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了,好好和张须陀商量,态度尽量放软一点,让他明白,我愿意向他妥协。”
“父亲放心,孩儿会好好和他商量。”
杨纹行一礼便匆匆去了,杨庆望着儿子远去,他一阵心烦意乱,这是他的一次失误,张须陀补了西南角的围困缺口,自己却忘记通知庄园暂停送粮,结果被张须陀抓住了自己的把柄,这件事他恐怕要未雨绸缪,先重金打点好虞世基,想到这,他吩咐道:“速去把二公子叫来!”
二公子就是杨庆的次子杨绩,负责替杨庆打点京城的关系,他这两天正好回来向父亲汇报,不多时,杨绩匆匆赶来,向父亲躬身行礼,“孩儿参见父亲!”
“我来问你,虞世基今年的钱给他了吗?”
“孩儿年初就给了。”
“很好,你立刻回京城,再从京城地库里提三千两黄金给虞世基,要立刻去做!”
杨绩愣了一下,“如果虞相国问起来,孩儿怎么给他说?”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会写封信让你带给他,你只要把黄金给他,该说什么我信中都会写。”
“孩儿记住了!”
杨庆当即写了一封信,交给杨绩赶回京城去找虞世基。

张须陀目前手中有两万大军,分别驻驻扎在韦城和匡城,和瓦岗军一年多的较量,他胜多败少,杀得瓦岗军心惊胆战,不过他虽然也想进山剿匪,但苦于兵力不足,而杨庆也不肯配合他,他只得采取长期围困的办法,当瓦岗军粮食断绝之时,他们自然难以支撑下去。
这段时间张须陀的心情着实恶劣,一连发生的两件事给他带来了沉重的打击,一是韦城县爆发蝗灾,将数千顷军田麦苗啃食得干干净净,他的军粮一直就比较困难,就指望这次夏收补充军粮,但这次蝗灾彻底断绝了他夏收的希望,补种已经来不及,他的军粮只能维持二十天,这令张须陀焦虑万分。
但就在这时,他派去补西南缺口的军队却在巡哨时抓到了一直暗中向瓦岗军运送粮食的队伍,足足缴获了五千石粮食,令张须陀愤怒万分的是,这支粮队竟然是杨庆的人。
尽管张须陀早就有耳闻杨庆暗中向瓦岗军送粮,但他没有证据,他向朝廷告状,也是因为没有证据而被朝廷痛斥,现在他人赃俱获。
而且从审问中他才知道,杨庆这一年至少向瓦岗军运送了十万石粮食和数万斤生铁,并暗中替瓦岗军在荥阳郡招募了数千士兵,全部都是从杨庆控制的胙城方向进入瓦岗山。
张须陀简直肺都要气炸了,难怪他们围困瓦岗军一年多没有一点效果,难怪瓦岗军越战越强,原来是杨庆在背后支持他们,不仅给粮食,还给生铁,还替他们招募士兵,这还是隋朝的军队吗?
自己辛辛苦苦和瓦岗军鏖战,伤亡数千人,到头来杨庆却从背后给自己狠狠捅了一刀。
这件事他决不能善罢甘休,他一定要向朝廷、要向圣上汇报此事,绝不容许这个大隋的蛀虫存在。
匡城县军衙内,张须陀正在向朝廷写信汇报此事,就在这时,一名士兵跑来禀报,“大将军,郇王长公子求见!”
张须陀大怒,手一挥,“不见!”
旁边参军姜明劝道:“毕竟是郇王在西线剿匪,明面上还是不能翻脸,大将军还是见一见吧!看看郇王怎么说。”
张须陀按耐住内心的怒火,喝令道:“带他来见我!”
不多时,杨纹被士兵领了上来,杨纹被封为荥阳县公,将来要继承他父亲的王爵,他也是个极为高傲之人,要不是父亲再三嘱咐让他放低姿态,张须陀这般无礼,他早就拂袖而去。
杨纹也克制住心中的不满,走上堂躬身施礼,“参见大将军!”
