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罗士信左右为难,就在这时,身后士兵喊道:“大将军来了!”
只见两名士兵搀扶着张须陀缓缓走来,罗士信大惊,连忙上前扶住张须陀,“师父,你怎么来了?”
张须陀推开他,上前虚弱地跪下,“臣张须陀接旨!”
宣旨官重重哼了一声,从身后取出圣旨,刷的一声展开,朗声读道:“大业十二年四月,天子诏曰,张须陀刚愎自用,贪功冒进,以致大军溃败,朕念其旧日军功,本不予处责,然其不思自身之过,却陷害忠良,嫁祸于皇室,企图逃避兵败之责,不忠不信,不仁不义,朕绝不轻饶,特罢其大将军之职,夺其爵位,贬为庶民,终生不予录用,钦此!”
张须陀气得浑身发抖,他再也支持不住,后背箭伤迸裂,心脉断绝,当场气死在圣旨之下。
罗士信大叫一声,一脚将宣旨官踢飞出去,抱住师父尸体放声大哭。
第494章 瓦岗内讧(上)
魏文通见罗士信闯了大祸,大喊道:“快去救御史!”
士兵一拥而上,挡住了几名宣旨官,混乱中魏文通低声对罗士信急道:“罗将军快逃,否则我无法交代了。”
罗士信抹去眼泪,抱住师父的尸体翻身上马,大喊道:“跟我冲出去!”
五百余名骑兵和十几名张须陀的亲兵纷纷上马,跟着罗士信冲出了虎牢关,魏文通反手一剑刺中自己大腿,他半跪在地,大喊道:“抓住罗士信,别让他跑了。”
鼓声如雷,在一通叫喊声中,数百名骑兵绝尘而去。
魏文通长长叹了口气,这就是残酷的现实,百战军功永远不如官场人脉,可惜大隋的柱梁就这么崩塌了,他心中无奈之极,只得命人将宣旨官扶回营房休息。
罗士信将张须陀葬在虎牢关外的一座山谷中,又种一棵树作为标识,他跪在坟前大哭一场,这才带着哀伤的骑兵向北海郡飞驰而去。
东郡黄河之上,一支由百余艘运粮船正缓缓向西而行,这是从北海郡运来三万石粮食,准备给张须陀军队的应急之粮。
粮草由三百名士兵押运,但他们并不知道张须陀的军队已经在三天前兵败,不仅张须陀军队兵败,杨庆的军队也退到荥阳郡,裴仁基的东线军队退到了济阴郡,瓦岗军卷土重来,将东郡全部占领。
船队逆水而行,岸边百名纤夫拉拽着船队,船队速度十分缓慢,就在这时,十几艘快船从一道河湾里驶出,片刻奔至船前,在两百步外拦住了船队的去路。
船队上的隋军士兵顿时紧张起来,纷纷张弓搭箭,箭尖对准了这十几艘不速之客。
这时,岸上的纤夫也惊呼起来,只见数千军队从树林里杀出,拦住了去路,吓得纤夫们纷纷跪地求饶,一杆写着‘瓦岗’二字的大旗迎着河风飞舞。
押运军粮的隋军校尉见势不妙,连忙喝令道:“立刻调头!”
“校尉,来不及了。”后面士兵大喊。
校尉一回头,只见身后又驶出数百艘小船,满载着瓦岗军士兵,拦住了他们的退路,而他们前面又驶来数十艘大船,拦住了水路。
这时,一艘快船迎面驶来,为首站着一名头戴银盔的年轻大将,手执一杆亮银枪,身材高大魁梧,长得格外的英姿勃勃。
他长枪一指,厉声喝问道:“是哪里的隋军?”
隋军校尉心中顿时升起一线希望,摆手制止住了想发箭的士兵,也高声道:“我们是青州之军,奉张将军之令运粮至此,不是来和你们交战!”
