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裴行俨在一旁道:“将军,我愿率军追击,应该能追得上。”
张铉摇了摇头,“对方有三万多军队,数倍于我们,他们仓皇撤退只是出于一种畏惧,也是因为他们粮食不足,你带数千军队去追击无济于事,反而会被对方一口吞掉,他会掉头逐渐蚕食我们。”
“难道就任他们撤离吗?”罗士信也急道。
张铉沉思片刻,对众将道:“大家在后面尾随,不准追击,必须和贼军保持三十里的距离。”
停一下他又对众将解释道:“贼军最大的弱点就是粮食不足,他们指望攻下江都得到补给,所以我们盯住贼军,却不和贼军正面交战,耗光他们的粮食,削弱他们的士气,那时才是我们下手的机会。”
“可如果贼军不肯和我们对抗,一直撤回淮南该怎么办?而且我们的粮食也不足。”苏定方在一旁道。
张铉微微笑道:“我们的追击须有一个终点,一旦贼军离开江都郡,那么凭他手中粮食是无法再返回江都,只能撤回淮南郡或者庐江郡,所以只要贼军离开江都郡,我们就停止追击,继续北上淮河,以后再找机会收拾杜伏威。”
张铉做出了部署,隋军没有停留,又继续向西进发,在三十里外跟随着贼军队伍,军队一直跟随贼军离开了江都郡才最终停止追击。
此时杜伏威军队的粮食只能维持三天了,再返回江都已不现实,杜伏威只得死了偷袭江都之心,老老实实返回了淮南郡。
张铉率领隋军随即北上化明县,此时,六十艘满载粮食的大货船已经在八十里外的化明县等待隋军多时了。
第446章 跨江北上
罗秉乾率领数千军队已在淮水北岸挑衅了足足五天,对岸的隋军始终保持沉默,连淮河江面上的隋军战船也尽量靠着南面一侧行驶,面对贼军的射箭挑衅和恶毒辱骂,隋军始终保持沉默。
黄昏时分,山阳县城头,尉迟恭像往日一样注视着淮水北岸的一座刚刚建成的木哨塔,哨塔上隐隐有白幡晃动,虽然看不见白幡上的字迹,但尉迟恭依旧能猜到白幡上写着什么。
“狗娘养的!”尉迟恭低低骂了一声,天快黑了,对方还在起劲挑衅。
旁边一名偏将忍不住道:“将军,卑职不明白主帅为何任由贼军挑衅,这样会影响士气,把他们一举击溃后再南下不行吗?”
“住口!”
尉迟恭回头怒斥道:“主帅的决定岂是你这个卑职低官能妄议,再敢胡言乱语,当心我用军法处斩你!”
偏将吓得低下头,不敢再多言,尉迟恭虽然也对张铉的决定感到困惑不解,但他无论如何不会允许下属对张铉不满,他自己更不会。
尉迟恭心里很清楚,为了这个决定,张铉考虑了整整一天一夜,可谓深思熟虑,自己只是对贼军的挑衅不满,却看不透张铉的更深远意图。
就在这时,身后有士兵喊道:“尉迟将军,主帅有命令来了!”
尉迟恭也看见一只鹰盘旋而下,这是一只信鹰,连忙转身向城下走去,他刚走到城下,训鹰士兵便迎面跑来,“将军,主帅急信!”
细小的一卷布帛装在红色信管内,这表示紧急命令,尉迟恭连忙从信管中抽出布帛,慢慢展开,细小的字迹出现在他面前,尉迟恭反复看了两遍,心中不由大喜,张铉终于同意他们出击,痛击北岸嚣张的贼军。
尉迟恭虽然不知道张铉为什么会同意他们痛击北岸贼军,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张铉一定已经结束了南下任务,开始返回淮河了。
“传我的命令,军队立刻集结!”
