卢家的两个女婿控制河北吗?我相信张铉也很清楚这一点。”
第501章 郭绚出兵
郭绚沉默了,他意识到姚铠说得有道理,张铉应该和罗艺没有勾结,而且他知道张铉和罗艺平时并没有什么瓜葛,倒是张铉和罗艺之子关系不错,以张铉的性格,不可能替罗艺冒这种风险。
郭绚的性格十分多疑,虽然他勉强相信张铉不太可能和罗艺勾结,但他还是不放心罗艺,对姚铠又道:“其实我也觉得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今年以来圣上对我剿匪不力十分不满,几次下诏令我出兵剿匪,正好窦建德和高士达都屯重兵在黄河北岸,给了我从后背进攻的机会,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如何防止罗艺在我背后做小动作?”
姚铠笑道:“剿灭河北之匪,作为幽州副都督,罗艺同样有责任,都督可以让他兄弟或者儿子为先锋,率军先一步南下,有他家人为质,都督何忧之有?”
“如果他不肯让兄弟或者儿子出战呢?”
“如果他不肯就让他把军队交给都督,如果他还是不肯,那就让他去给圣上解释!”
郭绚最终被姚铠说服了,他点了点头,“好吧,我这就写信给罗艺!”

目前罗艺已经不住在蓟县,而是搬去了北平郡卢龙县,这也是他和郭绚达成的默契,既然两人谁也无法干掉对方,那么他们就井水不犯河水,幽州四郡中,郭绚控制涿郡和安乐郡,罗艺控制北平郡,至于渔阳郡,双方都不驻兵,作为两人的缓冲地带,朝廷下拨的军粮也由两人按军队人数分割。
这两年两人相安无事,不过暗地里两人依然各斗心机,暗中收集对方不忠于天子的证据,就为了在关键时刻扳倒对方。
罗艺掌握了郭绚谎报军队人数的事实,郭绚在册士兵人数是两万五千人,但罗艺知道,郭绚实际上只有两万二千人,三千人钱粮被郭绚收入囊中。
而郭绚则发现罗艺和渤海会暗中有往来,而且罗艺手下一名参军的父亲便是渤海会六贵族之一,郭绚怀疑罗艺已经投靠了渤海会,只是他现在还没有找到确切证据。
天上午,罗艺接到了郭绚写来的信,要求他派兵和自己一起剿匪,尤其点名要他兄弟罗寿或者罗成率军为先锋。
罗艺并没有一口拒绝,他也知道天子对幽州剿匪不力十分不满,如果自己一口回绝,那就成了郭绚扳倒自己的把柄,他会趁机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自己身上。
罗艺一时拿不定主意,他便让人将自己的记室参军温彦博请来。
温彦博出身太原名门,父子几人都是以学识渊博而出名,父亲温君悠,曾为北齐文林馆学士,长兄温大雅现任朝廷东宫学士,今年刚调为太原留守府司马,辅佐李渊,温彦博去年被卢氏家学聘请为博士,前来蓟县教书,深得罗艺赏识,聘请他为自己的记室参军,也就是机要秘书,成为罗艺的心腹谋士。
温彦博看完郭绚的信笑道:“这是郭都督不相信大帅,郭都督打算趁高士达和窦建德屯兵黄河北岸的机会,从背后杀一记冷枪,给收复河间郡,给天子一个交代,但他又派大帅在后面拉他的后腿,所以要求大帅也出兵,还特地点名令弟或者长公子为先锋,这明显是打算用这两人为人质。”
罗艺默默点了点头,温彦博和他自己的分析完全一致,可问题是自己要不要答应郭绚?
“参军觉得呢?”
罗艺问道:“我该不该答应郭绚?”
温彦博整理一下思路道:“首先我们明确,如果不答应出兵,恐怕不出一个月,圣旨就会到来,轻则将大帅调离幽州,重则降职或者免职,我觉得这就是郭绚有恃无恐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