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有出鞘怎么知道它是好剑?”张铉笑问道。
“我感觉到了它的生命!”
张出尘轻轻抽出长剑,一道寒光射向她的美眸,她的瞳孔顿时收缩起来,剑细如柳叶,但剑刃却锋利绝伦,剑质如水一般的纯净、细腻。
张出尘轻轻抚摸着剑脊,眼睛有点湿润了,她觉得手中不是剑,而是剑魂,这是怎样才能打造出来的宝剑,简直就不是人间凡品。
“喜欢它吗?”张铉柔声问道。
张出尘轻轻点头,她已经无法用言语来描述自己内心的感动,她感觉这柄剑的灵魂已和自己融为一体。
“这柄剑叫做滴水,是从王薄的宝库中找到,被我收藏了,但我觉得它更适合你,出尘,送给你。”
“噢——”
张出尘一下子从沉浸中惊醒,不好意思笑问道:“为什么要送我,感谢我救你夫人吗?”
张铉摇了摇头,“和救人无关,就是想送给你。”
“那我…我就收下了。”
张出尘有些羞涩低下头,她眼波一转,美眸深深瞥了张铉一眼,转身快步而去,在终于逃离张铉视线的一刹那,张出尘觉得自己耳朵都要着火了,但她心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甜蜜欢喜。
张铉有些怔住了,张出尘那深深一瞥,使他忽然读懂了某种情感。
…
张出尘细心收好了剑,又来到卢清坐在的内堂,却见卢清正给管家交代着什么,她便坐在一旁,和卢清笑了笑,没有打扰她的思路。
“曲管家,我记得吩咐过,那两名不幸遇难的女侍卫,给她们家人每户百两黄金抚恤,怎么帐上没有体现出来?”
曲管家是张府聘请的新帐房,是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男子,就是对面广陵春酒肆的副帐房,江都本地人,人非常诚实,卢清和他接触过几次,觉得他人品很好,便高价聘他来府中当帐房,替自己管理帐务收支。
这也是卢清有了身孕后精力不足,无法再管理家中日益庞大繁杂的财产,而徐管家也忙不过来,只能和正常大户人家一样,该有的帐房、内外管家、门房等等都得一一聘请。
曲管家精于帐务,思路清晰,条理分明,但他却很不擅于言辞,整天难得说一句话,被下人们戏称为‘闷钱罐’。
曲管家半响才憋出一句话,‘夫人说过,军中也有抚恤,和我们无关,所以就…’
卢清生气地一拍帐轴,“我就知道你弄错了,我是说——”
卢清克制住了内心的怒火,语气又柔和下来,但言辞却很严厉,“我只是说军中的抚恤与我们无关,并不是她们两人和我们无关,我们不是给抚恤,是感激,是心意慰问,各给她们家人一百两黄金,我以为你早就给了,结果居然没有给!曲管家,事情已经过去半个多月,她们家人还以为我是无情无义之人,人家女儿可是为我送了命。”
曲管家惭愧地低下头,半晌道:“我知错了!”
“马上让徐管家送去,另外,再给她们父母各买一百亩上田,算是养老田,现在就去办。”
“是!我这就去处理。”曲管家行一礼,慌慌张张退下去了。
等他走远,卢清这才叹口气对张出尘道:“原以为可以不用管这些琐事,结果…你也看见了,若不是我细看一下帐目,就会出事情,到现在抚恤金还没有给人家送去,坏我的名声。”
张出尘笑道:“我不是劝过你吗?不要总觉得自己家里只有两个人就这样人不请,那样人不要,要维持一个大户人家运转,该要的人还得请,这和主人多寡没关系,像帐房至少两个,一个管物一个管帐,互相核对,还有管家也至少要两个,一个管内一个管外,徐管家也不至于忙得腿都跑细了,将来孩子出生,还要请乳母,长大后还要请西席,事情多着呢?”
卢清很惊讶地笑道:“你这个整天耍刀弄剑的武丫头,你怎么会懂这些?”
“又开始小瞧人了!”
张出尘笑道:“你以为我就只会耍刀弄剑吗?告诉你,我还会绣花作画,我也读过书,肚子里也有几千个字,看不出吧!”
“那好,既然文武全才,以后这个家就交给你管了,我可以安安心心生孩子了。”
“去!我才没有那个耐心管这些琐事,再说,我又不是你的女管家,干嘛要我管。”
卢清指着张出尘笑道:“天地良心,我可没有把你当女管家,是你自己说的。”
“那你当我是什么?”
