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铮点点头,“鸽信从彭城郡到我这里,半天时间就足够了,肯定是昨天发生之事。”
他又低声道:“张大将军身亡,隋军惨败,必然会震动朝野,如果我们联合出兵救援徐州,我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张铉心中暗暗冷笑,韦铮手中根本没有什么兵力,要出兵还得靠自己,居然还说联合出兵。
不过张铉一转念,这个韦铮在朝中颇有人脉,又是曾经的兵部侍郎,如果自己能挽救局面,那经过韦铮来发酵,功劳就会成倍扩大。
俗话说,有利同享,自己从前在这方面做得确实不够好,应该考虑改进,而且这确实是一次让自己打通东海郡的机会。
想到这,张铉看了一眼满眼期待的韦铮,微微笑道:“我怎么能不给韦长史一个面子呢?”
韦铮大喜过望,连忙道:“朝廷那边我来解释,请将军尽快出兵。”
张铉点点头,“我准备一下,最快明天就可以出兵。”

中原的战局对隋军十分严峻,正如韦铮所言,张瑾在符离县一战中不幸身中流矢阵亡,这对隋军造成的严重的影响,隋军士气低迷,军心涣散,随即在彭城一战中惨败,被迫退向梁郡撤离。
此时,孟海公的军队已经壮大到十几万人,声势席卷东海、彭城、下邳和谯等徐州四郡,孟海公随即自封彭王,定都彭城县。
天还没有亮,一支由百余艘大型运粮船组成的船队正沿着邗沟向北行驶,数千纤夫拉拽着这些装满粮食军资的大船,在运河东岸,一万五千隋军列队疾行。
隋军主将张铉站在大船船队,目光深邃地凝视着北方天空,天色已变成了青蓝之色,可以清晰地看见两边一望无际的稻田以及一片片树林。
这次军队北上是张铉和韦铮的联合行动,韦铮负责后勤粮草、军器以及民夫征用,张铉则负责军队作战。
由于杜伏威已遭重创逃到淮南郡,江都暂时不会有什么威胁,张铉便率大军全力北上迎战孟海公。
当然,张铉有自己的战略目的,他主要想拿下东海郡,打通江都郡和青州六郡的通道,这对他而言至关重要。
而且孟海公势头太猛,一旦他无法向西进军,他必然会转道向北,向兵力空虚的青州地区进军,严重威胁张铉的切身利益。
“将军是在担忧贼军的兵力吗?”房玄龄站在张铉身后问道。
张铉点点头,“毕竟十倍于我,说不担心那是自欺欺人。”
“那将军打算如何应对?”
“我现在也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说到这,张铉回头看一眼房玄龄,笑问道:“军师可有好的策略?”
“策略暂时还没有,不过建议倒有两个。”
“愿闻其详!”
“将军的优势是战船,我建议以山阳县为根基,首先控制淮河,胜可北上,不利则渡河南退,这样进退有章法,不至于乱了阵脚。”
“其次呢?”张铉又问道。
“其次就是情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将军必须要加强情报。”
张铉默默点头,这个问题他也考虑过,韦铮倒是建议他使用官方的情报点,沿途各个驿站传递情报,但张铉已经不太相信官方情报,毕竟驿站已被贼军控制,能不能传递真实情报还是一回事。
“军师的两个建议非常好,情报部署我就交给军师去做,我来安排淮河驻防。”

山阳县是一座位于淮河南岸的中县,通济渠便从这里折道转入邗沟,山阳县因地处交通要道而兴盛,人口也逐渐聚集,目前这里有十几万人口,有一半的青壮靠邗沟往来运输生活。
张铉大军在北行两天后抵达了山阳县,大军随即在县城西面扎下了板墙式大营。
城头上,张铉在众将的簇拥下巡视这座周长近二十里的城池,县令给张铉介绍道:“将军,本县在五年前重新修筑,城高两丈八尺,下面护城河宽三丈,非常坚固结实。”
“护城河有多深?”张铉探头看了看护城河问道。
“南面稍微深一点,越一丈五尺,北面深一丈。”
张铉点点头,又指着水城门问道:“水城门通往哪里?”