尉迟恭的命令迅速传出,三千将士人人摩拳擦掌,每个人心中都憋了一肚子气,他们就等待着今天。
军队迅速集结,夜幕悄然降临后,三十艘战船浩浩荡荡离开了山阳县码头,向淮河北岸驶去。
…
罗秉乾的四千军队就驻扎在山阳县对岸约五里的一片旷野里,连续十天毫无意义的挑衅使罗秉乾和他的军队都疲惫了。
如果按照他的本意,他早就会撤军到宿豫县,但孟海公连续两次强压下来的命令却使他不得不继续在淮河北岸挑衅隋军,他已经像例行公事一样,每天轮流派五百士兵去淮河边辱骂挑衅隋军,至于最初那份求战之心,也已渐渐冷却。
夜幕已经降临,贼军大营内正忙碌着吃晚饭,此时已经是深秋时节,夜黑得比较早,士兵们聚会吃晚饭之时夜幕已经降临。
罗秉乾独自一人坐在大帐内喝酒,心中却在想着晚上得找个女人陪寝,隋军不肯接战,这种枯燥无聊的生活也让他感到乏味了,他家中倒是有好几个女人,只是都住在彭城县,一时过不来,远水不解近渴。
罗秉乾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可以派人去淮阳县找几个粉头来陪陪自己。
就在这时,营外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士兵骚动了,罗秉乾不由一怔,这是出什么事情了?
他慢慢站起身,想出帐去看一看,帐帘忽然掀开,一名亲兵惊恐地奔了进来,“将军,大营东南角烧起来了…”
“让他们做饭小心点!”罗秉乾怒道。
“不是!将军,是有很多火箭射进大营。”
“什么!”
罗秉乾一把推翻亲兵,向外面奔去,刚出帐便听见大营南面传来喊杀声,一名将领跌跌撞撞跑来,“将军,隋军已经攻破南大门!”
罗秉乾顿时被惊得目瞪口呆。
大营南门已被隋军攻破,隋军士兵如潮水般杀进贼军大营,尉迟恭一马当先,吼声如雷,大铁枪上下翻飞,所过之处伏尸遍地,枪枪毙命,不仅是尉迟恭,所有隋军将士多日里憋足怒火在这一刻爆发了,隋军如下山的猛虎一般,锐不可当,杀得贼军人仰马翻,哭声震天,千余名抵抗的贼军士兵节节败退。
“给我杀绝这帮狗日的!”
尉迟恭大吼,“老子不接受任何人投降。”
这时,贼将罗秉乾催马从斜刺里杀来,他和尉迟恭一样,也是使一杆大铁枪,他已看出自己军队士气即将崩溃,只有杀死这名隋军主将,或许他们还有一线生机。
“敌将受死!”
罗秉乾如一阵狂风般冲来,一枪刺向尉迟恭咽喉,他是悍匪出身,武艺骁勇,一杆大铁枪杀人如麻,在徐州一带赫赫有名,一般普通将领不是他的对手。
怎奈他遇到了尉迟恭,天下英雄榜排名前二十的猛将,他的枪法是张须陀教授的霸王枪,枪法还融合了一点张铉的戟法,更加凶猛无敌,枪重百斤,比罗秉乾的铁枪还重一倍。
尉迟恭冷笑一声,他不慌不忙一枪反刺,枪尖如一道闪电,后发先至,霎时间刺到罗秉乾眼前。
罗秉乾大吃一惊,他没想到对方的枪来得如此之快,若不抵挡,他必然会先死在对方枪下,无奈,罗秉乾大吼一声,“开!”长枪一横,奋力向外架去。
只听‘咔!’一声闷响,对方的长枪并没有被架开,沉重如山一般压在他的枪杆上,锋利的枪尖使他皮肤一阵刺痛,罗秉乾吓得魂飞魄散,但不等他再有别的想法,只听‘噗——’一声,鲜血迸出,罗秉乾脖子一阵剧痛,随即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尉迟恭的大铁枪刺穿了敌军主将的脖子,枪尖一转一挑,人头飞起…
