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璟尝了一块,笑道:“其实也无妨,不用这般苦自己,只要适当勤俭简朴,我想也就可以了,毕竟身居高位,若太苛刻要求自己,下面的官员们也很为难。”
“你能这样说,我也会心安一点。”
陶湛浅浅一笑,低下头,半晌她又低声道:“我之前一直遵照你的要求,全家必须穿布衣,尽量粗茶淡饭,勤俭节约,但我后来发现,很多夫人都躲着我,或者来见我时,都刻意换了很破旧的衣服,表面上是简朴,但里面穿的却是绫罗绸缎,或者侍女穿着上好的绸缎,主人却穿着旧布衣,这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感觉非常虚伪,甚至是对我的一种无声抗议,一年多来,我日子并不好过。”
刘璟明白妻子的感受,追求美好是人的本性,但官场却又讲究上行下效,陶湛的简朴自然会引来很多人的抵触和不满,他完全能理解。
刘璟握住妻子的手,柔声道:“也不必这般辛苦,谁都知道我刘璟是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之一,若他的妻儿却只穿布裙荆钗,恐怕我就会变成王莽第二了,其实顺其自然便好。”
刘璟又拈一块糕饼,轻轻尝一口,笑道:“比如这块糕饼,孩子们一定喜欢,就给他们买,但必须吃完,不准浪费,再比如绸裙,女人都应该有,我也妻子也应该有,但不能几百条几千条的拥有,还有首饰,哪个女人没有几件喜爱的首饰,我的妻子也应该一样,但不能堆满房间,这就是节俭,明白吗?”
陶湛点了点头,她明白丈夫的意思了,刘璟又笑道:“长安确实变化很大,我等会儿要出去走走,否则都不认识这座都城了。”
陶湛收起茶碗,向屋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她脚步迟疑了一下,又回头道:“夫君有时间去看看尚香吧!”
刘璟在昨晚回来时,也发现孙尚香有点异常,她的笑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悲伤,令他若有感,他准备今晚去找她。
“她怎么了?”
陶湛叹息一声,“她前几天收到一封江东的快信,便沉默了,很少再见到她的笑容,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刘璟点点头,“我明白了!”

房间里,孙尚香在无精打采地收拾刚刚晾晒干的衣服,尽管丈夫阔别一年回来,但她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她脑海里不停地重复着兄长在信中的请求,江东灭亡在即,只有她才能挽救江东,挽救孙氏的基业。
这些话像一块块大石,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中,剥夺了她的笑容,剥夺了她的快乐,压抑得令她喘不气来。
她渴望逃离这里,逃离这一切烦恼,但她却无处可逃,她甚至一度希望丈夫永远别回来,这样她就不用再面对这种令她难以开口的选择。
“你好像不太高兴?”身后忽然传来了丈夫刘璟的声音。
孙尚香吓了一跳,连忙回头,只见刘璟倚靠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进来应该说一声,吓了我一跳。”孙尚香目光不敢对视丈夫,叠着衣服,小声说道。
刘璟慢慢走上前,走到孙尚香的面前,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颌,凝视她半晌笑道:“我回来好像你不太欢迎,莫非你又有了…新欢?”话一出口,刘璟便知道自己说错了,他不该开这种玩笑。
“你在胡说什么?”
孙尚香一把推开丈夫的手,冷冷道:“你认为我是不守妇道的女人吗?”
“我只是开个玩笑,因为在半路时,很多士兵都在开玩笑,就害怕回家后,他又要当爹了。”
“别人或许有可能,但你觉得谁敢碰你的女人?”
孙尚香把衣服往床上一扔,咬牙恨声道:“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和我开这种玩笑,永远也不要再说这种话,否则我杀不了你,我就会杀死自己。”
刘璟将她搂进怀中,抚摸她的脸庞,低声说:“我其实就想看看你生气的样子,又回到了当年的尚香公主,我还欠你两箭,还记得吗?”
