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尚香遇到之人,正是在西市开漆器店的江东男子,着实让孙尚香感到惊讶,他们怎么也来了?
这名男子也认出了孙尚香,见她居然与汉王并肩走在一起,男子顿时吓傻了,站在那里仿佛僵住一般,刘璟有些奇怪,笑着问孙尚香道:“王妃认识此人?”
孙尚香点点头,“他和妻子都是江东人,在西市开了间漆器店,那天我与夫君去西市时认识了他们。”
年轻男子忽然知道眼前这个美丽高贵的女子是谁了,一定就是江东久负盛名的尚香公主啊!年轻男子狠狠抽自己一记耳光,跪下磕头,“小民不知是王妃,多有不敬,王妃恕罪!”
“你没有什么不敬,请起吧!”
孙尚香好言安慰他,令他起身,又笑问道:“你妻子呢?”
男子起身垂手道:“小人拙荆在大帐内忙碌,我们上午刚到。”
孙尚香点点头,“你们怎么…”
男子知道王妃要问什么,只得叹口气道:“王妃那天也亲眼所见,店铺生意着实不太好,我们也经营不下去了,正好听说官府要移民灵州,每户还能分到两顷良田,我便与拙荆商议,关掉了店铺,和一起同乡一起来灵州谋生。”
“还有别的江东人?”孙尚香惊讶道。
“回禀王妃,来了不少,光我们一起过来的,就有十几户人家。”
孙尚香心中热了起来,回头拉住刘璟的手,央求道:“夫君,我去看看他们,可以吗?”
众人在后面见孙王妃真性情流露,不由都笑了起来,刘璟心中忽然有一种明悟,那天西市后,妻子的心情有了微妙的变化,不再对江东之事耿耿于怀,他还有点奇怪,怎么会有转变?现在看来,应该就和她在西市遇到同乡有关。
刘璟便点点头笑道:“你先去吧!”
他又吩咐十几名侍卫,“你们跟着王妃,保护她的安全。”
“遵令!”十几名侍卫一起施礼。
孙尚香见丈夫同意自己去会同乡,心中欢喜异常,便让男子在前面带路,这时陶政也连忙安排一名官员之妻,让她陪同孙王妃前去,廖化也急令部将去安排士兵维持秩序。
望着妻子远去,刘璟这才带着众人进了大帐,众人纷纷坐下,刘璟先笑着问杜畿道:“杜公的妻儿都出来了吗?”
杜畿连忙抱拳行礼,“感谢殿下关心,微臣家眷都出来了,现在灵州城。”
“那河西的汉民呢?现在迁徙情况如何?”
“第一批已经到了,第二批和第三批都已在路上,还有张掖的汉民和酒泉的汉民,很快也会出来,请殿下放心,基本很顺利。”
刘璟点点头,对众人道:“马超为了要回自己的儿子,相信他不会为难汉民迁徙,其实我并不担心河西那边,我更关心灵州这边的移民进展,一个是土地,一个是房舍,不知什么时候才开始实施?”
董和起身施礼道:“启禀殿下,户籍登记今天将全部结束,第一批一万块土地基本上已经分割好了,每块土地上都有标识,准备后天开始分配。”
刘璟笑道:“那后天的场景一定很壮观,那房舍又如何安排?”
“启禀殿下,我们最初的想法是在耕地上修建房舍,后来觉得这样不利于耕种,所以还是决定划出一定区域,专门用来修建房舍,目前石材和木材都已准备就绪,只是还没有动工,一旦土地分配完成,下面就进行房舍修建。”
刘璟想了想道:“具体怎么修建房舍我不过问,但我要求做到两点,第一是混居,要淡化地域之别,要汉胡混居;第二要自助,修房舍不全是官府之事,要组织青壮一齐动手修建,这样有利于邻里和睦,有利于邻里互助,军队可以适当帮忙。”
众人一起起身行礼,“遵殿下之令!”

