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午我专门去找你大舅了。”
卢夫人的语气很温和,再没有了从前那种咄咄逼人的锐气,也没有说一不二的霸道,从语气就听得出她让步了。
“我很明确告诉你大舅,希望他不要再干涉你的婚事,包括崔家也不要再来干涉。”
卢清猛地抬起头,惊讶地望着母亲,她似乎还没有明白母亲这话的意思,但又感觉到了什么,难道母亲…
卢夫人拉起女儿的手,温柔地将一块玉放进她的手中,“这是张公子给我们卢家的订婚信物,为娘它交给你了。”
卢清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手中这块玉是…而且还是母亲交给自己。
“娘!这是…”她颤声问道。
卢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歉意,又柔声道:“你从出生那一天起,娘就想把你嫁给崔家,觉得那才是你的归宿,这么多年来一直是这样想,也这样做,但忽然有一天娘发现自己期待了十几年的事功亏一篑,所以才心急,才烦躁,你能理解为娘的心情吗?”
“女儿能理解,只是这玉…”
卢夫人笑道:“我今天上午去拜访了张公子,我想既然你一心想跟他,我就不再阻拦,只是希望他能好好爱护你。”
“娘——”
卢清顿时泪水涌出,她扑进母亲怀中,再也忍不住,低低哭泣起来。
“你这孩子,从小就是个泪包儿,现在…还是这样!”卢夫人轻轻抚摸着女儿的秀发,她的眼睛也红了。
“娘已经答应了张公子,你爹爹也答应了,明天苏二娘会来做媒,苏家做媒更有意义,有了媒妁之言,那就把日子定下来,娘能看见你风风光光出嫁,也算了去一桩心愿。”
卢清在母亲怀中泪水扑簌簌落下,这泪水中又多了一丝喜悦,更多了一份感激。

张铉将娶卢家之女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在小范围内传开了,一些政治敏感者立刻意识到,张铉这是投靠了河北士族,但知道内情的人心中却清楚,河北士族内也不是铁板一块。
比如博陵崔氏未必会接受张铉,而且渤海会在河北渗透得太深,张铉娶了卢氏之女,恐怕又会和渤海会产生某种交集。
这天中午,一辆马车从上东门缓缓驶入了洛阳城,透过车窗上薄薄的窗纱,窦庆目光复杂地望着外面大街上的人流,由于身体病痛的缘故,英雄会结束后他便一直住在长安。
窦庆确实瘦得厉害,变得又瘦又小,就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花白的头发也变得稀疏,手上和脸上长满了老人斑,看得出他十分衰老,来日不多了。
尽管身体不容他再劳碌奔波,但几天前他听到一个消息,使他再也坐不住,不得不起身赶往洛阳。
窦庆眼中充满忧虑,他接到独孤顺写来的急信,张铉即将迎娶卢氏之女为妻,这个消息让他十分震惊,张铉竟然与河北士族联姻。
窦庆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关陇贵族彻底失去了拉拢张铉的机会。
这让窦庆心中十分沮丧,但事已至此,他只能承认失败,他一直以为张铉会和裴家联姻,而裴家已暗中投靠了关陇贵族,所以他也没有再继续争取张铉。
却怎么想不到峰回路转,张铉居然娶范阳卢氏之女为妻,这就让他心中深受打击了。
不过独孤顺让他来商量此事,这让窦庆心中有点奇怪,独孤顺可从来没有把张铉放在眼中,这会儿怎么又开始重视了?
马车缓缓在天寺阁酒肆前停了下来,天寺阁酒肆就是独孤家的产业,独孤顺约他在这里见面。
窦庆在两名随从的扶持下上了三楼,走进最里面的一条走廊,只见走廊尽头站在八名膀大腰圆的武士,腰挎战刀,个个威风凛凛,这是独孤顺的侍卫,他们见窦庆到来,一起躬身行礼。
窦庆摆摆手,“你们先退下吧!”
“是!”八名武士行一礼,退了下去。
窦庆推开房门,走进了这件事颇为神秘的房间,房间里有内外两室,布置得十分清雅,内室桌上摆放着两张坐榻,小桌上各有一份饭食,窗前负手站着一名身材高大老者,头戴金冠,身着淡黄色长袍,虽然年事已高,腰板却挺得笔直,正是独孤氏家主独孤顺。
听见了脚步声,独孤顺慢慢转过身,微微笑道:“很抱歉,在这里接待贤弟。”
“兄长不必道歉,我明白兄长的难处。”
独孤顺一摆手,“请坐!”