孙尚香的脸颊轻轻摩挲着丈夫的手,虽然有点粗糙,却温暖而宽厚,让她感到了一种依靠,心中不悦在一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忽然明白了,丈夫其实是故意让自己生气,替自己掩饰心中不安,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傻乎乎的公主了,她心思一样的细腻。
“你平安回来,我真的很高兴,很开心!”孙尚香小声说道。
刘璟点点头,“我想去看看长安,你陪我一起去吧!”
“好吧!我换一身衣服。”
孙尚香快步走进里屋,片刻她还了一身红色的长裙,嫣然笑道:“这身长裙可是丝绸做的,你不会让我再换成布裙吧!”
“就这样!很好看,我很喜欢。”
孙尚香扑哧一笑,“你这样子,好像我们是初相会似的,走吧!”
她挽住丈夫的胳膊,满心欢喜地向院外走去。

刘璟的马车缓缓在平安大街上行驶,这是一条东西走向的重要干道,这条道直通城外的未央宫,刘璟从前几乎天天路过,但一年多未见,他感觉到了道路两边的明显变化。
原来破旧的民房都不见了,变成了一栋栋新修的大宅,靠近西城的一带的店铺更是林立次比,一家挨着一家,大多翻新过,摆满了各种南北货物。
“变化很大是不是?”孙尚香坐在丈夫对面笑问道。
刘璟点点头,“我不敢相信,才一年的时间,变化居然如此迅猛。”
“那我们现在去哪里?”孙尚香又浅浅笑道。
第982章 长安西市
在长安城外的西北一角,有一座新开辟出来的市场,原本这一带是民间举行祭社之地,随着庙宇逐渐破败荒芜,这一带变得杂草丛生,成为了野狐出没的荒郊野地。
但从前年开始,官府便将这一带重新平整,辟为长安的新西市,有敏锐商人迅速出手买地,很快这里土地价格暴涨,而且一地难求,经过近两年的发展,新西市已初具规模。
原本荒凉的一幕已不见踪影,这片占地数千亩的土地上到处是店铺林立,邸店、酒楼、旅舍随处可见,商人和顾客摩肩接踵,运货的牛车、马车一辆接着一辆,漕河内的船只更是密集停泊,码头上,民夫将一包包货物从船上卸下。
西市主要是针对西方胡人的市场,所以这一带的胡商尤其密集,不时便可看见从西方过来的长长驼队,驼铃声声响起,羌人、乌孙人、贵霜人、粟特人随处可见,市场上的胡人珠宝铺、波斯邸以它异域风情而格外醒目。
刘璟的马车在喧嚣和热闹中缓缓驶入了东市,护卫汉王马车的骑兵侍卫有三十人,并没有身着军装,而是换成普通人装束,看起来就像在护卫远道而来的大富商,这样的情形在西市已司空见惯,也没有人太在意这辆被严密护卫的马车。
刘璟坐在马车上,默默注视着西市发生的变化,他深深的感觉到这一年变化之大,可以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尤其商业之繁盛,让他想起当初他率军途经这里时感受到的荒凉、破败,现在却成了天下最繁华的市场。
“夫郎,快看!”孙尚香指着路边一家店铺惊喜地喊道。
刘璟也看见了,这是一家刚刚开业的胡人店铺,叫做‘胡人剑’,专卖西域兵器,门口站着两名身材高大,穿着皮甲的波斯人,腰挎弯刀,显得颇为器宇轩昂。
收集兵器一向是孙尚香的最大爱好,这几年她虽然对兵器不再像从前那般狂热,但她骨子里的爱好并没有改变,她的收藏中没有西域兵器,今天居然在西市看见了专卖西域兵器的店铺,怎能不让她向往,她目光炽热地向丈夫望去。
刘璟明白妻子的心情,而且他也有几分兴趣,在这里能否看到著名的贵霜剑、大马士革弯刀?