“将军请看东城外!”
县令带着张铉来到东城墙,指着东城外的一片湖泊道:“那片湖泊叫做野鸭湖,实际上是块洼地形成,东连邗沟,西接护城河,县城内有一条漕河,通过水城门和护城河,最后和邗沟相连。”
旁边仓曹参军崔元翰问道:“河道太窄,我们的大船恐怕进不来,无法卸粮,请问县令,不知县里有没有小船?”
县令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实不相瞒,县里的小船都被苗海潮征用了,连一艘船也没有。”
“元翰,船不是问题!”
张铉在一旁道:“我们从苗海潮那边缴获了很多船只,都停在盱眙县,明天我派人把它们送过来。”
崔元翰连忙行礼,“多谢将军,有小船就可以卸粮入城了。”
“那卸粮之事就烦劳元翰多多尽心了。”
张铉又回头对几名参军道:“这次对抗贼军恐怕需要民夫协助,你们和县令商量一下,尽量多组织一些民夫,以备无患。”
几名参军和县令一起答应,张铉这才转身下城向军营而去。

第439章 刘氏盛公
各地从大业七年开始大规模造反,第一个阶段以杀戮和抢掠为主,象王薄、张金称、卢明月、刘霸道等等乱匪都心狠手毒,杀人如麻,对社会的破坏性极强。
当第一波造反被扑灭,造反进入第二个阶段后,不少乱匪都懂得了放水养鱼的道理,减少了杀戮,改为剥削劳力,收取赋税,以维持自己的长远统治。
孟海公也属于这种类型,在东海郡当了几个月的太守,倒使他明白不少事理,更重要是徐州各地官仓粮食颇多,他夺取徐州四郡后,粮食得到了极大的补充,没有必要再继续掠夺民财,使社会在很大程度上没有陷入动荡。
彭城县的房屋建筑和孟海公占领之前并没有什么区别,基本上保持了原样,不过气氛明显变得肃杀了,战争的气息弥漫着大街小巷。
街上行人稀少,一队队左臂扎着红巾的巡哨士兵列队在街上巡逻,城门前站满了士兵,每个进城之人都要被严格盘查,严防隋军探子进入城内。
但对于经验丰富的探子,这种盘查也并没有什么意义,这天中午,一支由十几匹骡子组成的小商队抵达了彭城县。
这支商队便是张铉派出的隋军探子,为首之人正是斥候偏将沈光,只是在商队中他扮作一个伙计,而临时的领队是一个五十岁的矮胖商人,他叫做阎寿,确实是一个药材商人,除了他以外,其他四个伙计都是隋军探子。
阎寿是下邳人,走南闯北几十年,经验十分丰富,大风大浪也经历了很多,这种进城对他而言只是小事一桩。
“站在!”
他们刚到城门口,便被士兵喊住了,一名贼军校尉走上前喝问道:“是哪里人,来彭城县做什么?”
阎寿连忙点头哈腰道:“小人是下邳人,从江都过来送一批药材。”
“药材?”
校尉走上前捏了捏麻袋,回头一招手,“过来检查!”
一群贼军士兵冲了上来,阎寿连忙将一小锭黄金塞进校尉手中,低声道:“小本生意,烦请军爷多多关照!”
黄金只有二两,这也符合他的生意规模,校尉捏了捏黄金,笑着对士兵们道:“人家做生意也不容易,别把货物弄坏了。”
士兵们仔细搜查药材,这时,贼军校尉走到沈光面前,打量他一下道:“看样子好像练过武?”