“当你是我妹妹,是二夫人行不行!”
张出尘一下子愣住了,她忽然掩口一笑,“我才不稀罕你那个夫君,你当他是宝贝,我看他就是块石头,不值得本姑娘青睐,算了,不跟你说这些家务事,我刚得了一柄好剑,去瞧瞧剑去。”
她嘴上说得轻松,眼中却有点慌乱,生怕卢清再说下去,起身便匆匆走了。
卢清是何等冰雪聪明,看出了张出尘的慌乱,心中暗暗一笑,思忖道:‘改天再好好试探她一下。’
第461章 横洋之舟(上)
张铉一直念念不忘吴应钦告诉自己的横洋舟,回江都后,他立刻派人去查找这种横洋舟,吴应钦曾告诉他,江都有两艘这种横洋舟。
此时他已经得到韦云起发来的鹰信,信中明确告诉他,北平郡船场的四艘横洋舟确实已经被拆除,包括龙骨在内的部分材料目前就在寿光县仓库内,但没有图纸或者样品参考,船匠无法重新建造这种大型海船。
找到那两艘横洋舟就成了张铉的当务之急!
这天上午,张铉正在军营内视察六千水兵训练,虽然朝廷吝啬官职,对他剿灭孟海公的封赏并不大,只是爵位升了一级,但兵部却批准了他扩军的申请,准许他再增兵一万人,以便于两面作战,这样,他的军队额度达到三万人,和杨义臣的军队人数一致了。
军队扩张对张铉而言比升官更令他兴奋,事实上,他的军队已经悄然增加了一万人,一是在下邳县从战俘中挑选了五千精壮加入军队,其次是之前借招募水鬼之名招募了五千江淮水军。
这五千水军都是新募之兵,加上齐亮手下的一千水贼,一共六千水军,虽然水性都很不错,但士兵的交战能力还不行,需要至少几个月的强化训练。
训练军队一向是尉迟恭的长项,他能在短短两个月内将一支乌合之众训练成精锐士兵。
训练场上,远远听见尉迟恭雷鸣般的厉吼声,“你们这群软骨头,一个时辰就站不住了吗?两军交战,杀几天几夜是常事,到时你们哪来的体力?要不就成为别人刀下之鬼,给俺站直了,今天站三个时辰!”
张铉站在高台上,望着六千名站得笔直的士兵,他不由想起自己第一次训练士兵时的情形,脸上浮现出一丝会心的笑意。
这时,水军偏将齐亮匆匆走上前躬身施礼,“卑职参见主帅!”
扩军后,张铉准备将六千水军分为三军,分别由三名偏将统帅,齐亮便是水军第一军的偏将,只是另外两军的偏将人选还没有定下来。
“齐将军免礼!”
张铉笑着点点头,他马鞭一指训练场上的士兵,问道:“齐将军觉得这种训练怎么样?”
齐亮由衷赞道:“卑职对尉迟将军的训练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
“为何如此感叹?”
“回禀主帅,卑职原来手下的一千余人也在训练队伍中,他们都是混迹大江的水贼,个个放荡不羁,但到了尉迟将军手中,短短五天时间就仿佛脱胎换骨一般,完全变了样,他们身上的匪气已经荡然无存,变得坚毅自律,我都不认识他们了。”
张铉笑了起来,“确实如此,到了尉迟将军手中,就算鬼也会变成人。”
这时,张铉又想起一事,对齐亮道:“我倒有件事想问问齐将军。”
“主帅请说,卑职知无不答!”
张铉沉吟一下问道:“齐将军听说过横洋舟吗?”
齐亮立刻点头道:“卑职知道有两种横洋舟,一个是五牙战船的别称,另一种是运输海船,可运两万石物资出海,主帅指的是哪种?”
“我说得是运输货船!”
“卑职年初时在江宁见过一次,两艘巨大的货船停泊在码头上,十分壮观,杜伏威就十分动心,但听说它们属于官府,他只能望舟兴叹。”
张铉听说大船在江宁,他心中一动,难道这两艘大船被陈棱带到江南去了吗?
就在这时,骑曹参军李清明匆匆走来,躬身向张铉行一礼,“属下参见使君!”