“杨公子找我有什么事情吗?”张须陀直截了当问道。
杨纹看了一眼参军姜明,姜明立刻知趣地要退下,张须陀怒喝道:“为什么要走,我张须陀没有什么见不得外人的事情!”
姜明苦笑一声,站在一旁,杨纹无奈,只得陪笑道:“父王让我来处理那五千石粮食之事,父王担心大将军会有误会,所以我特地赶来说明情况。”
“这么简单事情,你想说明什么?”
“我想说明那五千石粮食其实是父王给大将军的援助,我们知道大将军军粮不足,所以…。”
“你们不用再解释了,我也不会放人,有什么特殊情况你们去向圣上解释。”
张须陀面沉如水,语气异常坚定地说道:“我张须陀一向光明磊落,我军粮虽然不足,但也不至于出卖自己的良心,不至于出卖朝廷,杨公子请回去吧!”
杨纹没想到张须陀竟然这般不通情理,他气得浑身发抖,怒道:“张须陀,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你还要怎样?”
张须陀冷冷道:“拿着朝廷的俸禄,拿着圣上的恩典,却暗中做背叛朝廷之事,亏你们还是大隋皇族,连我的士兵都替你们不耻,我不妨明着告诉你们,人我已经送走,我现在就在给圣上写奏报,你们自己好好想一想如何给圣上解释吧,来人,给我轰出去!”
第491章 北海借粮
“你——”
杨纹气得满脸通红,这时,十几名亲兵上前将他向外推去,杨纹跌跌撞撞向外走去,依然指着张须陀大骂:“张须陀,你欺人太甚,我们走着瞧!”
亲兵们将杨纹赶了出去,张须陀一言不发,继续提笔写奏卷,旁边参军姜明却着实有点忧心忡忡,得罪了杨庆,大将军恐怕不会有好果子吃,他低声劝道:“大将军,杨庆在朝廷人脉极深,属下担心大将军斗不过他。”
“我们为什么要和他斗,他私通乱匪,证据确凿,又有什么资格和我斗?这次若不把这个害群之马铲除,我永远也休想战胜瓦岗军。”
姜明很了解张须陀,他嫉恶如仇,又极为倔强,既然他决心已下,恐怕这件事很难再挽回了,姜明心中叹口气,只得转换话题道:“将军,我们军粮只能支持十天了,如果这五千石粮食能给我们补充军粮,或许我们还能再想想其他办法。”
张须陀摇摇头,“这是杨庆私通瓦岗军的证据,朝廷派御史前来调查时需要,我们绝不能动,至于粮食不足,再催催梁郡和济阴郡,要他们立刻运粮前来,还要明确告诉他们,这是圣上的旨意,如果他们再敢磨磨蹭蹭不送粮,我会向御史台弹劾他们!”
姜明知道这番得罪人的话若真的说出去,梁郡和济阴郡更不肯送粮了,他沉吟一下道:“卑职听说张铉已被调到河北,他的船只不少,北海郡那边也有存粮,大将军不如向张铉借粮,以解燃眉之急。”
张须陀想了想,便点头道:“好吧!我立刻写一封信给张铉,请他支援一点粮食给我们,我相信他会出手助我。”

次日上午,杨纹赶回灵昌县,向父亲哭诉他的遭遇,“张须陀一心想置父王于死地,根本不给孩儿提条件的机会,还将孩儿百般羞辱,他口口声声说父王背叛朝廷,说连士兵都不耻父王的行为,说要让作恶者受惩,这分明是要置父王于死地!”
杨庆气得几乎要晕厥过去,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主动示弱,求张须陀放自己一马,张须陀不但不领情,反而恶语相加,要置自己于死地。
“父王,我们怎么办?”杨纹焦急地问道。
杨庆却慢慢冷静下来,他摆摆手,“让我独处一室,任何人不得来打扰!”