“去这家胡人店看看!”
刘璟吩咐一声,马车立刻调头,向旁边的一块空地驶去,几名侍卫先一步进店去安排。
片刻,一名中年粟特商人在士兵的引领下快步来到马车前,躬身施礼道:“小民史林,参见汉王殿下!”
“你是这家店铺的东主?”刘璟听他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也颇感兴趣。
“是!小人是史国人,从前一直在洛阳经商,已有十年,半年前才转到长安。”
刘璟点点头道:“我不想影响市场做买卖,店里可有安静的房间。”
“小人明白,已经准备妥当,请殿下从侧门进店。”
店门前人来人往,从正面走容易被人认出,刘璟下了马车,便带着孙尚香从侧门进了店铺,几名侍卫跟随左右。
店铺里客人不多,大多在外堂,贵客堂内没有人,只有几名招揽客人的胡女,东主史林领他们来贵客堂就坐,客堂颇为宽敞,两边挂满了西域刀剑,汉国不禁刀剑,但不允许买卖弩和长兵器,这家店铺也不例外。
“殿下和王妃请坐!”
史林恭恭敬敬请刘璟和孙尚香坐下,但两人却很好奇墙上挂的刀剑,走到墙前细看,这里的兵器主要以贵霜剑和波斯刀为主,也有中原的兵器,刀、剑、弓箭等等。
西域刀剑本身外形和中原区别不大,但外装饰皆十分华丽,刀鞘上大多镶有宝石,并用金丝缠绕,甚至很多剑柄也是用纯金打造,看起来价格不菲。
不过刘璟关注的并不是外形,他更关注刀剑实战性能,而且他知道贵霜剑之所以有名,它是用久负盛名的乌兹钢打造而成,这种钢材打造的兵器坚硬耐久,且极为锋利,这种钢锭卖到西方后,又出现著名的波斯刀和大马士革刀。
事实上,汉军的斩马刀也是用同样的摺叠锻打技术制成,只是钢材要比乌兹钢略逊一筹,这主要是由于铁矿石的品位不同导致。
刘璟取下一柄剑,略略抽出半截,只觉这柄寒光闪闪,十分锋利,不过并非乌兹钢打造,只是普通钢材,他把剑挂了回去,又看了几柄,皆不太满意,这些刀剑只能勉强算是上等剑。
“你觉得如何?”刘璟转头笑问孙尚香道。
孙尚香对剑早已见多识广,这些剑虽然不错,但还入不了她的眼,她摇了摇头,有些失望道:“也就一般吧!”
这时东主史林上前笑道:“这些刀剑只是一些装饰刀剑,给俗人赏玩,小店有十几柄珍藏的极品刀剑,愿奉请王妃一观。”
孙尚香眼睛顿时一亮,连忙道:“有好东西为何不拿出来?”
“请殿下和王妃稍坐,小人马上去仓库取来。”
刘璟和孙尚香坐下,两名胡姬上了乳茶,东主史林则快步去后院取货,片刻史林带着两名伙计搬来十几口木匣,依次放在桌上,孙尚香随手打开一只木匣,里面是一口造型古朴的鲨鱼皮宝剑,装饰十分简单。
孙尚香缓缓抽出剑,顿时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她美目中异彩闪动,脱口赞道:“好剑!”
刘璟也接过剑,只见这柄剑确实锋利异常,他从头上拔下一根头发,轻轻在刃口上一碰,发丝立刻断成两截,果然是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刘璟又看剑身,只见剑身上分布着细密的花纹,这正是乌兹钢的特征。
旁边东主有些得意地笑道:“这柄贵霜剑叫雀鸣,舞动起来有雀鸣之声,三十年前由贵霜国的著名工匠打造,前年小人从一名贵霜商人手中购得,是本店十大压店之剑。”
刘璟虽然对这些刀剑有兴趣,但并不打算用它们来装备自己的军队,他心里很清楚,这种刀剑只能作为游侠佩剑或者收藏,不能用于军队,一方面固然是打造成本高昂,另一方面乌兹钢比较硬脆,韧性不够,在大规模的战争中容易劈砍多次而折断。
他挽了个剑花,又将剑交给了孙尚香,这时,他见下面有侍卫似乎要禀报什么,便问道:“有什么事?”
