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铉见他态度十分诚恳,也连忙回一礼道:“令尊威名张铉早已如雷贯耳,只恨不能跟随他左右。”
张铉这话说得很漂亮,不仅夸赞麦铁杖威名,同时他也参加了高句丽战役,对阵亡在辽东的麦铁杖自然会深有感触,无形中就拉近了他和麦孟才的关系。
麦孟才心中感动,连忙摆手道:“各位请进吧!”
他带着众人走进了府中,和所有的大宅一样,正前方是一面影壁,绕过影壁,一片葱郁之色迎面扑来,五株杏树长得格外粗壮茂盛,几乎变成了一片小树林,一座座建筑便掩映在绿树丛中。
“这里是正堂,两边是侧堂,可以安排贵客堂和普通客堂,院子很大,可以搭棚子举行宴会。”
麦孟才一边走一边给众人介绍,他指着两侧横廊道:“从走廊过去各有一扇门,通往东院和西院,目前东院空着,西院是下人房,也基本上空着,请跟我去后宅。”
他带着三人向后宅走去,苏二娘笑问道:“孟才,你下面还有两个兄弟,怎么想到卖这座宅子,留给兄弟不好吗?”
麦孟才笑着解释道:“我们家宅子倒不缺,主宅在正平坊,老家还有一片大宅,另外长安那边还有一处别宅,卖这处别宅其实是我母亲的意思,我母亲想在老家买一座庄园,但手中现钱不足,只能变卖一些家产,别的东西都舍不得卖,就这处宅子暂时没用,所以母亲就决定把它卖掉,买庄园的钱就够了,别的东西也就不用再卖。”
他又一摆手,“我们去内宅看看。”
麦孟才带着众人向内宅走去,这时,苏定方低声对张铉道:“我听说这座宅子其实是麦铁杖买给一个心爱的小妾居住,麦铁杖阵亡后,他小妾也不久病故,但不是在这座宅子里去世,是在娘家病故,而麦夫人憎恨这座宅子,所以才要卖掉。”
张铉暗暗恍然,难怪这座宅子的风格十分雅致,建筑的隐蔽性处理得很好,原来是给小妾居住,不过这种风格他倒也喜欢,收敛而低调,房子的质量也不错,家具齐全,只需稍微收拾一下就可入住了。
张铉已经看中了这座宅子,便笑道:“孟才兄,不用再看了,这座房宅我很喜欢。”
麦孟才呵呵一笑,“既然如此,我们去大堂坐坐。”
几人回到大堂坐下,一个很削瘦的小丫鬟给他们上了茶。
苏二娘笑道:“孟才,张将军是爽快人,我愿意居间,既然张将军愿意买这座宅子,你就开个价吧!”
麦孟才沉吟一下道:“这座宅子母亲让我卖五百两黄金,不过是张将军要买,又是苏相国介绍,我就便宜一点,四百五十两黄金,包括宅中所有物品,还有五名下人。”
京城本身就一宅难求,居然还是十亩宅,尤其这么好的地段以及房舍,卖五百两黄金绝对不贵,而且还非常便宜,就算卖千两黄金也会有人抢着买,张铉心里有数,他笑了笑道:“五百两买下它我已经太赚了,我不能占这个便宜,我出八百两黄金买下它。”
麦孟才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道:“不!不!怎么能多要将军的钱,这样吧!就五百两黄金,这是当初我父亲十年前买它的原价加上前年翻新的费用,双方都不吃亏,将军觉得怎么样?”
张铉摇摇头,“话虽这样说,五百两黄金能在京城买这样一座宅子,我觉得还是占了大便宜,心中有愧啊!”
苏二娘在一旁笑道:“没见到你们这种买卖房宅的,卖家拼命降价,买价拼命涨家,和别人反过来了。”
麦孟才轻轻叹息道:“卖宅子也要看人,这是我母亲的嘱咐,卖宅子不为赚钱,但也不能随便卖,这一个多月,很多人都想来看宅子,都被我婉拒了,我母亲听说是张将军要买,她便毫不犹豫答应了,一文钱不涨。”
“这是为何?”旁边苏定方不解地问道。
“因为张将军在击溃高句丽大军中立下首功,替我父亲报了大仇,使我父亲在九泉下能瞑目,就凭这一点,这座宅子送给张将军也无妨,可就怕张将军不肯受。”
张铉心中感动,缓缓点头道:“我就接受孟才兄的美意,这座宅子我五百两黄金买下了。”
麦孟才欣然道:“那我们一言为定,成交!”