沈光身材中等,谈不上魁梧,但很矫健,几名士兵也是特地选的精瘦类型,沈光躬身行礼,“启禀军爷,兵荒马乱,不练一点武,很难吃这碗饭。”
“这倒也是啊!”
贼军校尉心中还是有点怀疑,他转身装作走开,却猛地回头一拳向沈光肩膀打去,沈光从他转身的动作,便猜到对方会有回马枪,他也不躲闪,硬生生挨了贼军校尉一拳,又装作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一脸惊惶失措的样子。
校尉点了点头,身手很一般,他心中疑虑消除了,这时,士兵们上前禀报,“启禀校尉,已经搜查完毕,没有违禁之物!”
校尉一挥手,“进城吧!”
“多谢军爷关照!”
阎寿连忙招呼几个伙计把东西收拾好,赶着骡子进城了。
走进县城,阎寿顿时长长松了口气,对沈光低声道:“知道吗?刚才那个贼将已经有点怀疑你了。”
沈光点点头,“我知道,但我能应付!”
“也是运气不错,下一步我们去哪里?”
沈光倒不急着做事,笑道:“先找一个客栈住下再说。”
“我知道一家客栈非常不错,每次我都住那里,干净舒适,大家随我来。”
阎寿带着众人向县城中快步走去,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

沈光一行人在客栈中安顿好,他便带着一名随从离开客栈,来到彭城最有名的霸王台前,霸王台其实是一座二十几丈高的小山丘,山上有一座西楚霸王项羽的点将台而得名。
霸王山下有座占地八十余亩的大宅,这里便是彭城郡望族刘氏家族府宅,由于彭城郡是汉高祖刘邦的故乡,因此彭城刘氏实际上是汉族皇族后嗣,只是现在为隋杨时代,皇族只有一个,也没有人提这个渊源了。
尽管辉煌已去,但彭城刘氏依旧是彭城郡的第一世家、第一豪门,世家是指它名望在本郡最大,在朝廷和地方都有子弟为官,加之门生无数,彭城郡至少有四个县的县令或县丞是刘家门生。
而说它豪门则是指它的财富巨万,在沛县、丰县拥有五千顷上田,另外还有各种店铺四十余处,在京城也有一栋族宅。
所以沈光进入彭城县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来拜访刘氏家族,他知道刘家无论如何不会出卖自己,这种家族家大业大,也就是通常所说的跑得掉和尚跑不了庙,所以他们会出钱出粮支持孟海公,同时也会支持隋军反攻彭城郡。
沈光来到刘府门前,刚走上台阶,迎面走来一个中年管家,“你找哪位?”这名管家上下打量一下沈光问道。
沈光笑着拱拱手,“请问刘盛公老家主可在?”
彭城刘氏家主叫做刘杰,但大家都尊称他为盛公,所以叫他刘盛公也是一种尊称。
“我家老爷在,可你是…”
沈光笑着取出一张拜帖,递给管家,“请把帖子交给你家刘盛公,他肯不肯见再说。”
管家瞥了一眼帖子,上面居然写着‘兵部尚书’四个字,吓了他一跳,连忙道:“请稍候,我这就去禀报老爷!”
管家拿着帖子匆匆进屋了,不多时,他满脸疑惑地走了出来,抱拳道:“这位公子,请随我吧!”
沈光当然知道他会疑惑,他贴子上写的是兵部韦尚书,实际上兵部哪有韦尚书,只有卫尚书,这是一种技巧,既可以见到想见的人,又能防止管家这类中间人知道真相。
沈光跟随管家进了刘府,一路来到了贵客堂的小院里,管家在门口道:“老爷,他来了!”
“请他进来!”
沈光走进了客堂,只见一个红光满面,精神矍铄的老者坐在桌案前,在他两边靠墙处各站着两名带刀家丁,目光凶狠地注视着沈光。
沈光看见老者额头上有一道醒目的刀疤,这便可证明了老者的身份,彭城刘氏家主刘盛公。
沈光一言不发,又取出一张拜帖递给他,刘盛公看了一眼拜帖,顿时一惊,连忙摆摆手,“你们退下!”