在西北角的一顶大帐前,数百名士兵顶盔贯甲,戒备森严地将数千名围观的民众隔离开,不准闲杂人靠近大帐,人们议论纷纷。
先得到消息之人则得意地告诉周围人,这是汉王次妃尚香公主来探望江东同乡,很多人都充满了好奇,看过尚香公主之人则将她形容得如天仙一般,听闻尚香公主如此美艳无比,众人都想亲眼一睹她的芳容。
大帐内,数十名江东父老聚集一堂,欢声笑语不断,很多人都在江东见过尚香公主,如今在异乡再见旧主,不少人都激动得流下了泪水。
孙尚香坐在上首,她周围坐着几名年轻的妇女,坐在她身后的年轻女子更是激动,她便是在西市卖漆器的年轻妻子,他们夫妻姓江,此时江氏又是激动,又是担心。
激动是她做梦也想不到那天来她店里的美貌女子竟然是尚香公主,而她又担心丈夫口无遮拦,说了不少吴侯的坏话,要知道尚香公主是吴侯之妹,她会记恨他们夫妻吗?
不过从眼前情形来看,她的担心完全是多余,尚香公主特地来看望他们,这就说明她心中丝毫没有记恨。
孙尚香对众人笑道:“能在异乡和各位同乡见面,这就是一种缘分,我只希望大家能尽快适应新的生活,日子一天天好起来,而且汉王也答应给大家免税两年,最算征税,也是最低的税赋,我听说是三十税一,这可比江东的税赋低多了。”
众人一阵惊呼,江东是一直是十税一,前年开始还涨到了五税一,去年甚至还出现了三税一的恶税,汉王竟然给出了三十税一,这怎能不令他们激动。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激动道:“三十税一,只有大汉开国时才有这样的低税赋,没想到我也遇到了。”
其实孙尚香最担心是众人能不能适应灵州冬天的严寒,江东温暖湿润,气候和这里完全不同,像这些老人,他们能不能熬过冬天?
“各位,这里的冬天很冷,会下很大的雪,大家能否适应呢?”
众人都沉默了,这时,坐在孙尚香身后的江氏笑问道:“尚香公主是怎么适应的呢?”
孙尚香苦笑一声说:“我没有别的办法,就是一天到晚抱着火盆,熬了几年就渐渐适应了,而且长安比这边还暖和一点,我的意思是说,冬天时,大家是不是可以到南方去?”
这时,白发苍苍的老者笑道:“公主不要为我们担心,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如果我们是害怕冬天,就不会来长安,更不会来灵州了,直接在荆州安家,岂不是更好?这里冬天虽然冷一点,但想到有两百亩土地是自己的永业田,想到这么低的税赋,我们的心都是暖的啊!”
“说得好!”
帐门门口响起一声喝彩,孙尚香一回头,只见丈夫走进了大帐,她不由又惊又喜,“夫郎怎么来了?”
众人听说是汉王殿下来了,都吓得纷纷跪倒,这时,帐外响起了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喊声,“汉王万岁!万岁!”
刘璟牵住孙尚香的手,对众人笑道:“大家都起来,一起到外面去,我给大家说几句话!”
他拉着孙尚香快步向大帐外走去,大帐外不远处的空地上已是人山人海,移民们听说汉王殿下到来,都从四面八方涌来,每个人都激动万分,振臂高呼,“殿下万岁!汉王万岁!”
有侍卫在大帐旁搭起一座木台,刘璟将手伸给了孙尚香,目光中充满了对她的鼓励,孙尚香犹豫一下,慢慢握住了丈夫的手,跟随他走上了木台。
这时,空地上的数万民众渐渐安静下来,无数双饱含期待目光的眼睛注视着汉王刘璟。
刘璟注视着众人,语气缓慢而又异常坚定地高声道:“很高兴各位选择了灵州,选择了这片肥沃而充满希望的土地,在这片土地上,你们不用担心旱灾,不用担心担心水灾,不用担心光照不足,这片土地会给你们丰收,会给你们丰厚的报答,会让你们勤劳的汗水没有白费,我们希望你们永远居住下去,让你们的子孙也留在这片土地上,作为官府的最高官员,我承诺给予诸位最低的赋税,作为三军主帅,我会率领军队保卫各位的家园,不受外敌的侵犯!”