第401章 新宅旧铺
隋朝房屋买卖的手续并不复杂,写一份契约,双方和居间各自签字画押,然后三方去官府质证,由官府询问后同意转让,原房契作废,然后开出新房契,官府和房屋新主人各一份,另外再交税金和居间费,房屋买卖就成立了。
但这只是对于一般民众的房屋买卖,对于官员之间房屋买卖则简单得多,至少不用三方同去县衙,可以委托家人或者中间人代为办理。
张铉和麦孟才达成共识后,剩下的事情他们就不必过问了,苏二娘自然会帮他们办妥,包括房契过户、黄金交割等等事项,完全不用他们操心。
众人先后告辞离去,只有张铉一人还呆在自己的新房宅中,尽管法理上这座房宅还没有交割,尚不属于张铉的资产,但事实上麦孟才把钥匙已交给了张铉,他们一诺千金,这座房宅已经属于张铉。
张铉一间房一间房的细细打量,虽然他在北海郡益都县也有一座官宅,但眼前这座宅子似乎更让张铉有家的感觉,白墙黛瓦,小桥流水,绿柳成荫,假山池鱼,幽静的石板路深处是一簇茂密的竹林。
数丈高的土坡上修建着一座精致的八角小亭,山丘上种满了桃树和李树,只露出小亭一角。
无论怎么看,三亩大的后花园都是一座精美绝伦的园林,主人的卧室是一座独院,有七八间屋子,两边还各有一座小院,由小门和主院相连,一边是主人的内书房,另一边则叫侧室,也就是男主人小妾所住之地。
尽管之前这是麦铁杖小妾所住的宅院,但房宅本身并不是给她设计,应该还有更早的主人。
张铉从后宅走出来,后宅大门旁却站着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他向张铉躬身施礼,“小人徐天参见新主人!”
“你是这座宅子的管家?”张铉打量他一眼问道。
“小人正是,原莱主母前年回了关中娘家,小人便一直留在这里看守宅子。”
“哦——”
张铉点点头,“听说这座房宅的原主人已经病故了?”
“是!她是麦老爷的爱妾,身体一直不好,麦老爷在辽东阵亡后,她伤心欲绝,回娘家没多久就听说病故了,这座宅子一关就是三年。”
张铉还记得麦孟才说过,这座宅子还有五名下人,也一起归自己了,估计麦孟才给他们都说过了,张铉想了想道:“你把这座宅子里所有人都找来,我有话要说。”
管家匆匆去了,不多时,五名下人陆续到来,三女两男,除了管家外,另一个也是老者,他是花匠,负责房宅的树木花草。
三个女人,两个是厨娘,一个三十余岁,长得又白又胖,另一个年纪稍大,应该是管家徐天的妻子,还有一个削瘦的小丫鬟刚才上茶时张铉已经见过。
“这座宅子三年来都是由你们照管吗?”
众人胆怯地对望一眼,都点头答应,张铉看了五人一眼,又道:“你们也知道,这座宅子麦公子已经卖给我,我是谁想必你也知道,我没有什么话好说,只说一句,如果想离去,我放你们自由,如果不想离去,我会给你们的工钱加倍,以后就安安心心住在这里,明白我的意思吗?”
管家徐天道:“多谢公子,我们都没有地方可去,会安心留下,只求公子不要赶走我们。”
“好吧!你们先去,等会儿我的二十名士兵会先住进来,还有很多事情要麻烦你们帮忙。”
众人心中感激张铉,纷纷行礼告辞去了,张铉叫住了管家,徐天向施礼道:“将军有什么吩咐!”
“有不少东西需要购置,这一带你比较熟悉,带我的士兵去买东西,另外,我再让士兵给你一笔钱,物资、食材之类,缺什么你自己去添置,总之,府邸要尽快运转起来。”
“多谢公子,回头我会向公子报帐。”
张铉笑着摆摆手,“报账就不必了,这些小事我信得过你,以后府中有了夫人,这些事情我就不管了。”
“公子…还没有家室吗?”管家小心翼翼问道。
“暂时还没有,说不定很快就有了,去吧!回头我的士兵会找你。”
“那小人先告辞!”
