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威哼了一声,不想再提裴矩,他对窦抗道:“天子下个月就要出行巡视并州了,叔德那边会非常忙碌,就让他不要过来了,让他全力把接待之事做好。”
“三叔,不让叔德过来,有点…不太妥当吧!”
“我当然知道他应该过来,但他的太原留守之职非常重要,不能有半点闪失,这次天子北行对他也是一次考察,事关重大,让他全力准备吧!”
“侄儿明白,这派人送信给他。”
虽然窦抗一直想接手父亲的家主之位,但他也知道自己威望不足,辈分也不够,窦氏很多房都不买他的帐,让三叔来接手家主,至少窦家不会分裂,窦抗也只得面对现实。
这时,旁边窦挺低声问道:“还有江都那边事情,三叔认为该怎么办?”
窦威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张铉写给窦庆的亲笔信,含蓄地警告他们不要在江都玩火,窦庆病危,这封信自然不会给他,被窦威得到了。
虽然信中没有明说是什么事,但叔侄三人都知道,一定是为那批兵器之事。
窦威沉思片刻道:“让窦扬来见我!”
不多时,窦扬匆匆走进内堂,他是孙辈,连忙跪下行礼,“孙儿拜见三祖父!”
“起身吧!”
窦扬站起身垂手而立,窦威看了他一眼问道:“江都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回禀三祖父,孙儿今天上午刚刚接到王掌柜的飞鸽传信,首饰店四周已经被人监视,那批兵器恐怕运不出去了。”
旁边窦抗顿时怒道:“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上午不汇报?”
窦扬吓得浑身一哆嗦,“孙儿看大家都很忙,所以…”
“所以你就不说,若不问你,你也不说,是不是?”
窦扬惊得两腿颤抖,几乎又要跪倒,窦威摆摆手,“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贤侄回头再教训他,我们先把事情处理好。”
窦抗狠狠瞪了窦扬一眼,不再说话了。
窦威又问道:“我想知道,张铉是怎么发现首饰铺藏有兵器,难道是你不小心泄露了?”
窦扬连忙摇头,“孙儿怎么可能泄露,孙儿回想,当时张出尘陪同张铉夫人来我们店里买首饰,张夫人倒没有什么疑心,孙儿感觉是张出尘怀疑店铺了,应该是她告诉张铉。”
窦威眉头一皱,“出尘那丫头和张铉有什么关系?”
他回头注视侄子窦抗,窦抗一直深恨张出尘,正因为张出尘在,所以父亲很多事情就不交给他们,导致他们兄弟被边缘化,失去了接手武川府的机会,可以说张出尘就是被窦抗赶出窦府。
窦抗摇摇头,“侄儿不太了解武川府的事情,不过侄儿觉得未必是她发现那批兵器的秘密,或许是江南会那边泄露。”
一句话提醒了旁边的窦扬,他急忙道:“启禀三祖父,那几天沈坚一直在江都。”
“算了!”
窦威摆摆手,“张铉怎么知道那件事已经不重要,关键他已经在警告我们了,我不想在江都那边节外生枝,这件事我们认栽。”
“认栽?”旁边三人愕然。
窦威点了点头,“他是看在老家主的份上才没有立刻动手,先给我说一声,这叫先礼后兵,如果我们不知趣,那我们窦家势力恐怕要从江都连根拔掉了。”
他对窦扬道:“你明天就赶回江都,把那批兵器交给张铉,并向他保证不会有下次,另外,你给沈坚说一声,不!我写两封信,你分别交给张铉和沈坚,不用你去给他们解释。”
窦扬顿时松了口气,“孙儿遵命!”