这名年轻大将正是瓦岗军的水军统领徐世绩,这两天瓦岗军正全面恢复东郡的控制,包括水军也开始重新出水,他们在瓦岗山北面的黄河水泽内藏匿了数百艘船只,徐世绩第一次率领水军进入黄河,没想到正好遇到张铉派来送粮的船队。
徐世绩惊讶道:“是张铉的军队?”
“然也!”
徐世绩着实有些为难,在英雄会进京之时,张铉暗中向他表达了招揽之意,虽然他没有答应,但也不想得罪张铉,断了自己一条后路。
尤其张铉重返青州,他更不想替瓦岗军招惹上这个强敌。
徐世绩沉吟片刻问道:“你们可是送粮食给张须陀。”
“这个…”
隋军校尉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张须陀和瓦岗军正在交战,送粮给张须陀,对于瓦岗军而言岂不是在资敌?
徐世绩看出了校尉的为难,便淡淡道:“张须陀的军队已经被我们击溃,其余隋军也已撤走,你们也走吧!我不为难你,不过希望下次不要再让我碰见你们。”
徐世绩回头喝令道:“撤开一条路,让他们走。”
隋军校尉没想到对方居然放了他们,连忙拱手道:“请问将军尊姓大名!”
徐世绩笑了笑,“请转告你家将军,徐世绩向他问好。”
“多谢了!”
校尉大喊喊道:“船队调头!”
百余艘运粮船缓缓调头,它们不再需要纤夫,顺水向东驶去。
…
大业十二年四月,瓦岗军利用隋军内部不和击败了张须陀的大军,张须陀在悲愤中身亡,中原局势大变。
杨广随即命令裴仁基为东郡通守,接收张须陀残军,同时取代张须陀之职,和杨庆一起负责剿灭瓦岗乱匪,杨广又令萧怀让为河南十二郡监军,监视张铉、裴仁基和杨庆三支军队的一举一动。
张须陀既死,瓦岗军彻底去掉了心腹之患,翟让志得意满,他根本没有把杨庆和裴仁基的军队放在心上,开始考虑自己的宏图大业,但就在这时,瓦岗军的内部也开始出现了不和谐的声音。
瓦岗聚义堂内,翟弘低声对兄弟翟让道:“这些话我之前一直没有说,是怕影响瓦岗军士兵,影响上下团结,但现在张须陀既然已经死了,那有些话就可以明着说出来,我觉得我们瓦岗军有必要好好整肃一番了。”
“大哥是指什么?”
“我是指关陇贵族!”
虽然翟弘不方便点名道姓,但他却从根子里挖李建成存在的基础。
“窦庆已经死了,元旻也被杀了,武川会都解散了,关陇贵族已经完蛋,他们在大隋还有什么影响?我们却把他们奉为上宾,让他们拥有军队,分裂我们瓦岗军,那个姓李的奉你为主公吗?没有!他一直自立,挖走了多少忠义弟兄,我说二郎,我们瓦岗军不能再分裂下去了,一山不容二虎,要让弟兄们明白,瓦岗军只有一个大王。”
翟让低头不语,翟弘很了解自己的兄弟,他知道兄弟已经被说动了,他又鼓动道:“我听说一件事,徐世绩抓住了张铉派来支援张须陀的粮船,居然又把粮船放走了,这件事二郎知道吗?”
翟让一愣,“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这是昨天发生之事,我听说徐世绩向二大王禀报了,二大王却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下不为例,这件事就结束了,闹了半天堂堂的瓦岗军主帅居然还不知道这件事?”
翟让顿时勃然大怒,这么重要的事情竟然不向自己禀报,就不了了之吗?
“把徐世绩找来见我!”
翟弘知道已经挑拨成功,他就不用再留在这里,便起身告辞而去,翟让却余怒未消,兄长的一番话确实将他触动了。
是啊!关陇贵族已经没落,为什么自己还要将关陇贵族奉为上宾?尤其一山不容二虎更刺痛了他的自尊,目前二当家势力越来越大,能和自己分庭抗礼了。
更重要是,很多事情自己都不知道,并非二当家刻意隐瞒自己,而是事情到了他那里,他理所当然就认为结束了,认为没用禀报自己的必要,这让翟让实在忍无可忍,今天徐世绩这件事直接将他最敏感的神经挑动了。
不多时,徐世绩匆匆赶来,躬身行礼道:“小弟拜见大哥!”