两人相对坐下,窦庆关切地问道:“天子还在监视兄长吗?”
窦庆很清楚,独孤顺之所以不在府中接待自己,就是因为他被朝廷监视的缘故,相对而言,窦府的监视就好得多,因为他不在京城了。
独孤顺点点头,“自从元旻自裁后,我府外的监视者增加了三倍,当今天子对我们十分警惕,事实证明,我们撤销武川府是非常明智之举。”
“何以见得?”窦庆淡淡问道。
“自从陈留刺杀案发生后,杨广的目标已经转向渤海会,因为我们没有了武川府,他也只监视我一人,其余府邸都撤销了监视,可以想象,如果武川府还在的话,他一定会认定陈留刺杀案是火凤所为。”
独孤顺显得有点激动,话语比平常多了很多,他有太多的事情想和窦庆谈一谈了。
但窦庆依然显得那么风轻云淡,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细细呷了一口,似乎在品味美酒的醇厚,过了片刻,窦庆忽然问道:“兄长怎么忽然关心起张铉了?”
独孤顺的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之色,他很清楚地记得,自己曾坚决反对没有关陇血缘的张铉加入武川府,这会儿,他又忽然觉得张铉重要了。
独孤顿叹了口气,“我也没有想到他会有今天的成就,居然掌控江淮,手握两万重军,这样的人投靠了河北士族,着实令我心中不安。”
“兄长其实是怕他投靠渤海会吧!”窦庆一针见血地说道。
第405章 婚期将至
独孤顺没想到窦庆会如此坦率,半晌他才苦笑一声道:“确实如此,渤海会在河北各郡渗透极深,据说不少名门世家也和渤海会暗通款曲,我很担心张铉这支强劲的力量被渤海会所用。”
窦庆暗暗摇头,独孤顺看到张铉在青州作战犀利,才发现这是一支强劲的力量,才担心他被渤海会所用,如果早点把他拉拢过来,现在还担心什么?
尽管心中有些不满,但窦庆并没有表现在脸上,他淡淡笑道:“我其实一直在关注此人,倒不用担心他会投靠渤海会,到目前为止,我只看见他反渤海会。”
“何以见得?”
窦庆当然不会说自己掌握了张铉的多少情报,只是笼统地说道:“如果他支持渤海会,那渤海会早就渗透进了青州,但至今渤海会没有在青州打开局面,还有北海郡前太守梁致离奇身亡,不就是因为梁致是渤海会的人吗?”
独孤顺沉默片刻又道:“就怕河北士族和渤海会有扯不清的关系,他如今与河北士族联姻,自然而然就会拉上渤海会的关系。”
“这个也不尽然!”
窦庆笑道:“据我所知,真正和渤海会关系密切的河北士族也就两家,博陵崔氏和渤海高氏,卢氏应该还没有被渤海会拉拢,就算博陵崔氏也只是部分族人和渤海会关系密切,这些名门世家不会在政治上轻易站队,否则他们早就该灭亡了。”
“贤弟说得也有道理,但愿我是杞人忧天。”
独孤顺话题一转,又若无其事问道:“建成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窦庆微微一怔,他忽然意识到,恐怕这才是独孤顺找自己的真正目的,自从独孤顺偏向于元家后,李建成之事便再也没有向独孤顺汇报过,一直是窦庆在暗中主导。
难道独孤顺又要插手李家之事了吗?或者是…独孤顺的野心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前段时间身体不好,我也好久没有过问了,这件事是叔德自己在做,独孤兄可以直接写信问叔德。”
委婉地拒绝了独孤顺,窦庆又试探着问道:“瓦岗军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独孤顺点点头,“张须陀和郇王杨庆同时上奏朝廷,各自弹劾对方剿瓦岗乱匪不尽心,这件事在朝廷闹得沸沸扬扬,谁都知道两人不睦。”
“那天子是什么态度?”窦庆又问道。
“他没有表态,只是责令兵部妥善处理此事。”
说到这,独孤顺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一脸嘲笑地问道:“贤弟觉得兵部会偏向谁?”
窦庆摇摇头,“兄长是明知故问!”