四名家丁退了下去,老者站起身向内堂一摆手,“沈将军请到内堂说话。”
第二张拜帖才是沈光的真实身份,江淮招讨使帐下武勇郎将沈光,刘盛公这才明白是张铉找自己,他心中有点紧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两人在内堂分宾主落坐,沈光确认自身安全,这才取出一只信轴,递给了刘盛公,“这是我家将军递给老家主的亲笔信,请过目。”
刘盛公慌忙接过信,诚惶诚恐看了一遍,这才轻轻松了口气,眼中却露出羞愧之色,他叹息一声对沈光道:“张将军宽宏大量,能理解我们这些地方世家的难处,但凡能有一点选择,我们都绝不会和盗贼为伍,实在是没有办法,为了家族的生命安全,只能一些违心之事。”
“请老家主放心,我家将军一向待人宽仁,我们一直在青州和江淮剿匪,实在很了解世家的难处,莫说彭城刘氏,就连清河崔氏也不得不和张金称虚与委蛇,我们也相信刘氏家族的底线,所以我才敢上门求见家主。”
刘盛公点点头,“难得沈将军,不知道你们是不是要准备攻打孟海公?”
“确实有这个计划,也正在实施,我们已屯兵淮河,只是对孟海公的情报不了解,所以我才上门请家主帮忙。”
刘盛公暗暗松了口气,如果是让他做别的事情,他或许还有点害怕,可如果只是要情报,那简直易如反掌,他的风险也不大。
刘盛公欣然笑道:“不知道张将军想了解什么情况?”
第440章 试探出兵
沈光心中一动,刘盛公并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情报,但他这语气似乎很有把握,沈光便试探着问道:“我想知道孟海公的军情,可以办到吗?”
刘盛公踌躇片刻道:“孟海公伪王府帐下兵曹参军事夏侯博是我的门生,虽然他不掌管军权,但他应该了解一点内情,我明后天让他来找沈将军,沈将军以为如何?”
沈光大喜,有兵曹参军事相助,他想要的情报就唾手可得了。
他连忙起身行一礼,“多谢老家主鼎力相助,沈光一定会将刘家的诚意转告给我家将军。”
刘盛公苦笑一声说:“这只是我的绵薄之力,其实我也是希望孟海公早日被赶走,说实话,他的税赋盘剥太狠,大家都有点吃不消了。”
沈光把住处留给刘盛公便告辞而去,沈光刚走,刘盛公便把儿子刘清元叫到内堂来。
刘清元年约四十余岁,他原是琅琊郡司马,王薄和孙宣雅占领琅琊郡后,刘清元便返回家中休息,不愿为贼军卖命。
得到父亲召唤,刘清元匆匆走进内堂,跪下行一礼,“父亲,是朝廷来人了吗?”
“是蓝管家告诉你的吧!”
“正是!不过蓝管家说是韦尚书派人来,孩儿着实不解,应该是卫尚书才对吧!”
“不是韦尚书,也不是卫尚书,只是一个掩护,来人是张铉派来的手下。”
刘清元顿时一惊,连忙道:“孩儿今天刚得到消息,张铉率大军已进驻淮河,难道是要对付孟海公了吗?”
“应该是这样,张铉希望我能帮助他。”
“那父亲答应吗?”
“我敢不答应吗?”
刘盛公叹息一声说:“张铉是代表朝廷,若我不答应,一旦孟海公败亡,我们刘家就会背上通匪之罪,我自然活不了,搞不好全家都要被流放,这个后果我们承担不起,应该说张铉来找我,我求之不得!”
刘清元默默点头,他能理解父亲的难处,更清楚刘家现在所处的尴尬境地,张铉这个时候来找父亲帮忙,正好给刘家一个洗清罪名的机会。
“那父亲打算怎么帮他们?”