由于张铉手下将军已多,所以大家都渐渐改称张铉为主帅,同时他又是江淮招讨使,所以一些文官也习惯称呼他为使君。
张铉就是派李清明去调查横洋舟之事,他连忙问道:“查到两艘船的下落了吗?”
“属下多方打听,得到不少线索,年初那两艘船运输粮食去丹阳县备战,后来就去向不明了。”
‘去向不明?’
张铉没有一皱,“不是跟随陈大将军南下吗?”
旁边齐亮插口说道:“主帅,那两艘横洋舟无法在江南河航行,肯定不会跟随陈大将军南下!”
李清明也连忙道:“齐将军说得不错,确实没有跟随陈大将军南下,而且这两艘船已经在官府的记录簿中消失了。”
这时,尉迟恭派人过来找齐亮过去,齐亮连忙行一礼,匆匆去了。
等齐亮走远,张铉才冷冷道:“说吧!那两艘船到底在哪里?”
李清明压低声音道:“属下找了王太守,他说船归江阳县管,属下又找到江阳县韩县令,他也表示不知情,后来属下找到金主簿,金主簿悄悄告诉我,那两艘船在延陵县,不过已经卖给了江南会。”
“什么!”
张铉顿时大怒,“国之重器,竟然擅自卖给江南会,谁有那么大的胆子?”
李清明苦笑一声道:“使君认为它们是国之重器,但在地方官府眼中,它们不过就是两艘大船,和普通船只没有区别,记录也是和普通船只混在一起,至于朝廷,更不会把它们放在心上。”
张铉半晌说不出一句话,他想起了在北平郡船场消失的四艘大船,根本没有人把它们放在心上,恐怕李清明说得是实情。
但无论如何,这两艘船他绝不允许卖给江南会,他当即立断道:“立刻去延陵县!”
…
三十艘战船劈波斩浪向长江对岸的延陵县驶去,张铉站在船头,目光严峻地注视着长江对岸。
作为非常人,就必须有非常人的眼光,当江都官府将两艘横洋大船弃之若履,当大隋朝廷根本不把横洋舟当一回事,张铉却以非常人的眼光将横洋舟视为国之重器。
大隋仅剩的八艘横洋舟,四艘被拆除,两艘在洛阳,极可能被编入了杨广的南巡船队,还有两艘在江都一带,就在张铉的眼皮子底下,张铉怎么可能放过它们。
延陵县又叫京口,也就是今天的镇江,是江南运河的起点,江南运河从延陵县始发,一直通向余杭郡的钱塘县,和通济渠连为一体,成为大隋贯通南北的大运河一部分。
延陵县从三国时代便是长江上著名的大港,刘备招亲就在江边的北固山上,山上至今尤存多彩楼,‘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
但张铉却没有心思去瞻仰甘露寺旧景,他的所有的心思都在那两艘横洋舟上,当战船渐渐靠近延陵县码头时,忽然有眺望兵在桅杆上大喊:“主帅,卑职看见了,就在最东面!”
张铉急忙站上高台,他也在江边无数船只中看见了两艘巨大的身影,就停泊在码头的最东面,张铉心中轰然狂喜,战船没有被取走,它们还在码头。
战船队立刻调头向最东面驶去,但战船渐渐靠近两艘大船,所有人都惊呼起来,千石战船在这两艘巨无霸面前显得竟如此渺小,张铉也十分震撼,尽管他看过同样庞大的杨广龙舟,但这两艘横洋舟似乎比杨广的龙舟还要大一圈,长约三十丈,高十余丈,相当于后世一千五百吨级的船只。
不过张铉心中有些疑虑,既然这两艘大船无法在江南河中航行,江南会买它们做什么?
此时大船上有百余名工匠正在忙碌地清理船舱,江南会买了这两艘大船已有近两月,一直停留在延陵港码头上修缮,要重新给大船刷上桐油,换掉生锈的铁钉,更换腐烂的船板,忙碌了整整两个月,所以大船还没有开走。
隋军战船迅速包围了这两艘大船,数百名士兵们冲上大船,喝令船上所有的工匠下船,工匠们吓得惊慌失措,纷纷向岸上跑去。
张铉在数十名亲兵的簇拥下登上了最靠岸边的一艘横洋舟,虽然没有杨广龙舟的那种富丽堂皇,却更加气势恢宏,宽广的甲板,高耸的桅杆,巨大的铁锚,一切都显得那么粗壮结实。
这时,一名满脸惊慌的管事被带上来,他跪下行礼,战战兢兢道:“启禀招讨使大人,这艘船已被江都富国商行买下,有官府的转让契约。”
“胡说!”