罗秉乾之死成了压塌贼军的最后一棵稻草,原本还在抵抗的贼军顿时全线崩溃,他们争先恐后逃命,隋军在后面毫不留情追杀,就算跪地投降也会被隋军长矛无情地刺杀,憋屈十天的隋军将士恨透了这些放肆羞辱他们贼军士兵。
这一战,四千贼军被杀三千八百余人,只有一百余人逃脱,主将罗秉乾也死在尉迟恭的铁枪之下。
就在尉迟恭率军反攻北岸贼军的同时,张铉的大军已经杀到了宿豫县,这就是张铉之前严令尉迟恭不得和北岸贼军作战的原因,不能打破下邳郡的平衡,一旦尉迟恭过早全歼北岸贼军,孟海公就会迅速加强下邳郡的防御,从而增大隋军攻打下邳郡的难度。
只要山阳县隋军不反击北岸的挑衅,孟海公就会认为张铉被杜伏威牵制住,一时半会儿不会北攻,他就会集中兵力与杨义臣对峙,下邳郡和东海郡就成为比较安全的后方,所以在某种程度上,淮河北岸的数千贼军就是张铉是否北攻的风向标。
宿豫县也是下邳郡郡治,目前只有一千贼兵镇守,守将是罗秉乾的部将马绪,他原本是守淮阳县,但罗秉乾担心宿豫县有失,便令他率军北上镇守宿豫县。
四更时分,天还没有亮,沉沉的夜幕笼罩着宿豫县城,守将马绪站在城头上凝视着南方,心中着实忐忑不安,按照他和罗秉乾的约定,每天一早一晚都会收到罗秉乾从淮河北岸送来的平安鸽信,然后他再将平安消息报送去彭城郡,十天来每天都没有停止。
但应该是昨天晚上送来的平安信至今还没有到,让马绪的心悬了起来。
“马将军,或许信鸽夜里飞不了,要不就是遇到了鹰。”一名手下低声劝马绪道。
马绪摇摇头,“不可能,所有的信鸽都严格训练,夜飞没有问题,而且一次发三只信鸽,遇到鹰也不可能。”
其实马绪已经隐隐猜到答案了,一定是罗秉乾出事了,只有这样,信鸽才没有发出来。
就是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只听有人在城下大喊:“快开城门,我有紧急军情要禀报马将军!”
“我就是,什么紧急军情?”
城下探子大喊道:“将军,隋军主力杀来了,至少有万余人,已经杀到十里之外。”
“啊!”
马绪惊呆了,旁边军士都吓得掉了魂,他们连忙大喊:“将军,怎么办?”
这一刻马绪已经顾不得罗秉乾给他死守宿豫县的严令,他只有一千人,让他怎么守城,他急声大喊:“传我的命令,立刻撤退!”
第447章 争占下邳
天还没有完全亮,一抹朝霞悄然将东天空染红,在晨曦中,张铉率领隋军主力浩浩荡荡开到了宿豫城下。
此时,宿豫县城门已经大开,下邳郡太守陈邈率领数十名官员出城迎接,陈邈上前跪下,含泪道:“我等为保黎民,不得已才投降乱贼,但我们心依然向往朝廷,望将军明鉴!”
后面数十名官员都跟着跪下,张铉连忙翻身下马,上前扶起陈邈,安抚他道:“陈使君不必自责,我已经历太多,我相信陈使君不会真心事贼!”
张铉又对众人道:“我知道大家都是有尊严之人,不会甘心委身于贼,请起吧!”
众人心感激,纷纷站起身向张铉行礼,陈邈心中感动,说道:“将军是明事理之人,能遇到将军,是我们的运气。”
“陈使君过奖了!”
张铉话题一转问道:“下邳郡的贼军情况如何?”
“贼军在下邳郡原本只有五千驻军,由罗秉乾统帅,但我听说孟海公又在彭城郡和下邳郡的交界处屯兵三万接应军队,如果彭城郡危急,这三万人将支援彭城郡,可如果下邳郡危急,他们将支援下邳郡。”
“可这支军队怎么知道下邳郡危急呢?”张铉又问道。
陈邈叹口气,“不瞒将军,刚刚撤退的马绪已经发鸽信去通知接应军队了,这支军队很快就会杀进下邳郡。”
张铉当即立断对裴行俨道:“你可速率骑兵赶赴下邳县,如果半路遇到北撤的贼军也不要管他们,给我抢先占领下邳县,我会立刻率军赶来支援。”
“卑职遵令!”