这也是为父找你来的原因,刘盛公压低声音道:“你立刻去找夏侯博,让他今天晚上务必来我这里一趟。”
刘清元立刻明白父亲是想让夏侯博帮助隋军,这倒是一个好路子,他连忙道:“孩儿明白了,这就去找他。”
刘清元起身行一礼,转身便匆匆而去。
望着儿子走远,刘盛公心中一颗石头终于落地,其实就算张铉没有派人来找他,他也会想办法去疏通朝廷关系,洗脱自己的罪名。

孟海公的彭王府在霸王台的北面,坐北朝南,原是隋文帝杨坚的一座行宫,占地两百余亩,高檐大梁、雕梁画栋,气势恢宏同时也不失精美。
但行宫修好后,杨坚就从来没有住过,一直空关着,最后便宜了孟海公,成为了他占据徐州的王府。
但这座王府不仅是孟海公享受王爷生活之处,同时也是军机重衙,王府帐下的主要官员都在这里参与军政事务。
下午时分,韩治水匆匆走进了内府,他隐隐听见内院传来的丝竹歌舞声,心中着实恼火,厉声对几名亲兵道:“速去通报大王,我有紧急军情,请他立刻出来!”
韩治水不仅是孟海公的军师,同时也被封为彭王丞,主管徐州四郡政务,孟海公把琐碎的政务都丢给了他,自己躲在王府里纵情享受生活。
这段时间韩治水对孟海公着实有点不满,在大败隋军之后,孟海公的软弱的一面便暴露出来,竟然不敢杀入梁郡,穷追败兵。
说到底他是害怕隋军大举杀至,可是…张瑾已经死在他们手上,这个时候示弱还有什么意义?
韩治水见孟海公实在不敢向西进攻,便又劝他向北杀入鲁郡,趁青州兵力空虚的机会,一举夺取青州,虽然攻打鲁郡比攻打梁郡稍微好一点,但孟海公还是踌躇不决,着实让韩治水急得跺脚。
就在刚才,韩治水得到杜伏威派人送来的紧急情报,张铉率领一万五千大军北上淮河,这让韩治水慨然长叹,孟海公迟迟不肯进攻青州,张铉已经及时杀到,恐怕机会即将丧失了。
韩治水足足等了半个时辰,孟海公才姗姗来到自己的官房,命人将韩治水请进来。
韩治水按耐住内心的满腔怒火,快步走进官房,躬身施礼道:“微臣韩治水参见王爷!”
孟海公虽然这几天沉溺于声色之欲,但他却并没有完全迷失自己,他也有争夺天下的野心,但他有自己的主张,知道自己根基还不稳,这个时候若听从韩治水的劝告进攻梁郡,会使他吃不下而撑死,他希望能站稳徐州四郡后再考虑扩张。
偏偏韩治水一再劝他西征北伐,着实也让他不满。
孟海公和韩治水的发展方略有了矛盾冲突,孟海公就用纵情声色的办法来躲避韩治水,包括他刚才凉韩治水半个时辰,也是在故意消磨他的锐气,他知道韩治水一定会继续劝自己夺取青州。
“韩军师…有什么重要军情吗?”孟海公坐在六尺宽的象牙王案后慢慢吞吞问道。
“王爷知道张铉出兵的消息吗?”
孟海公一怔,原来不是为青州之事,而是张铉出兵,他摇摇头,“我毫不知情!”
“王爷,刚刚杜伏威派人飞鸽传信而来,说张铉已率大军北上淮河,恐怕是要对我们用兵了。”
孟海公眉头皱成一团,他和杜伏威有私怨,一直不想理睬杜伏威,但韩治水再三劝他,他才勉强答应和杜伏威结盟,他沉默片刻。冷冷道:“张铉出兵淮河未必是针对我们,恐怕杜伏威是想让我们替他解围吧?”