张铉脸一沉,怒斥道:“这是隋军的战船,谁敢出售!”
管事吓得连连磕头,“小人句句是实,这艘船确实从官府手上购得,小人这里还有官府的转让契约。”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契约呈上,张铉冷笑一声,随手将契约撕得粉碎,麻纸碎片扔进江中,冷冷道:“我不管你们有什么契约,从现在开始,这两艘大船重回军队!”
第462章 横洋之舟(中)
尽管派军队控制了两艘横洋舟,但张铉并没有将大船带回江都,这两艘大船他是准备送去北海郡,而并非加入江都隋军的战船队。
就在张铉刚刚返回江都官衙,一名士兵在屋外禀报,“启禀将军,富国商行东主求见!”
富国商行是江都三大商行之一,下面拥有上百家店铺和两支船队,通过这次寻找横洋舟,张铉终于知道这家商行的背景就是江南会,既然是商行东主找自己,不用说,这个所谓的东主一定也是江南会的重要人物。
“让他进来!”
不多时,两名士兵将这个富国商行的东主带进了官房,出乎张铉的意料,这个东主赫然正是沈坚。
“原来是沈先生!”
张铉忍不住笑了起来,“看来江都真的有吸引力,沈先生居然徘徊至今,还没有离去。”
沈坚脸上有一种掩饰不住的焦虑,那两艘横洋舟准备明天就驶向庐江郡,接孟海公的余部渡江,没想到在这关键时刻被张铉扣住了,沈坚心中又是担心,又是焦急,他担心张铉已经发现江南会接纳孟海公的企图,而焦急是计划被意外打断,他暂时还没有备用计划,这会误了大事。
尽管心中焦急,但沈坚还是按耐住自己的冲动,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拱手道:“今天是恳求将军高抬贵手,给富国商行一条生路。”
“是吗?我倒要洗耳恭听!”
张铉一摆手,“请坐吧!”
沈坚坐了下来,欠身道:“是关于那两艘大船,我们用三百两黄金从江阳县手中买回来,准备修缮后用来运输大宗货物,不知哪里出现纰漏,船只竟被军队扣押,望将军能指点我们一条明路。”
张铉淡淡一笑,“那两艘船是当年隋军攻打高句丽的后勤战船,暂时寄存在江阳县,并不属于江阳县官府,江阳县无权卖它。”
“可是那两艘船在江阳县已经停泊了三年,破旧失修,根本无人认领,我们才把它们买下来,又耗费大钱重修修缮,眼看恢复原状,将军却一把夺取,这也未免太…太不讲道理了吧!”
张铉脸一沉,“江南运河根本不能行使这两艘船,你们买它们有什么用?而且这是军船,江南会还嫌不够嚣张吗?”
沈坚听出了张铉的话中之话,意识到自己将引火烧身,赶紧撇清关系,“实不瞒将军,这两艘船我们是准备转卖,是有人托我们买下修缮,我们是商人,只是为了赚钱,没有别的企图。”
“是吗?”
张铉冷笑一声,“不知何人想买那两艘大船?沈东主能否相告?”
“这个…”沈坚犹豫一下道:“是岳阳郡那边的一个客商,他们想在长江上运河,具体是谁,恕我不能相告。”
张铉心念急转,他忽然笑道:“不会是罗县那边的客人吧!”
沈坚脸色大变,他不知道张铉怎么会猜到,难道是有人泄密了吗?不可能,这件事除自己之外,无人知晓,那张铉怎么会知道?
张铉猜到是萧铣想买这两艘大船,毕竟萧铣在沿江地区野心勃勃扩军,拥有一支强大的军队是必不可少,这两艘巨无霸战船不仅张铉看中,萧铣也同样看中,他不想暴露自己,便想通过富国商行来购买,只是萧铣是否知道富国商行的背景,这一点张铉就猜不到了。
沈坚半晌说不出一句话,他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但张铉也不需要他回答了,张铉站起身,冷冷道:“我可以明确告诉沈先生,那两艘大船已经编入我的水军,不可能再退还给你们,富国商行可以去向江阳县讨回船金,这件事就此作罢,沈先生请吧!”