管家先一步走了,张铉想了想,还有一些事情他也需要尽快做起来。
…
嘉善坊位于南市的正南,出坊门绕一圈后便到了市场的南大门,距离南大门不到百步,张铉找到了他从前买下的那座店铺,如果昨天阿圆不提醒,他险些忘记自己还有座店铺。
这座店铺买下后便一直空关着,不过张铉决定把它用起来,他需要在洛阳安一个耳目,替自己打探京城的各种消息,他越来越感受到情报的重要。
店铺大门依旧关闭着,众人翻身下马,一名亲兵上前去敲了敲门,片刻,大门吱嘎一声开了,一个老人探头出来看了一眼,“你们找谁?”
“吴老丈,是我!”张铉笑着走上前。
吴定礼顿时认出了张铉,他激动得上前行礼,“原来是公子回来了。”
“我已经回来好几天了,一直没有时间。”
“我也听说了,公子被封为将军了,还有江淮什么官来着,我记不住。”
张铉笑了笑,带领几名亲兵走进了店铺,他打量一下空空荡荡的店铺,又回头笑问道:“有没有谁想租下店铺做买卖的?”
“当然有,隔三差五就有人来问,昨天还有一个大商人来打听,我都对他们说主人不在洛阳,我无法做主。”
“你告诉他们,这座店铺的主人是我吗?”
“没有,公子不让我说,我始终守口如瓶。”
张铉点点头,又问道:“昨天大商人是谁?”
“是太原最大的绸缎商,叫做黄晋,他在西市有店铺,但他想扩大做布匹生意,尤其想在南市做,便看中了我们这座商铺,他已经来过几次了,让我给店铺主人写信。”
张铉很清楚在布行的几十家店铺内,自己这座店铺位置最好,占地最大,如果想做大买卖,自己的店铺最合适不过。
他沉思片刻,商人逐利怕风险,这件事可以商量。
“好吧!你去告诉这个黄晋,我住在北大门旁边的高升客栈内,直接让他来找我,我来和他谈。”
“我知道高升客栈,我这就去通知这个黄东主。”
吴定礼转身刚要走,张铉又叫住了他,“老丈,再问你一件事。”
“公子请说!”
“你侄儿吴刚还在骡马行做事吗?”
“还在!公子要找他吗?”
张铉点点头,“我还要请他帮我照料马匹,如果他愿意,这次是长期雇佣!”
吴定礼的侄子吴刚是一个极为出色的马夫,上次英雄会时,便是他帮众人照料战马,把马匹打理得状态极佳,给张铉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果这次他还肯来帮忙,张铉就准备把他带去江淮了。
“如果将军肯要他从军,那是他的福气,我这就去找他。”
吴定礼匆匆去了,亲兵们都七嘴八舌问道:“这个店铺也是将军的吗?”
张铉笑道:“是啊!以后就会开店了,不过我需要留两个人在京城,就在这座店铺做事,作为情报探子,看你们谁愿意留下来?”
…
不到半个时辰,张铉要找的两个人先后上门了,吴刚二十五六岁,身材不高,但长得十分壮实,小伙子非常憨厚老实,典型的闷葫芦型,他的到来受到了亲兵们的一致欢迎,他们太需要一个出色的马夫照料战马,二十几匹战马不仅累坏了兼职喂马的伙计,而且还病倒了近一半,令亲兵们十分苦恼。
吴刚已经和张铉比较熟悉了,他二话不说,挽起袖子便开始检查战马病因,很快就找出了病因,战马喝了过夜的存水,而且马厩通风不好,太闷热了。
接下来便看见他开始动手刷水槽,换井水,开窗通风,精心照料每一匹战马,他告诉帮忙的士兵,战马比人还要讲究干净,水必须干净清凉,环境必须干燥通风,否则,青州马很难适应洛阳的水土。
吴刚很快便赢得了士兵们的信任,大家都放心把战马交给他来喂养。
但在客堂上,张铉和大商人黄晋的谈话却是另一番景象。
第402章 势利之变
黄晋是并州最大的绸缎商人,和李渊颇有私交,他资本雄厚,目光长远,极具商业头脑。
黄晋一直想杀入布帛生意,现在他一切都准备就绪,唯独在京城缺少一个大店面,这一次他准备把店面放在南市,在考察中,他一眼看中了张铉的那座店铺,无论面积、位置和交通运输都让他非常满意,只是找不到主人,让他又是失望,又是焦急。
虽然又考察了其他几家铺子,但远比不上他最初看中这家店铺,就在他心急如焚之时,店铺主人终于露面了。
但黄晋怎么也想不到这座店铺的主人居然会是张铉,他最初暗吃一惊,唯恐张铉不肯答应把店铺转给自己。
但很快,他便发现自己的担心完全多余,张铉居然很愿意把店铺租给他,而且有点唯恐他不租。
“黄东主,店铺我可以给你,而且租金我也可以便宜一半,你想改造、扩大我也随便你,总之,我会给你一切实惠,但在我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张铉说到这却停住了,喝口茶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黄晋是何等精明的大商人,立刻意识到张铉话中的深意,恐怕他是想利用自己的店铺做点什么事吧?