裴行俨转身要走,旁边太守陈邈连忙建议道:“下邳县或许会有少量驻军,将军如果拿不下县城,可以转而夺桥。”
“什么桥梁?”张铉也不解地问道。
“回禀将军,在北面的汴水和沂水上各有一座浮桥,在县城上就能看到,如果将军派人抢先烧了桥,可以阻挡贼军南下!”
“多谢太守提醒!”
张铉又嘱咐裴行俨几句,裴行俨拱拱手,翻身上马,向后面骑兵处疾奔而去,不多时,七百余名骑兵离开了队伍,向北方疾奔而去。
张铉也没有在宿豫县过多停留,他留一千军队守城,自己亲率大军向北方三百里外的下邳县杀去。
下邳县位于下邳郡的北部,正好处于南北交通要道,在县城北面,沂水和汴水在这里汇合,改称为泗水,向南流入淮河,这便使得下邳县的战略位置十分重要,远远超过的南面的宿豫县,可以说,夺取下邳县,也就控制了整个下邳郡。
正如太守陈邈所言,孟海公并没有真的放弃下邳郡,尽管他和杨义臣在彭城郡激战,但他依旧放了三万军队在彭城郡和下邳郡的交界处,距离下邳县约一百五十里的汴水北岸,这支军队可以随时支援彭城郡,或者支援下邳郡。
这支三万人的大军由孟海公的从弟孟啖鬼统帅,他们每天会收到从宿豫县发来的平安鸽信,每天早晚各一次,如果一次没有收到,或许是意外,但如果连续两次没有收到,那就说明下邳郡出事了,孟啖鬼就会立刻统帅大军赶往下邳县。
孟啖鬼也是一员悍将,作战勇猛,深得孟海公信赖,他长相凶恶,身材魁梧,使一把六十斤的三尖两刃刀,武艺十分高强,在年初英雄会上,他杀进了前百名,要比罗秉乾勇猛得多。
孟啖鬼虽然勇猛强悍,但他也有谨慎的一面,做事并不鲁莽,所以孟海公把后援的重任交给他。
时间已经到了中午时分,孟啖鬼站在帐门前,焦急地望着南方,昨晚的平安信没有收到,今天清晨的平安信也没有送来,孟啖鬼心中开始有一种不妙之感。
鸽信并不是送到大营,而是送到距离大营约三里外的龙岗镇,这时,一名亲兵从从营门处疾奔而来,孟啖鬼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快步上前问道:“有消息吗?”
亲兵摇摇头,“将军,没有鸽信!”
孟啖鬼再不犹豫,罗秉乾一定出事了,下邳郡危急,他翻身上马喝令道:“大军出发!”
由于昨晚的鸽信没有收到,一大早贼军便已经收拾完成,孟啖鬼一声令下,三万大军离开了大营,浩浩荡荡向一百五十里外的下邳县进发。
下邳县由于战略位置十分重要,城墙也因此修建得高大坚固,四面环水,易守难攻,此时下邳县并不是一座空城,孟啖鬼已派一千军队守卫县城,防止隋军偷袭这处战略要地。
裴行俨率领七百名骑兵一路疾奔,他们用一天时间便奔行了三百里路程,在黄昏时分杀到了下邳县,裴行俨勒住战马,远远打量下邳县城,只见城门紧闭,城墙上竖着孟海公的大旗,有贼军士兵在城头奔跑,虽然城头守军不多,但对于没有任何攻城武器的隋军骑兵而言,也是束手无策。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贼军主力还没有到来,裴行俨猛抽一鞭战马,“跟我走!”