“启禀殿下,外堂有一名陶家大管事,说有要事禀报殿下。”
店东主连忙接口道:“是陶氏商行的李大管事,他来小店买刀,殿下要见他吗?”
既然是陶家大管事,可以见一见,刘璟便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名身材微胖,年约五十余岁的大商人走上堂来,他跪下行礼,“小人拜见汉王殿下!”
刘璟见他似乎有点眼熟,便笑问道:“我应该和李管事见过吧!”
“小人和殿下见过多次,当年在樊城,殿下还是游缴督曹,第一次来陶氏商行就是小人接待,后来小人出任江东商行管事,也见过殿下几次。”
“我想起来了,你好像叫李亭,是吧!”
“正是!”
刘璟笑着点点头,“李管事找我有事吗?”
李亭连忙道:“小人前天才和二老爷从大宛回来。”
二老爷就是陶利,刘璟顿时想起他让陶家去开拓西方市场之事,没想到陶利亲自前往,还去了大宛,他立刻有了兴趣,问道:“你们二老爷何在?”
“二老爷就在商行内,商行就在前面不远,不到百步,小人要不要去请二老爷过来?”
刘璟想了想,毕竟陶利是长辈,应该自己去探望他,他便对孙尚香笑道:“要不我们先去陶氏商行,我们回来再看剑。”
孙尚香对这些极品刀剑都极为喜欢,她才品赏一把,其他都还没有细看,哪里舍得离去,她便笑嘻嘻道:“要不夫郎先去商行,我呆会儿自己过来。”
刘璟明白她的心思,便点点头,吩咐身后的几名侍卫道:“保护好王妃!”
孙尚香推了推刘璟,嫣然笑道:“夫郎快去吧!他们几个武艺还不如我,哪里要他们保护,我有宝剑在手,谁敢欺我?”
东主史林苦笑道:“王妃说得对!”
刘璟呵呵一笑,起身便向店外走去,李大管事连忙在前面引路,很快便出了店门。
刘璟坐上马车,很快便来到了位于西市中央的陶氏商行,不过对外名字却不叫陶氏商行,而是叫东汉商行,这个名字还是刘璟所起,取东方汉国之意。
商行占地极大,至少有五十亩,主要以仓库和邸店为主,在寸土寸金的西市,显得格外突出,仅从这座大商铺便显示出他们雄厚的实力,胡人行商注重门面,从西域过来的商人都愿意将货物卖给他们,使它成为西市首屈一指的大商铺。
陶利听说刘璟到来,连忙迎了出来,刘璟见他要跪,急忙拦住他,“二叔别这样!”
“好!好!殿下请里面坐。”
陶利将刘璟请进了内堂,两人坐下,刘璟笑问道:“听说二叔刚从大宛国归来?”
第983章 解开心结
陶家从前年开始便全面退出了中原市场,陶胜亲自去灵州购买了十万顷土地,用优厚的条件从关中招募数千汉农前去开垦耕作,在他的带动下,一批益州及关陇大族也纷纷在灵州买地耕种,在获利的同时,也帮助官府尽快恢复汉王朝治下塞上明珠的旧日繁盛。
但陶家在灵州种地并不是为了盈利,所收获的粮食也准备无偿交给官府,陶家更多为了谋取政治资本,仅第一年陶家便在灵州亏损了一亿钱。
灵州的巨亏必须要得到其他方面的弥补,在刘璟的建议下陶家开始了西域贸易,用西域贸易的巨额利润来弥补灵州的损失。
作为对陶家捐献京城土地的补偿,刘璟将从匈奴手中俘获的数千头骆驼送给陶家,成立了陶家的第一支西域商队。
一年多过去了,陶家已往返西域多次,并在敦煌郡建立了中转仓库,他们将大量西方货物运来中原,并将中原的瓷器、丝绸运往西方,从中赚取了巨额利润。
“听说二叔刚从大宛归来,这一次可走得远啊!”