翟让坐在桌旁喝了口茶,不冷不热说道:“三郎,我想问你一件事。”
尽管翟让心中怒火万丈,但徐世绩毕竟是瓦岗军元老,在军中人脉很深,他也不好拍桌子斥骂,只得克制住自己的满腔怒火。
徐世绩连忙笑道:“大哥有什么事,尽管问就是了。”
“听说你遇到了张铉的粮船,有这回事吗?”
徐世绩心中腾地一跳,这件事果然发酵了,二当家不计较自己放人,但大当家这里恐怕很难说过去。
“确实有这回事?”徐世绩硬着头皮道。
“砰!”
翟让重重一拍桌子,终于忍不住怒吼起来,“那你为什么不禀报,这么重要的事情,我不配知道吗?你眼里还我这个大王吗?”
第495章 瓦岗内讧(下)
徐世绩吓得跪下,慌忙道:“大王请息怒,请听卑职解释!”
“你说,你怎么给我解释?今天你说不清楚,休怪我不念兄弟情义!”翟让目光如喷火一样盯着徐世绩。
徐世绩缓缓道:“去年我们拟定中原扩张计划时,大王曾在这里给所有人宣布,黄河南岸之事由大王负责,黄河北岸之事由二大王负责,当然单二哥还问,黄河内的事情由谁负责?大王说,只要离开黄河南岸,所有事情都交给二大王,这虽然是去年的计划,但到今天依然没有废除,所以…。”
“所以你就觉得,事情不用向我汇报,一切由二大王说了算,是吗?”
徐世绩叹了口气,“大王,事情发生在黄河内,而且大王去年也说过,不要招惹张铉,树立强敌,卑职完全是按照大王的命令来行事!”
“很好!很不错!”
翟让气极反笑,“三郎,我现在发现你很会说话,说得头头是道,竟让我无言以辩,是的,不容置疑,这话我是说过,现在也没有说废除它,但你摸着良心想想,这件事该不该向我汇报?”
徐世绩沉默片刻道:“我认为不应该向大王汇报!”
“为什么?”翟让刚刚平息的一点的怒火又腾地燃烧起来。
“大王,没有规矩就不成方圆,从前我们屡屡失败,就是我们没有规矩,一切都大老粗的作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都想抢权力,却不肯担责任,二大王说得对,我们应该建立朝廷,谁负责什么事情,谁拥有什么权力,犯了错误该有什么责罚,都应该写得清清楚楚,把官职分配好,不能再一盘散沙下去,否则我们还是会失败。”
翟让半晌说不出一句话,他被震撼住了,不是徐世绩的这番话打动了他,而是他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有人想用定规矩的办法来彻底夺走自己的权力,一旦规矩定下来,瓦岗军就不是他翟让的军队了,成了瓦岗朝廷的军队,那么谁掌握了瓦岗朝廷,谁就掌握军队。
翟让意识到击败张须陀后的危机到来了,有人要利用中原兵败之事来算帐,变相剥夺他翟让的权力,徐世绩之事就是一个明显的兆头。
话说到这一步,徐世绩私放张铉船队之事已经变得微不足道了,翟让也没有心思再纠结这种小事,他需要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他摆了摆手,“你退下吧!”