他的声音嘹亮清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当他说到保卫家园,数万人都忍不住一起振臂欢呼起来。
刘璟笑着摆摆手,众人又安静下来,刘璟又缓缓道:“我一直有一个梦想,我希望天下能够统一,不再有战争,乱世一去不返,无论是河西还是江东,无论是河北还是交州,所有的人民都能安居乐业,老人能颐养天年,孩童能快乐成长,男人不用担心被抓丁,女人不用害怕被强掳,这是我的梦想,给天下人民开启一个中兴盛世。”
这时,很多人都再也人忍不住低声哭泣起来,这也是他们的梦想,虽然简单,却是那么难以实现,而汉王殿下让他们的梦想慢慢变成了现实,一名老者站在石头上,对众人振臂高喊:“万岁!皇帝陛下万岁!”
所有人都被感染了,一起振臂高喊:“皇帝陛下万岁!”
热烈的呼喊声响彻了大营,连士兵们也跟着高喊起来,这时孙尚香已经泪流满脸,她忽然明白了丈夫的理想,明白了人民的期望,江东能被统一,不再分裂,那才符合无数善良百姓的利益,而不用牺牲无数人的幸福,去满足一家一姓人的权力欲望。
她能有这样顶天立地的丈夫,她还有什么不满,还有什么不高兴呢?孙尚香紧紧握住丈夫的手,和他并肩而立,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心和丈夫的心相通了。
第992章 最后通牒
两天后,所有人期盼的一刻终于来临,第一批土地要进行分配了,众多官员讨论了一天,最终放弃了抓阄方式,因为抓阄也会被人怀疑有暗箱操作,众人决定用一种最原始,也是最公平的方式进行分配。
天还没有亮,所有人家都起来了,每一户人家早在登记时便领到了一根刻有编号的黑色木楔,长约一尺,一头已削尖,每个人都知道该怎么用这根木楔,这就是他们分配土地的凭证。
很多男子开始系紧绑腿,有人吃饱喝足,将自己身体调整到最佳状态,这时,士兵开始让众人了上马车,今天将分配四万顷土地,约两万户人家将获得自己永业田。
而四万顷土地幅员辽阔,绵延上百里,会形成无数乡里,移民在登记时便已分配好了各自的新家乡,两万多户主将被送到八个地点进行土地分配。
刘璟带着孙尚香站在一座低矮的土丘上饶有兴致望着土地分配,他们位于第四个土地分配点,这边有三千块土地,阡陌纵横,一片片树林郁郁葱葱的分布在平原上,几条从黄河引来的灌溉河渠呈井字型分布,一直流向远方,这些灌溉河渠是在两百年前修成,后来又废弃了数十年,去年被陶家耗费无数金钱重新疏通。
在山丘下,三千名男子已经准备就绪,每个人手握黑色木楔,跃跃欲试,在西市卖漆器的乌程人江原也在人群之中,他的同乡大多都已被打散,只有他的叔父和他在一起。
“记住了,要抢河边的土地,实在抢不到,就抢树林旁的土地。”叔父低声嘱咐江原道。
江原目光紧紧盯住远处的河流,重重点了点头,他记住了。
就在这时,鼓声终于敲响了,‘咚!咚!咚!’鼓声就是开始的信号,三千人争先恐后地奔涌而出,拼命向远方奔去,每块土地上都有一处红色的标识,用黑色木楔插入标识,就是意味着土地正式有了主人。
越过一道田埂,他们进入了耕地,有人发现了红色标识,性急地将黑色木楔插了进去,但更多人是向远方奔去,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靠河、靠树林的土地是最好,一些人抢到河边的土地,高兴得大声喊叫起来。
