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就调查好了,这份图纸就归你管,你拿出来易如反掌,不是吗?”何守义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周密捏了捏黄金,心中异常慌乱,仿佛他在捏一包滚烫的火炭,他稳住心神,又有点胆怯地问道:“你们…不是乱匪吧!”
“呵呵!我们不是乱匪,是某个郡的太守,正宗朝廷地方官,你不用有什么负罪感,我们只是想造大船出海做买卖。”
周密长长松了口气,如果他们所说是实,自己就不用害怕助纣为虐了,虽然不能确定对方是否哄骗自己,但他宁可相信是真的。
“我其实已经拿回两箱图纸了,今晚你们可以去我家取,还剩下十二箱图纸,我后天找个借口一次性送去洛阳船场,就在黑龙潭那边,你们半路接应一下,另外你们最好给我准备十四箱假图纸,虽然没有人开箱,但被人发现箱子不见了也会出大事,这个要求应该不过分吧!”
何守义眯着眼笑道:“小事一桩,保证原箱子奉还。”
第464章 远方娇娘
随着天子杨广的北巡,各地平定乱匪的战役都渐渐进入对峙期,在中原地区,围困瓦岗军已进行了数月,但由于西路杨庆暗中向瓦岗军源源不断输送粮食,使得张须陀对瓦岗军的围困始终劳而无功。
而在江淮,杜伏威军队退到淮南蛰伏,张铉军队刚刚结束剿灭孟海公的战役,返回江都整修,暂时一段时间内也不会发动新的战役,在江南,陈棱军队无法战胜得到江南人民支持沈法兴造反,双方处于对峙状态,在河北,杨义臣和王世充各自的军队也在乱匪对峙。
与此同时,河北、中原、并州、关中、陇右、巴蜀、荆襄等等各地乱匪小规模的造反层出不穷,并开始有逐渐扩大的趋势,整个大隋处于一种大动荡即将爆发的前夕。
大业十一年的秋天已过,冬天来临,十二下旬,江都下了第一场大雪。
沸沸扬扬下了一夜的大雪在次日天亮时停止,太阳冲破重重乌云,照耀在白雪皑皑的城池和原野上,整个江都城仿佛披上一件厚厚的白大衣,变成一片洁白无瑕的冰雪世界。
由于太阳出来,大街上的行军渐渐多了起来,毕竟还有十天不到就是新年了,家家户户都在忙碌地准备新年的祭祀和新年物品,尽管由于北方河流冰冻,南北水路交通暂时断流,但南市内依旧热闹异常,前来采购年货的人们挤满了每一座店铺。
张铉的府中也和其余人家一样张灯结彩,准备喜气洋洋庆祝新年,大红灯笼挂了起来,扎着红绸的竹竿子也高高竖起,屋前屋后打扫得干干净净。
大门口,梨香和阿圆各拿一只桃符在大门上张贴,旁边徐管家忍不住提醒道:“阿圆姑娘,桃符先贴左面门,再贴右边门,有讲究的!”
“这有什么关系,反正都要贴嘛!贴整齐点就行了。”
“不是这样,主要讲究一个顺,大家习惯都是从左到右,桃符贴顺了,明年的年景也就顺了。”
阿圆嘟囔一句,“照你这样说,那些年景不顺的,就是因为桃符没贴好?”
这时,旁边梨香拉了拉阿圆的袖子,向后面指了指,大家回头,这才发现台阶下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个牵马的突厥少女,只见她长一张鹅蛋脸,皮肤稍黑,乌黑的秀发扎了无数小辫,头戴一顶红色八角帽,身穿紧身皮袄长裙,身材高挑而修长,长得十分健美,腰佩一把镶着宝石的短剑,后面牵着两匹十分雄健的战马,马上有弓箭。
看她模样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虽然长途跋涉使她显得风尘仆仆,但一双宝石般的黑眼睛异常明亮。
众人都愣住了,怎么来了一个突厥少女?
“请问…”
突厥少女用不太熟练的汉语问道:“这里是张铉的家吗?”
“这里是张铉的家,请问你是哪位?”阿圆好奇问道。
突厥少女犹豫一下道:“我叫…辛羽,从拔野古来,我来找我的夫郎。”
尽管她汉语不太标准,但大家都听懂了,更加惊讶,阿圆又问道:“你的夫郎是谁?你找错了吧!”