韩治水暗叹一口气,苦口婆心道:“启禀大王,微臣也认为这一次张铉北上是针对我们,并非杜伏威!”
“何以见得?”
“大王,张铉已经灭了苗海潮,收复了淮河,而且杜伏威的势力已经退缩到庐江郡和淮南郡,张铉要对付他,根本不需要再来淮河,明摆着,张铉是怕我们北上青州,所以出兵来牵制我们。”
孟海公有些恼怒道:“我并没有北上青州之心,也不想南下和他为敌,是不是军师让他感觉到了什么?所以他才这么急冲冲杀来!”
韩治水见孟海公随口把责任推到自己头上,完全没有一种王者的担当,他心中又是失望又是恼火,忍住气解释道:“这件事和微臣没有半点关系,微臣是两天前才劝大王北上青州,而张铉两天前已经出兵北上,消息怎么可能传得这么快,两件事只是巧合罢了。”
“那他为什么放着杜伏威不打,却跑来凑徐州的热闹?你给解释一下,这又是什么原故?”
“大王,这就叫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大王夺取了徐州却迟迟不肯西进,而青州兵力空虚,张铉能不担心吗?连他都觉得大王会北上青州,可见北上青州战略利益极大。”
“好了!”
孟海公不高兴地打断他的话,“你就给我说说眼前之事,我们该怎么应对张铉北上?”
韩治水沉思片刻道:“微臣建议可以试探一下张铉。”
“怎么个试探法?”孟海公又追问道。
“很简单,我们派一支军队南下,军队人数不要多,三五千人即可,也不要和张铉作战,就在十几里外对峙,如果张铉不出兵作战,那就说明并没有和我们决战的想法,可如果张铉跨河主动出击,那就说明微臣的猜测没有错,他就是来全力对付我们,这个时候大王也要调重兵来对付张铉了。”
“可如果我在对付张铉同时,朝廷派军队杀进我的后背,那时我们腹背受敌,又该怎么办?”
孟海公并不愚蠢,他问到了关键之处。
韩治水沉思片刻,缓缓道:“张铉才一万五千军队,我们也不用全军大举压上,只要派两倍于他的军队南下,不用急着进攻,而是筑营和他对峙,大王再调头全力对付朝廷之军,只要能先击溃朝廷之军,便可以全军压上和张铉决一死战了。”
第441章 窦氏危机
山阳县隋军大营内,几名士兵带着一名斥候匆匆来到房玄龄的大帐前,“启禀军师彭城有情报送来!”
“进来!”
斥候叫做谢治平,是一名旅帅,也是沈光的心腹手下,他跟随沈光一起进了彭城,被沈光派回来送信。
谢治平快步走进房玄龄大帐,却见主帅张铉正和军师房玄龄在地图前商量军务。
他连忙单膝跪下行礼,“参见主帅,参见军师!”
“起来吧!”
谢治平取出一只蜡丸呈给张铉,“这是沈将军派卑职送回来的情报。”
虽然房玄龄负责情报,但并不代表张铉就不能越权询问,他是主帅,拥有更大的权力。
张铉走上前接过蜡丸,随手将蜡丸捏碎,露出一张很小的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都是关于孟海公的兵力部署,兵器装备等等关键情报。
张铉仔细看了片面,又把纸条递给了房玄龄,关切地问道:“沈将军情况怎么样?”
纸条太小,只能写情报,沈光自身的情况纸条上并没有说,但作为一军主帅,他很关心手下的安危。
谢治平连忙答道:“启禀主帅,沈将军一切顺利,他已经联系上了刘盛公,而且得到了他的帮助。”
“得到了什么样的帮助?”张铉顿时有了兴趣。
“刘盛公有一个门生叫做夏侯博,原是东海县主簿,字写得很漂亮,深得孟海公器重,成为他帐下的兵曹参军事,我们的情报就是从他那里得来。”
张铉沉吟片刻又问道:“这个夏侯博可靠吗?”