陶利笑道:“这次去大宛主要是探路,并找到进货渠道,也是我此生西去最远的一次。”
“大宛国还在吗?”
“大宛国还在,从前由大汉西域都护府管辖,不过永初元年废西域都护府后,大宛国又被月氏人击败,臣服于贵霜国,一路上可以看到大汉曾经设立的烽燧和戍堡,可惜都已经废弃了。”
刘璟默默点头,“总有一天,我还会恢复西域都护府,重振大汉雄风。”
“希望我有生之年能看到那一天。”
陶利说到这又笑道:“我这次去大宛,本想买大宛种马,但大宛根本不卖种马,查得很严,后来我通过几个粟特商人搞到了三百匹汗血种马,我打算用它们来做种,在陇西繁衍马群。”
刘璟大喜,“种马现在何处?”
“在陇西郡马场,一共两百零五匹。”
刘璟眉头一皱,“二叔刚才不是说买到三百匹吗?”
陶利没有吭声,半晌才叹了口气道:“还有一百匹在河西被马都督截留了。”
“马超?”
陶利点了点头,又低声道:“殿下,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和马都督有关,若殿下不想听,我就不说了。”
刘璟心中有种不妙的感觉,沉声道:“二叔尽管直说!”
“我建议殿下尽快把马超调走吧!把他留在河西早晚会出事。”
“二叔具体说一说,我其实也所有耳闻。”
“殿下或许不知道,河西羌人在去年向贵霜国买了大量的兵器盔甲,而且在河西走廊上出现了几支马匪,都是羌人和氐人,专门抢掠过往商人,商人要想平安过河西,必须在肃州先交一笔数额不小保护费,导致商人利润大减,怨声载道。”
陶利虽然没有明说,但就是暗指马超纵容羌人和氐人,当初赵云也说过这话,现在陶利又再度提起,必然是问题越来越严重了。
其实刘璟在合肥时,也接到从长安送来的牒文,其中就有河西官府控诉马超袒护羌人,致使河西羌汉矛盾十分尖锐,很多汉人土地被强占,家园被烧,被迫逃往陇西。
只是汉军在合肥以举国之力与曹军大战,无力西顾,所以对马超也只能以安抚为主,尽量不碰他的利益。
如果说马超为了捞钱而对往来商人收保护费,刘璟或许还能容忍,但陶利提到羌人秘密向贵霜国购买兵甲,这就让刘璟不得不警惕了。
一旦马超在河西自立,问题就严重了,刘璟暗暗忖道:‘河西危机看来不能再无限期拖下去了,必须要尽快解决。’

孙尚香又看了几柄剑便不在看下去,原因很简单,这些极品刀剑都是店铺的珍藏品,并不对外出售,她看得再多也没有什么意义,反而让她心情失落。
孙尚香便推开刀剑起身告辞,店东主史林虽然不愿意将珍藏刀剑出让,但他也不想得罪汉王次妃,万一惹恼了汉王殿下,他还要不要在长安做生意了。
史林便取出一把珍藏多年,同样用乌兹钢打造的短剑,送给了孙尚香,用史林的话说,这种剑他不会出售,只送真正懂剑的人,这让孙尚香十分欢喜,收下了剑,告辞而去。
此时马车尚在商行未归,好在商行不远,远远便可以看见那高大的建筑,孙尚香索性步行而去,顺便游逛一下市场。