少女摇摇头,“我没有找错,我的夫郎就是张铉,我去洛阳找他,洛阳人说他在这里当将军。”
她看了一眼牌子,更加肯定,“就是招讨使!”
所有人的眼睛都蓦地瞪大了,阿圆和梨香更是面面相觑,这个突厥姑娘竟然说将军是她夫郎,两人几乎是同时转身向府中奔去,“夫人,不得了啦…”
这个突厥少女自然就是当年张铉在草原初恋情人辛羽了,张铉和她约三年之期虽然还没有到,但年初辛羽的母亲病逝,她给母亲守孝十个月后,便按耐不住内心的思念启程来中原寻找情郎了。
她历尽千辛万苦,从草原来到洛阳,又从洛阳来到江都,才终于找到张铉的家,只是她还不知道,她的情郎已经娶了妻子。
就在这时,张出尘骑马从外面回来,她翻身下马,一眼看见了两匹雄健的战马,随即又看见了战马前面的突厥少女,张出尘心中奇怪,便问徐管家,“徐管家,她找谁?”
徐管家连忙给张出尘使个眼色,到一旁低声对她道:“这个突厥少女来找老爷,她竟然说老爷是她夫郎。”
张出尘捂嘴‘噗!’一声差点笑出声,张铉居然有一个突厥娘子吗?
这时,张出尘心念一转,忽然想起李靖给她说过一件趣事,张铉在拔野古部是有一个少女非常喜欢他,难道就是她?
张出尘想了想,笑问道:“姑娘,你是从俱伦湖畔来的吧!”
辛羽眼睛一亮,“姐姐,你知道我?”
一声姐姐叫得很甜,张出尘心中一阵舒服,笑道:“我听李公子说起过,好像张将军在拔野古部…”
“对!”
辛羽更加激动,连忙道:“我就是从拔野古来,我叫辛羽,千里迢迢来找张铉!”
张出尘完全明白了,心中暗暗得意,张铉的报应来了,看他怎么办?她心中生出一个捉弄张铉的念头,欣然笑道:“张铉要明天才能回来,这里是他的家,你快进去吧!”
她拉着辛羽的手便往府里走,又对管家笑道:“徐管家,麻烦你把马照管一下。”
徐管家不敢招呼这个突厥少女进府,不过既然出尘姑娘有吩咐,他自然照办,其实他心中也挺同情,居然从草原那么远的地方来找老爷,不容易啊!
辛羽没有拒绝,她跟随张出尘进了大门,她打量一下张出尘,好奇地问道:“你是张铉的妻子吗?”
张出尘俏脸蓦地一红,连忙摇头,“我不是…我是…我是他妻子的好朋友。”
张出尘心中暗暗惊讶,难道她不在意张铉已经成婚了吗?
辛羽在洛阳打听张铉时便知道张铉已经娶妻,不过她并没有放在心上,她父亲有十几个妻子,兄长铜泰也有了五个妻子。
在她心目中,多妻是男人英雄的表现,只有那些打仗无能的男人才娶不上妻子,或者只有一个妻子,连女人战利品都没有。
这时,卢清匆匆走了出来,后面紧紧跟着阿圆和梨香,她们告诉主母,将军在草原的娘子来了,卢清刚开始也很惊讶,丈夫从未给自己说过,他在突厥有一个妻子?
不过卢清是十分聪明之人,她听丈夫说过,他曾经去过草原一个月,当初他们在涿郡相遇,就是丈夫刚从草原归来,从张铉在草原所呆的时间来算,他应该没有时间娶妻,应该是阿圆和梨香误会了,突厥少女所说的夫郎应该是指恋人。
张出尘把辛羽拉过来笑道:“清姊,这位是辛羽妹子,从俱伦湖过来,将军在那里认识她,我听李公子说,将军得到她很大的帮助。”
张出尘就是暗示卢清不要过于冷淡,这个辛羽确实和张铉有关系。
她又对辛羽笑道:“这位就是张将军的妻子了。”
“原来你就是卢姐姐,我在洛阳就听人说起你了,果然比俱伦湖的天鹅还要美丽!”