“沈将军和他深谈过,沈将军说,这个夏侯博是被迫事贼,他很愿意和我们合作。”
这时,旁边房玄龄又问道:“彭城的情况如何?”
“启禀军师,彭城内治安还好,基本上没有烧杀抢掠,只是民众税赋太重,而且天一黑就实行宵禁,只有特别通行牌才能出行,这个夏侯博就拥有通行牌,他是晚上来见沈将军。”
房玄龄点点头,“我知道了,下午休息吧!有情报我会让你带回去。”
谢治平行一礼退了下去。
房玄龄这才对张铉笑道:“将军不放心那个夏侯博吗?”
张铉点点头,“我确实不太放心他,他竟然拥有夜间通行牌,足见孟海公对他的器重,而且他从前只是一个小吏,不过是刘盛公的门生罢了,要他放弃权力而帮助我们,他舍得吗?”
“将军也不必想得太多,这个夏侯博虽然帮助我们,但他也没有放弃权力,事实上他没有半点损失,而且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也是人之常情。”
“或许军师说得多,是我多虑了。”
房玄龄微微一笑,“是将军关心则乱。”
房玄龄说中了张铉的心事,陈旭的阵亡一直让他心中十分难受,他不希望自己的老部下再遭不幸,他本来就不同意沈光亲自前往彭城,只是沈光一再请命,他才不得不答应。
张铉叹了口气,“或许是我担心太多,不说也罢,军师怎么看贼军的出兵?”
张铉昨晚得到紧急情报,一支五千人的孟贼军出现在淮河以北的宿豫县,正在向淮阳县进发,张铉正在和房玄龄商议这件事,沈光的情报便到了。
房玄龄笑道:“沈光的情报中也提到了这件事,是由孟海公的心腹大将罗秉乾统帅,我可以肯定,这支军队就是为了试探我们而来。”
“何以试探?”张铉又问道。
“就看我们有没有杀进徐州的打算,或者只是防御孟海公南下,甚至我还怀疑孟海公会有一种微妙的暗示。”
“军师请明示!”
房玄龄笑了起来,“孟海公或许认为我们是担心他将挥师北上青州,才屯兵淮河,所以他会给我们一个暗示,只要我们和他井水不犯河水,他也不会北伐青州,我们双方相安无事。”
“可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不直接派人来给我说清楚,万一我无法理解他的暗示呢?”
“有些事情说透了就没意思了,双方意会即可!”
张铉负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最后他停步在地图前,凝视着地图上的东海郡,他缓缓说道:“但军师要明白一点,我并不是因为他想进攻青州才挥师北上。”
“我知道,将军是想拿下东海郡,打通江都和青州的通道。”
“那我该怎么办?”
张铉困惑的目光投向房玄龄,“是继续进攻东海郡,还是留在淮河与孟海公对峙,去谋求孟海公所谓的意会?”
“如果将军不能决断,那不如让天子来替将军抉择。”
张铉明白房玄龄的意思,不管韦铮怎么信誓旦旦由他来承担全部责任,可一旦自己的军队真的杀入徐州,他还是要取得天子的同意。
张铉默默点头,“我明白先生的意思了。”

大将军张瑾不幸阵亡的消息传到洛阳后,在朝野引发了极大的震动,张瑾人缘颇好,在军方极有威望,他的不幸阵亡使骁果军上下陷入了悲痛,同时也使军方十分愤慨,纷纷要求朝廷出重兵剿灭孟海公,为大将军张瑾报仇雪恨。
与此同时,张瑾的阵亡在文官体系内却引发了另一种恐慌,孟海公控制了徐州四郡,无论北面的青州还是东面的豫州都无险可守,一旦孟海公趁胜出击,整个中原都要完蛋了。
一时间朝野议论纷纷,甚至还传出了迁都长安的声音。
黄昏时分,一辆马车缓缓在窦府大门前停下,等候在大门口的窦衍连忙迎了上去,车门已经打开,一名侍卫小心翼翼地扶着裴矩走下马车,窦衍连忙上前扶住裴矩,“裴公当心!”