他转身向自己书房走去,砰地关上了门。
杨庆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深思熟虑,他虽然在打仗方面差张须陀太远,但在官场斗争,在阴谋诡计方面他却比生性耿直的张须陀强百倍,杨庆已经意识到张须陀并非一时激愤,而是要利用这件事铲除自己,甚至想收编自己的军队,一旦张须陀得手,自己将万劫不复,既然张须陀不肯放过自己,那就休怪他杨庆心狠手毒了。

张铉回到北海郡已有五天了,河北局势比他想象的还要严峻,杨义臣在月初被调回京城,三万精锐将士被就地解散,结果被高士达和窦建德瓜分殆尽,短短十几天的空白期,清河郡便被高士达占领,窦建德占领了信都郡和河间郡。
与此同时,由于王世充也在上月被调走,上谷郡的匪首卢明月率数万军大举南下,不到一个月便占领博陵郡、恒山郡和赵郡,并继续向襄国郡和武安郡方向进发,这些郡县擅自招募的民团全部被卢明月吃掉,卢明月的军队人数迅猛增长,已经超过十万人。
张铉这才明白,难怪朝廷令自己即刻北上,高士达的兵锋已经威胁到了青州,齐郡祝阿县一度被高士达的前锋占领,由于尉迟恭迅速率军杀向齐郡,高士达前锋之军才被迫撤回黄河北岸。
尽管张铉被封为河北招讨使,清河通守,但河北已经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了,整个河北除了北部的幽州和南部的魏郡、汲郡外,其余十二郡全部被三大乱匪瓜分。
张铉不可能离开青州去魏郡立足,他需要立足于青州,重新夺回清河郡,再以清河郡为根基,再一步步反击。
计划虽然完美,但他只有三万军队,要面对河北数十万悍匪,张铉还是有点力不从心,他只能耐心等待,寻找机会。
这天上午,张铉和十几名文武官员在北海郡的黄河码头上视察,黄河码头已经修建完成,水深规模大,可以停泊两万石的横洋舟,方圆十里范围内已经形成了一个热闹的港区,除了数十座仓库外,还有上百间各种商铺、酒肆、客栈、青楼,以及一座可容纳数千人的军营。
之前尉迟恭率领五千军队便驻扎在这座军营内,严防对岸的高士达军队偷袭北海郡和齐郡。
不过这段时间,码头上略显得有点冷清,河北局势巨变使很多商人都暂时停止渡河往来,码头上只停泊着二十几艘巡哨军船。
张铉走到码头边远远眺望着黄河对岸,今天天气晴朗,对岸依稀可见。
张铉回头问崔文翰道:“崔参军,你父亲还在渤海郡吗?”
崔文翰摇摇头,“父亲和一些嫡房都已搬去京城,清河崔氏已散居河北各郡,渤海郡估计还有一些偏房子弟,如果使君需要属下家族出力,属下会写信给族人。”
张铉笑了笑道:“现在暂时不需要,我只是问一问,勃海郡的黄河北岸一带是豆子岗,几百里荒无人烟,我不打算从渤海郡渡河,要么是平原郡,要么是清河郡。”
这时,尉迟恭上前低语对张铉说了几句,张铉有点惊讶,便点点头道:“带他来见我!”
片刻,一名隋军士兵快步上前,单膝在张铉面前跪下,高举一封信道:“这是我家大将军给将军的亲笔信,请将军一览。”
张须陀竟然写信给自己,着实让张铉感到意外,他接过信看了一遍,原来是张须陀向自己借三万石粮。
张铉暗暗苦笑一声,他从认识张须陀到现在,发现张须陀从来就没有为粮食省过心,总是粮食不足,这就是他和地方官府搞不好关系的最好证明,如何和地方官府关系融洽,怎么会粮食不足?
来人是张须陀的亲兵,张铉还认识他,便笑问道:“现在大将军情况如何?”