江原长得比较瘦弱,奔跑得不快,落在后面,这时,山岗上的孙尚香看见了他,不由担心地向刘璟望去,刘璟握住她的手,笑了笑道:“上天自有安排,不用我们担心什么。”
江原气喘吁吁跑到河边,河边的土地早已被先到者抢占,每个人都守在自己的木楔前不肯离去,很多人绕了远路去一里外过桥,江原却直接扑进了河中,泅水过小河。
河对岸的土地也已经被人抢先占据,他只得继续向前拼命奔跑,但跑出不到两里,他便被一块泥土绊倒,重重摔在地上。
这时他忽然发现,眼前就是一个红色圆圈标识,没有被人占领,他不顾一切地将黑色木楔插进了圆圈中,心中长长松了口气,翻身躺在了自己的土地上,天是那么蓝,云是那么的白,阳光是那么耀眼。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坐起身,向四周打量,他刚才是低头奔跑,根本不知四周的情形,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土地是如此之大,两百亩良田,很远很远才看见一个坐在地上的男子,那将是他的邻居,看得他都有点炫目了。
而就紧靠自己土地西面就是一片茂盛的杨树林,笔直粗壮的杨树像卫士一般昂首挺立,一阵风吹来,树林沙沙作响,不远处是一条丈许宽的河渠,河渠中长满了水草,直通小河。
这一刻,江原的泪水忽然汹涌而出,这是一块多么好的土地,这块地永远属于他了,他的子子孙孙都要在这块土地上生活。
土地分配结束了,最后一个人也得到了自己的土地,远处开始有官员进行登记,确定每块土地的归属,一名官员走到江原面前笑眯眯道:“运气不错,这块土地靠树林。”
江原从怀中取出自己的户籍表,又将黑色木楔拔出来,一起递给官员,官员登基了他的土地,又指了指树林,“田地的树林很珍贵,会保护你的耕地,汉王有令,不准任何人砍伐田地里的树林,做饭、造屋会有另外的木柴,违者将重罚,记住了?”
江原默默点头,“我记住了!”
官员将户籍表和黑色木楔还给他,“你现在可以回去了,这里已经属于你,下个月就会有田契。”
江原将木楔重新插入土地,这才起身和其他人一起陆陆续续向官道上走去,他明天就要带自己的妻子来看看,这里将是他们的新家。
山岗上,孙尚香轻轻叹息一声,“这种感觉真好,我也想下去抢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
刘璟握住她的手笑道:“等河西之乱平息后,平章台将开始封赏有功将士,我也会有一座自己的庄园,应该位于雍县,庄园里还有一座风景秀丽的山峦,到时我们全家一起去庄园避暑。”
孙尚香轻轻点头,又低声道:“将来我想在江东也购置一处庄园,等我老得走不动了,就去那里安度晚年。”
刘璟笑了起来,“如果陇儿肯答应,我就没有意见!”
提到陇儿,孙尚香忽然想念起自己的儿子,她急忙问道:“夫郎,我们什么时候回长安?”
刘璟明白她的心情,沉思片刻道:“我原本打算再去金城视察战备,不过可以从长安绕路,明天我就送你先回长安,休息两天后我再去金城郡。”
孙尚香笑道:“我就在想,那个小家伙几天没有人管束,会不会玩野了,把他的娘也忘了?”