裴矩关切地问道:“令祖情况可好转了一点?”
窦衍摇摇头,神情黯然,裴矩叹了口气,“芸芸众生,无论帝王还是平民,谁也逃不过那一关,只要不碌碌而为,我想就可以无憾了,你们都想开点吧!”
裴矩是得知窦庆重病的消息,特地赶来探望,事实上,窦庆重病已经一个多月了,之前一直封锁消息,只有窦氏子弟知晓,所以窦扬匆匆从江都赶回京城,就是这个原因,但王掌柜却不知情,还以为窦扬是回去汇报江都情况。
直到这几天窦庆病情恶化,消息才传出去,很多故旧门生纷纷前来探望,连天子杨广都惊动了,特地派杨侗替他来探望窦庆。
裴矩跟随窦衍走进了府中,一直来到窦庆病房前,病房外的内堂上坐满了窦氏族人,还有窦庆的外孙李世民和李玄霸也赶来了。
众人见裴矩到来,纷纷起身行礼,窦庆次子窦挺快步迎上前见礼,声音不由有些哽咽,“多谢裴公来探望家父。”
裴矩拍拍他肩膀安慰道:“贤侄请节哀,我能去探望一下令尊吗?”
窦挺抹去眼泪,“请随我来。”
他带着裴矩走进了病房,病房内弥漫着刺鼻的药味,还有一种死亡的气息,只见窦庆躺在病榻上,整个脸和眼睛都凹陷进去,脸色蜡黄,就像一个骷髅,他双目紧闭,已经没有意识了,气息十分微弱,旁边坐着几名侍妾都在偷偷抹泪。
裴矩探视片刻,见不可能再和窦庆说话,只得暗暗叹息一声,又退出了病房,他走到院子里,停住脚步问窦挺道:“御医来看过了吗?”
“圣上派来的几名御医都看过了。”
“他们怎么说?”
窦挺泣道:“他们都一致认为,家父…就这两天了。”
“怎么会呢?年初我见他时,虽然精神不好,但还算健康,怎么突然一下就…”裴矩叹口气。
“御医说,父亲是因为心情抑郁,所以病情始终反反复复,一直在逐渐恶化,父亲自己也知道,所以他这次从长安赶回京城,其实就是想交代一些后事,这一个月,我是一点点看着父亲…油尽灯枯。”
说到这,窦挺终于失声痛哭起来。
裴矩拍拍他的肩膀,“贤侄请节哀顺变,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我一定会尽力相助。”
窦挺心中感激,一直把裴矩送出大门,裴矩坐上了马车,立刻高声吩咐道:“进宫!”
第442章 窦府讣告
送走了裴矩,窦挺匆匆来到后堂,后堂正中坐着一名六十余岁的老者,他是窦庆之弟窦威,是窦氏家族仅存的几个长辈之一,刚从长安赶来,左边陪坐着窦庆长子窦抗。
目前窦威是窦氏家族的实际主事人,他在窦家威望很高,窦氏家族一致推举他接替窦氏家主。
窦庆病危,不仅对窦氏家族影响极大,而且对整个关陇贵族的势力消涨都有很大的影响,所以对于窦家而言,这已不仅仅是一个家主病危的问题,还关系到家族的前途命运。
窦挺走进后堂行礼道:“三叔,他走了!”
窦威对裴矩没有什么好感,他一直认为裴矩是墙头草,当窦家势大时,甚至来找兄长买过关中的庄园,想攀上关陇贵族,可这两年随着武川会解散,关陇贵族沉寂,裴矩又不理睬窦家了,他在关中的庄园只是挂在一个裴氏偏支名下,他自己甚至从未踏入过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