辛羽脸上笑得像草原上野花一样灿烂,卢清顿时感觉到了对方的天真淳朴,不太懂汉人语言中暗讽,别人把自己告诉她,就是一种嘲笑,她居然没有意识到。
卢清心中又好笑又感概,这倒让她有点不好意思了,连忙拉着她的手笑道:“我哪里有天鹅美丽,你才漂亮,那么健康,有活力,欢迎辛羽妹妹的到来,来!我们去屋里坐。”
辛羽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卢清,居然那么温柔,那么轻言细语,而且还那么美貌,草原上还没有这么美貌的女子,张铉还真是有眼力。
她欢喜地跟随卢清向内宅走去。
阿圆和梨香都惊讶万分,她们俩都以为这个突厥少女听说将军已成婚,一定会大吵大闹,大哭撒泼,甚至拔刀子威胁,却没想到她根本不在意将军已经成婚。
两人吐了一下舌头,连忙向不远处十几名躲在门后紧张万分的女侍卫摆摆手,示意她们主母没有问题。
第465章 卢清夜审
张铉是在黄昏时分返回府中,他将马交给马夫,快步走上了台阶,却见门房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告诉自己,张铉正要询问,却感觉一团红色从府中奔出,径直扑进自己怀中,温绵细软,竟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少女。
张铉不由愣住了,这身材分明不是妻子卢清,他扶起少女,正是满脸泪水的辛羽,张铉的大脑‘嗡!’的一声,变成一片空白,怎么是她,她…怎么来了?
“张郎,你…你不认识我了?”辛羽向后退一步,心被莫名刺痛,怔怔地注视着张铉。
“我怎么会不认识…只是…你来得太突然,我一点也没有想到!”
张铉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辛羽,你怎么会来江都?”
辛羽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感情,她又一次扑进张铉怀中,放声痛哭起来。
张铉轻轻抚摸她的秀发,这时,他忽然想到什么,一抬头,却见妻子卢清站在不远处,满眼幽怨地望着自己,张出尘靠在另一边的木柱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张铉心乱如麻,在众目睽睽下颇为尴尬,他一时不知该怎么说才好,这时,张出尘走了过来,挽着辛羽胳膊笑道:“辛羽妹子,我们进里屋去说话,先让他换身衣服!”
张铉心中感激张出尘的解围,他也低声笑道:“先去吧!我们回头说话。”
辛羽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擦去眼泪,又深深看了张铉一眼,这才跟随张出尘先进内宅了。
张铉苦笑着走上前对卢清道:“这件事我可以解释。”
卢清嫣然一笑,“夫君先去洗把脸,换身衣服吃晚饭,我们以后再说。”
张铉只觉得脸上一阵阵发热,这才跟随阿圆向外书房走去,来到外书房,阿圆替他脱去外裳,她见左右无人便低声道:“公子不要担心,那位突厥姑娘把草原发生的事情都告诉夫人了。”
张铉顿时一颗心放下,既然辛羽都说了,那也省得自己解释,他也披上外袍问道:“那夫人什么态度?”
“夫人安慰她,一定会给她给说法,让她不要担心,先安心住下来,对了,这个突厥姑娘找公子好像有什么重要事情。”
张铉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辛羽在他心中已渐渐淡去,他也以为她已经嫁人生子,却没想到她居然对自己一往情深,跑到中原来找自己,张铉不由着实感到惭愧。
这时,梨香出现在门口,“老爷,夫人请你去用餐!”
张铉点点头,随便洗了把脸,快步向餐堂走去。

入夜,张铉独自坐在内书房里看书,这时,门吱嘎一声开了,卢清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进来,她把茶递给张铉笑道:“你怎么不问我,辛羽现在怎么样?”
张铉喝了口茶,一脸无奈道:“我能说什么呢?你直接告诉我就是了。”
“她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得多,我以为她是草原女子,很难沟通,但我发现她其实什么都明白,她在武娘那里,也没有说要来找你。”
张铉点点头,“铁勒女子只是比汉人女子更加直率,稍微主动一点,其实女孩的心思都一样。”
卢清抿嘴笑道:“看样子夫君是深有体会。”
张铉苦笑一声,却没有回答,卢清又注视他道:“夫君打算怎么安置她?”
“男主外,女主内,怎么安置她是夫人的事,我就不过问了。”
卢清俏脸一沉,冷冷道:“可以让她暂时住几天,不过还是要把她送走!”
张铉脸色微微一变,半晌道:“这样太无情了吧!”
卢清捂嘴笑了起来,“跟你开个玩笑呢!”
她索性坐在丈夫怀中,撒娇地楼着张铉脖子道:“我若答应收她为姐妹,你怎么谢我?”
“我感激不尽!”