但他们话已经说到这个程度,黄晋不可能再退回了,他知道得太多,现在打退堂鼓似乎已经晚了。
黄晋只得硬着头皮道:“只要我能办到,我一定会尽力而为。”
“黄东主当然可以办到!”
张铉笑眯眯道:“我的条件很简单,黄东主的店铺一点需要不少伙计,我来安排三个,如何?”
尽管张铉没有说他安排伙计做什么,但黄晋心里明白,如果他答应,恐怕要上了张铉的船,可如果不答应,他又会得罪这个年轻的一方诸侯,这让他一时间有点踌躇难定。
这时,张铉又缓缓道:“黄东主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哪些事可做,哪些事不可做,如果不愿合作,我也不勉强,只要店铺没有什么事,我也不会再去打扰黄东主,言尽于此!”
张铉的言外之意就是告诉黄晋,店铺不出事则罢,一旦出事,他休想置身事外,这就是很直白的威胁了。
黄晋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他心中开始有点后悔,但又无计可施,他只是一介商人,怎么可能惹得起风头正劲的张铉。
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张铉的贼船,再想下来恐怕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张铉仿佛很清楚他的心思,又淡淡笑道:“以后我会在江淮一带为官,江淮盛产布帛,如果合作愉快,说不定我还可以略助黄东主一臂之力。”
张铉的软硬兼施终于使黄晋屈服了,他心中暗暗叹口气,也罢,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说不定有张铉的帮助,自己可以从江淮大量进货,并能由此获得厚利。
“好吧!我愿意和张将军合作。”黄晋答应了租赁下张铉的店铺,并接受张铉的条件。
张铉也欣然笑道:“我也知道黄东主和太原李府公的关系亲近,但我相信黄东主会替我们守住这个共同的秘密。”
张铉的意思很清楚,黄晋默默点了点头,“请将军放心,我知道哪些话不该多说。”
“那就好,店铺我就交给黄东主了,黄东主随时可以去打理。”
…
时间又过去了两天,这两天,卢夫人并没有闲在家中,她出门拜会了很多高官夫人,从她们口中,终于渐渐明白了张铉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虽然卢夫人出身名门崔氏,对世家名门的身份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执着,另一方面,作为崔氏之女,她当然希望自己的女儿嫁给崔氏,这是她十几年来的心愿。
如果女儿还有嫁给崔家的可能,就算张铉当上大将军也没有用,她一定会坚持自己的初衷。
但问题是,自从女儿跟随张铉去了北海后,和崔家联姻这扇大门就等于彻底关上了,崔家绝对不会再接受卢清。
既然已无法和崔氏联姻,卢夫人就失去了一半的支撑,只剩下名门世家这一条框框限制着卢夫人的选择。
如果张铉是个一名不文的穷书生,或者是个底层的小军官,那么名门世家的身份依旧有着巨大的杀伤力,可现在…
当卢夫人彻底了解江淮征讨使、左卫将军是什么地位时,这个名门世家的身份符似乎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利益开始占据上风,女人势利的天性开始在她心中复活。
房间里,卢夫人又一次打开她兄长崔召写来的信,这是今天上午兄长刚刚派人送来,和前天那封信的内容如出一撤,依旧要求她极力阻止张铉迎娶卢清一事。
如果说前一封信让她因心存对张铉的憎恨而有所共鸣,那么今天这封信却使她心中有另一种滋味了。
她慢慢醒悟过来,兄长反对张铉娶自己的女儿未必是崔家的意志,而只是她兄长个人的想法。
而且昨晚丈夫告诉她,相国苏威准备替张铉做媒提亲,并且愿意做男方的征婚人,如果卢家拒绝这门婚事,卢家将得罪相国,所以昨晚丈夫态度很明确,卢家不会拒绝这门婚事。
丈夫的强势,女儿的名声,加上兄长的自私,卢夫人开始动摇了,但更重要是张铉的地位,这么大的利益,她怎么能抵挡得住诱惑?