“确实是明知故问,听说杨庆每年暗中送给兵部一万贯钱,而张须陀只送了几十坛腌菜,连三岁小孩都知道结果如何,听说兵部翻出张须陀的老底,说他从前打仗和任何人都难以配合,还指责他前年和地方官府交恶致使四郡数万民团全军覆灭,这明摆着就是在偏袒杨庆。”
“所以兄长想从建成哪里了解到真实情况,是吗?”
独孤顺固然是想拉拢李渊,只是现在他打听李建成并不是只问问情况那么简单,他有更深的用意,不过他也看得出窦庆在故意回避,他便不再深问,正如窦庆所言,自己直接去问外甥李渊就是了。
独孤呵呵一笑,便转开了话题,“明年杨广要和突厥可汗在伏乞泊会面之事,贤弟知道吗?”
“我也听说了,这件事好像来得有点唐突?”
“其实也不唐突,自从启民可汗去世后,杨广还没有和现在的始毕可汗见过面,所以始毕可汗这次南下朝觐大隋天子,也算是尽臣子之礼,更重要是杨广想稳住突厥,以实现他南北二都的计划。”
窦庆一怔,“什么南北二都?”
“就是江都正式提升为南都,我听说杨广打算将来秋冬两季在南都定居,春夏返回洛阳,也就是北都,据说这样可以使南北更加融合。”
“此人就是喜欢折腾!”窦庆冷冷道。
“折腾不好吗?”
独孤顺眼睛笑眯了起来,“不折腾,我们怎么会有机会?”
“我感觉兄长又想重建武川府了。”窦庆明显感觉到了独孤顺的野心开始膨胀。
“武川府是否重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抓住杨广清剿渤海会的机会,该着手准备了,比如大家聚一聚,贤弟觉得怎么样?”
“这个方案我同意,不知兄长打算在哪里聚会?”
“自然是长安,时间就定在中元族祭之时,那时,大家都要回长安祭祀先祖,这个时候聚会最合适不过,也不会朝廷的怀疑。”
窦庆默默盘算一下时间,还有整整一个月,时间有点紧张了。
“好吧!我们各自去通知大家,时间选在中元之夜,地点就在报恩寺。”
独孤顺缓缓点头,“我们一言为定!”

由于张铉六月下旬将正式率军开赴江淮,所以他在京城的时间已经不多,卢家便采纳了苏威的建议,婚事从简。
不过话又说回来,从东汉至两晋南北朝时期因为社会动荡,人们顾不得六礼,仅行拜礼,连合卺仪式也不要了,这种简婚因为省钱省事,至今还在隋朝民间普遍盛行,只有皇室贵族才恢复了六礼。
所以卢家答应采用简婚,也完全没有什么问题,只用纳采、请期和亲迎三步,问名、纳吉和纳征都去掉了,纳采一定要,也就是说媒,俗话说,‘天上无云不下雨,地下无媒不成亲’,所以叫明媒正娶。
成婚时间就定在六月下旬,张铉离开京城前两天,时间相当紧张,卢倬特地请了半个月的假,又派人去涿郡把老祖父请来主婚,这也是考虑到张铉父母都不在世,如果只有女方父母就有点不太妥当,所以把祖父请来,那就没有什么问题了。
离成婚之日还有八天,张铉自己也忙昏了头,他已经派人去调兵入京,他已无法再回北海郡,那就必须把他的两万军队全部调到荥阳郡暂驻,他赶去汇合后就率大军直接前往江淮剿匪。
除了公事外,张铉当然也要忙碌他的婚事,他这边主要是筹备婚礼,需要采办很多物品。
另外还有迎亲乐队、喜娘、宾客、婚宴、婚房布置等等,每件事他都是一头雾水,不知该从何着手。
好在苏二娘为人精明干练,给了他极大的帮助。
上午,数十辆满载着上好家具物品的牛车缓缓驶入嘉善坊,在张铉的新宅侧门前停了下来,一名中年男子快步上前,向看得一脸糊涂的管家徐天行礼问道:“这是张将军的府宅吧!”
“正是!请问你们是…”
中年男子取出一封信笑道:“在下是裴府二管家金明,奉我家老爷之命给张将军送一点物品,略尽菲薄之意。”
说完,他不等徐管家同意,便一挥手道:“把东西抬下来!”
