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哥儿是他的嫡长子,他对平哥儿下的心血最大,期望最大,但是在平哥儿成长的岁月里,萧士及大部分时间不是在外征战,就是在跟杜恒霜闹别扭,对这个大儿子的影响其实有限。
平哥儿受他先生,还有许家的几个男人影响更大。
他性格宽厚,温和善良,虽然在被逼急了的时候,比如今日,也有狠辣的一面,但是他犹豫被动的性子,让他的狠辣逊色不少。
曹韵兰虽然跟平哥儿接触不多,但是她很聪明,也很会看人,把平哥儿的性子琢磨得透透的,并且根据他的性子设了一个局。这个局不算高明,但是管用就行。——她唯一算漏的,是萧士及给自己的子女居然派有暗卫!
如果不是暗卫,她今日已经是赢家。
焦头烂额的,会是萧士及一家大小,而不是曹家。
平哥儿和安姐儿这两个最大的孩子同时被她算计,这份心计,真不容小觑。
平哥儿满脸通红,恼道:“我答应她,也是权宜之计!她痴心妄想!就算她逼得我答应了,我纵然娶了她,这辈子也不会给她好脸色!”
“啊呸!”萧士及真的恼了,从书案旁边的白玉瓷缸里抽出一根藤条,嗖嗖两声,往平哥儿背上抽过去。
平哥儿一声不吭,硬是扛着受了这两鞭。
杜恒霜这才从屏风后面扑出来,护着平哥儿,对萧士及道:“你有话好好说,干嘛要打孩子?”
萧士及手里挥着藤条,怒道:“不打他记不住!——你听听你好儿子说的话,曹韵兰那种贱人羞辱他妹子,设计他,他还要把她娶回来,然后最大的惩罚,是不给她好脸色!我呸!你以为那女人做出这种事,还会稀罕你的好脸色?她要的是名份、地位,你娶了她,她的目的就达到了。而且她也摸透了你软弱犹豫的性子,这辈子都会骑在你头上欺压你、恶心你!”
杜恒霜听了平哥儿的话,也有些失望,但是她没有和萧士及一样又骂又打,她只是一手护着平哥儿,一边轻声道:“平哥儿,这种时候,你该仔细想想,你要怎么做,才能维护妹妹的利益。在有关女子名声的时候,任何妥协迟疑,都只会把女子推上绝路。你想想,曹韵兰想嫁给你,我和你爹肯定是不会同意,你妹妹更不会想要她做嫂子。她唯一能打主意的,就是你。若是你心软意活,她就赚到了。若是你不肯,她也不在乎,因为你妹妹的亏已经吃定了,我们家的面子也丢光了,她也出了一口恶气。”
平哥儿低低地叫了一声,怒道:“这个贱人,怎地这般恶毒?我不娶她,是我跟她的事,如何迁怒到我妹妹身上?”
“因为她是你妹妹,你们是一家人。她伤害你妹妹,比伤害你还会让你更难过。”萧士及深吸一口气,将藤条扔回白玉瓷缸,面无表情地道:“我来告诉你,若是当时没有暗卫,你该怎么做。”
平哥儿和杜恒霜一起抬头看着萧士及。
“你要做的,是当机立断,杀掉那两个登徒子。这个时候,任何犹豫迟疑,都会招至无穷祸患。”
“啊?可是在别人家里杀人……”平哥儿有些不确定,“再说,我已经让他们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岂不是比杀了他们,更让他们痛苦?”
第782章 十年 (粉红500+)
听了平哥儿的话,萧士及瞪了他半晌,问道:“先不说别的,我教了你这么多年的功夫,你能不能当场格杀那两个登徒子?”
平哥儿点点头,“如果不是要将他们打趴下,而是要杀掉他们,还是没有问题的。我带着有刀,有臂弩,以我的准头,弄死这两个人不在话下。听暗卫说,这两人没有功夫的。”
要杀掉两个人,当然比制服两个人要容易。
因为死人比活人安静,不会大叫大嚷叫来一群人围观,也不会传是非伤人名声。
“不过,杀人的后果太严重了,我不想给家里惹麻烦。”平哥儿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况且暗卫做得很好,那三个人真正是恶有恶报,而且是现世报!”