沈坚心中万分沮丧,他最终要不回那两艘大船,当然他也不可能去找江阳县要钱,只能自认损失,不过有一点他略微庆幸,张铉似乎并不知道孟海公余部之事,想来想去,他只能利用商行的商船队去接孟海公过江,这是唯一的办法。
沈坚无奈,只得起身告辞,张铉开始考虑如何将这两艘大船送去北海郡,大船当然是走海路,从沿海北上青州,只是能不能找到当年修建这种大船的船匠。
这时张铉猛地想起一事,急令亲兵道:“速去把刚才的富国商行的东主追回来!”
他刚才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既然沈坚能将破旧的大船修缮一新,那么他手中必然有当年造船的船匠,甚至还会有图纸,这种横洋舟可不就是在江宁建造的吗?而江宁又是江南会的老巢。
片刻,亲兵跑了回来,“将军,我们晚了一步,他的马车已经走了。”
张铉当即道:“给我备马,我要去富国商行!”
…
富国商行位于江都南市,但并不在市场内,而是南市旁边紧靠漕河的一座大宅,这座宅子占地约有十亩,由一座主楼和十座仓库组成,后门有一座码头,各种物资可以直接上船运往各地。
沈坚回到商行,正提笔给萧铣写一封致歉信,给他说清楚这两艘船得而复失的原因。
这时,一名伙计跑到门口道:“东主,招讨使张将军来了。”
沈坚一下愣住了,张铉又来做什么?
他心中有点忐忑,但已不容他多想,他连忙迎了出去。
张铉穿一身便服,头戴纱帽,身着青色襕袍,腰束革带,正负手站在大门内打量富国商行的布局。
这时,沈坚快步走上前,躬身施礼,“参见将军!”
“呵呵!刚才有件重要的事情忘了,所以又赶过来找沈先生。”
“将军吩咐一声,沈某自当上门,实在不用烦劳将军亲自前来。”
“无妨,我有事请沈东主帮忙。”
“将军请入堂详谈!”
张铉跟随沈坚进了贵客堂坐下,有侍女给他们上了茶,张铉喝口茶笑道:“我刚刚想起一事,东莱郡那边也有一艘今天我们所说的大船,就在东莱郡造船场内,只是破旧不堪,但龙骨尚好,我就想,既然沈东主能修好那两艘旧船,那一定也能修好东莱郡的那艘破旧船,不知沈东主是否愿意帮我这个忙?”
沈坚是极为精明之人,他立刻明白了张铉的企图,是想问自己要船匠了,他心中暗恨,便歉然地婉拒道:“将军,很抱歉,我恐怕无能为力!”
“为什么?”张铉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那些船匠都是临时招募,修好船后,就解散了,我也不知他们是哪里人?”
“哼!”张铉忍不住哼了一声,“据我所知,自从江宁造船场两年前被乱匪一把火烧毁后,大隋已经造不出那种大船,沈东主居然随便招募一些船匠就能修复,莫非是有图纸在手?”
江南会确实也想搞到图纸的副本,可惜江宁船场当时被一把火烧毁了,图纸也一并被烧掉。
沈坚遗憾地摇摇头,“据我所知,那份图纸的副本已被烧毁,正本应该在工部或者将作监,我们怎么会有?而且只是修复船只,不是新造,一般船匠都可以胜任,不需要太高深的造船术,将军,我实在无能为力。”
“好吧!既然沈东主这么说,我就告辞了!”
张铉起身拱拱手,随即扬长而去,沈坚一直把他送出大门,心中却有点忐忑不安,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夜幕初降,数千隋军士兵忽然出现在南市,一队队隋军士兵在市场大街上奔跑,将无数家店铺统统查封,伙计和掌柜抓走,物资封存,同时,江都城外码头上的两支船队也被水军查抄,船只被全部拖走。
南市内顿时人心惶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家家户户关闭店铺,但很快就有细心人发现,被查抄的一百多家店铺竟然全部都是富国商行的铺子,两支船队也是富国商行的船队,商人们顿时议论纷纷,不知富国商行犯下了什么罪行,难道是私通乱匪吗?
第463章 横洋之舟(下)
富国商行被全面查抄的消息惊得沈坚目瞪口呆,他怎么也想不到张铉会为一艘横洋船和自己翻脸,两个月前他还表态要和江南会合作,现在呢?居然查封了江南会三成的商铺?令沈坚恼火万分。
不过沈坚也明白,张铉只是针对富国商行,还没有和江南会完全翻脸,否则自己就不会无恙地坐在这里了。
但不管怎么说,沈坚还是心急如焚,明天一早船队就要出发去庐江接孟海公过江,现在张铉又将船队扣住,真的要坏大事了。
沈坚决定去找张铉谈一谈,他正要起身,一名管事焦急跑来道:“沈东主,外面来了好多军队,要来搜查商行!”