就在这时,前院忽然传来一片哭声,几人腾地站了起身,脸上惊惶万分。

裴矩来到了御书房,他在御书房前等了片刻,一名宦官出来陪笑,“圣上请裴公进去。”
裴矩笑着点点头,走进了御书房,书房内天子杨广正和兵部尚书卫玄以及新任门下侍中萧瑀商谈着什么,苏威被下狱后,百官纷纷替他求情,苏威最终被罢相,贬为庶民,由内史侍郎萧瑀接任门下侍中。
裴矩上前躬身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杨广这几天被张瑾不幸战死一事弄得焦头烂额,心情着实糟糕,动不动就大发雷霆,不过此时似乎他的心情不错,让裴矩暗暗有些奇怪,难道天子接到什么好消息了吗?
杨广满脸笑容道:“裴公来得正好,朕刚刚接到张铉的快报,他已屯兵淮河,牵制住了孟贼,他特请示朕是否同意他对孟海公用兵,朕正和卫尚书以及萧相国商议,请裴公也说说意见。”
裴矩心中恍然,原来是张铉出兵北上了,难怪孟海公没有再继续扩张,原来是被张铉牵制住了,他心中暗暗夸赞,张铉有进步了,居然也知道先奏再动,难怪圣上心情不错。
裴矩略一沉吟笑道:“此事来得突然,容臣先想一想,不知卫尚书是怎么看?”
“卫尚书不妨给裴公说说。”
卫玄捋须笑道:“张将军这次牵制孟贼恰到好处,屯兵山阳县,用战船封锁淮河,进可北攻徐州,退可稳守淮河一线,使孟贼虽有西犯之心,却又敢轻举妄动,给我们部署军队争取了时间,微臣就说,这次张铉有功于社稷。”
这时,裴矩已经清楚情况,他很了解张铉,张铉紧急北上未必是担心孟海公侵犯中原,他其实是担心孟海公进犯青州,当然,裴矩也不想说破张铉的真实用意,他微微笑道:“张铉心系社稷,及时为陛下排忧解难,这是陛下的福气,微臣认为虽然张铉在淮河一线牵制住了孟贼,但他兵力毕竟不足,不能真正击溃孟贼,陛下可以考虑尽快派兵赶去梁郡,从西线策应张铉。”
“裴公说得不错,萧相国也是这个意思,必须尽快派得力大将率重兵从西线进剿孟海公。”
裴矩点点头,又笑问萧瑀道:“不知萧相国觉得何人比较适合?”
“我推荐杨义臣率军出征!”
“那清河郡剿匪怎么办?”裴矩不解道。
“可以让裴仁基接任。”
裴矩心中略略有些不悦,他本来就是想推荐裴仁基来率军出征,不料萧瑀竟然把他的后路给堵了。
这时,杨广欣然道:“朕也认为杨义臣统军最合适,情况紧急,朕已下旨让杨义臣统军三万进驻梁郡,裴仁基接任清河郡通守。”
裴矩暗暗叹息,既然已经下旨了,那问自己还有什么意义。
卫玄和萧瑀告退而去,御书房内只剩下裴矩和杨广两人,这时,杨广冷冷问道:“他还没有死吗?”
“启禀陛下,老臣亲眼看到了他的情况,正如御医所言,也就这两天了,臣听说是窦威接任窦氏家主。”
杨广心情很好的另一个原因就是窦庆要死了,窦庆一死,对关陇贵族将是一个重大打击,不管是谁接任家主都无法和窦庆相比,没有了窦庆的联系,关陇贵族将成一盘散沙。
“很好,朕就等着听他的死讯!”