亲兵摇摇头,“启禀将军,大将军的境况很不好,尤其和杨庆的矛盾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程度,就看这次圣上能否支持大将军。”
众人面面相觑,都有点无法理解,同为隋军,怎么会到了你死我活的程度,这简直就是敌人了,张铉紧皱眉头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亲兵叹口气,便将杨庆私通瓦岗军,人赃俱获之事说了一遍,最后道:“大帅为此事愤怒异常,一定要将杨庆绳之以法,不肯接受杨庆的求和,双方关系恶劣到了极点。”
张铉沉思良久,对张须陀的亲兵道:“我写一封信,你立刻赶回去,同时告诉大将军,粮食我会出借,只是运粮船只还在船场那边修缮,我先把船只调来,然后立刻发粮,最迟半个月粮食,一定运到东郡,请大将军坚持一下。”
亲兵垂泪道:“感谢将军借粮!”
张铉随即回军营写了一封信,让亲兵带回去给张须陀,张铉又派人赶去巨洋河口,调百艘粮船赶赴黄河码头运粮。
虽然安排好了借粮之事,但张铉的心中还是沉甸甸的,历史上张须陀就是死在瓦岗军手上,不过李密已经不在了,张须陀还会重蹈历史覆辙吗?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张铉认为张须陀不会再重蹈覆辙,因为翟让根本不是张须陀的对手,李建成也缺乏足够军事素养,瓦岗军不被张须陀灭掉已经万幸了。
但直到现在张铉才忽然发现,张须陀的真正威胁并不是瓦岗军,而是隋军,以杨庆为首的地方官僚,他们才是张须陀最大的危险源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张须陀能否躲过杨庆的暗算?
一时间,张铉忧心忡忡,恨不得立刻率军赶赴瓦岗山,但他现在也压力极大,不可能分兵去助张须陀。
张铉沉思良久,当即写了一道命令,连同令箭一起交给一名亲兵,嘱咐他道:“你立刻赶往东平郡,把这封信交给罗士信将军。”
罗士信统领北上的后军,应该还在前往北海郡的路上,就看能不能指望罗士信帮助张须陀了。
第492章 内外勾结
张铉的粮食援助要半个月后才能到,但张须陀的军粮只能维持十天了,这让张须陀心中焦虑之极,尽管面临断粮的威胁,他还是坚持不肯动缴获的五千石粮食,那是杨庆私通瓦岗军的罪证,他绝不会动用。
万般无奈之下,张须陀只得不断派人去梁郡和济阴郡催粮,尤其是梁郡,在陈留县有七八万石官粮,完全可以支援自己,这也是天子旨意,由梁郡和济阴郡供应自己的军粮。
一连几天,张须陀都在焦虑中度过,朝廷那边没有消息,也不知道杨庆是否已去朝廷活动,想想杨庆也不会坐以待毙,他也一定派人去打通关节了。
这天上午,张须陀正在官房中处理军务,一名士兵疾奔而来,在堂下禀报:“将军,梁郡官府派人来急报!”
张须陀一怔,连忙道:“让他进来!”
片刻,一名文士匆匆走上大堂,躬身行礼,“在下是梁郡仓曹参军事赖恒,有急事禀报将军。”
“赖参军有什么急事?”
“卑职奉太守之令送三万石粮食给将军…”
张须陀顿时喜出望外,这简直就是及时雨,他急问:“粮食在哪里?”
赖恒苦笑一声,“问题就出在这里,粮食被人扣住了。”
“什么!”
张须陀大急,“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将粮食从陈留郡仓库直接上船,借助通济渠到五十里外的浚仪县转为大车上官道,从官道直接运来匡城,但将军也知道,浚仪县属于荥阳郡,接过粮队还不到封丘县就被郇王的巡哨队扣住,说郇王有令,这批粮食要运往灵昌县,我们拿出太守的牒文也没有用。”
张须陀勃然大怒,这显然是杨庆在报复自己了,夺走自己军粮,让自己军队断粮而溃。
他急道:“粮食在哪里?”