“嗯!或许有可能,不过你如果再给他生个妹妹,他就会更有责任心,要学会照顾自己的妹妹了。”
孙尚香做梦都想有个女儿,这时她心神荡漾,紧紧握住了丈夫的手,小声说:“我很想要个女儿,这次你得努力了。”
刘璟笑着点点头,“走吧!我们也回去了。”
两人牵着手向山岗下走去。

时间又渐渐过去了一个月,河西的汉民和其余农耕民族都先后迁徙到灵州,官员们也基本上全部撤离,而马超并没有停止自立的步伐,反而加快了练兵和打造兵甲,他在拥兵自立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汉军的战备也同样加快了速度,五万大军云集金城县,十万匹战马和十五万石粮食以及无数军用物资也陆续运到了金城县,这次平定河西之乱由大将赵云全权负责。
这天上午,刘璟在赵云的陪同下,视察汉军大营的战备情况,大营内的校场上,一队队汉军步兵正在演练长矛方阵,这是步兵对付骑兵的有效战术,利用长矛方阵的集体力量来迎战骑兵。
方阵以九千人为一大阵,九百人为一小阵,十座小阵组成一座大阵,汉军步兵从四面八方可以进行攻击。
除了长矛方阵,还有重弩盾兵和无当飞军,无当飞军由五千蛮兵组成,实际上就是弓骑兵,蛮兵精湛的箭术配合骑术,可以在外围攻击骑兵。
当然,汉军对付骑兵的杀手锏:六千重甲步兵也会参战,由主将刘虎和副将雷铜率领,刘璟走到校场的另一角停了下来,不远处,刘虎正带领三千重甲步兵操练阵型。
这时,刘虎远远看见了刘璟,奔了过来,躬身行一礼,“参见殿下!”
“虎将军好像憋了一肚子的火啊!”刘璟微微笑道。
刘虎之姊嫁给了马超,最后他却要反叛自立,这让刘虎如何不恼火,他咬牙切齿道:“我要亲手斩杀那个浑蛋!”
刘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他和你已经没有关系了。”
刘虎一怔,随即醒悟过来,“殿下是说,我阿姊她…”
刘璟点点头,“大姊已和他断绝了夫妻关系,他们已不再是夫妻。”
刘虎心中稍微舒服一点,但一想到马超的野心,他还是恨恨道:“我还是要亲手宰了他。”
“好好训练士兵吧!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刘璟回头问赵云:“张既去了吗?”
“回禀殿下,他已经去了,现在应该已抵达张掖。”
刘璟目光向西北方向望去,张既护送马超的两个儿子前往河西,同时也给马超带去了最后通牒,他希望马超能够悬崖勒马,不要再一错到底。
第993章 顺水人情
尽管刘璟希望马超能悬崖勒马,但事情的发展还是令他失望,建安二十二年四月下旬,马超告檄天下,河西正式脱离汉国,归附于朝廷,他自封西凉王,并派人昼夜兼程赶赴邺都,上表朝廷,希望朝廷能承认他的王国自立。
邺都,马超自立的消息震惊了朝野,成为邺都疯狂谈论的消息,大街小巷,几乎所有人都在谈论此事,这种热烈谈论的程度完全超过了消息本身的重要性。
这也能理解,合肥战败后,整个邺都都沉浸在失败的痛苦之中,他们被汉军的咄咄逼人之势压抑得失去了欢笑,每天都在灰暗中生活,而忽然传来了河西从汉国分裂的消息,这怎能不让邺都人欣喜若狂,怎能不让邺都人感到扬眉吐气。
一时间,因合肥战败而笼罩在邺都上空的灰暗也被这个消息洗涤一空,仿佛天空也变得蓝了,对很多人而言,这是今年春天最好的消息。
甚至连曹操的精神也好了很多,破天荒地在铜雀台内举行宴会,宴请文武百官。
铜雀台宴会大堂内,数百名官员济济一堂,名义上是迎接五月五的祭神驱疾节,但实际谁都明白,这是在庆祝汉国分裂。
这也是曹操去年从合肥回来后的第一次公开露面,几乎一年的时间,他以养病为由深居宫中,闭门不出,一切政务杂事都由世子曹丕决定,就算曹丕不在邺都,也是由丞相府长史徐弈代为处置。
而今天曹操再次露面,却让很多人都大吃一惊,才短短一年多时间,从前威武强壮的曹操已经不见了,变成了一个瘦小略带佝偻的病弱老者,看得出,他已到了风烛残年,最多也就一两年时间了。
很多官员震惊不安,为魏国的前途深感忧虑,尽管现在汉国分裂,但这种分裂又能延续几时?又能造成汉国多大的损失?