就在这时,门外有宦官禀报道:“启禀陛下,窦府传来讣告,他们家主已经去了。”
大业十一年九月初十,关陇贵族两大核心之一的窦庆不幸因病去世。
第443章 互斗心机
淮阳县位于泗水西岸,距离淮河约三十里,距离淮河南岸的山阳县百余里,自古就是下邳郡的东南大门。
淮阳是一座小县,县城周长不过十里,人口两千余户,城墙低矮,城门破旧,无法在城内驻军,刚刚赶到淮阳县的五千贼军便在县城以南约五里处的一座高地上扎下了大营。
贼军主将名叫罗秉乾,是一个三十余岁的黑脸汉子,身材魁梧高大,使一根五十斤重的铁枪,武艺高强,他原是李子通的手下,李子通死在洛阳后,他便接受孟海公为主公,忠心耿耿,深受孟海公器重,这次他率领五千军队南下,也是他能贯彻孟海公的意图,试探张铉屯兵淮河的用意。
罗秉乾在孟海公军中有个绰号,叫疯子,主要是说他嗜战如命,无论胜负,只有能打仗他就痛快,虽然他好打仗,但他却很听孟海公的话,不敢轻易违抗军令。
罗秉乾站在哨塔上远远眺望一里外的泗水,泗水是下邳郡最重要的河流,发源于鲁郡泗水县山区,河流宽阔,沿途灌溉了大片河流,由于水流平稳,流经平原地区,极利于航运,罗秉乾就期待河面上出现浩浩荡荡的隋军战船,使他能和闻名天下的张铉恶战一场,这一天他期待已久。
罗秉乾已经在淮阳等了五天,隋军始终没有前来,使他已经急不可耐了,尽管罗秉乾十分盼望战争,但孟海公却给了他严令,不准他主动去挑衅隋军,只能被动等待隋军前来迎战,他只能继续忍耐。
“罗将军,好像有军令来了!”一名哨兵指着北方大喊。
罗秉乾回头向北方望去,只见三名骑兵正向大营这边疾速奔来,看他们装束,应该是主公派来的送信兵,罗秉乾精神一振,一定是有新命令来了。
他下了哨塔,走到大营前等候,片刻三名骑兵疾奔而至,翻身下马禀报:“启禀将军,大王急令!”
罗秉乾不识字,他接过令箭,却把命令递给旁边的文书官,文书官看了看道:“将军,大王令我们向前推进到淮河北岸。”
“当真吗?”罗秉乾大喜确认道。
“命令是这样说的,依托淮阳,兵锋继续前行,驻行于淮河北岸。”
“好!”罗秉乾激动得拳掌相击,他明白主公的意思,让他进一步试探隋军,这正中他的下怀。
“去把马将军叫来!”
片刻,一名偏将跑了过来,他叫马绪,是罗秉乾的部将,他抱拳躬身道:“听将军指示!”
“我即将率军前往淮河,你可率一千弟兄守住淮阳,不得擅离职守,听见没有?”
马绪一阵头皮发麻,半晌道:“卑职当然不敢擅离职守,只是万一隋军大举来攻,兵微城小,卑职怕守不住,卑职死不足惜,就怕坏了将军大事。”
“没用的东西!”
罗秉乾骂了一声,他想了想道:“如果隋军大举来攻,你可立刻放弃县城北撤宿豫县,给我死守宿豫,淮阳丢了我不怪你,但宿豫县丢了,你就别想活了。”
“卑职遵令!”
罗秉乾安排完军务,立刻喝令道:“大军集结,向淮河进军!”
半个时辰后,四千贼兵在罗秉乾的率领下,离开了淮阳县,浩浩荡荡向二十余里外的淮河杀去。
张铉以静制动,引而不发,在淮河屯兵五天后,使孟海公最终沉不住气,命令罗秉乾继续南下,再进一步试探张铉的动机。
就在淮阳县贼兵刚刚南下,立刻便被隋军斥候发现,将情报以飞鸽传信方式送去百余里外的山阳县大营。
此时张铉并不在大营内,而是在淮河巡逻的船队之上。
这次张铉之所以屯兵五天引而不发,一方面是孟海公并没有北上青州,消除张铉的危机压力,另一方面是张铉需要得到天子许可,他才始终按兵不动。
但还有另一个战术上的原因,是他要等长江上的战船赶到淮河。
直到昨天,三十艘两千石战船才抵达了山阳县,加上之前的货船,使张铉大船的总船数达到九十艘,小船更有数百艘之多,使隋军在河流密布的淮河流域占据了绝对的水上优势。
夜色深沉,二十艘大型战船在淮河中结队缓缓而行,两岸是延绵不绝的树林,张铉负手站在窗前,注视着北岸的树林和原野,在他身后的桌案上放在一份刚刚送来的情报,驻扎淮阳的贼兵已经离营南下,估计此时就在离他不远的淮河北岸。
但两军作战,不能仅仅只看表象,而应该透过现象看本质,贼军为什么会突然南下,只有四千余人,而隋军是一万五千人,贼军分明是来送死,但事情就那么简单吗?