“你呀——”
卢清伸出细白的手指在丈夫鼻子上点了一下,娇嗔道:“人家把身体给你了,一直在草原等你,这么重情重义的女子,我怎么会把她赶走,我就怕过几天又跑来一个女子,说要找她夫郎,你说老实话,到底还有几个要来找你的姑娘,给我一点心理准备!”
张铉连忙摇头,“除了她,没别人了!”
“就只有她一个?”卢清似笑非笑问道。
“只有她一个!”
“那武娘算不算,她也是来找你的啊!”
“她…她与我无关,我不欠她什么,她和辛羽不一样。”
“可我欠她,要不是她及时回来救我,我真没命了,我也孩儿也没有了。”
卢清叹了口气,站起身道:“夫君,我一直想和你谈谈她的事情,她无依无靠,没有家,没有亲人,四处飘荡,你不觉得她真的很可怜吗?”
“可我知道,有人很喜欢她!”张铉想到了张仲坚。
“你是说她那个师兄是吧!”
卢清摇摇头,“武娘给我说过,她知道师兄一直喜欢她,但她从来只把他当作兄长,她从西域回来,就是她拒绝了师兄向她表达的爱慕之情,然后她从西域直接来到了江都,夫君,你还不明白吗?”
“那你要我怎么办?让我娶她吗?给她一个家,这样她就可以安心住下来了,是不是?”
卢清凝视夫君片刻,缓缓道:“夫君,你送了她一把剑,你敢说自己对她没有想法?”
张铉避开了妻子清亮的目光,他有些心虚地说道:“我只是感激她救了你,所以才送她一把剑。”
“可你知道她把那柄剑放在哪里?放在她的床头,她是这么看重你,夫君,你明白吗?”
卢清叹了口气,“我是女人,是你妻子,我都能容忍她,接受她,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冷待她?”
沉默良久,张铉徐徐道:“当年窦庆,也是她的义父说,想把她许给我,当时我对她其实也有一点动心,但后来我觉得同姓不宜成婚,就婉拒了窦庆的提议。”
“可她并不是姓张,她母亲姓张,她母亲生下她不久就去世了,她一直被杨玄感收养,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父亲是谁?”
张铉半晌说不出话来,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张出尘的声音,“清姊,你在这里吗?”
门没有关,卢清连忙开了门,笑道:“武娘,辛羽呢?”
“她太累,两天都没睡觉了,刚刚睡着,她说有件重要事情要告诉将军。”
“什么事?”张铉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张出尘躲避张铉的目光,有些局促地注视着地面道:“辛羽说,草原会盟是个陷阱,突厥人之前已暗中调动了几十万军队,她父亲联系不上朝廷,所以她自告奋勇来中原报信。”
“原来如此!”
张铉连忙对妻子道:“我要立刻去一趟军营,太晚的话,可能就不回来了。”
“夫君去吧!以国事为重。”
张铉又看了一眼张出尘,这才急匆匆出门去了。
卢清望着丈夫走远,又对张出尘笑道:“我和将军谈过辛羽之事了。”
“他怎么说?”张出尘低声问道。
“他能怎么说,他说男主外,女主内,这些事情让我来考虑,你说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这意思,就是希望辛羽留下来呗!清姊连这都听不懂吗?”
“或许吧!”
卢清瞅了她一眼笑道:“不过我们说得更多的,却是你的事情?”
“我…我有什么可说的?”
张出尘顿时心慌意乱,转身要走,卢清却挽住了她的胳膊,柔声对她道:“武娘,我们好好谈一谈!”
第466章 传信裴矩
张铉匆匆返回军营,同时让亲兵去请房玄龄。
其实张铉早就知道突厥的会盟是一个陷阱,为此他还提醒过裴矩,当初突厥军队就是在伏乞泊伏击了隋朝商队。
历史上,隋帝杨广确实是在雁门郡险遭突厥大军活捉,那一战是隋朝政局的一个重大转折,就是那一战后,朝廷再也无法控制地方官府。
今天,辛羽再次带来了她父亲的口信,突厥数十骑兵已经调动,作为拔野古俱伦部的大酋长,他的情报当然准确无疑,但问题是,他张铉要不要改变这段历史?
这时,有士兵门外禀报,“主帅,房军师来了。”
“请他进来!”
脚步声响起,房玄龄快步走进了房间,笑道:“这么晚了,使君还有急事吗?”