“在暗卫的帮助下,你的主意确实不错,可以说是完美。但是……算了,下去吧。好好歇着……”萧士及努力笑了笑,挥挥手,让他下去。
平哥儿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又想不出来是哪里的问题。他看了看娘亲,杜恒霜也对他点点头,笑着抚了抚他的面颊,怜惜地道:“好了,回去歇着吧。以后小心点儿,不要再着了别人的道儿。虽然有暗卫,但是暗卫也是人,也有可能会出纰漏,所以不要想着有暗卫,自己就掉以轻心。还有,别人不可靠,只有自己才最可靠。”
平哥儿怔怔地听着,明白了杜恒霜的意思。他默默地对杜恒霜和萧士及躬身行礼,回到自己的房里去了。
平哥儿走后,萧士及很是意兴阑珊地长舒一口气。
杜恒霜知道他的心思,走到他背后,轻轻帮他揉捏着肩背上遒劲的肌肉,低声道:“孩子还小,慢慢教吧。”
萧士及苦笑,“不小了,他的性子就这样,强迫他做跟他性子不合的事,也不好。”
杜恒霜也不知道怎么办。她最疼平哥儿,平哥儿是她的嫡长子,也是跟她最贴心的儿子。可是这个儿子,确实不如萧士及杀伐果断,大概是不能指望他在军中继承萧士及的衣钵了。
“讲武堂被我带到范阳,如今已经出了好几批能干的军官,都让我补充到节度使的护军里面去了。这样大一批人,还是有本事的人,若是平哥儿制不住他们,后果不堪设想。”萧士及喃喃地道。当初杜恒霜建议他设讲武堂,给那些阵亡将士的后裔一个从军往上爬的机会,也能趁机帮他培养自己的人手。
大齐最是尊师重道。
萧士及作为讲武堂的创办者,是所有讲武堂学员的师长。他们尊敬他,服从他,但是他们还不是萧家的私兵,不会因为平哥儿是萧家的继承人,就对平哥儿也唯命是从。
“那你打算怎么办?”杜恒霜低声问道。
萧士及抹了一把脸,抬高声音道:“没事,我儿子多,再试试。”说着,扬声对外面道:“给我把阳哥儿叫来!”
外面的小厮应了一声,满头大汗地去寻阳哥儿。
范阳节度使府的下人都知道,府里五个正经萧家小主子,只有排行第三的阳哥儿最是神出鬼没,想找到他,然后带到国公爷面前来,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不过现在天黑了,二门已经落了匙,阳哥儿如果不在自己房里,就有得好看了。
所以阳哥儿早就从内院溜回来了,此时正在自己房里看书。
听了爹爹的小厮过来传他过去,他收拾好书本,穿着单衣就出去了。
来到萧士及的书房,阳哥儿笑嘻嘻地问道:“爹,什么事儿?半夜三更地叫我过来,跟审贼似的。”说着,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萧士及书案对面的椅子上。
跟刚才彬彬有礼的平哥儿比起来,简直不像同一个爹妈生的……
萧士及看见平哥儿觉得失望,看见阳哥儿又觉得头疼,暗自嘀咕若是有个儿子能集中这俩孩子的优点就好了,既大方守礼,又果敢机敏……
“喂!爹!回魂了!——再不说话,我可走了啊!”阳哥儿伸出手,在萧士及面前晃动两下。
萧士及深吸一口气,无视阳哥儿的举动,面无表情地问道:“今儿在曹家,你可知道发生了何事?”
阳哥儿嘻嘻一笑,拿手捂住眼睛,道:“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然后又分开手指缝,一双黑黢黢的大眼睛从手指缝里偷看萧士及。
萧士及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道:“你看见什么了?还会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阳哥儿放下手掌,单手托腮,趴到萧士及的书案上,盯着萧士及道:“爹,我今儿做了件事。”
“说。”
“……我在曹家乱逛,看见那俩小子鬼鬼祟祟不干好事,还想对姐姐拉拉扯扯,我就……我就拿石子砸了他们两下。”说着耸了耸肩,一幅好像看上去心虚,其实根本完全无所谓的样子。
萧士及恍然,“……那俩石子是你砸的?你小子手劲挺准啊,几乎一手两石,分别击中太阳穴。”
若不是那两颗小石子把那俩小子砸晕了,后来的暗卫就没有那么容易给他们“喂下”春药了……
而曹韵兰的春药,当然也是被做了一番手脚才吃下去的。
暗卫回来给萧士及回报的时候,说起过那两颗小石子的事儿。
当然,两个暗卫是分别回话的,并没有对过口径,所以他们都以为是对方砸的,只有萧士及才听出来,砸这着两颗石子儿的,其实是另有其人。
萧士及嘴角的笑容忍不住越来越大……这孩子的斥候之术越来越厉害了,连他身边最厉害的暗卫也没能发现他的行踪……萧士及笑问道:“……如果当时没有柴二郎在场,而你又来晚了一步,那俩登徒子羞辱了你姐姐,你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吊起来办!”阳哥儿恶狠狠地一拍桌子,“敢羞辱我姐姐,全都该死!一刀一个,割了喉咙,然后挂在他们家门口,割了他们的手指头,用他们的手指头在他们背上写上‘罪有应得’四个大字!——还有那曹大小姐,也要剥光了跟这俩坏蛋吊在一起示众!”