应该说贼军是故意前来挑战,不管他是否想打算进军北上,他都会一口气吞掉这支嚣张的队伍,给贼军一个狠狠的教训,但这种送死对孟海公又有什么意义?
直觉告诉张铉,孟海公一定掌握了自己还没有掌握的情报,他才急于让手下前来送死,才急于让自己出兵歼敌。
这时,舱外传来尉迟恭焦急的声音,“请替俺转告将军,俺有要事求见。”
一名亲兵走进舱禀报,“将军,尉迟将军有急事求见!”
“让他进来!”
‘咚!咚!咚!’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尉迟恭已走进船舱,抱拳行礼道:“卑职尉迟恭参见将军!”
张铉回头看他一眼笑道:“有什么急事?”
“将军,卑职刚刚得到消息,在我们前方十里外的北岸发现了数千贼军,卑职特来请战!”
“尉迟,你是不是很久没有打仗,有点心痒难耐了?”张铉微微笑道。
“卑职确实有一点,不过卑职有点想不通,既然天子已经批准将军出战,将军为何又迟迟不动?其实我们战船可以沿泗水或者通济渠北上,给孟海公施压,使他们不敢北上青州,将军在顾虑什么?”
尉迟恭说话很耿直,这种口气颇有点像质问,绝对是容易得罪上司,不过张铉很了解尉迟恭,知道他是想什么说什么,绝对没有对自己不敬,他只是想知道自己的想法,只要自己给他一个说法,他就会恭恭敬敬接受。
张铉走到地图前,拾起木杆指着地图上的下邳郡道:“尉迟将军觉得下邳郡对于孟海公重要吗?”
“徐州四郡,下邳郡的重要性仅次于彭城郡,对孟海公当然知道。”
“既然如此,孟海公拥有十几万军队,为什么在下邳郡只部署了几千军队,当然原本是有四万大军,但我得到情报,四万大军已经撤回彭城郡,现在只剩下罗秉乾的五千军队守下邳郡,而且罗秉乾又率四千人跑到淮河北岸来送死,是不是有点引诱我们进军下邳的意图?”
张铉这么一说,尉迟恭顿时有点醒悟过来,他挠挠后脑勺,“将军说得有道理,卑职看得太浅了。”
停一下,尉迟恭好奇问道:“将军觉得问题出在哪里呢?”
张铉沉思片刻,缓缓道:“我怀疑杜伏威又在蠢蠢欲动了。”
尉迟恭一惊,“难道杜伏威要趁机进攻江都吗?”
张铉点了点头,“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到还别的什么理由,我觉得他们之间已经结盟,有了一种默契。”
“将军,俺还是有点不太明白,这和孟海公诱引我们进军下邳郡有什么关系?”
“其实大有关系。”
张铉凝视着地图道:“因为我们屯兵淮河,杜伏威看不出我们的真实意图,所以他迟迟不敢进攻江都,万一我们是诱兵之计怎么办?
可一旦我们进攻下邳,杜伏威就会认为我们和孟海公宣战了,他就会不顾一切进攻江都,所以现在的局面很微妙,与其说孟海公是在引诱我们作战,不如说孟海公是在引诱杜伏威冒险,你明白了吗?”