十几名民夫纷纷将牛车上的家具搬下来,管家徐天无法阻止,连忙跑回府中禀报。
不多时,张铉也快步走出了府门,他昨天接到圣旨,要求他今天入朝进见天子,他刚换好衣服正要出发,却听说管家说裴府送来不少东西,这让他并不感到奇怪,无论如何,裴矩也会表示一下,如果他也像其他官员一样,等自己成婚时送来一份贺礼,那才是奇怪之事。
牛车上的家具物品已经卸满一地,裴府管家认识张铉,连忙上前行礼,“张将军,这是我家老爷让我送来,是他的一点心意。”
张铉上前打量一下这些家具,都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做工十分精细,甚至还有几件檀木家具,虽然不是最名贵的紫檀木,但也是名贵木材做成。
这段时间,张铉对于各种家居用品的价格已经有了很深的了解,这些家具算起来至少价值数百金,莫说普通人家,就算一般大户人家也未必用得起这么昂贵的家具,裴矩真是有心人啊!
张铉虽然不缺那点家具钱,但也不会把裴矩的心意拒之门外,他欣然笑道:“那就麻烦管家替我把这些家具送进宅内,我让我的管家来安排。”
裴府管家大喜,连忙挥手喝令道:“把东西搬进去!”
众人答应一声,纷纷搬起家具,张铉又嘱咐管家道:“烦请管家替我安排一下,我要马上进宫,没有时间过问此事了。”
“公子放心,我会安排妥当!”
管家徐天连忙招呼众人把家具抬进了府内,亲兵们也跑出来帮忙搬抬。
张铉又看了片刻,这才翻身上马,带着几名亲兵向皇城方向疾奔而去。
第406章 卢氏家议
张铉匆匆来到文成殿外,已经马上要到召见他的时间,台阶上一名宦官正在翘首企盼,终于看见张铉,他长长松了口气,连忙跑了上来,“将军再不来就要误大事了。”
“时间到了吗?”张铉问道。
“时间已经过了,不过圣上正紧急召见几位相国,将军运气不错。”
“出什么事了吗?”张铉敏感地问道。
“具体不太清楚,好像是出了什么事。”
张铉点点头,快步来到台阶前,恰好此时,殿内传来悠远的喊声:“圣上有旨,宣将军张铉进见!”
“圣上有旨,宣将军张铉进见!”
张铉连忙向殿内快步走去,一直来的御书房前,有宦官进去替他禀报,片刻出来道:“圣上宣将军入内!”
张铉稍微整理一下衣冠,快步走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的气氛略有一点压抑和紧张,几名相国分别坐在位子上,围成半个圆,而杨广负手站在墙边地图前,正全神贯注注视着城墙的地图。
这时,张铉见卫玄向自己摆摆手,示意自己不要打扰圣上的沉思,张铉会意,便垂手站在一旁。
良久,杨广长长叹了口气,“真是无能啊!太让朕失望了。”
他转过身,正好看见张铉,张铉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杨广点点头,对兵部尚书卫玄道:“卫爱卿,给张将军说说情况。”
卫玄站起身,对张铉道:“三天前接到消息,杜伏威将通济渠截断了,一支从江都北上的粮船队被贼军夺走,船上大约有十万石粮食。”
这个消息着实让张铉感到意外,杜伏威竟然如此活跃吗?
他又问道:“是在哪个地区被劫走?”
卫玄瞥了一眼墙上地图道:“在淮河,事情发生在十天前,现在通济渠的南北运输已经完全中断了。”
旁边苏威又补充道:“目前江淮一带的军队只有江都两万守军,由大将军陈棱率领,不过圣上已决定让陈棱南下接替鱼俱罗。”
说到这,苏威又看了张铉一眼,言外之意就是说,‘对付杜伏威就要靠你了。’
张铉当然明白这些相国议事为何把自己找来,就是要把这个担子撂给自己,只是刚才天子在说谁无能?他觉得那边应该还有军队。
卫玄仿佛明白张铉的想法,又缓缓道:“目前江淮一带剿匪是由将军公孙上哲负责,他率领数千军赶往淮河,想夺回粮船,不料却在半路遭到伏击,全军覆灭,实在令人失望。”
张铉感觉到了杨广期待的目光正在注视着自己,他立刻躬身道:“微臣愿为陛下分忧!”
杨广欣慰地点点头,他就等张铉这句话,他又问道:“张将军的军队已经到京城了吗?”