他又率领骑兵绕城向北去,果然就在城北三里处看见了两座浮桥,分别在泗水和沂水之上,两条河流从北方和西方流来,在下邳县以北汇合,西面则是一座大山,像一座巨大的屏障矗立在下邳县的身旁。
裴行俨一声令下,士兵们一起动手,将两座浮桥点火烧了起来,守城贼军却不敢出来救火,眼睁睁地望着浓烟滚滚,浓烟中夹杂着烈焰,将两座浮桥迅速吞没了。
…
由于路程比隋军要近一半,孟啖鬼的三万大军率先抵达了下邳县,但他们却被阻止在泗水对岸,三更时分,泗水对岸人喊马嘶,火把汇成了一条火龙,延绵数里。
三万贼军虽然抵达了下邳县,却无法渡河进城,更重要是,他们不知道对岸的情况,下邳县是否已被隋军占领,无奈之下,孟啖鬼只得下令全军就地驻营,等待天亮后再行动。
与此同时,张铉率领隋军主力已经杀到距离下邳县约八十里外,但大军并没有停下休息,依然沿着泗水东岸疾速行军。
军队无声无息,没有火光,没有人喧哗,不时传来咳嗽声和战马的杂沓声,在西面的大河中,数十艘满载粮食军资的大船列队在河中跟随着隋军士兵航行。
张铉位于队伍的前方,他骑在战马之上,不时目光严峻地注视着北方,从时间上算,贼军大队应该抵达下邳县了,但裴行俨始终没有消息传来,说明贼军还没有渡河,双方还没有爆发激战。
张铉是在昨天晚上得到确切消息,杨义臣率领三万隋军精锐在萧县一带和孟海公的十万大军激战,虽然贼军三倍于隋军,但战斗力却要比隋军弱得多,因此战斗尽管打得十分激烈,却一时分不出胜负。
如果彭城郡双方势均力敌,那么自己在下邳郡的军事行动就成了整个战役的关键,张铉一直在考虑下一步的行动,不过他现在需要得到裴行俨的确切消息。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驰马奔来,他身后跟着一人,“将军,元庆将军派人送信来了。”
张铉顿时大喜,自己就在等裴行俨的消息,他就正好送信到了,简直是天意。
“快带他上来!”
不多时,一名报信士兵被带了上来,他在马上躬身行礼,“参见主帅!”
“裴将军有消息吗?”
“回禀主帅,我们已经烧毁浮桥,并准备随时伏击敌军搭建浮桥,裴将军说,他有把握阻止贼军渡河。”
“下邳县城内有守军吗?”张铉又问道。
“大约有一千人左右,但他们不敢出城,不足为虑。”
张铉得到了明确的消息,他沉思片刻道:“传我的命令,大军渡河西行!”
第448章 下邳激战
天渐渐亮了,孟啖鬼终于看清河对岸的情形,河上的浮桥已被彻底烧毁,只剩下一点点焦黑的残骸堆积在岸边,大河对岸冷冷清清,看不一个人影,远处城门关闭,城头上依旧矗立着彭王大旗。
“将军,对岸没有敌军啊!”一名部将低声对孟啖鬼道。
孟啖鬼摇了摇头,“肯定藏有敌军,否则城内守军必然会来岸边迎接我们。”
他的目光四下查看,最后落在西北方向的一片树林内,那是对岸唯一能藏身之地,隋军应该就在那片树林内,他心中冷笑一声,一片小小的树林能有多少军队。
孟啖鬼当即喝令道:“传我的命令,立刻搭建浮桥!”
几支军队立刻四散奔去砍伐树木,泗水宽约数十丈,比淮河窄得多,而且水流平稳,水中没有激流漩涡,所以搭建临时浮桥并不难,只要将百余只大木筏子连接起来,就能搭建成一座临时浮桥。
虽然这种木筏浮桥还不够结实,不能走辎重大车,但普通士兵却可以迅速奔跑过河,孟啖鬼不需要辎重过河,他只要能绝对控制住下邳县,他就能控制住下邳郡全境。
孟啖鬼心里也清楚,兄长正在彭城郡和杨义臣激战,一旦张铉军队杀入彭城郡,后果简直不堪设想,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将张铉阻拦在下邳郡,甚至赶出下邳郡。
就在这时,几名骑兵从南疾奔而至,他们翻身下马,跌跌撞撞奔来禀报,“将军,南面十里外发现隋军主力,大约一万余人。”
孟啖鬼眉头一皱,隋军主力终于杀来了,他又随口问道:“是河东岸还是西岸?”