徐世绩行一礼退了下去,翟让独自在大堂里负手来回踱步,沉思着,权衡着。
翟弘回到自己的院子,一进门便迎面遇到了王儒信,王儒信原本是翟让的军师,但因为中原兵败而被李建成当众怒斥,从而被翟让冷落。
但王儒信还有另外一个身份,他是渤海会安插在瓦岗的耳目,前些天他接到高慧的命令,要求他重新控制瓦岗军。
为了控制瓦岗军,他当然得使用翟弘这个得力之人,两人便决定利用两个当家越来越难以调和的权力结构,由王儒信在背后出谋划策,翟弘出面,挑拨两个当家的关系。
徐世绩之事就是王儒信让翟弘告诉翟让,他知道这件事一定会触怒翟让。
“怎么样,大王要杀那个人吗?”王儒信笑问道。
“大王很震怒,但他似乎还没有杀人的想法,我觉得似乎火候还不够。”
王儒信点了点头,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没有足够的支持,翟让是不会下决心火拼李密,光靠翟弘的怂恿还远远不够,他们必须找到更有力的支持者去鼓动翟让。
“我知道了,看来不光是将军要出面,还需要另一个人出面。”
“谁?”翟弘问道。
王儒信微微一笑,“单雄信!”
…
这次击败张须陀的主力就是由单雄信领兵,翟让亲自率一万军伏击张须陀,而单雄信则率五万大军奇袭韦城和匡城,一举击溃了张须陀的两万主力,这一战使单雄信的威望剧增,在瓦岗军内部已成为军神的代表,可谓如日中天。
所以王儒信便想利用单雄信目前的声望来劝服翟让,应该说王儒信看人很准,他知道单雄信最大的心病,就是从瓦岗军第二把跌落到第三把交椅,如果除掉李密,那单雄信又会重回高位,他何乐而不为。
房间里,单雄信让士兵上了两杯茶,笑道:“军师找我有什么事吗?”
王儒信和单雄信的关系不错,当年就是单雄信将他推荐给翟让,王儒信喝了口茶道:“雄信不觉得现在瓦岗军有点乱吗?”
“军师是指什么?”单雄信不解地问道。
“很多将士都很茫然,不知道该听谁的命令,是听翟大当家的命令,还是该听李二当家的命令,臣无二主,将无二帅,我担心这样下去瓦岗军迟早会分裂。”
单雄信低头不语,他知道王儒信所说并非虚言,现在支持翟大当家和支持李二当家的将士已经泾渭分明,昨天甚至为战利品物资分配发生冲突,被自己及时制止住了,这种情况确实不应该再延续下去。
王儒信察言观色,他看出单雄信对自己的话不反感,那就是单雄信对这件事也有共鸣。
他又继续道:“其实担心的倒不是分裂,而是怕有一天爆发内讧,同室操戈,手足相残,可怜我们一点点打下的基业,竟然被关陇贵族派来的人破坏掉了,我绝不甘心。”
单雄信叹了口气,“这样吧!我和大王谈一谈,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折中的办法来处理这件事。”
王儒信暗喜,他不需要单雄信说服翟让,单雄信表态的本身对翟让就是一个巨大的压力,单雄信在不知不觉中便落入了王儒信的圈套。
…。
单雄信随即找到了翟让,翟让是一个比较优柔寡断之人,顾虑很多,他考虑了一天也没有考虑出一个什么结果,但单雄信则不然,他比翟让果断得多。
他找到翟让开门见山就指出了令出两门的危害。
“大将军,我的意思很明确,要么听从李二当家的建议,大家坐下来把职权划分清楚,什么事情该谁管,这样以后军令也清晰,下面的弟兄不会茫然无从,如果大将军不愿分权,那么就果断解除李二当家的兵权,把大权全部收到自己手中,我也绝对支持,我觉得战胜张须陀是一个契机,我们该做出改变了。”
翟让叹了口气,“不瞒贤弟说,这件事我其实考虑了一天,我不想建立什么瓦岗朝廷,但我也不想彻底得罪关陇贵族,我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单雄信沉吟一下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大将军可以选择第三条路。”
翟让明白单雄信指的第三条路是什么,他犹豫半天道:“贤弟觉得可行吗?”
单雄信缓缓点头,“我觉得可行!”