“很抱歉,打扰军师休息了!”
“无妨,今晚正好是我在军营当值,正在房中看书,使君,发生了什么事?”
张铉叹了口气,“这次天子北上与突厥会盟,恐怕会落入突厥的陷阱了。”
“使君怎么知道?”
“我在草原认识拔野古部图勒大酋长,他今天派人来给我送信了,突厥可汗已调动数十万大军,准备伏击天子。”
房玄龄脸色微微一变,他沉思片刻道:“将军觉得天子会听信我们的建议而不去会盟吗?”
张铉摇摇头,“这就是我苦恼之处,恐怕突厥可汗已经做了两手准备,如果天子前去会盟,他就会伏击天子,如果天子不去,那他就以此为借口大举入侵隋朝,数十万铁骑,恐怕黄河以北都要生灵涂炭了。”
房玄龄轻轻叹了口气,“将军说得对,当年大隋国力军力最强盛之时尚不能灭了突厥,以今天的羸弱之身,更是难以与突厥匹敌,这次突厥蓄谋已久,绝对是来者不善。”
张铉负手走了几步,眉头一皱道:“我觉得天子似乎也感觉到了突厥的威胁,所以才以屈辱的低姿态去面见突厥酋长,军师难道没感觉到吗?本来应该是突厥可汗来京城朝觐天子,就像当年的启民可汗,现在可好,始毕可汗一纸诏书,大隋天子就巴巴地北上了,奇耻大辱啊!”
“那使君打算怎么办?”
“我想率军北上…”
“不能北上!”
不等张铉说完,房玄龄断然反对,“使君虽然想尽臣子之责,但没有天子旨意贸然北上,恐怕非但没有救驾之功,反而有谋逆之心。”
或许是觉得自己语气太重,房玄龄又缓和语气道:“使君可以通过朝廷重臣向天子示警,至少让天子知道突厥的企图,这样,骁果大军也可以提前有所准备。”
停一下,房玄龄又道:“属下能理解将军驱逐胡虏之心,但此事事关重大,我们必须谨慎,可以积极应对,但不能鲁莽行事,将军不能出兵,不过可以借口清剿孟海公余孽,派骑兵北上中原,一旦天子诏书下达,骑兵便可为先锋,同时派斥候去马邑郡,了解那边的情况。”
此时张铉已经冷静下来,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军师说得对,此事确实需要谨慎从事!”
张铉当即对帐外亲兵道:“速令裴行俨和沈光来见我!”

张铉回到府中已是半夜两更时分,他刚进院子,等候在院子前的卢清便迎了上来。
“很晚了,怎么还没有睡?”张铉关切地问道。
卢清满脸焦急,上前道:“夫君,武娘走了。”
“去哪里了?”张铉不解地问道。
“我不知道,她的长剑和马匹都没有了,我看过她的房间,衣裙和细软也没有了,没有留下一封信。”
张铉愣住了,这分明是张出尘不辞而别了,这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他疑惑地向卢清望去。
卢清轻轻叹息一声,“或许是我说的那些话伤害到她了。”
“你说了什么?”
卢清摇摇头,“算了,或许是我误会她了,夫君就不要问了。”
张铉见妻子情绪低落,便轻轻搂住她肩膀笑道:“或许她是会长安去拜祭义父了,按照风俗,她新年时应该去扫墓。”
卢清苦笑一下,若真是去扫墓,怎么会不告诉自己一声,分明是自己说的那一番话。
卢清心中暗暗叹息,她含蓄地告诉张出尘,愿意接受她为自己的姐妹,希望她能和自己成为一家人。
张出尘一句话都没有说,却没有想到她竟然不辞而别,难道真是自己误会了她的感情?她对夫君并没有归属之心?