尽管孙尚香已经意识到自己不能干涉丈夫的军国大事,就算是江东之事她也最好不要过问,否则非但解决不了江东问题,反而会影响夫妻感情,只有等机会丈夫问自己时,她才能说一说此事,更不能因此给丈夫摆脸色,不理不睬。
话虽这样说,可一想到江东覆灭在即,父兄三人创立的基业即将消亡,她心中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作为孙家之女,她又不可能面对江东危局却无动于衷,眼睁睁看着江东覆灭,可她又不知该怎么向丈夫求情,这种深深的痛苦便压在她心中,令她心结难解。
孙尚香一路心事重重,路人也大多不认识她,几名市场上的地痞见她生得美貌,有心上前调戏,却见她身后跟着四名高大魁梧的带刀随从,吓得不敢招惹她,只得远远窥视。
走出三十几步,孙尚香忽然听见有人在高声叫卖:“上等东吴漆器,错过可就没有了。”
这声音里分明带有浓重的江东口音,孙尚香乍听乡音,心中顿时一阵惊喜,回头望去,只见街角有一家小小店铺,铺前挂着旗幡,写着‘漆器’二字,门口摆放着一只九节竹灯,油漆得乌黑铮亮,正是著名的东吴漆器。
见到家乡的物品,比刀剑铺更让她感到欢喜,她连忙走了过去,只见这间店铺很小,宽不足六尺,长约两丈,就是从隔壁的杂货铺分割出来,开店之人是一对年轻夫妻,长得都颇为清秀,很有江南人的气质。
看得出他们生意不是太好,无人光顾,夫妻二人衣着简朴,开这家店也只能勉强糊口,男子见孙尚香关注他的小店,连忙笑道:“这位阿姊进来看看,小店所卖漆器都是正宗的东吴漆器,长安独此一家。”
孙尚香走进小店,女人迎了上来,施礼笑道:“阿姊随意挑选!”
孙尚香看了她一眼,笑问道:“你们是吴郡人?”
她说得是家乡话,夫妻二人对望一眼,顿时笑道;“原来阿姊也是同乡,我们是乌程县人。”
孙尚香点点头,难怪他们不认识自己,原来他们是乌程县人,不过乌程县也属于吴郡,她小时候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乌程县给她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我祖籍富春县,不过我是在吴县长大,乌程县也去过,那里的菱角比吴县的甜,所以我们老家就说乌程的菱角吴县的藕。”
女人笑道:“阿姊说得对,不过乌程人都说吴县的藕不够脆,吴县人则说乌程菱角并不甜。”
听到这句揶揄土话,孙尚香笑声如银铃般在小店里回荡,她心情顿时大好,又道:“我在长安好几年,还是第一次遇到家乡人,你们是什么时候来长安的?”
“我们是去年初过来谋生,不过长安的江东人很多,阿姊真没遇到过吗?”
“我很少出门,长安的江东人多吗?”
年轻男子在门口接口笑道:“至少有几万人,不一定在长安,分布在关中各地,光我们乌程县就有上千人。”
孙尚香点点头,又奇怪地问道:“怎么全部都跑出来了,家乡不好吗?”
女人低低叹了口气,“离乡贱如狗,若不是实在活不下了,谁会离开家乡?”
“为什么?”孙尚香问道:“怎么会活不下去?”