这时,一名丫鬟在门口禀报,“夫人,客人来了。”
卢夫人顿时从沉思中惊醒,她连忙起身向门外走去,今天一早苏府派人来送信,苏二娘今天上午会来拜访自己。
卢夫人当然认识苏二娘,相国苏威的女儿,前吏部侍郎杜明仲的妻子,卢夫人已经隐隐猜到了苏二娘的来意。
不多时,女管家马幼婆将苏二娘带进了内宅,卢夫人迎了出来,笑道:“二娘今天怎么有空来了。”
“难得今天稍微凉快,便出来走走,自然就想到来拜访阿姊!”
苏二娘亲热地挽住卢夫人的胳膊,两人有说有笑向内堂走去。
两人在内堂坐下,丫鬟给她们上了绿豆冰饵茶,苏二娘轻轻抿了一口冰茶,舒口气笑道:“这两天可把我忙坏了,在日头下跑,皮肤有人晒黑了。”
“大毒日头的,二娘在忙什么呢?”卢夫人笑问道。
“不瞒阿姊说,父亲让我协助张将军置办新宅,在嘉善坊买了新宅,我昨天又送去十几名丫鬟仆妇,忙得一刻不停。”
苏二娘说得很轻松,便将话题转到了张铉身上。
卢夫人心中暗忖,果然是为张铉之事而来。不过她此时已经不反感张铉,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接受了这门婚事,她喝了口冰茶,笑而不语。
苏二娘试探了一下,见卢夫人并没有打断自己的话题,心中暗喜,她知道这件事可以继续说下去了,但今天苏二娘来找卢夫人的目的并不是直接谈婚事,她是奉父亲之令来告诉卢夫人一些她应该知道的隐秘,她必须要彻底打通卢夫人这个关节,这门婚事就成了。
“昨天我遇到了玉娘,阿姊还记得她吧!我们还一起去皇阁寺上过香。”
卢夫人当然很熟悉这个王玉娘,太原王氏之女,比自己小一岁,和自己从小就有往来,差点嫁给自己的兄长,但最后嫁给了裴蕴长子裴宣器,也是一个很厉害的女人。
“我当然认识她,只是二娘怎么会提到她?”卢夫人不解地问道。
“是这样,她告诉我一件事,这件事居然和卢家有关,所以我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这件事告诉大姊。”
“是什么事呢?”
苏二娘不慌不忙笑道:“裴家一心想招揽张铉为婿,把裴致致嫁给他,但张铉似乎更喜欢大姊的清儿,我听玉娘说,裴相国特地去找了令兄,希望令兄出门阻止卢家和张铉的联姻。”
卢夫人大吃一惊,腾地站起身,“这…这可是真?”
“这是玉娘亲口告诉我,绝无半点虚言。”
卢夫人慢慢坐了下来,她心中终于恍然大悟,为什么兄长两次三番让自己反对清儿和张铉的婚事,原来是裴家在背后唆使。
这一刻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差一点被兄长利用了。
第403章 主动上门
张铉在买宅后的第二天搬进了新宅,换契手续已经办妥,五百两黄金也交付给了麦家,由此,这座位于嘉善坊的宅子正式成为张铉在京城的家宅。
搬进新宅之初总是会乱成一团,张铉买了不少日常居家用品,麦家送来了上百件箱笼床柜等家具,苏家又送来了十几名丫鬟仆妇,这些物品人员如及时雨一般使张铉和他的亲兵们能够安住下来。
虽然家具已经不缺,但张铉并没有住在后宅,后宅暂时被封存,他住在中院的两间屋子里,一间是他的寝房,另一间则是书房。
书房外种了几株腊梅和一棵杏树,巨大的树冠笼罩在屋顶上,使房间里就算是盛夏也不觉得炎热。
此时张铉正坐在自己书房内仔细查看兵部刚刚送来的江淮地图,地图足足装满了一大箱,包括江淮全图和各郡地图以及屡次作战绘制的作战行军图等等,应有尽有。
此时张铉更感兴趣是江淮全图,是绘制在一幅白色的绢绸之上,展开来铺满了整整一张床榻。
就在昨天,吏部批准了他的要求,正式封韦云起为北海郡丞,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至少他离开青州后,他在北海的势力不会被清除。
这时,小丫鬟端一杯茶走进书房,将茶放在桌上,“公子,请用茶!”