翟让已经被逼到了角落,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得做出选择了,这一刻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
晚饭后,翟让带着十几名随从来到了李建成所住的得胜岭,听说大王到来,李建成亲自出大门来迎接,“兄长怎么不派人来先说一声,我差点要出门,让兄长白跑一趟。”
“如果贤弟不在,我回去就是了,没有什么关系。”
“兄长请进!”
李建成将翟让请到内堂,两人分宾主落座,李建成又让人敬茶,翟让摆摆手笑道:“不用了,今天喝了太多的茶,只是有点事情和贤弟谈谈。”
“兄长请说,小弟洗耳恭听!”
翟让淡淡道:“我想徐三郎应该也向贤弟汇报了吧!”
李建成明白翟让指的是什么,歉然道:“这件事是我疏忽了,没有及时告诉兄长,实在不能怪三郎。”
“我当然不会怪他,不过我最近在想一件事,就是贤弟以后怎么办?”
李建成没有吭声,他知道翟让已经说到关键之处了。
翟让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回踱步,走到堂前望着山峦道:“当年贤弟来到瓦岗,使我们瓦岗上下面目一新,但因为贤弟刚来,所以很多事情我不好放手给贤弟做,这次攻破的张须陀,我终于可以静下心考虑一下瓦岗的未来,我觉得自己的才能和魄力皆远不如贤弟,为了瓦岗的发展,我打算把瓦岗寨主之位让给贤弟,我另去他处发展,贤弟以为如何?”
李建成早已不是当年的李建成,几年的磨练使他变得沉稳而睿智,更有心机,更有魄力,他立刻听懂了翟让以退为进的策略,翟让只给出两个选择,他们二人之间只能一人上位,另一人必须离开,要么是他翟让,要么是自己,翟让实际上就是让自己离开瓦岗。
李建成早已经萌生退意,翟让的方案也符合他的利益,他可以保留自己的军队,而不是和翟让火并。
李建成缓缓道:“我还是坚持最初的计划,我负责去攻打黎阳仓,攻下黎阳仓后,我会把粮食分给大哥一半,然后我再河内郡另建瓦岗,如果不是因为中原失利,这个时候我应该坐在河内郡的灯下给大哥写信。”
翟让眯起了眼睛,他伸出一只手掌,“希望这一掌下去,我们永远是兄弟!”
李建成也举起手掌,“翟大哥永远是我的大哥!”
两人双掌重重相击。
两天后,李建成率领两万军队离开了瓦岗山,渡黄河北上,翟让站在山顶上望着李建成远去,这就是他的第三条道路,不得罪关陇贵族,礼送李建成离去。
李建成这一走,标志着瓦岗军正式分裂,徐世绩、魏征、王君可、王伯当、谢映登、尤俊达等一般文武精锐跟随李建成北上。
第496章 两头压力
张须陀去世的消息传到北海郡,他旧日部属无不为之悲恸,张铉下令三军举哀,营门树起白幡以哀悼旧日统帅。
与此同时,张铉上书天子杨广,要求天子下旨彻查张须陀兵败真相,还张须陀一个清白。
尽管三军将士愤慨,恨不得立刻杀向东郡和瓦岗军决一死战,但现实却十分沉重,青州六郡也面临北方乱匪巨大的威胁。
窦建德八万大军兵压清河郡,兵锋直指齐郡,高士达十万大军屯兵平原郡的黄河北岸,兵锋指向齐郡和北海郡,青州和张铉的军队面临巨大的压力。