沈坚吓了一跳,他仓库里藏有窦家卖给他们数千副兵甲,被查到了可不得了,他急忙快步向大门外走去。
大门外火光通明,数百士兵手执火把将大门包围得严严实实,商行大管事正拼命给士兵们解释,请求他们稍等片刻,就在这时,沈坚走了出来,“我是这里大东主,有什么事对我说!”
一名偏将上前厉声道:“招讨使府怀疑富国商行内私藏违禁兵器,私通杜伏威,我们特奉命前来搜查,请立刻闪开,不要阻碍公务!”
大管事吓得脸色惨白,仓库里确实有数千件兵甲,这可怎么办?他害怕地向沈坚望去。
沈坚心中暗叹口气,若真要搜查早就破门而入了,还给自己说什么废话,分明是在做样子,他心中已经明白,连忙拱手道:“我现在就去找你们招讨使将军,请稍等我半个时辰,一定会给一个交代。”
偏将冷冷看了他一眼,一挥手,“把前后门都堵住,防止他们转移走禁品!”
他又对沈坚道:“看在大东主的份上,我就给你半个时辰。”
沈坚拱拱手,上了马车,马车迅速起步,向招讨使军衙方向疾奔而去,不多时,马车便来到了招讨使军衙,只见军衙前站满了士兵,张铉全身盔甲,手执佩剑,正目光严厉地注视着慌忙走下马车的沈坚。
张铉心中冷笑,这叫敬酒不吃吃罚酒,江南在居然敢在江都和自己斗,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
沈坚快步上前,躬身道:“将军,我保证明天中午之前将三十名老船匠送到军衙,请将军高抬贵手!”
“那图纸呢?”张铉问道。
“回禀将军,图纸副本确实是在和江宁船场一起被烧毁,我们没有抢到,但在工部那里有正本,我们可以帮将军弄到。”
“既然没有图纸就算了,不劳你们大驾。”
张铉取出令箭道:“去传我的命令,立刻收兵!”
两名骑兵接过令箭飞奔而去,张铉又冷冷对沈坚道:“如果还想耍什么花招,那就不是仅仅对富国商行翻脸的问题,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不敢!”沈坚连忙躬身道。
张铉哼了一声,调转马头向城门处奔去,众骑兵跟随身后,片刻便走得干干净净。
沈坚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转身上了马车,喝令道:“速回商行!”
不多时马车回到商行,隋军士兵已经撤走了,大管事上前道:“东主,他们没有进府,都已撤离了。”
沈坚叹了口气,对他道:“你即刻赶去延陵,将宏安船场的三十名老船匠全部带回江都,就告诉他们,准备给分赏钱,务必在明天中午前赶回来,记住了,千万不能误了时辰。”
“东主放心,我这去!”
大管事带了几个随从匆匆走了,沈坚心中却不由升起一丝疑惑,难道张铉也想造横洋舟不成?
…
京城洛阳,自从天子杨广北巡后,大批官员和军队也跟着北上,京城内明显松懈下来,首先是宵禁暂时解除,坊门通宵不闭,其次京城内肃压的气氛消失,酒肆青楼内的聊天谈话也更加肆无忌惮。
但日子还是平平淡淡的过,京城的南市和北市依旧生意兴隆,每天有大量的货物进进出出,南市内也人声鼎沸,热闹异常。
布帛行的生意也格外好,眼看快到年尾,家家户户都要买布做新衣,不过今年生意最好的却是一家新开的布帛店,黄氏布帛,巨大的招牌在百步外便可以清晰看见,每天都有大量船只满载着布帛进货,无数骡车赶着布帛出货,生意做得格外红火。
这家新店便是太原大商人黄晋租下张铉店铺开的布帛店,这也是整个布行占地面积最大的一家店,占地约五亩,仓库内堆积如山,光伙计就有三十余人。
这家店的大掌柜是黄晋的族弟,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满脸精明,为人还不错,店铺内的里里外外都由他掌管。
另外还有一个二掌柜,也是一个中年人,长得又矮又胖,其貌不扬,不过一脸和气,整天笑眯眯的,他姓何,大家都叫他何掌柜,不过虽然是掌柜,但他几乎从不过问生意,整天早出晚归,按照大掌柜的解释,何掌柜主要负责去外面去拉大客户。
但事实上,只有两个人知道这个何掌柜的秘密,一个是东主黄晋,一个是黄大掌柜,这个何掌柜只是挂名而已,他的真实身份是张铉安插在京城情报头子,有十名精干手下,都是店铺伙计身份。
另外他们在东城外还开了一家很小的鹰坊,专门饲养猎鹰和信鹰,这也是洛阳贵客的一大嗜好,当然,鹰坊只是掩护他们和江都的通信。
何掌柜名叫何守义,北海郡人,这几天他格外忙碌,他得到一个秘密任务,一直在找各种关系完成张铉交给他的任务。
这天傍晚,黄氏布帛店外来了一名五十余岁的男子,看起来像个混得不太如意的朝官,穿着七品朝服,但鞋和内衣都显得有些破旧了,他走到店铺拱手问道:“请问何掌柜在不在?”