张铉端起茶,打量一下这个身体瘦弱的丫鬟,丫鬟名叫小翠,年方十一岁,天生长得又瘦又小,她母亲也是府中五名下人之一,目前是府中厨娘,却长得白白胖胖,母女二人卖身给麦家,现在连同宅子一起卖给了张铉。
小丫鬟聪明伶俐,张铉倒也喜欢她,“小翠,你是哪里人?”张铉喝口茶笑问道。
“回禀公子,小翠是彭城郡丰县人。”
“丰县不错,盛产粮食,怎么会流落到京城为奴?”
小翠低下头怯生生道:“爹爹生病了,卖掉良田治病,最后还是没有治好,我和娘活不去,只得一路乞讨到京城,正好遇到麦家买仆人,我们就卖身进府了。”
“哦!你们在麦家多少年了?”
“四年多了,不过我们一直住在这座别宅内。”
张铉点点头笑道:“你们想回老家吗?”
张铉随口一句话吓得小翠脸色大变,扑通跪下泣道:“公子,千万不要赶我们走,我们真没有地方去了。”
张铉连忙道:“快起来,我没有赶你们走,只是问你们想不想回老家看看?你不想回去给爹爹扫墓吗?”
小翠惊魂稍定,慢慢站起身流泪道:“爹爹去世后就被烧掉了,也不知埋在哪里?回家也没有亲人,房子也没有了,除了这里,我和娘真没有地方安身了。”
张铉暗暗叹口气,只得点点头,“好吧!既然不愿离去,你们就留下来,我不会赶你们走。”
“多谢公子!”
这时,管家徐天匆匆走进院门,在院子里禀报道:“将军,府门外有客人拜访。”
“是什么客人?”
“是一位夫人!”
张铉以为是苏二娘,但一转念又觉得不对,如果是苏二娘的话,徐管家应该认识才对。
“是哪位夫人?”张铉有些奇怪地追问道。
“好像是卢夫人。”
张铉一下子站了起来,卢夫人不就是卢清的母亲吗?她居然来了,张铉没有一点准备,连忙道:“请她到客堂,我马上就来。”
管家行一礼,匆匆去了,张铉穿得很随意,短衫短裤,脚上穿着木屐,头发随便挽了个结,这样去见卢夫人实在不礼貌,他连忙穿上长衫,小翠又帮他扎上平巾,换了双靴子,这才匆匆向客堂走去。
一般而言,卢夫人作为女眷不应该去拜访别府男主人,不过她是长辈,而且张铉又或许是她未来的女婿,她来见张铉倒也无妨。
卢夫人跟随管家走进府宅,她一路打量这座新宅,宅子不错,环境幽静,建筑精致,虽然不是大宅,但十亩地的房宅在京城也算奢侈了,她不由暗暗点头,财产这一关就算通过了。
卢夫人虽然出身名门世家,但她毕竟也是女人,注重实际是女人的天性,她可不希望自己女儿嫁给穷鬼高官。
不多时,两人来到客堂,管家请卢夫人坐下,又安排丫鬟上茶。
卢夫人心中有些不安,她今天来找张铉虽然有点唐突,但实际上她又非来不可,毕竟清儿是她唯一的女儿,她需要再深一步了解张铉,才能放心把女儿交给他。
卢夫人见过张铉一次,张铉给她留下的印象并不好,当然,印象不好是有特殊原因,此一时,彼一时,抛去那些特殊原因,她想再心平气和地和张铉谈一谈。
这时,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只见张铉快步走了进来,他歉然行礼道:“晚辈参见夫人!”
卢夫人并没有起身,她毕竟是长辈,她向张铉点点头,摆手道:“张将军请坐!”
张铉坐了下来,卢夫人又缓缓道:“不请而来,打扰张将军了。”
“夫人不必客气,有什么事需要晚辈效劳,请尽管开口。”
卢夫人脸色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喝了口茶道:“或许我的话会有点唐突,希望将军不要介怀。”
张铉默然无语,他一时摸不清卢夫人的来意,最好的办法就是平静应对。
卢夫人暗暗点头,态度还可以,这一点对她很重要。
“请问张将军是哪里人?”
“晚辈是河内郡人。”
“哦!不知令尊是…”
“一介平民而已!”