“在封丘县南面的白龙岗,那里是荥阳郡境内,我们粮队和郇王的军队还在僵持,但对方是一名高官,我们恐怕抗不住。”
旁边参军姜明提醒道:“大将军最好先看看地图。”
张须陀拿过地图细看,封丘县位于东郡和荥阳郡交界,白龙岗还在荥阳郡境内,距离匡城县约一百二十里,张须陀在地图发现一条小路可以直通白龙岗,比走大路至少近二十里。
张须陀当即对姜明道:“我率三千军去夺回粮食,你替我传令诸军,我不在匡城,所有将领不得轻举妄动。”
姜明劝道:“大将军何必亲自去,派一名偏将去即可!”
张须陀摇摇头,“这批粮食对我非同小可,事关我们军队生存,杨庆也知道这一点,他一定会派大将去拦截,除了我之外,恐怕没人能顶住杨庆的压迫,我必须亲自去。”
姜明默默点头,大将军说得有道理,粮食在杨庆的地盘,恐怕也只有大将军才能夺回来。
“大将军请务必小心,尽量不要和郇王发生冲突,他毕竟是皇族。”
“我知道!”
张须陀快步走出军衙,厉声道:“第一军立刻集结!”
一个时辰后,张须陀率领三千军队离开了匡城县,军队沿着一条小路向西南方向的荥阳郡疾奔而去…。
封丘县位于东郡、梁郡和荥阳郡的三郡交界处,这一带属于黄河冲积扇形平原的北半部,森林密布,分布大片十分低缓的丘陵,由于瓦岗军长年在这一带活跃,所以封丘县一直属于瓦岗军的势力范围,很多瓦岗军士兵都是封丘县。
张须陀所走的小路人烟稀少,丛林密布,小河众多,不过这条路也并非荒芜之地,曾经也十分热闹,半路还有一座著名的驿站,陈桥驿站,历史上的赵匡胤就在这里黄袍加身。
张须陀心急如焚,一路率军疾奔,他知道运粮车队肯定顶不住杨庆的压力,而且又是在杨庆的地盘内,粮食一定被杨庆截下了,只是希望粮车队走慢一点,让自己能追上。
下午时分,张须陀便率军赶到了陈桥驿站,这里距离白龙岗还是三十里,军队一口气奔行了六十余里,着实有点疲惫了。
这时,一名偏将指着远处驿站道:“大将军,去驿站喝点水吧!弟兄们都渴坏了。”
张须陀虽然心急如焚,但还是比较体恤士兵,便点点头,“喝点水就走!”
三千士兵顿时打起精神,向驿站奔去,但距离驿站还不到百步,忽然驿站内响起一阵急促的梆子上,两边密林内乱箭齐发,隋军士兵措不及防,纷纷中箭倒地。
突来的变化让张须陀大吃一惊,急喝令道:“立刻撤退!”
这时,四周鼓声大作,只见无数军队从四面八方杀来,足有上万人之多,将他们团团包围,士兵们大喊:“大将军,是瓦岗军,我们中埋伏了!”
张须陀已经冷静下来,他立刻明白了前因后果,这是杨庆布下的圈套,让瓦岗军借道荥阳郡来伏击自己,所谓粮食只是诱饵。
这是瓦岗军、杨庆和梁郡官府三方勾结给自己下的套,张须陀知道自己今天凶多吉少,但无论如何他要带领士兵杀出去,他不能让无辜的士兵丧身敌手。
张须陀厉声大喊:“弟兄们,跟我冲出包围!”