“回禀陛下,刚刚才从北海郡出发,可能要七八天后才能抵达荥阳郡,到时微臣会赶去荥阳郡和大军汇合。”
这时,旁边裴矩笑道:“陛下,张将军正在筹备婚事,好像过几天就要成婚,其实让张将军成婚后再去江淮也来得及。”
杨广有些惊讶,笑问道:“张将军是要娶谁家的女儿?”
“回禀陛下,是国子监祭酒卢府君之女。”
“呵呵!这是一门好婚姻,恭喜将军了。”
“多谢陛下!”
杨广略略沉思片刻,又对张铉笑道:“淮河乱匪劫粮一案虽然严重,但也不急这一时,将军可以成婚后再出发。”
“陛下圣恩,微臣感激不尽。”
“成婚是人生大事,先去忙吧!”
张铉行一礼,慢慢退下去了,原来天子找来他,就是要他尽快出兵江淮。
他刚走出大殿,却听后面有人在叫他,“张将军请留步!”
张铉回头,却是裴矩,他上前行礼笑道:“裴相国怎么也出来了?”
“我正好去吏部有点急事。”
裴矩又低声笑道:“将军要成婚,恭喜了!”
张铉心中却不太高兴,他从苏二娘那里得知裴矩暗中阻挠自己婚姻一事,他当然知道裴矩是想让自己娶裴家之女,成为裴家女婿后自然就成了裴氏家将,但他张铉绝不愿意沦为裴家的附庸,这一点他必须要态度明确。
心中虽然有些不满,不过脸上却没有丝毫表露出来,他行礼笑道:“多谢裴公,尤其裴公送来的家具,真是雪中送炭!”
“呵呵!一点小心意,其实如果我能早一点知道将军要成婚买宅,我那边也有一座宅,很不错,我可以送给将军。”
“裴公心意我领了,实际上我在京城呆的时间不会太长,目前这座宅子已经足够,多谢裴公关心。”
裴矩拍了拍张铉的胳膊又道:“这次去江淮,把我次孙裴弘也带去吧!我想让他在军中磨练一下,让他做个参军,对他应该有好处。”
张铉实在不想答应,但也知道既然裴矩开口了,他无法再拒绝,只得勉强笑道:“我当然欢迎,只是兵部那边…”
“兵部那边我来安排,将军就不要操心了,专心操办婚事,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我。”
“多谢裴公,基本已经办好,没有什么需要,只是需要裴公出席捧场。”
裴矩呵呵大笑,“张将军的婚礼,我当然要出席!”

随着时间推移,距离婚礼的日子越来越近,卢家上下也忙成了一团,毕竟是天下著名世家,嫡女出嫁虽然不是家族大事,但也是一件值得关注之事。
尤其卢老爷子听说孙女要嫁给张铉,他不顾年迈,特地从涿郡赶到了京城,除此之外,还有十几名卢氏族人也一同前来京城帮忙。
内堂上,老家主卢慎正和家人商议一些婚事细节,让他没有料到的是,张铉居然没有家人,令他感到十分惊讶。
“大郎,不是我说你,既然张公子有叔父叔母在世,你就应该想办法找到他们,哪有男方家没有人出席婚礼的道理?”
老爷子对长子很不满,连最起码的人情世故都考虑不周全,既然卢家和张家结为亲家,就应该给足张铉的面子,他以为儿子嫌弃男方家地位低,不肯与他们同席。
卢倬吓得连忙站起身解释道:“父亲,不是孩儿不去找他的家人,实在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叔父婶娘的下落,让孩儿去哪里找?”
“哼!”
卢慎哼了一声,加重语气道:“能否找到是一回事,有没有去找则是另一回事,这是最起码的态度问题,你是堂堂的国子监祭酒,这种小事情也要我来教你吗?”
卢倬被父亲当众斥责,他不敢顶嘴,只得默默承受。
这时,坐在一旁的卢夫人见丈夫尴尬,便笑着替丈夫解围道:“父亲,我听着张铉似乎是河内张氏的族人,为何我们不确认一下,如果他真是河内张氏的族人,那么我们与河内张氏打交道也是一样。”
卢慎微微一怔,“他是河内张氏的族人?”
“他说自己在张氏家学读过书。”
坐在另一边卢楚笑道:“二叔,其实是不是河内张氏的嫡系并不重要,我想既然同在河内郡,一定会有一点关系,何况他自己也承认在张氏家学读过书,我觉得是族人的可能性很大,但可能是远房族人,但就算是远房族人也总比没有好,二叔觉得呢?”