想到这,卢清不由低低叹口气。

新年到来之际,太原也同样成了白雪皑皑的世界,隋帝杨广入住太原晋阳宫,他将在太原呆上一个多月,待冰雪融消时再继续北上巡视。
李渊为天子的到来花了近半年的时间准备,为这次北巡太原,李渊可谓殚精竭虑,几乎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资源,不仅让天子能安心住在晋阳宫内,同时修建了百官宅,使所有四品以上大臣都有舒适的宅子居住。
李渊的心血没有白费,无论天子还是文武重臣都对李渊精心准备十分满意,人人都在天子面前说李渊的好话,以至于太原府库锐减,杨广也没有责怪李渊奢侈浪费,反而夸赞李渊善解圣意。
今天是正月初一,一早,天子杨广在晋阳宫举行了新年大朝,庆贺大业十二年到来,紧接着在晋阳宫德阳殿大宴文武,一直到下午时分,文武百官才尽兴散去。
太原城北城门附近一座新修的府宅前,一辆马车在八名随从的护卫下缓缓在台阶前停下,等候在府门前裴行俭奔了上来,扶住从马车里出来的家主裴矩。
这座府宅便是李渊特地为裴矩修建的太原别宅,占地约五亩,面积不大,布置却很雅致,裴矩在这里住得很不错,这次裴矩随同天子杨广北巡,除了八名心腹家丁外,还有族孙裴行俭跟随,一路照顾裴矩的起居。
今天裴矩在朝宴上多喝了两倍,加上年事已高,身体着实有点顶不住了,他急于回自己书房休息片刻。
裴行俭犹豫一下,他本来有重要之事向族祖父禀报,但祖父似乎身体不适,他只得和随从一起,将裴矩扶到书房坐下。
这时,一名侍女上了杯热茶,裴矩喝了两口热茶,感觉舒服了很多,他见裴行俭十分犹豫,便笑问道:“大年初一,有什么事情要说吗?”
“回禀祖父,张铉派人来送信,说是有紧急情报。”
裴矩的酒意顿时醒了七八分,他又喝了几口热茶,令道:“把送信人带上来。”
片刻,裴行俭将一名年轻人带了进来,年轻人单膝跪下行礼道:“卑职是斥候旅帅刘新,奉我家主帅之令特来给裴阁老送信。”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高高举起呈给了裴矩,裴矩接过信问道:“张将军还有什么口信给我吗?”
“要说的都在信上,没有口信了。”
裴矩点点头,吩咐裴行俭,“把这位小将军带下去,好好款待,再赏十两黄金。”
“多谢裴阁老厚待!”
送信斥候跟随裴行俭下去了,裴矩这才展开张铉的信看了片刻,他笑着摇了摇头,张铉不远千里派人送来的紧急情报竟然是这个吗?裴矩顿时没有了兴趣,一阵倦意袭来,裴矩躺在榻上沉沉睡去了。
这一觉直睡到黄昏时分才醒来,侍女连忙送来热水洗脸漱口,裴矩完全清醒,这才发现落在炭盆旁的信轴。
他又一次拾起信轴看了一遍,张铉在信中说,突厥可汗已将草原各部数十万大军聚集在牙帐附近,这就是大举出征的准备,天子北上极可能是突然人的陷阱。
这一次,裴矩在信的末尾看到了消息来源是拔野古图勒大酋长,他不由眉头一皱,如果是图勒的消息,为什么图勒不派人送信给自己?要知道图勒一直是大隋安插在草原上的耳目,由自己单线联系。
这时,裴行俭在门外禀报,“启禀祖父,太原留守李使君前来拜见!”
这是李渊来了,裴矩点点头道:“让他进来!”
片刻,李渊匆匆走进了书房,这次接待天子北巡,李渊得到上下一致赞扬,显得他格外意气风发,红光满面,他上前深施一礼,“卑职李渊参见裴公!”
裴矩摆摆手笑道:“叔德不必多礼,请坐吧!”
李渊在下首坐下,笑道:“卑职在朝宴上见裴公多喝了几步,有点担心裴公身体,所以特来问候!”
裴矩点点头赞道:“叔德果然是有心人,不过我没事,偶然多喝酒杯,睡一觉就好了,倒是今天圣上两次夸赞叔德,叔德前途无量啊!”
“卑职只是尽职尽责而已,蒙圣上青睐,卑职实在愧不敢当!”
“好一个尽职尽责!”
裴矩轻轻叹道:“这就是关键了,现在没有几个地方官肯像叔德这样尽职尽责,圣上也是深有感触,对我说叔德是可大用之人,圣上还提到要给叔德一点军权。”
李渊心中大喜过望,这就是他来找裴矩的真正用意,他也听说圣上要给自己军权了,简直让他不敢相信,所以他来找裴矩确认。
他小心翼翼问道:“关于军权之事,现在有很多传闻,卑职心中惶惶不安,卑职担心这是有人在陷害卑职,所以特来请教裴公,卑职该如何是好?”
裴矩捋须笑道:“明人不说暗话,叔德真不知道这其中的原因吗?”