张铉笑了笑,他又说起了已经连自己都快信以为真的一套托词,“父母去世甚早,晚辈一直跟叔父生活,但前年杨玄感爆发叛乱,叔父和婶娘也不知下落。”
“张将军还有其他亲人吗?”
张铉摇摇头,“所住村庄被烧为白地,几个远房亲戚也死在乱军之中,晚辈已无亲无故。”
张铉的回答虽然不是令卢夫人很满意,不过也在她的意料之中,早听说张铉没有背景,没有身世,年纪轻轻就能出任将军,着实是异数。
沉吟一下,卢夫人又问道:“张将军读过书吗?”
这也是很重要的条件,假如张铉是个目不识丁的粗人,她同样无法接受,不过卢夫人又立刻想起丈夫说过,这个张铉学识不错,那应该是读过书,自己多此一问了。
张铉笑道:“叔父家世殷实,曾送晚辈去张氏家学读书。”
卢夫人顿时精神一振,连忙问道:“是河内张氏的家学吗?”
“正是!”
卢夫人心中忽然升起一丝希望,她对张铉最大的遗憾就是张铉不是出身世家,张氏家族是河内郡望,虽然不是天下名门,但也算是有名望的世家,如果张铉和河内张氏有关系,那是最好不过了。
“请问张将军和河内张氏是什么关系?”
张铉看出了卢夫人急切的心情,他完全能理解,反正他的身世也是编出来的,多加一两句话也影响不大。
“晚辈不知道自己和河内张氏是什么关系,叔父一直不肯说这件事。”
张铉回答得十分圆滑,既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这就让卢夫人更有了希望,她又追问道:“那你们家中没有祭祀吗?”
“晚辈没有参加过祭祀,不过叔父每年新年都会出去祭祀,听婶娘说有很多人参加,男子必须要二十岁以上才能参祭。”
很多人参加祭祀那就不会是小家族,张铉的这个回答使卢夫人更加相信了自己的判断,张铉应该就是河内张氏人,或许他是旁支偏房,才没有资格去参加祭祀,她心中暗忖,什么时候有机会去河内郡确认一下,如果张铉真是世家出身,那自己女儿嫁给他也不算委屈了。
想到这,卢夫人的脸色更加缓和了,这时她缓缓道:“张将军能不能给我们卢家一个信物,苏二娘今天来过了,提到了张将军之事,按照卢家的规矩,第一次提亲需要送一件信物,不管成与不成,这件信物都是需要。”
对卢夫人而言,重要的不是张铉的信物,而是她需要借助张铉的信物来缓和她与女儿的矛盾,这才是她今天上门找张铉的真正目的。
第404章 母女和解
夜幕悄然降临,卢清站在窗前远远眺望着夜色中的一棵大树,神情是那么专注,但从她眼中复杂的神情便可看出,她有很深的心事。
对于一个女人而言,婚姻几乎就是她的全部人生,作为名门嫡女,她完全不用担心未来的生活等等身外之事,她也不用担心嫁不到一个好的夫婿,但她只想嫁给自己所爱之人,那令她刻骨铭心的两天两夜,她一生也难以放下。
只是…这个梦想离她是如此之近,却又让她触摸不到。
“姑娘!”
阿圆在身后低声道:“张公子是重情重义之人,绝不会辜负姑娘。”
卢清轻轻叹了口气,她担心不是张郎,而是那些能影响自己婚姻的人,包括她的父母和崔卢两大家族,但她却无能为力。
这时,这时门外传来一名丫鬟的禀报,“姑娘,夫人来了。”
卢清秀眉微蹙,她从北海郡回来没多久便和母亲大吵一场,然后双方都不再理睬对方,母亲现在来做什么?
尽管她心中怨恨母亲的粗暴,但毕竟是她的生母,她只得点点头,“请她进来!”
门‘吱嘎!’一声开了,卢夫人不慌不忙走进了女儿的闺房,她瞥了一眼阿圆,阿圆立刻知趣地行一礼,退了下去,房间里就只剩下她们母女二人。
卢清上前行一礼,低声道:“女儿参见母亲!”
“坐吧!为娘今晚想和你好好谈一谈。”
卢夫人坐下,卢清也默默坐在母亲身旁,她没有说话,双目微垂,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卢夫人心中暗暗叹息一声,她们母女关系竟然僵冷到了这个程度,这究竟是谁造的孽,此时,卢夫人心中也多少有了一丝悔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