尉迟恭这才恍然大悟,“卑职明白了。”
“那…我们该做什么?”尉迟恭又问道。
张铉笑道:“前提是我的推断正确,如果正确,那我们反其道行之,守住山阳县,同时大军撤军回江都。”
“将军打算何时撤退?”
张铉负手站在窗前,注视南方良久,淡淡道:“至少等杜伏威到了江都郡后再说。”
第444章 进退之间
次日上午,罗秉乾的军队已经杀到了山阳县的淮河以北,数千士兵站在淮河边向河中的船只射箭,虽然没有什么效果,却极尽挑衅,但张铉下令,谁也不准反击,他的大军依旧屯守在山阳县,没有一点动静,就像一头伏在山岩上盯着猎物的猛虎。
隋军的忍耐和贼军的嚣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尽管很多隋军将士感到不解和不满,但张铉个人强大的威望压制了所以人的牢骚,而且张铉并不打算给将领们解释清楚,有的时候保持一种专制和横蛮往往会更有威严。
如果我们把时间向前追溯十天,就会发现孟海公这样做的真正用意。
十天前的淮南郡,一名送信骑兵从寿春县南城门外飞驰而过,一直奔至县城南面约五里的贼军大营。
这里已经集结了三万五千军队,历城县的偷袭惨败使杜伏威不敢再轻举妄动,但他并不甘心,如果真有机会出现,他未必不会心动。
杜伏威同样在关注孟海公的一举一动,他原本和孟海公结盟,在孟海公被朝廷招安后,他们之间的结盟关系便处于破裂状态。
但自从孟海公再次起兵,他们之间的旧交又有恢复的迹象。
“启禀大王,彭城有急信送到!”
帐门口传来亲兵的禀报,正在沉思的杜伏威连忙道:“进来!”
片刻,一名报信兵快步走进大帐,单膝跪下行礼,“奉我家主公之令,特向大王送信。”
说完,他双手将一只卷轴高高举起,亲兵将信呈给了杜伏威。
“还有口信吗?”
“回禀大王,没用口信了。”
“带他去休息吃饭。”
杜伏威摆摆手让亲兵带送信兵退下去了,他在桌上摊开信,略略看了一遍,信中内容让他有点不太相信。
‘张铉已经屯兵淮河?’
杜伏威眉头皱成一团,他当然明白孟海公所指,张铉是要打算进军中原,但可能吗?或许只是防止孟海公南侵江都。
杜伏威又仔细看了一遍信,他在信的最后发现了一句话,‘朝廷已批准张铉出兵请求。’
这句话让杜伏威一下子站了起来,他随即对左右亲兵令道:“让左军师立刻来见我。”
片刻,一名削瘦的中年男子匆匆赶来,正是杜伏威的军师左才相,在前几场战争中左才相没有发挥作用,这是因为他一直在淮南筹办军粮的缘故。
左才相同时掌管杜伏威的情报系统,很多重要情报都要先经过他的手,他走进大帐躬身行礼,“参见大王!”
杜伏威把孟海公的信递给他,“这是孟海公刚刚派人送来,你先看一看再说。”
左才相仔细看了一遍信件,他心中也暗吃一惊,他也意识到张铉有可能会出击孟海公,牵制孟海公继续扩张。
“军师觉得可能吗?”
左才相点点头,“我觉得很有可能!”
杜伏威精神一振,“为什么?”
“无他,张铉丢不下青州,他手下两万军队都是青州兵,这就注定青州是他的死结,除非朝廷屯重兵在青州,否则张铉一定会北上牵制孟海公。”
杜伏威缓缓点头,不愧是自己的军师,眼光果然独到,一句话便说透了张铉底线。
他负手走了几步又问道:“难道他不担心我会趁虚而入吗?”
“历阳一战,他或许已经认为大王退缩在淮南一隅,大王两三年之内不敢挑战隋军。”
说到这,左才相忽然惊觉,“大王不会真想趁机攻打江都吧?”