虽然青州地区是大隋最早爆发造反的地方,但经过张须陀和张铉数年的苦心经营,青州六郡已经渐渐恢复了民生,无论粮食产量还是人口数量都已恢复,甚至超过王薄造反前的水平,这也得益于大量河北农民南逃带来的充足劳力。
相反,由于河北地区年年兵荒马乱,大小土匪多如牛毛,尽管窦建德和高士达都尽量休养生息,但依旧无法阻拦河北民众南逃青州。
尤其在张金称肆虐时期,大约有数十万河北四郡的民众逃到齐郡和北海郡等地,仅青河一郡便逃到齐郡和北海郡的人数就达二十万人之多。
一方面人口大量南逃给青州带来了生机,而另一方面却给河北带来民生凋敝,粮食产量锐减,严重影响到了河北几支乱匪的发展。
就在这个时候,大隋朝廷却出了昏招,将刚刚大败格谦的杨义臣军队解散,杨义臣本人调回了洛阳,但接替杨义臣的军队和大将却没有及时到位,造成了兵力空虚,给了窦建德和高士达极大的扩张机会。
窦建德和高士达几乎是同时盯住了青州这块令人垂涎的肥肉。
这天下午,窦建德的两万军队已秘密抵达聊城,尽管窦建德和高士达摆出了进攻齐郡和北海郡的架势,但窦建德却清楚张铉的水军在黄河游弋,他们很难大举渡过黄河,小规模的渡河很容易被张铉水军击杀。
所以在清河郡的渡河只是一种假象,迷惑住对岸的隋军,窦建德必须要先派一支军队渡过黄河,暗中向武阳郡的聊城增兵便成了窦建德出兵计划中的最佳选择。
窦建德骑马站在黄河边上,远远眺望着对岸,窦建德年约四十余岁,宽脸膛,目光深沉,他身材魁梧,长手长脚,肩膀异常宽阔壮实,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身上依旧保持着河北汉子那种特有的质朴和宽厚。
窦建德原本是高士达的部将,四年前开始独立成军,在信都郡和河间郡一带发展,尤其在三年前加入渤海会后,得到了渤海会的大力支持,有充足的钱粮支持,使他的军队从数千人发展到了今天的十万人,在军队人数上他已经超过了高士达。
不过随着实力的壮大,窦建德开始对向他指手画脚的渤海会日益不满,他开始考虑如何摆脱渤海会的控制,但想摆脱渤海会的控制却并不容易,他的老妻和儿子都在渤海会手中为人质,渤海会非常谨慎,将他的妻儿藏得极为隐蔽,连普通的渤海会成员都不知道。
这次进攻齐郡并非窦建德的本意,而是渤海会的要求,渤海会察觉到高士达有攻打青州的企图,便命令窦建德必须抢在高士达之前占领青州。
对岸是济北郡,也是隋军的一个弱势之地,窦建德很清楚张铉的兵力,面对近二十万大军的两头威胁,张铉不可能再分兵到济北郡,便可以从济北郡渡黄河,先在济北郡扎下根基。
这时,一艘小船向黄河北岸驶来,船中是两名扮作渔夫的探子,他们上了岸,快步来到窦建德战马前跪地禀报,“启禀窦公,对岸只有三千多隋军,驻扎在卢县。”
‘三千多隋军?’
窦建德眉头一皱,怎么会有这么多军队?他又问道:“是张铉的军队吗?”
“回禀窦公,不是张铉的军队,而是济北郡前不久自己招募的郡兵,装备和训练都比较落后,张铉还没有来得及收编他们。”
窦建德这才稍稍放心,前不久很多郡都借口勤王纷纷招募军队,济北郡的郡兵也是其中之一,他知道这些所谓的郡兵其实就是‘三无军队’,无装备、无斗志、无训练,只是一些闲散浪子为了赚一份钱粮而从军,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窦建德看了看天色,随即令道:“今晚一更时分渡河!”