卢慎沉思不语,河内郡张氏虽然也是郡望,但只是一个中等世家,远远不能和范阳卢氏相提并论,说实话,和河内张氏交往,他觉得有点丢份子,还不如没有家族,但他又觉得有点说不过去,会显得卢家高傲无礼,张铉的至亲可以没关系,但这种远房家族…
沉思良久,卢慎看了一眼长子卢倬,就是在问他的意见。
卢倬明白父亲的意思,缓缓道:“后天就要成婚了,就怕时间上来不及。”
卢楚微微一笑,“其实不用去河内郡,张家二号人物就在京城,兄长忘记了吗?”
“你是说礼部郎中张立?”
卢楚点点头,“就是他,他是河内张氏家主张启的胞弟,也是河内张氏中官职最高的一个,在张家地位很高,兄长有时间可以去拜访一下他。”
卢倬不敢自己做主,又向父亲望去,“父亲的意思呢?”
卢慎想了想便点头道:“可以去拜访!”
“是!孩儿今晚就去。”
就在这时,管家慌慌张张跑了进来,躬身道:“老爷,宫里来人了!”
第407章 卢清进宫
卢慎吓了一跳,宫里来人了,这是怎么回事?他连忙迎了出去。
来人是一个五十余岁的老宦官,一脸傲慢,他尖着声音对卢慎和卢倬道:“传皇后懿旨,召国子监祭酒卢倬之女入宫进见,钦此!”
卢家众人面面相觑,是要召见哪个女儿,是卢清吗?皇后娘娘要召见卢清做什么?
卢慎连忙吩咐左右道:“去封二十两黄金来!”
二十两黄金到手,老宦官立刻变了副笑脸,“卢老家主太客气了。”
卢慎趁机问道:“不知皇后娘娘要见我孙女是了为什么?”
“当然是好事情,令孙女不是要出嫁了吗?皇后娘娘对她很感兴趣,想见见她,对了,如果觉得不便,她母亲也可以陪同进宫。”
这就是黄金的作用,如果没有这二十两黄金,最后一句话就不会说出来,这应该是萧皇后的口头表示,说与不说就在宦官的掌握之中,在人情世故上,卢倬确实不如父亲。
听说妻子也可以陪同女儿进宫,卢倬稍稍松了口气。
卢慎把宦官送出大门,又对卢倬使了个眼色,父子二人来到了书房。
卢慎坐了下来,他看了一眼儿子,“你似乎有点紧张?”
卢倬叹了口气,“我总觉得进宫有点不太安全,父亲也知道清儿的相貌算是绝色。”
卢慎笑了起来,“这个我倒觉得不用担心,当今天子虽然好高骛远,头脑冲动,却不是一个荒淫好色之人,你看看他有几个子女,就知道他根本无暇顾及后宫,再说是皇后娘娘接见清儿,我想应该是天子给张铉一个面子,不是说江淮那边出事了吗?正在用人之际,皇后接见清儿,也算是在笼络张铉。”
卢倬不得不承认父亲看问题比自己清醒,他确实有点心乱如麻了,他索性不再多说什么,父子两人都沉默了。
过了片刻,卢慎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不是太想去拜访河内张氏。”
“父亲,这是为何?”
卢慎笑了笑,“如果张铉没有家人,那卢家就是他的家人,有这么一个掌军权的孙女婿,我真不舍得和别人分享。”
“父亲似乎把妹夫忘记了。”
卢倬的妹夫就是罗艺,卢慎的女婿,也是手握军权的幽州副都督,卢倬在提醒父亲,他们卢家还有一个手握军权的女婿。
但卢慎却摇了摇头,“罗艺虽然是我女婿,但他野心太大,尤其阴险狡诈,而且他和渤海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一旦卢家出事,他未必肯帮我们,我很了解他,相比之下我更喜欢张铉,他的仁义,他的道义担当,我不希望他真的变成河内张氏的族人。”
卢倬很理解父亲的心情,他也笑了起来,“其实我觉得张铉和河内张氏没有任何关系,也根本没有在张氏家学读过书,如果真有关系,河内张氏早就上门了,哪里需要我们去拜访,孩儿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数就好!”
卢慎想了想,又徐徐说道:“不过既然张铉说过这话,那还是要去拜访一下张立,就当是礼节性的拜访,记住,你先什么都别说,让他主动说,看看他们的态度如何?如果他们不当回事,那你也别提了,就当是卢家请他出席婚宴。”
“孩儿明白,请父亲放心!”