男子在门口道:“看来大姊很少和家乡联系了,江东赋税太重,官府横征暴敛,我家世代经营漆器,每月收入一半以上要交商税,还有人头税、船税、西征税,青壮男子要么去从军,不从军则服徭役,三个月服一个月劳役,谁受得了,我家境原本不错,最后也垮掉了,官府天天上门逼税,只好带着妻子逃走,跟随叔父来长安谋生。”
“这些事情难道吴侯不管吗?”孙尚香忿忿道。
男子冷笑一声,“阿姊在说笑话吧!若吴侯真的不管,我们也不会逃离家乡了,就是他管得太多,管得太狠,要钱要粮,到处抓丁从军,我兄弟三人,大哥和二哥都战死了,丢下孤儿寡母,最后大嫂贫病而死,二嫂带着孩子也不知所踪,阿姊不在江东当然不知道,江东人都叫他孙豺狼,恨不得吃他的肉,寝他的皮,若汉军攻打江东,我第一个报名从军,杀回家乡去。”
孙尚香也不知自己是怎么离开了小店,她心中空荡荡的,充满了失落,她做梦也想不到,江东竟然成了地狱一般,父兄打下的孙氏江山,最后被人民所痛恨,所人民所抛弃。
她又想起年轻男子说的话,‘江东人都叫他孙豺狼,恨不得吃他的肉,寝他的皮,若汉军攻打江东,我第一个报名从军,杀回家乡去!’
想到这句话,各种滋味一起涌上她的心头,孙尚香不由低低叹息一声,兄长若真如此不仁,这样的江东还保它做什么?
第984章 京城告状
夜幕降临,长安城内依旧热闹,在商业比较集中的东西两座城门内灯火辉煌,丝竹声声,笑语喧天,酒馆内,喝酒划拳声此起彼伏,长安城要到亥时后才开始实施宵禁,而在此时之前,各种商业活动基本上不受影响。
也正是这个原因,夜幕初降后的一个时辰内,各大商家生意极好,尤其是酒馆和青楼,几乎是家家爆满,但临近亥时,各家店铺陆续开始关门,大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大多行迹匆匆,他们都要赶在亥时前返回家中。
此时离亥时还有一刻钟,正是店铺关门歇业、行人赶回家中的时间,在长安西城的大街上也有两个步履匆匆的黑衣男子,这个时候大街上人来人往,大多匆忙赶路,没有人会注意他们两人。
这时两人转弯进了一条小巷,向前走了数十步,前方一座大门前挂了一只死气灯笼,散发着橘红色的灯光,灯笼上写着旅舍两个字。
这是一家藏在巷子里的旅舍,不过在巷口也有这么一盏灯笼标识,使得它倒也生意不错,几名刚刚抵达长安的客商正在门口向一名伙计询问价钱,很快便被伙计领了进去。
这时,两名黑衣男子来到大门口,看了看门上的招牌,惨淡的灯光使牌子上的字勉强可辨,上门写着王氏旅舍。
他们要找之处就是这里,两名黑衣男子对望一眼,一起向客栈内走去,一名胖伙计迎了出来,陪着笑脸道:“两位客人,小店已经客满,很抱歉啊!”
“我们不住店,找一个人。”一名黑衣男子冷冷道。
“哦!你们找谁?”
“听着,我们找一个从河西过来的男人,名叫李文,或许他不用这个名字,年龄三十岁出头,身材比较削瘦,只有一个人来长安,你去给把他找出来!”
胖伙计感觉两人语气冷淡,态度无礼,心中有点不高兴,暗骂道:‘求人办事还这般生冷,你们算老几啊!’不过职业习惯使胖伙计依然陪着笑脸,态度诚恳,“两位客人能肯定他住在小店吗?”
“我们可以肯定,他就住在这里!”
这时,胖伙计忽然发现两个黑衣人手中有刀,他呆了一下,心中有点害怕起来,连忙道:“我去查一查,两位客人稍候!”
他转身匆匆向大堂走去,两个黑衣人却不等候,紧跟着他进了大堂,这时,掌柜见伙计带了两个人进来,不由骂道:“不是告诉你客满了,怎么又带客人进来?”
“掌柜,他们是来找人!”
“他们找谁啊!”
胖伙计回头看了一眼两名黑衣男子,灯光下看清了他俩的相貌,见这两人满脸横肉,目光凶狠,他心中更加害怕,连忙道:“你们问我家掌柜吧!他清楚每一个客人。”
说完,他陪笑着退下去,远远听见两名黑衣男子冷冷问道:“我们找一个从河西过来的男子…”
胖伙计慌慌张张跑到后院,一直跑到一间客房前,砰砰地拍门,“李公子!李公子!”