…
济北郡郡治正是黄河南岸的卢县,太守叫做宋文谦,原本是礼部侍郎,去年十月被朝廷派来取代原来张铉任命的太守,原来的太守叫孙简,原是临淄县县令,因守临淄县表现出色被张铉任命为济北郡太守,但朝廷却不承认张铉的任命,在宋文谦上任后便将孙简贬为济北县县令。
宋文谦人还不错,虽然是文弱书生,但出身贫寒,有一点真才实学,尽量轻徭薄赋,不扰民众,他对原太守孙简也并不苛刻,并不故意打压,尽量以礼相待,所以他出任太守才半年不到,便赢得了不错的名声。
夜幕降临,卢县城门关闭,家家户户关门闭户,县城内迅速安静下来,在县城东城门附近有一座军营,里面驻扎着两千郡兵,另外还有一千人驻扎在济北县。
这是济北郡的几户豪门出钱出粮,要求宋文谦以官府勤王的名义招募,虽然名义上是郡兵,但实际上是几户豪门的私军,用来保护他们家人以及田庄的安全。
这三千军队由一名郎将统帅,此人叫做郑霖,卢县本地人,原本是一名隋军的鹰击郎将,第一次高句丽战役后被裁员回乡,现被宋文谦聘请为郡兵郎将,不过这两天郑霖却有点烦恼,他三天前接到张铉的军令,命令他率三千军队赶赴齐郡集训。
郑霖当然明白张铉是要收编自己的军队了,尽管他不想得罪张铉,也想率军队赶赴齐郡,但军队却不属于他,他的意见没有意义,在请示后,几家豪门一致反对军队被张铉收编,而且太守宋文谦也保持沉默,在张铉返回北海郡后,他还一次也没有去北海郡见过张铉。
所以郑霖心中十分为难,他知道张铉是先礼后兵,如果自己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么张铉很快就会率大军杀到济北郡,不仅直接收编自己的军队,恐怕自己也会被踢出军营。
这让郑霖心事重重,既为济北郡的几大世家不识抬举而无奈,又为自己的前途命运担忧。
这时,一名士兵飞奔过来,指着远处的黄河大喊道:“将军快看,烽燧举火了!”
卢县距离黄河约二十里,当年张须陀在黄河边上修建了数十座烽燧,从济北郡最西面范县一直延伸到历城县,卢县北面的黄河边就有一座烽燧。
郑霖也看见了烽燧,顿时大吃一惊,这是有贼军渡河了。
他转身便向城下奔去,带领十几名士兵一口气奔至郡衙后宅,砰砰敲打院门,“快开门!”
此时已快到两更时分,太守宋文谦已经入睡,片刻,门开了一条小缝,一名老家人不耐烦道:“老爷已经睡下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快告诉宋太守,贼军渡黄河了!”
老家人也吓了一跳,连忙跑回禀报,不多时,太守宋文谦披了一件袍子出来,问道:“郑将军,什么事情?”
“使君,黄河边的烽燧点燃了!”
宋文谦还是能沉住气,他眉头一皱道:“会不会是从范县那边传来的警报?”
“不是!是我们这里的烽燧,西面没有点火,一定是从我们这里渡河了,使君赶快撤离!”
宋文谦半晌道:“让我丢下全县百姓自己逃生,恐怕我做不到!”
“使君,让民众也一起逃命,现在还有一点时间,我率军去迎战,阻拦贼军登陆。”
宋文谦想想也只能这样,“好吧!通知民众立刻撤离县城。”
第497章 窦军南下
卢县虽然是郡治,但因为它紧靠黄河,所以人口并不多,县城人口只有六七万,济北郡真正的人口大县却是靠近齐郡的济北县和长青县,这两个县的人口就超过了二十万。
尽管已是两更时分,但卢县县城内却乱成一团,到处哭爹叫娘,鸡飞狗跳,县城的四座城门皆已大开,但逃命人群主要集中在城南和城东两座城门前,这里挤满了数万名要出城逃命的民众,大多数民众只带着最值钱的一点家当和粮食,背着父母,抱着孩子向城外逃命。
十几辆装满物资的马车将城门堵死,使出城人流异常缓慢,叫骂声、怒吼声此起彼伏,数十名士兵上前拉着牲畜缰绳拼命向城外走去,城洞内一点点疏通,大约折腾了半个时辰,十几辆马车才终于出了城,人流顿时如潮水般向城外奔去。
郑霖率领两千士兵一路奔跑到二十里外的黄河岸边,此时,黄河岸边已经聚集了数千贼军,由于窦建德只征集到百艘小船,一次只能运两千士兵过黄河,至少需要一天一夜才能将两万军全部运送过河。
这时,在外围巡哨的探子已经发现了赶来阻击的郡兵,他们立刻吹响了鹿角号,‘呜——呜’低沉的号角声在旷野里回荡。
窦建德也已过河,他厉声喝令道:“结阵,准备迎战!”