他调转码头向北杀去,战马奔腾,风驰电掣,快疾如飞,雁翎大刀在他手上闪闪发光,后面跟着数千隋军士兵。
他的军队距离北面敌群不足两百步,可以清晰地看见瓦岗军黑黝黝的明光铠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光,密密麻麻的长矛俨如森林,张须陀的战马如平底闷雷,距离瓦岗军越来越近。
已经不足百步,慌乱中的瓦岗军便开始射箭,三千箭齐发,在空中形成一道箭网,隋军士兵高举盾牌,单手挥动长矛,喊杀声震天,不断有隋军士兵被射中扑倒,但箭手只射出两轮,张须陀的战马便冲至眼前,弓箭手连转身逃跑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大吼一声,挥刀砍过,七八颗人头飞起,鲜血迸射,张须陀杀开一条血路,率领士兵向纵深处杀去。
这次伏击是杨庆和翟让一起策划,杨庆想借翟让之手除掉张须陀,翟让也想利用这个机会除掉张须陀这个劲敌,双方一拍即合。
杨庆在中原官场有着极深的人脉,他同时也是中原官场的首领,他一直暗令梁郡和济阴郡扣住张须陀的军粮不发,最终造成了张须陀军队的军粮危机,同时也给杨庆实施诡计创造了条件。
他拿到梁郡官府的牒文,又令陈留仓库的仓曹参军赖恒假传消息,诱引张须陀上当,为了骗过张须陀,一切都是真实的,连陈留县运来的粮食也是真实,最终将张须陀引入了瓦岗军的埋伏圈中。
翟让在远处看出了张须陀想从北边突围,喝令道:“给我合围,不准他突围!”
他又高声令道:“得张须陀首级者,赏黄金五千两,官升三级!”
在重赏之下,瓦岗军从四面八方向隋军包围,张须陀也抖擞精神,不断激励隋军勇猛战斗,虽然兵力只有对方二成,但却杀得瓦岗军节节败退。
但瓦岗军兵力太多,足有一万两千人,又是翟让亲自率领,瓦岗军也渐渐稳住了阵脚,封锁隋军的突围之路,分成四队和隋军进行血腥厮杀。
这一仗从下午一直打到深夜,战场已经西移十五里,战到官道上,这时瓦岗军已伤亡四千余人,而隋军也死伤近两千人,伤亡大半,连主帅张须陀也被敌军两支流矢射中后背和大腿,血涌如注,他简单包扎了一下,尽管他已经三次突围出去,但又杀了回来,他坚决不肯独自突围,一定要带着士兵一起走。
这时,翟让大喊道:“张须陀,我的五万大军已经下山,冒充杨庆军队攻进了韦城县和匡城县,你的军队已全军溃败,杨庆却见死不救,你若再不投降,将战死在沙场,也伸冤的机会都没有了。”
张须陀暗暗心惊,难道自己的军队已经溃败了,四周隋军士兵们纷纷大喊:“大将军先突围吧!否则谁都活不成。”
张须陀却不肯放弃士兵,要死大家一起死,他绝不独自偷生,张须陀咬紧牙关,继续带领士兵向北突围。
翟让见张须陀不肯投降,顿时勃然大怒,厉声喝道:“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就在这时,西南面忽然鼓声大作,喊杀声一片,只见一支隋军骑兵从西南方向杀来,俨如一支锋利的长刀,顿时劈开了瓦岗军的队伍,瓦岗军一阵大乱。
隋军骑兵约五百余人,为首一员大将,手执大铁枪,正是猛将罗士信,他大喊道:“师父,从这里突围!”
张须陀顿时喜出望外,他不及细想罗士信怎么会出现,当即率领剩下的千余士兵向罗士信处奔去,罗士信率骑兵杀开一条血路,护卫着张须陀的军队冲出了重围,向西南方向逃去。
罗士信在彭城郡的沛县得到了张铉的急信,他心急如焚,嫌大军行军太慢,他便凑齐了五百五十名骑兵,一路向东郡方向杀来,也是机缘巧合,在千钧一发之时救下了张须陀。
翟让见张须陀被罗士信救走,他担心张铉大军杀到,便放弃对张须陀的追赶,急急率军返回了东郡。
隋军一口气奔出十余里,见瓦岗军没有追赶,这才停下脚步,这时,张须陀已快支持不住,急问道:“士信,韦城县那边情况如何?”