“回禀将军,和我们一样,是在泗水西岸!”
孟啖鬼脸色大变,他惊愣住了,隋军竟然不在东岸,而是在西岸,相距只有十里,那不是很快就杀来了吗?
孟啖鬼顿时大急,喝令道:“停止搭建浮桥,全军立刻集结!”
孟啖鬼忽然意识到,隋军是要和自己决战了,他心中既是紧张,又是兴奋,更多是期待,他有三万大军,三倍于隋军,能否一战击败张铉这支威震天下的军队?
半个时辰后,三万贼军出现在无边的旷野里,和数里外的一万四千隋军遥遥对峙。
当隋军列阵以待,远方的贼军大军也出现了,他们没有阵型,黑压压的铺天盖地,足足有三万余人,其中竟然还有数千骑兵,他们交叉混杂在一起,服色斑驳,武器各式各样,很难分清他们究竟是普通农民,还是贼军士兵。
张铉心中暗暗冷笑一声,这种乌合之众也想和自己较量,这个孟啖鬼还真是被鬼迷住了心窍。
张铉当然是得到足够的情报才决定和贼兵决战,他有一万四千人,敌军只是两倍于自己,但他士兵的战斗力极强,装备精湛,就算一比三,他们也毫不畏惧。
关键是只要能击溃这支三万人的贼军,不仅可以占领下邳全境,彭城郡以西就无兵可守,他就能长驱直入杀入彭城郡,和杨义臣联手剿灭孟海公的造反。
“将军,贼军居然还有骑兵?”
罗士信不屑地笑道:“恐怕他们连骡子毛驴也充上阵了吧!”
张铉这次没有斥责他,只是摇摇头淡淡道:“不要大意,当心敌军用这种姿态来迷惑我们!”
他又下令道:“传令给裴行俨,令他准备从后面进攻贼军。”
隋军中立刻飞腾起了几只雄鹰,振翅向东方飞去,裴行俨在下邳县的北面,和张铉的主力相距有二十几里,他们之间是用信鹰来联系,裴行俨在北面应该能找到第二座浮桥,以骑兵的速度从后面进攻贼军。
“呜!~~”号角声突然吹响,三里外的贼军人发动了,只见数千人尖叫着骑马向这边冲来,他们速度并不快,越来越近,张铉的眼睛忽然眯了起来,他看清楚了,冲在最前面之人,竟然是千余名老弱妇孺。
数千贼军已经奔到了数百步外,他们的身影有些与众不同,声音也异常惶恐,张铉已经看清楚了,奔在前面的两千余贼军骑兵竟然全部都是老弱妇女,他们被迫骑在骡子或者毛驴之上,被后面的骑兵裹夹着上前冲锋。
张铉的脑海里不由浮现出贼军主帅脸上那一丝阴冷的狞笑,或许这就是他的奇兵吧!用女人和老人来迎接隋军的箭阵。
这时,所有的隋军将士都向张铉望来,这些老弱妇女是杀还是不杀?张铉眯着眼睛看了看天色,天色已经变了,刚才是阴云密布,而此刻已是乌云翻滚,阵前一股飞沙走石,沙尘弥漫在空中,一场倾盆大雨即将到来。
张铉嘴角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他在笑敌军主帅作茧自缚,本来可以有机会和隋军一搏,但对方却把这么多平民裹夹在军中,不管这个贼军主将是谁,他也太小瞧自己,他张铉会被老弱妇女捆住手脚吗?
“准备出击!”