大堂内,只听见曹操不大的声音在缓缓说话,“今天是五月五,按旧俗应该祭祀江神,我已令各郡县地方官祭江,而我身体不好,不能远赴江边,只能在这里举行宴会,与诸君和江神共乐。”
众人鸦雀无声,竖耳聆听,唯恐漏掉曹操的重要谈话,“就在昨天,河西传来好消息,我们的劲敌终于出现了内讧,马超拥兵自立了,他上表朝廷,要求朝廷承认他的自立,说实话,我很想建议天子册封他为河西王,但我没有这样做,因为我不希望看到陇右河西再遭涂炭,人民流离失所,所以我希望汉王能和马超进行谈判,寻找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罢兵熄戈,让人民永享和平。”
话虽然说得很动听,但很多人心里都明白,这是魏公对马超自立并不看好,不想得罪刘璟,所以不肯答应封马超为西凉王,实际上就是在这件事上保持中立。
这时,曹操又笑道:“难得这样的宴会,大家都等急了,我就不再多说,大家尽情享用吧!”
众人官员纷纷坐下,酒宴开始了,端酒送菜的侍女川流不息,大堂内一片窃窃私语声。
曹操不能饮酒,也不能忍受太多嘈杂声,他只略略坐了片刻,便离席而去,其实他这次露面,并不仅仅是为了庆祝汉国分裂,更多是因为前段时间邺都朝野都在传闻他已到弥留之际,为了打破谣言,最好的办法就是公开露面。
回到后堂,女儿曹宪连忙扶他坐下,曹操道:“今天心情好,精神也感觉好多了。”
“父亲精神好,女儿心里也高兴。”
曹宪笑了笑,又想起一事,对父亲道:“父亲,有件事女儿要向父亲禀报。”
“什么事?”
“汉王妃派人送了一件衣裙给女儿。”
曹操一怔,“有这回事?”
“就在今天上午,送衣人说,这是汉王妃给女儿的一点心意,女儿也觉得有点奇怪。”
曹操凝神想了片刻,又急忙追问道:“是什么样的长裙?”
“只是一件普通的细麻长裙。”
曹操忽然明白了,忍不住呵呵大笑起来,曹宪的脸蓦地一红,小声埋怨道:“父亲请不要这么嘲笑女儿。”
“好!好!我不笑,我没有嘲笑你。”
曹操忍住笑,连忙吩咐站在门口的侍卫,“去把程军师请来!”
侍卫快步去了,曹操这才对女儿道:“宪儿,这件裙子意味深长啊!爹爹要恭喜你了。”
“女儿不明白,汉王妃为何要送一件细麻长裙给女儿?”
“这表示汉王妃接受你了,上一次汉王娶尚香公主,汉王妃就派人送了一件细麻长裙给她,那是汉王妃亲自纺线做的裙子,这回也应该一样,就是说,她愿意接受你为姐妹,希望你能够生活简朴,这桩婚事又要开始了。”
曹宪这才明白汉王妃的深意,原来这是她的仪礼,那自己应该送什么回礼给她呢?
这时,程昱匆匆从前堂走来,躬身施礼道:“参见魏公!”
曹操点点头,“仲德请坐!”
他又对女儿道:“为父要和程世伯谈一些军国大事,你先退下吧!”
“是!女儿告退。”
曹宪屈膝施一礼,又向程昱施一礼,这才匆匆离去,一直看着女儿身影消失,曹操这才对程昱笑道:“出人意料啊!刘璟竟然用这种方式向我示好。”
“魏公,发生了什么事?”程昱不解地问道。
“汉王妃今天派人送来一件细麻长裙给宪儿,仲德说是这是什么意思?”