“何掌柜,外面有人找!”一名伙计大声喊道。
“来了!来了!”
矮矮胖胖的何掌柜从里面走了出来,一眼看见了这个朝官,“哟!是周员外郎,哪阵香风把您吹来了?”
这名朝官名叫周密,是工部中管舟楫的水部员外郎,官微职小,没有资格跟随天子北巡,只能留守洛阳,他勉强笑了笑道:“何掌柜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谈一谈。”
何守义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了,笑道:“这样吧!我请你去天寺阁喝一杯,咱们边说边谈。”
…
天寺阁酒楼的二楼大堂内,何守义和周密坐在一个靠窗的位子上,周密一口气喝下三杯酒,正宗的高昌葡萄酒让他舒服得眯起了眼睛,他已经好几年没喝到这么醇厚的美酒了。
周密出身贫寒,又不擅钻营,在太史署当了二十几年清水小官,俸禄低微,又没有什么外快,加上他家中人口多,几个孩子都在读书,开销很大,父母年老多病,着实混得贫困潦倒,直到去年才调到工部,不过就算工部也好不了多少,毕竟不管具体事务,只是跑跑腿,做一些文书整理之类,眼看已经五十余岁,升官无望,家里还欠了一屁股债,把他愁得头发都白了。
但就在前几天,周密忽然时来运转了,一个姓何的掌柜找到他,说是想搞一份造船图纸,如果自己肯把这份图纸给他,自己将得到三百两黄金的报酬。
周密开始欣喜若狂,但当他知道对方竟然是要横洋舟的图纸时,他的心一下子冷了半截,图纸确实归他管,但这份图纸是甲类图纸,属于高度机密,如果被人告发,他可是要下狱坐牢,他一时踌躇了。
考虑了几天,直到昨天他发现装图纸的十几只木箱已经布满了灰尘,五年前存库后就从来没有打开过。
而且他的前任去年已经病逝,将来就算被人发现图纸失踪,他也可以推给前任,或许根本不会有人打开箱子,听说能造这种大船的江宁船场已经被乱匪烧毁了,既然不能造船,又要图纸何用?
周密终于动心,更关键有了三百两黄金,他的外债就会还清,孩子可以读书,父母可以有钱买药,甚至还有置办点田产给自己养老,他毕竟已经五十三岁。
周密知道,这可能是自己这辈子唯一的一次机会,他终于横下这条心,上司都跟随天子北巡了,现在就是拿图纸最好时机,错过了这个机会,他必定会悔恨终生。
周密将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四杯酒下肚,他的胆气也壮了几倍。
“我可以把图纸给你,但我想知道究竟是谁要这份图纸?”
何守义微微一笑,“为什么要知道,知道了对你没好处,说不定会被杀人灭口,放弃这份好奇心吧!我再给你加五十两黄金。”
“好吧!我不问就是了,但我要一手交金子,一手给图纸,另外,你们…绝不能杀我灭口,我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要靠我养活。”周密颤抖着声音说道。
“放心吧!我们不会给自己找事,杀了你,图纸失踪就会被发现,你说是不是?”
周密想想倒也是,他一颗心稍稍放下了。
这时,何守义取出一只很重的皮包递给他,“这里面是七锭黄金,每锭五十两,收下吧!”
“可是…图纸还没有拿出来,有十几箱,我每次只能带一箱出来,至少半个月才能拿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