第467章 李渊升权
“晚辈真的不知,恳请裴公指点!”
李渊一会儿自称卑职,一会儿又自称晚辈,足以表现出他此时的诚惶诚恐,这也难怪,李渊听说自己可能会得到拥兵之权时,他心中紧张万分,不知是福还是祸,更不知天子的真实意图,想来想去,只有来求裴矩指点迷津。
裴矩在朝廷是出了名的老好人,谁也不得罪,谁都可以和他推心置腹,他也同样与诚相待,这样便使裴矩成为一个横跨几大势力集团的人,他是公认的山东士族在朝廷的利益代表,也是关陇士族以及关陇贵族的盟友,同时因为族弟裴蕴的缘故,他和南方士族交情深厚。
但这正因为如此,裴矩从来不会为了谁而倾力相助,顶多浅尝辄止,因为倾力相助某一派,就意味着会得罪另一派,裴矩绝不会干这种事。
这一点张铉也渐渐看透了裴矩,所以张铉宁愿每年给虞世基每年一千两黄金,也不愿在关键问题上求裴矩帮忙。
不过,李渊找裴矩推心置腹谈一谈,确实找对了人,裴矩很愿意和他谈谈这个问题,只要不涉及损害另一派利益之事,裴矩确实愿意尽力帮助李渊,尤其李渊已是关陇贵族中少有的实权派。
裴矩捋须微微笑道:“我以为叔德会知道其中的原因,没想到叔德竟然不知,也罢!那我就告诉你,是因为窦庆去世。”
李渊不解,“这和我岳父去世有什么关系?”
裴矩淡淡一笑,“圣上不希望关陇贵族两派由此变成一派。”
李渊默然,裴矩这句话说得太尖锐也太透彻,关陇贵族两派以窦庆和独孤顺各执一派,窦庆病逝,独孤派强势,天子避免关陇贵族一家坐大,扶持窦氏一派也就顺理成章。
半晌,李渊叹口气道:“我明白了,多谢裴公指点迷津!”
裴矩喝了口热茶,又笑着问道:“叔德久在太原,应该比较了解突厥人的情况,最近有听到什么消息了吗?”
李渊一愣,小心翼翼问道:“裴公是指哪方面?”
“关于这次天子会盟,有消息说突厥人并没有诚意,叔德怎么看?”
“这…”
李渊一时难以回答,他这几个月的心思都在琢磨怎么接驾,怎么讨好百官重臣,压根就没关心突厥那边的事情,半晌才道:“突厥人只认利益,如果利益足够,结盟也不是不可以。”
“只怕突厥人要的利益我们给不起!”裴矩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裴公是指什么?”李渊追问道。
“我也说不清楚,总而言之,太原距离马邑郡稍近,李使君须要万分小心才行。”
“请裴公放心,卑职记住了!”
这时,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裴行俭在门口禀报道:“启禀祖父,宫里来人了,圣上宣祖父进宫!”
裴矩点点头,对李渊笑道:“不好意思,圣上宣我进宫,怠慢使君了。”
李渊连忙起身告辞,“圣上召见是大事,请裴公即刻入宫,卑职先告辞了。”
李渊行一礼匆匆去了,裴矩换了一身衣服,他拾起张铉的快信看了片刻,还是把信放下了。
一刻钟后,裴矩匆匆来到晋阳宫杨广的临时御书房门口,他稍等了片刻,一名宦官出来笑道:“裴公,陛下有请!”
裴矩不知道天子为何要找自己,现在距离北上还有一个多月,也没有什么事情,而且现在很多具体政务他不太参与了,今天倒有点奇怪,圣上这么焦急把自己找来。
他走进御书房躬身一礼,“老臣参见陛下!”
杨广正在批阅奏折,他放下笔笑道:“有件事要和裴公商议!”
“陛下请说,老臣洗耳恭听!”
“今天下午接到消息,突厥使者明天要到了,要商量一下具体的会盟细节,朕想让裴公为大隋的代表和突厥使者商议,裴公觉得如何?”
“这是陛下对老臣的信任,老臣怎敢不从!”
停了一下,裴矩又缓缓道:“有几句话老臣想提醒陛下。”
“什么事?”
“陛下,关于这次会盟,老臣觉得应该做两手准备,文的一手要有,武的一手也不能丢,万万不可大意。”
杨广眉头一皱,“莫非裴公掌握什么证据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