程昱略一沉吟,笑道:“这是去年中断的联姻要继续开始了。”
曹操点点头,“这应该是刘璟的意思,他其实是在委婉地提醒我,不要参与河西之乱。”
“确实如此,用联姻来向魏公示好,说明刘璟要对河西动手了,那魏公是怎么考虑呢?”
“我本来就是打算中立,最好能劝说两家和解罢兵,这样便可留下马超成为刘璟的后背芒刺,不过我估计刘璟在这种事情不会含糊,绝不会容易自己背后有隐患,一定会出兵平息河西之乱,我只是恨,去年合肥战事正酣,关中都没有多少汉军了,那时马超为何不自立?”
“或许马超愧对刘璟,不想趁汉军之危出兵关中。”
“哼!这就是他的妇人之仁,注定他成不了大事,我才不看好他,他想让我承认他为西凉王,做梦吧!”
曹操十分恼火,如果去年合肥大战最激烈时,马超能够出兵关中,那么整个战局,乃至整个天下局势都要被改写,那时莫说西凉王,就算封关中王自己也会答应,可惜马超不肯配合自己,导致曹军力竭而败,现在才想着自立,自己会承认一个羌人政权吗?
程昱沉思片刻道:“现在夏粮未收,正是我们粮食极度缺乏之时,我们此时出兵帮助马超显然也不现实,既然不能帮助马超,既然马超又必败无疑,那我们为何不卖给刘璟一个人情?”
“军师是指什么人情?”
“马超驱逐汉官,依靠羌氐,这实际上不止是分裂汉国,也是在分裂朝廷,天子应该下旨谴责马超出卖汉土,企图将河西沦为戎狄之域,天子再封刘璟为征西大将军,这样,刘璟便占据了政治优势,以王师收复河西,这种顺水人情,魏公为何不抓住呢?”
曹操微微一笑,“可给了他人情,我又有什么好处?”
“魏公不是颁布出丁令吗?相信刘璟得了这个人情,他就不会在出丁令上反对魏公了。”
一句话提醒了曹操,出丁令也就是严令各地豪门世家将藏匿的人口释放出来,由于大量自耕农逃往汉国,使得并州、中原及河北人口锐减,已经到了严重危急朝廷财税的地步。
但曹操又很清楚,大量的人口在战乱中被各地豪门世家藏匿,如果这些藏匿人口被释放出来,朝廷将增加至少数百万自耕农,这对改善朝廷税赋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
这当然是得罪人的事情,会触犯到天下豪门世家的切身利益,所以曹操多年来一直不敢轻易实施,只是现在已到了朝廷无法维持运转的地步,他也不得不走这步险棋了。
关键是只要刘璟不公开反对他的出丁令,他就有信心使这项改革获得成功。
曹操点点头,“仲德说得不错,我相信他也是有长远目光之人,不会反对我的出丁令,我明天就去面见天子。”
建安二十二年五月初,天子在邺都下旨,强烈谴责马超分裂大汉疆土予戎狄,同时册封刘璟为征西大将军,责令刘璟收复河西。
第994章 风起武威
武威郡苍松县,距离武威郡治姑藏县约六十里的一座小县,也是汉民的传统聚集之地,县城外分布着大片耕地,县城交通便利,商业发达,千余名商人聚集于城内,形成了三座规模浩大的市场,远至酒泉的小商人也要跑到这里购买货物。
但经过近两个月的撤离,苍松县基本上已是一座空城,商人大多返回了陇西,常住居民也迁去了灵州,不少商人也带着货物赶去灵州做生意,原本热闹的县城内变得冷冷清清,留下来的居民要么是不肯迁走的老人,要么是不在迁徙范围内的游牧羌人。