杜伏威沉默半晌才道:“如果张铉不在江都,我有把握攻下江都,我想,以江都对于大隋天子的重要,只要江都失守,张铉无论如何都难辞其咎,轻则降级调走,重则罢官下狱严惩,就像鱼俱罗一样,迟早死在大狱之中,我觉得这是把张铉赶出江淮的机会。”
“这件事事关重大,请大王三思!”
“我会考虑清楚!”
杜伏威又加重语气道:“我现在想知道隋朝天子究竟有没有下旨同意张铉北上,你立刻用飞鸽传书去洛阳,让我们的人确认清楚。”

就在隋军始终在江淮按兵不动之时,一支约三万人的贼兵已悄悄杀到江都郡的永福县一带,这是杜伏威最后集结的军队,也是他的全部本钱。
蒙蒙细雨的夜色中,杜伏威的大军驻扎在永福县以东的一条小河边,营帐已经扎好,数万士兵正在忙碌地埋锅造饭。
杜伏威站在小河边的山岗上,目光阴冷地注视着东方,在他身后跟随着一群大将。
“贤弟,我们这样突袭,是不是有点鲁莽了?”身后辅公袥十分担忧地道。
辅公袥很了解杜伏威,杜伏威骨子里酷爱冒险,江淮在某种程度上就是靠杜伏威的冒险夺取,但杜伏威在历阳郡的惨败让辅公袥至今心有余悸,他对张铉有一种莫名的害怕。
半晌,杜伏威冷冷道:“我不能让张铉留在江淮,他留在江淮是我们的噩梦。”
他回头注视着辅公袥道:“江都是当今天子的逆鳞,一旦江都失守,当今皇帝绝不会轻饶张铉,也不会再让他留在江都,这也是我们赶走张铉唯一机会。”
“可是…”
辅公袥叹了口气,“我是担心张铉,他实在狡猾多端,虽然他率军北上,但他并没有出击,或许他就是在等我们自投罗网。”
“我也知道张铉狡猾,所以我也要确定他真的北上,否则我也不会鲁莽出击。”
杜伏威也同样十分忌惮张铉,他感觉到了辅公袥心中的担忧,便安慰他道:“兄长放心,孟海公也会配合我们,他会引诱张铉北上,给我们创造机会。”
“贤弟,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兄长请说!”
辅公袥忧心忡忡道:“孟海公此人德性卑劣,反复无信,虽然他口口声声说给我们创造机会,可我觉得他的话未必可靠,他甚至会故意牺牲我们成全他自己。”
“兄长多虑了!”
“不!这不是多虑。”
辅公袥声音陡然提高,他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贤弟忘了吗?去年孟海公邀请我们一起进攻夏丘县,结果我们军队去了,却遭到了杨义臣伏击,数千弟兄阵亡,孟海公影子都不见,分明就是他暗中告诉杨义臣我们计划,削弱我们在淮北的势力。”
辅公袥越说越激动,最后单膝跪下求道:“事关我们生死存亡,贤弟,就听我这一回吧!不要被孟海公所骗。”
右将军王雄诞也苦苦央求杜伏威道:“大王,这是我们最后一点本钱,若再被隋军击溃,我们在江淮将无以立足了,请大王慎重!”