先期过河的四千士兵迅速集结,在黄河岸边排列军阵,四千杆长矛刷地指向半空,俨如一片矛林。
两千郡兵匍匐在一里外的一座高地上,胆战心惊地望着黄河岸边的贼军队伍,由于郡兵武器杂乱,有长矛,有横刀,有弓弩,郑霖便将他们编成了弓弩军、长矛军和刀盾军。
但这些郡兵来源都是各县游手好闲的无赖泼皮,训练出勤偷奸耍滑,喝酒吃肉个个争先,让他们在普通民众面前耀武扬威可以,但让他们上阵打仗,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就算不是胆小如鼠,也是惜命如金,怎么可能为一点钱粮就丢掉自己的小命。
就在郑霖刚刚转头的功夫,数十名长矛兵拖着长矛撒腿便逃,紧接着刀盾兵也有一片士兵逃跑了,急得郑霖大喊:“回来!给我回来!”
这时,远处几名贼兵斥候发现了这个情形,立刻奔去向窦建德禀报,“窦公,敌军有士兵逃亡了!”
窦建德呵呵大笑,战刀一挥喝令道:“第一营突击!”
顿时喊杀声如雷,一支千人士兵奔涌而出,向高地杀去,离高地不到两百步,剩下的一千余名郡兵吓得纷纷起身奔逃,郑霖见士兵们畏贼如虎,不由长叹一声,调转马头向东奔去。
…
从卢县点燃的烽火一站接一站向齐郡方向传去,从第一座烽燧点燃开始,短短半个时辰后,齐郡祝阿县的烽火便也点燃了。
由于贼军将大举南攻,张铉的兵力也不仅仅局限于北海郡,齐郡也成了防御重点,张铉已将齐郡和北海郡招募的郡兵收编,使他的兵力达到三万八千人,其中骑兵四千人,水军五千人,战船数百艘,他完全控制住了北海郡的黄河水面。
张铉便在北海郡的黄河南岸部署了五千士兵,其余近三万大军则屯兵齐郡,张铉本人目前就在驻阿县,这里是齐郡防御的要害之地,无论是刘霸道、张金称、王世充还是窦建德的军队南下,首先都要经过祝阿县。
张铉率领两万大军驻扎在这里,城头上,张铉凝视着数里外的烽燧,浓烟夹杂着火焰在黑夜中熊熊燃烧。
李靖也走到城墙边,注视远处的烽燧,“大帅,这是济北郡传来的警报。”
“我知道!”
张铉异常冷静,“窦建德在济北郡渡黄河了。”
张铉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把自己优势忘记了。”
李靖沉吟一下道:“将军不应该独自面对二十万大军的威胁,应该寻求援助。”
张铉摇了摇头,“我不相信郭绚的军力。”
“但将军应该尝试,只要他出兵贼军后背,我们的压力就会大大减轻,甚至还能渡河北上。”
这时,旁边房玄龄也走上前道:“李参军说得有道理,使君应该试一试。”
张铉叹了口气,“我就怕窦建德和高士达大举南下,就是为了引出郭绚,渤海会在背后策划啊!”
半晌,房玄龄低声说,“这其实不就是使君期待的吗?”
张铉霍地回头盯住了房玄龄,房玄龄毫不畏惧地注视着他,“成大事者,当不拘小节!”
张铉良久没有说话,他慢慢回头,依旧凝视着远处的烽火,瞳孔却慢慢变成一线,“请卢参军来见我!”他终于对亲兵冷冷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