在县城以南是一眼望不见边际的麦田,在农田的中部是著名的苍南河,河两边边分布着大片房舍,这里也是整个武威郡最大的汉民聚集地,约有上千户人家。
大部分人家都已迁去灵州,但依旧有百余户乌桓农民不肯离开自己的土地,进入五月,麦穗已经灌浆,大片麦浪呈现出青黄之色,再过一个月便到了丰收的时节。
尽管人们都知道危险在迫近,但这百余户乌桓民却不舍离开即将收获的麦子,况且还是十几万亩麦田,巨大的利益诱惑着他们一天天地忍下去,心怀侥幸地等待着收获的季节到来。
这天上午,几名老农和往常一样去麦田里张罗农活,眼看麦子要成熟,每个人心中都惶恐并欢喜,百余户人家,十几万亩麦子,每家都可以分到数千亩的麦田,这让他们何等激动。
麦田已经有不少人家开始忙碌了,几名老农在路口道别,准备去各自的麦田,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闷响,大地也开始轻微的震动起来。
麦田里所有的人都感觉到,一齐站直身子向北面望去,渐渐地,北方大地出现了一片乌云,越来越快,正向这边疾飞而来。
“是羌人骑兵!”
忽然有人大喊一声,顿时惊醒所有的人,他们吓得丢下手中的活计便逃,几名老农也慌了手脚,转身向自己家跑去。
这是一千名羌人前哨骑兵,骑兵毫不怜惜地冲进了麦田,纵马在麦田内风驰电掣般疾奔,最前面的百余名骑兵追上了在麦田中奔跑的农民,战刀毫不留情地向奔跑中的农民后颈劈去,人头被劈飞起来,鲜血泼洒进了麦田。
乌桓民聚集地已乱作一团,百余户人家的男女老幼连东西都来不及收拾便夺门而逃,扶老携幼,沿着苍南河逃命。
就在这时,无数羌人骑兵从麦田内杀出,狂风般向人群冲来,纵马冲进了人群中,刀劈矛刺,人们哭喊惨叫,哀求饶命,但没有任何作用,羌人骑兵无情地杀戮这些手无寸铁的农民,只片刻间,数百人全部尸横遍野,无一活口。
羌人骑兵将一支支火把扔进了房舍,熊熊大火开始蔓延,苍南河两岸浓烟滚滚,数千间农舍被付之一炬,烧成了白地,河岸两边的水车也被毁坏殆尽,千余羌人骑兵烧毁了苍南河农耕区,又继续催马向东疾奔,向下一个农耕区疾奔而去。

三天后,数万羌人骑兵出现在武威郡苍松县以南的辽阔麦田内,这里是三天前羌人前锋清剿汉民聚居区之处。
此时,大片房舍已烧毁,到处是残垣断壁,苍南河边的血迹还没有干透,尸骨已被草原野狼吞噬,仇恨在这里沉淀。
“呜~”
低沉的号角声响彻天空,一队队的骑兵出现在麦田尽头,烈马腾空,马蹄声敲打着地面,俨如平地惊雷,使大地也为之震动。
来自休屠部、南宫部的羌人,和以都野部为首的氐人,一共近三万羌氐人骑兵在这里汇合,俨如三股洪流相汇。
“都野老弟,我们来打个赌如何?”休屠部大酋长休屠堼高声喊道。
氐人酋长名叫都野浑,他们生活在都野泽一带,以湖得名,都野浑哈哈大笑,“既然休屠兄有兴致,我就跟你赌了,赌什么?”
“就赌看谁先占领灵州,赌注是一万头羊。”
“一万头羊再加一千个汉人年轻女子,干不干?”
“好!我跟你赌了。”
就在这时,南宫部的新酋长南宫靖驰马而来,他头发天然呈火红色,脸上有一块触目惊心的黑疤。
他的相貌长得极像原酋长南宫索,若天黑时,很容易将他和原来的南宫索混淆,只是他的红头发和父亲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