“大王慎重!”后面几十名大将也纷纷跪了下来。
望着众人一张张担忧的脸庞,杜伏威也有点犹豫了,他没想到居然所有人都反对自己奇袭江都,他不得不开始考虑后果,一旦再次失败,他将丧尽威望,恐怕就没有人再听从自己的命令了。
“好吧!我接受大家的劝告,会慎重行事,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我不会出兵江都。”杜伏威不得不对众人让步了。

就在永福县东北方向约三十里的一条废弃官道上,一支二十人组成的斥候骑兵队在泥泞中疾速奔驰,他们是隋军的前哨斥候。
此时已是五更时分,雨已经停了,天空乌云逐渐散开,露出一片深黑色的天空,一轮清冷的圆月从乌云里透出,银色的月光洒满了大地。
这时,他们忽然发现了什么,纷纷勒住战马,向左边密林望去,‘咻——’树林中忽然射出一支鸣镝,直取为首隋军斥候。
斥候队正早有准备,挥刀将迎面射来的鸣镝劈飞,鸣镝实际上是进攻的命令,立刻从数十步外的树林中冲出近千名贼军士兵,从四面八方杀来。
为首一员身材魁梧的大将,手执一把八十斤的劈山大斧,正是杜伏威的头号悍将王雄诞,他厉声喝令道:“截断他们退路,给我抓活的!”
三百余名贼军首先截断了隋军斥候的退路,他们没有放箭,明显是想活捉斥候。
“突围!”
隋军斥候队正意识到了不妙,立刻喝令斥候往回突围。
他们调转马头向东突围,迎面遇到了数百名贼兵士兵拦截,在狭窄泥泞的官道上,骑兵并不占优势,两军激烈厮杀,长矛疾刺,血沫四溅,双方在近身格斗中不断有惨叫声响起。
这时,两名骑兵终于拼死杀开了一个缺口,剩下的九名隋军斥候跟随他们杀出重围,向东北方向逃去。
贼兵却没有追击,他们俘获了两名受伤的隋军斥候。
第445章 恐慌突来
杜伏威在睡梦中被亲兵叫醒,“大王,王将军有十万火急的军情要禀报!”
杜伏威一下坐起身,披上件衣服大步走出内帐,“人在哪里?”
“大王,卑职在这里!”
王雄诞大步走进了帅帐,他负责外围防御,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们意外拦截住了一支隋军斥候骑兵,并抓住两名受伤的隋军斥候,王雄诞由此得到一个令他无比震撼的情报。
“发生了什么事?”杜伏威看出王雄诞脸色不对。
“大王,隋军主力距离我们不到五十里,就在东北方向的保安镇驻营。”
“什么!”
杜伏威失声叫了出来,这个消息惊得他目瞪口呆,半晌,他转身冲到地图前,找到了地图上的保安镇,正好位于高邮县和永福县之间,距离他们确实只有五六十里,杜伏威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情报可准确?”
“回禀大王,卑职将抓到的两名斥候分开审问,两人供述都一致,张铉亲率一万两千隋军主力昨晚两更时分刚刚杀至,目前就驻扎在保安镇。”
杜伏威心乱如麻,此时他并不在意隋军有多少,而是隋军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保安镇,张铉不是率军北上徐州了吗?江都郡应该空虚才对,怎么情报不对?难道是孟海公欺骗了自己,还是…
杜伏威和张铉打了几次交道,他已经领教了张铉虚虚实实的厉害,他心中升起一个念头,或许张铉北上徐州是假,诱引自己东来才是真,想到这,他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速去将左军师请来!”
杜伏威又急忙补充道:“还有几位将军也一并请来!”
不多时,军师左才相、前将军辅公袥、右将军西门君仪以及刚刚替代苗海潮的新任后将军阚陵,众人一起匆匆赶到了帅帐。
“王将军刚刚发现一个紧急军情,张铉主力大约一万两千军队距离我们恐怕已不到五十里。”
杜伏威心情沉重地对众人道:“大家商议一下,该怎么办?”
这个消息确实让人震撼,众人面面相觑,辅公袥问道:“张铉至少应该驻军淮河,怎么会突然南下了?”
杜伏威苦笑一下,回头对军师左才相道:“军师说说吧!”
所有人的目光一起集中在左才相身上,左才相沉吟一下,缓缓道:“如果我所料不差,张铉料定我们会偷袭江都,他明攻徐州是虚,引诱我们前来是实,将我们引来江都一举歼灭,恐怕这才是他的真实用意。”
左才相的分析说到了杜伏威的心坎上,他又对众人道:“大家商议一下,我们该如何应对?”