罗士信黯然,半晌低声道:“我在路上遇到了数十名败军,他们说瓦岗军冒充隋军骗开城池,韦城县和匡成县均已失守,大军不幸战败。”
张须陀惊得肝胆皆裂,大叫一声,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从马背上摔落下地。
第493章 名将陨落
“师父!”
“大将军!”

众人纷纷急救,给张须陀包扎伤口,良久,张须陀缓缓醒来,长长叹息一声,“大隋将亡,亡之于蛆虫也!”
罗士信连忙劝道:“师父,胜败乃兵家常事,振作起来重整旗鼓便是了。”
张须陀摇了摇头,在众人扶持下站起身,打量一下四周问道:“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陈留道!”
“陈留道不行,我要回东郡收拾残兵!”
众人又调转方向往东而去,进入了东郡,很快便遇到了一群群张须陀的败军,士兵们见到主帅皆放声大哭,张须陀一一安抚众人,半天时间便收集了四五千人。
这时,一队败兵奔来,约千余人,却是张须陀部将韩新源和参军姜明,两人见到张须陀皆忍不住垂泪。
“姜参军,到底是怎么败的?”张须陀忿忿问道。
姜明泣道:“大将军走了约一个时辰,杨庆的一支军队便送粮而来,说是郇王的一点心意,他们验了军令,确实是郇王令箭…”
“我不是说过,坚决不接受吗?为何还放他们进城?”
姜明满脸羞愧,说道:“我本不想收,但几个将领都说不能太得罪郇王,粮食先收下,等大将军回来定夺,我想想也是这样,不能过于和郇王闹僵,所以就没有反对了,而且对方只有几百人,应该无妨,结果…结果粮队一进城,粮食里面全部是敌军,足有几千人,外面还有数万瓦岗大军接应。”
旁边罗士信大怒,“堂堂大隋亲王竟然和瓦岗乱匪勾结,天下是谁的江山?”
张须陀叹口气,又问道:“韦城也是这样丢的吗?”
姜明点点头,“也是一样,被郇王的人骗开城门,大将军,这件事还真不好向朝廷解释,来人都是瓦岗军假扮,杨庆也可以说是假冒令箭,与他无关,我们都知道是他所为,但他却可以推得干干净净。”
这时,韩新源问道:“大将军,我们该怎么办?”
张须陀沉思良久,对韩新源道:“韩将军,烦请你继续收集败兵,我现在就去京城,我就不相信,我大隋就没有王法吗?”
“师父,我和你一起去?”
张须陀笑道:“你及时来救我,我已感激不尽,但青州那边局势也不妙,窦建德和高士达极可能就在最近两头渡黄河,你还是赶回去准备迎敌吧!”
罗士信摇摇头,“将军让我来救援师父,让我暂时不要管青州之事,这也是将军的军令,于公于私我都要跟随师父进京!”
张须陀点点头,“好吧!你跟我进京。”
众人分兵两路,韩新源率残军继续在东郡以南收集败兵,张须陀则和罗士信以及参军姜明进京告状。
这次兵败令张须陀深感屈辱,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失败,却不是被瓦岗军堂堂正正击败,而是被隋军内部出卖,败在阴谋诡计之上,成为他的奇耻大辱。
两天后,一行人抵达荥阳县,他们没有进城,而是在城外一家客栈留宿,这时张须陀的伤势开始恶化,脸都变成黑色,罗士信心急如焚,急令几名士兵进城去请名医来诊治。
“师父,先养伤吧!养好伤我们再京城。”
张须陀虚弱地摆摆手,“身为沙场之将,一点箭伤不足挂齿,而且杨庆已经撤军,我怕他恶人先告状。”
他们这两天一路遇到杨庆主力西撤回荥阳,杨庆完全放弃了对瓦岗军的围困,使他们一年多的努力功亏一篑,这让张须陀心中更加忧愤。
不多时,士兵们带来一名五十余岁的中年医士,看得出他并不想来,而是被士兵们强迫而来。
在众人虎视眈眈之下,医士只得耐心给张须陀疗伤,并上药包扎,他给罗士信使了个眼色,罗士信跟他来到房间外。
“将军,我不妨对你说实话,郇王有令,不准任何人给张大帅疗伤,否则就端了我们饭碗,但今天既然我已经诊治了,我就尽力而为。”
“什么叫尽力而为,我师父情况怎么样?”