一辆马车在数十名侍卫的护卫下缓缓停在宫城的嘉豫门前,一名宫女迎上前道:“夫人,马车不能再进去了,请夫人乘舆进宫。”
卢清和母亲被宫女扶下马车,十几名身材健壮的年轻宫女抬着两副锦缎肩舆已等候多时,舆就是轿子的前身,只是没有轿厢,由于太阳毒辣,旁边还有一名宦官举着青绸遮阳罗盖。
卢清心中有点紧张,她是第一次进宫,也不知皇后娘娘为什么要召见自己,想必和自己后天要出嫁有关,不过比起后天出嫁的紧张,卢清此时紧张又算不上什么了。
“清儿,平静一点,皇后是和蔼之人。”卢夫人看出了女儿的紧张,低声安慰她。
卢夫人心中虽然不紧张,但她却有另一种滋味,她心中有点不太舒服,她只是听说皇后为人很和蔼,但她自己却从未得到过皇后的召见,而女儿还没有出嫁已经被皇后重视了。
她可是堂堂的崔氏嫡女,卢氏家主的夫人,居然在帝王心中还不如一个将军妻子重要,尽管卢清是她的女儿,但她心中还是升起一丝莫名的嫉妒。
两副肩舆进了内宫瑶池殿的偏殿内,宫女请她们下了舆,在偏殿稍候,不多时,一名宫女走来,向卢清行一礼,“请卢姑娘跟我来,皇后娘娘在等候了。”
宫女又对卢夫人道:“请夫人在此稍候,卢姑娘很快就会出来。”
卢夫人知道皇后召见的不是自己,只是让自己陪女儿进宫,她心中无奈地叹口气,只得对女儿交代一些礼仪,这才让女儿跟随宫女进内殿了,偏殿内只剩下卢夫人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
卢清进了一条走廊,刚过一道小门,忽然感觉有人牵住了自己的手,入手细腻光滑,是个女孩儿的手,但她还是吓了一跳,一扭头,却是一个笑嘻嘻的小娘,梳着双螺髻,眉清目秀,正是上次帮自己逃离卢府的小公主。
“原来是你!”
“当然是我呀!”
杨吉儿笑嘻嘻道:“清姊姊进宫,我当然要来迎接。”
握住小公主的手,卢清顿时长长松了口气,她心中有一种安全感,有小公主在,就仿佛在深宫大海里她抓到了一根木头。
“你跟着我,好吗?”卢清低声对杨吉儿道。
杨吉儿笑着点点头,安慰她道:“别害怕,我娘很好的,她从来不骂人。”
卢清当然不是怕皇后,而是担心遇到天子,民间传闻天子有点荒淫无度,着实令她害怕。
杨吉儿带着卢清穿过庭院,很快便来到了内殿,内殿中金碧辉煌,只见一个美貌绝伦的宫装中年妇人坐在一张镶金象牙榻上,手中端着茶碗,正含笑打量着自己。
杨吉儿跑上去,牵住美妇人的手撒娇摇晃道:“娘,我也要去参加清姊姊的婚礼!”
卢清立刻意识到,这个美妇人应该就是萧皇后了,她连忙上前盈盈跪下行礼,“民女卢清拜见皇后娘娘,祝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萧皇后自然是受丈夫的委托来召见卢清,这是为了笼络张铉,让他更好地在江淮平定乱匪,不仅是召见,而且还要给她一定的封号。
萧皇后又仔细打量一下卢清,只见她肌若凝脂,气若幽兰,琼姿花貌,清眸流盼,果然有倾国倾城之貌,难怪张铉一心想娶她,确实有眼力。
萧皇后心中也喜欢起来,连忙笑道:“清姑娘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多谢皇后千岁!”
卢清站起身,心中有点忐忑不安,萧皇后拉着她的手笑问道:“你今年芳龄多少?”
“民女十七岁了。”
“正是出嫁的好年龄,其实我也不鼓励女人早早出嫁,十二三岁就出嫁,身体还没有长成,十七八岁最好,你读过书没有?”
不等卢清回答,萧皇后就笑了起来,“我差点忘了,卢家桃李天下,设有女学,你当然读过书。”
“民女五岁读书,读书八年,女红也学过。”
“那你喜欢张将军吗?”萧皇后又笑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