门吱嘎开了,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是个身材削瘦的男子,“伙计,有什么事吗?”
“外面,…外面有两人来找你,长得很凶悍,还拿着刀子。”
男子一愣,问道:“是官府衙役吗?”
“不是!是两个黑衣人,和你一样口音,李公子,好像来者不善。”
这个李公子顿时慌了手脚,“不得了,他们是一定是来杀我。”
这时,走廊那边听见掌柜的声音,“两位往这边请,李公子就住在最后一间屋。”
胖伙计吓了一大跳,一把抓住李公子的手腕便跑,跑到后院,胖伙计一指前方矮墙,急道:“翻墙出去,外面便是大街,快逃!”
胖伙计自觉已做到仁至义尽,他撒丫子向旁边小院跑去,瞬间不见了踪影,他可不想受到连累,一起被宰掉。
李公子慌了手脚,奔到墙壁,笨手笨脚爬上了矮墙,就在他正要翻墙之时,一把雪亮匕首‘嗖!’地射来,正中他的左肩。
李公子痛得惨叫一声,翻身倒下墙外,两名黑衣人拔出刀飞奔而至,一跃跳上墙,见他们要杀之人已跑出二十步,低喝一声,跳下墙追去。
后来掌柜目瞪口呆,原来他们是来杀人啊!这时,胖伙计浑身哆嗦着从黑暗中出来,战战兢兢道:“掌柜,你居然没死,真是命大啊!”
掌柜大怒,举巴掌便打,“你这个混蛋,竟然把两个杀人犯丢给老子,老子要打死你!”
“掌柜饶命!”

李公子跌跌撞撞奔跑,虽然动作笨拙,身体又瘦弱,但求生之心使他忍住肩伤拼命奔逃,竟一口气跑出百步,但他毕竟是书生,哪里跑得过后面两个杀手刺客,眼前要被后面两名杀手追上。
也是他命不该绝,这时对面正好走来一队巡逻士兵,已经到了宵禁时间,巡逻士兵开始准备巡夜,李公看见了救星,拼命大喊:“救命啊!杀人了!”
巡逻士兵听见叫喊声,一起奔了上来,“是什么人?”
后面两名黑衣人见士兵已赶到,他们晚了一步,杀不了这个人,只得调头向黑夜中奔去,几名士兵在后面追赶,“站住!”
李公子一口气松懈,顿时摔倒在地上,为首屯长见他浑身是血,顿时大吃一惊,上前急问道:“你是什么人,是谁要杀你?”

在距离刺杀案约数百步外,有一座占地三十亩的新宅,这便是赵云的府邸,被长安人称为将军府,府邸是去年才修建完成,在陶家捐献出的土地上修建。
平时赵云不常在府宅,这里只住着他的妻子李氏和两个儿子,这次汉王刘璟回到京城,赵云也急急从潼关赶回来,今天下午才刚刚抵达长安。
赵云沐浴洗去一路征尘,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正坐在书房内给刘璟写报告,这时,管家走到门口禀报道:“将军,府外有一队巡逻士兵,好像有什么重要事情找将军。”
赵云一怔,巡逻士兵为什么找自己,他停下笔,站起身道:“看看去!”
赵云来到大门外,只见台阶下站着一队巡逻士兵,他便问道:“你们有什么事找我?”
为首屯长连忙上前躬身施礼道:“启禀将军,我们救了一个被人追杀的文士,他说是有重要事情找将军,说将军也认识他。”
赵云已看见两名士兵架着一人,似乎受了伤,他便慢慢走上,举灯笼照亮他的脸,打量一下,点点头,“是有点面熟,在哪里见过,你是何人?”
文士声音低微道:“赵将军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居延县县令李文,前年冬天在居延县,将军曾答应替我送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