医士摇摇头,“腿上那支箭问题不大,是普通的狼牙箭,伤口不深,只是一点皮肉之伤,但背上那支箭射得太深,估计是透甲箭,已经伤了心脉,而且伤口已经恶化了,将军应该知道。”
罗士信当然知道,师父伤口发出恶臭,所以他才急着找医士来治疗,他又急问道:“我只问你,治得好吗?”
医士很为难,半晌道:“说实话,我真不知道,如果张将军肯卧床静养,心平如镜,不要去想那些烦恼之事,或许还有点希望,至少我有三成把握治好,但如果——”
“你不用说了,我去劝劝师父。”
“那小人先回去,若你们定下来,可以随时来找我,我也豁出去了。”
医士留下一些伤药,也不肯收钱,便告辞而去。
罗士信回到房间,却见张须陀已经披挂整齐,他大惊,“师父,我们不能再走,你必须静卧养伤!”
张须陀却冷冷道:“我就算死,也不会死在杨庆的地盘内,这里离洛阳只有两百里,我应该能坚持两天,回京城再找名医疗伤。”
罗士信实在太了解师父,嫉恶如仇,而且一旦决定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万般无奈,罗士信只得雇了一辆马车,让师父坐在马车内回京。
尽管如此,张须陀还是支持不住了,他们抵达虎牢关时,张须陀的箭伤再次恶化,竟晕了过去。
虎牢关主将正是花刀将魏文通,他虽然是宇文述的太保,宇文述死后,他又转而效忠宇文化及,但魏文通为人正直,一向敬佩张须陀的人品和武艺,他得知张须陀箭伤恶化,便急忙安置好张须陀,又令军医诊治,折腾了整整三天,张须陀的伤情才终于稳定下来。
城墙上,魏文通望着远山的夕阳对罗士信淡淡道:“据我所知,杨庆每年花在朝廷中的钱就有数万贯之多,五天前,他也从我这里过关去京城了,我说句不好听的话,大将军绝对打不赢这场官司。”
罗士信默默点了点头,他叹了口气,“我当然明白,只是我师父相信圣上,他相信圣上一定会给他一个公道,如果不回京,他内心忧郁,又歉疚将士无辜阵亡,恐怕对他伤势更是不妙,而且我也劝不了他,也没有人劝得了他。”
就在这时,几名骑马之人从远处疾奔而来,片刻奔至城下,竟然都是朝廷官员,为首官员看见罗士信,便高声问道:“张须陀可在城内?”
罗士信吓了一跳,连忙下城,向官员拱手问道:“我师父就在城中,你们是——”
“我们是宣旨御史,奉圣上旨意,特来给张须陀宣旨!”
罗士信心中感到一丝不妙,竟然直呼自己师父的名字,他急问道:“圣旨说什么?”
为首官员摇摇头,“我们也不知道,圣旨已封口,只能他本人能知。”
罗士信手一伸,“把圣旨给我,我去拿给师父!”
“大胆!你想欺君吗?”
罗士信冷冷道:“我不想欺什么君,但我一定要先看看圣旨,否则这旨就别宣了。”
几名宣旨官脸色大变,他们从未遇到这种情况,不由一起后退几步,手按在剑柄上怒道:“罗士信,你要造反吗?”
魏文通连忙拉住罗士信,低声道:“罗将军,不要让我为难!”
罗士信着实心烦意乱,他已经感觉旨意中没有好事情,决不能让师父知道,可如果让师父听旨,恐怕就有造反之嫌,会毁了师父的名声,会让师父更加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