张铉低声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队伍前面的五千弓弩兵跨步上前,五千具黑黝黝的军弩指向空中,杀机在迅速弩机上凝聚,两边左右翼隋军长刀出鞘长矛如林,等待着爆发一刻的到来。
左翼大将尉迟恭,右翼大将罗士信,他们各率四千军,蓄积着力量,已经急不可耐了。
老弱和妇女越奔越近,已经可以看见他们在惊惶地挥舞双手,向隋军表示自己没有武器,这些老人和妇女都是附近的村民,他们祖祖辈辈平静地生活,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经历战争的残酷,也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距离死亡如此之近。
他们更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贼军的替罪羊,更没有想到他们身后跟着数千贼军骑兵,他们只想逃离死亡,拼命奔逃,越跑越近,离隋军已经不到百步,进入了弩箭的杀伤射程内。
这时,后面的一些老人已经有些意识到了危险,他们开始勒住牲畜打算调头逃跑,却被凶狠的贼军士兵用长矛威逼着继续前进。
在贼军队伍后面,孟啖鬼有些得意地笑了,那个张铉不是自诩爱民如子吗?他们下得了手杀这些老弱妇孺吗?只要他们稍一迟疑,妇孺和老人就将冲乱他们的阵脚,他的骑兵便可以杀进隋军队伍了。
“再进百步,准备突击!”
孟啖鬼刚刚下达了命令,前方忽然一阵大乱,隋军箭阵爆发了,数千支弩箭一齐射向奔来的老弱女人群中,惨叫声四起,这些老人和妇女没有任何防备意识,片刻间,便有数百人从马上中箭栽下,马蹄从他们身上踏过,顿时血肉模糊。
老人和妇女们惊恐万状,纷纷调头逃命,就在这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落下,一场不期而至的大雨席卷茫茫原野,隋军的弩箭无法使用。
“两翼出击!”
张铉一声厉喝,鼓声隆隆敲响,两翼八千军队骤然发动了,八千精锐隋军气势万钧地向贼军猛扑而去,他们训练有素,士气高昂,杀气腾腾,霎时间将贼军混乱的阵脚冲开了一个大口子,倾盆大雨忽然而至,雨雾弥漫,能见度急剧降低,贼军军阵更加混乱不堪。
尽管贼军人的总人数还比隋军多上一万五千人,但他们抓来的数千平民非但不能阻止隋军出击,反而拖累了贼军的阵型,当隋军的箭矢毫不留情射向奔来的老人和妇女时,这些从没有经过战事的平民被隋军的冷酷杀戮吓得胆寒心裂。
死亡和流血吓坏了奔来的老人和妇女,他们纷纷调转牲畜逃命,后面贼军士兵也喝止不住他们的惊恐逃窜,他们的混乱也冲乱了后面贼军的阵型,还不等隋军全面杀到,贼兵阵型便已经一片混乱。
这时,孟啖鬼心中悔恨不已,他才发现自己犯下了一个绝大的错误,老天已经将胜机送给了他,他却白白放过了,他竟没有注意到天气将变,隋军的弓弩在雨中是无法射击,如果他没有带这些平民,如果他在大雨下起后再突然发动冲击,没有弓弩军的威胁,以他兵力的绝对优势,鹿死谁手,还未为可知!
孟啖鬼没有抓住天降大雨的机会,但张铉却抓住了贼军一片混乱的良机,下令全军掩杀,尉迟恭率领一支犀利的长矛军率先冲乱贼军的阵脚。
就在这时,北方忽然传来嘹亮的号角声,裴行俨率领隋军骑兵如一支犀利的利剑直刺贼军后背,贼军后军也开始出现混乱。
孟啖鬼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军队竟如此不堪,他们竟然承受不住一场大雨的袭击,在大雨中,他手下士兵的战斗意志开始迅速崩溃,恐惧的气氛笼罩着士兵,到处看见丢盔卸甲的士兵。
孟啖鬼连杀十几人,声音都喊哑了,依然没有半点效果,连他的亲兵也有人悄悄溜走。