后将军阚陵高声道:“大王,我们有三万五千军队,而隋军只有一万出头,我们三人对一人,何惧之有?而且我暗彼明,我们可以伏击隋军。”
阚陵只有二十岁,是杜伏威的养子,初生牛犊不怕虎,他没有和张铉打过交道,不知道张铉的厉害,杜伏威狠狠瞪了他一眼,斥骂道:“不知死活的东西,难道我不知道军力对比吗?要你说这种废话!”
西门君仪本来也想赞同一战,但阚陵被斥骂,他也吓得不敢吭声了。
这时,辅公袥沉声道:“我们虽然兵力占优,但张铉未必会和我们决战,他只要抓住我们孤军深入,粮食补给困难的弱点,拖而不战,就会将我们拖死。”
旁边左才相也道:“辅将军说得很对,偷袭是偷袭的战法,决战有决战的打法,用伏击的战法去应对两军决战,我们没有胜算,我建议立刻撤军回淮南。”
一直没有吭声的左将军王雄诞也道:“我同意军师的意见,决战的机会有的是,不急这一时,我们首先要做好充分的准备,再和隋军决战不迟,而且隋军九名斥候突围离去,张铉已知道我们存在,伏击是不可能了,我们士气不高,不适合两军决战。”
杜伏威心中着实畏惧张铉,不敢和张铉一战,众人的建议使他找到了台阶,他点点头道:“既然大家都这样认为,那么我们先军撤回淮南!”
他当机立断下令道:“传我的命令,军队立刻拔营撤退!”
杜伏威的军队迅速收拾营帐撤退,半个时辰后,三万五千大军调头向西迅速撤离,放弃了偷袭江都郡的计划。

就在杜伏威军队开始西撤的同一时刻,张铉率领一万两千军队沿着废弃的官道向永福县方向疾速杀来。
隋军骑兵斥候队被贼军袭击,损失过半,这不仅暴露了隋军主力的位置,同时也暴露了贼军的方位,张铉立刻意识到杜伏威的主力应该就在永福县一带,他立刻率军追击而来。
尽管孟海公的军队在淮河北岸极尽挑衅,但张铉还是没有接招,他令尉迟恭率三千军队守住山阳,自己则秘密率领一万两千军队南下,准备伏击准备偷袭江都的杜伏威军队。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一次意外的遭遇使双方都忽然发现他们竟然相距如此之近。
高邮县以西是一片绵延数十里的洼地,后来这片洼地形成了高邮湖,但在隋朝,洼地内长满了茂密的树林,地形十分复杂,莫说两军相距五十里,就算相距五里也很难彼此发现。
不过张铉还是感到庆幸,如果不是他的斥候偶然遭遇贼军,恐怕他就会和杜伏威的军队擦肩而过,杜伏威大军将杀向江都,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此时天已经大亮,官道上黑压压挤满了轻装南下的隋军士兵,一万两千大军绵延足有三里,十支骑兵斥候队在前方探查开路,由于下了大半夜的雨,道路十分泥泞,行军也格外困难,速度并不快,五十里的路程,大军足足走了两个时辰才赶到永福县。
永福县外的贼军大营驻地一片狼藉,几乎还有一半的帐篷没有撤走,灶中火也没有完全熄灭,掉了轮子的粮车、破损的粮袋、各种兵器、锣鼓、战旗等等堆积如小山一般。
这时,永福县县令被领到张铉面前,他连忙躬身施礼,“下官参见招讨使将军!”
“贼军有多少军队?”
张铉问道:“他们撤退多久了?”
“回禀将军,大概有三四万军队,就在一个多时辰前才刚刚撤离。”
“带了多少辎重?”张铉又问道。
“他们走得非常仓皇,我们在城头上看得清楚,几乎没有带什么辎重,帐篷车辆都丢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