此时,贼军面临腹背受敌的不利局面,更要命是混乱,在滂沱大雨中,哭喊声、哀求声和茫茫的雨雾连成一片,士兵和平民混杂在一起,还有妇孺老人的挣命,将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将,贼军军败局已定。
见大势已去,孟啖鬼万般无奈之下只得下令突围,原本是一场令人期待的战役,最后却演变成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的追击和屠杀,尸体遍野,血流成河,到处是残肢断臂,在隋军的绞杀和追击中,三万贼军死伤惨重,孟啖鬼只率不足三千人逃脱。
贼军士兵被斩杀八千人,一万九千余人被生俘,被他们抓来突阵的平民也死伤大半,原野里到处是哭喊声和哀求声,这一刻生命竟是如此脆弱。
九月的秋雨来的快,去得也快,倾盆大雨很快变成了霏霏细雨,细细密密如针尖般的雨丝洗刷着原野上的血迹,张铉立马在一处高丘之上,目光冷然地注视着隋军打扫战场,替幸存且受伤的民众疗伤。
这时,一名送信兵从远处疾奔而来,高声道:“将军,这是杨大帅给将军的亲笔信。”
竟然是杨义臣的信,张铉连忙打开细看,信中说陈海石的军队在滕县成功拦截住一支五千人贼军北上鲁郡,并将之击溃。
而萧县一带爆发的战役已进入到关键时刻,双方损失惨重,贼军被歼灭四万余人,而三万隋军损失万余人。
现在彭城郡作战双方都快坚持不住,杨义臣希望张铉能够立刻杀入彭城郡,前后夹击孟海公。
这其实是一封杨义臣的求救信,但在信的最后,杨义臣却含蓄地提醒张铉,孟海公造反未必是偶然。
张铉读了两遍这封信,他不由陷入沉思之中,他想起了房玄龄的一个大胆推测,天子明知孟海公会造反,还故意要调走他,天子此举其实藏有更深的意图。
杨广如果明明知道孟海公会造反,那为何在徐州和青州地区不部署任何兵力?
要知道徐州是杨义臣的势力范围,而青州是他张铉的起家之地,难道天子是想借孟海公之手…
第449章 局势转折
隋军和孟海公大军在萧县的激战已经进行到了第五天,双方都有点打得筋疲力尽了,在萧县以西方圆数十里内都是两军血腥厮杀的战场。
在五天的激战中,隋军凭借优良的装备和训练有素占据了巨大的优势,歼敌四万余人,但由于贼兵三倍于隋军,杨义臣的军队也损失超过三成,伤亡一万余人。
隋军也失去了最初的犀利,士气开始低落,一连两次激战都无法击退敌军,杨义臣不得不退兵二十里,占据高处和孟海公军队对峙。
大帐内,杨义臣正负手来回踱步,心中焦虑重重,杨义臣身材高大魁梧,长得相貌堂堂,虽然年过五十岁,却依然威风不弱于壮年。
杨义臣本姓尉迟,后隋文帝收养并赐其姓杨,袭父爵,从先帝时代便进入高官阵营,迄今已有三十年,无论在朝廷还是军方都拥有巨大的威望,但这几年杨义臣却过得并不如意,他由于威望太盛而被杨广打压并冷落,出任彭城郡通守达四年之久。
由于杨义臣和孟海公对峙多年,对孟海公十分了解,他才被杨广调来对付这次孟海公的造反浪潮,在某种意义上,孟海公再掀造反狂潮也是杨广借用乱贼之手来清除杨义臣在徐州地区多年培植的势力。
杨义臣心里明白,他这些年在徐州四郡训练出来的数万民团壮丁和底层军官最后全部给孟海公做了嫁衣,这也是孟海公能在短短一个多月时间内军队迅速壮大的缘故,然后杨广又调自己来对付这支造反军队,等于是让他亲手扼杀自己多年训练的成果。
就在杨义臣一筹莫展之时,帐外传来亲兵禀报:“启禀大帅,张将军派人前来送信。”
杨义臣一怔,“哪个张将军?”
“江淮招讨使张铉将军!”
杨义臣顿时大喜,连忙吩咐道:“快快请进!”
不多时,一名送信兵快步走进大帐,单膝跪下行一礼,将一卷张铉的亲笔信高高呈上,“这是我的将军给大帅的信件!”
杨义臣接过信筒,先问道:“你们将军现在何处?”
“启禀大帅,我们在下邳县。”
杨义臣抽出信轴,在桌上慢慢展开,越看越惊喜,张铉已经全歼了孟啖鬼的三万后军,现在随时准备杀入彭城郡,张铉希望他能牵制住孟海公,不要让孟海公向青州方向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