“阳哥儿!”杜恒霜听不下去了,从屏风后面转出来,面若寒霜,轻叱道:“小小年纪,在哪里学的这么多恶毒的招数!”
“娘……”阳哥儿没提防娘亲也在这里,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支支吾吾地道:“娘,我就是说说啊。那些暗卫不是办得妥妥当当?娘不用担心我啊……”
“担心你?”杜恒霜被气得笑了,“谁家进了你这个混世魔王,该是别人家要担心吧!”
“娘,你最好了,这么了解我。来,给娘一颗糖吃。”阳哥儿立马打蛇随棍上,攀住杜恒霜的胳膊,还真的从袖带里掏出一颗糖,要往杜恒霜手里塞。
“去去去!别用你那套哄媚娘的招儿来哄我,你母亲我可不吃这一套!”杜恒霜没好气地道,将阳哥儿推开,坐到萧士及身边。
萧士及却很是欣慰。阳哥儿虽然有些太过狠辣,但是果断机敏,能当机立断,这一点特性,在战场上可是能救无数人的命的。
仔细想起来,阳哥儿虽然淘气,但是他学那些兵马骑射都比平哥儿要快要好,就是不爱念书这个习惯,跟萧士及比较接近。
萧士及越想越乐,心情跟着大好,对阳哥儿和颜悦色几句,就让他回去了。
阳哥儿莫名其妙,但是看见娘亲瞪着他,忙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抱着杜恒霜的胳膊亲热两下,才高高兴兴走了。
阳哥儿走了之后,杜恒霜和萧士及相视而笑。
“……这就是儿子多的好处啊。”萧士及高兴地站起来,将杜恒霜拦腰抱起,“夫人,咱们再去生个儿子出来……”
……
第二天,曹家传来消息,曹韵兰伤风败俗,被沉潭而死。另外两个跟她苟合的堂兄,被家长一顿棍子给打死了。
萧士及当然不会只听消息,他还特意派了人去查看,看看那沉潭的人是不是曹韵兰本人,还有被打死的那两个庶子,到底是本人,还是用下人冒充的。
结果还真让他查出来,沉潭的是曹韵兰的贴身丫鬟,当然那丫鬟是曹韵兰同谋,也是罪有应得。而曹刺史居然在二姨娘的哭求之下,一时心软,还想让曹韵兰换个名字,送到扬州去避一避。
曹夫人辛辛苦苦“借刀杀人”,当然不会这么轻易让曹韵兰就跑了,就偷偷向萧士及派来的人透了口风。
萧士及知道后,一点都不客气。他现在信不过曹家人,所以,就由他派人亲自出手。
当晚,曹韵兰还在自家闺房里睡觉,准备第二天乔装打扮,离开范阳,结果第二天早上就变成了一具无头的尸体,将二姨娘吓得活活晕了过去。二姨娘醒了之后,就彻底疯了,被曹刺史弃若敝履,送到下乡的庄子上,没几天就病死了。
曹夫人费尽心机,终于铲除了最膈应她的二房。剩下的三房、四房和五房姨娘,以及她们所出的庶子、庶女从此对曹夫人噤若寒蝉,再不敢有任何侥幸的心思。
曹家嫡庶这一番恶斗,平哥儿、阳哥儿和安姐儿都看得清清楚楚,感悟也更深刻。
萧士及更是趁机立下家规,说萧家男儿,四十无子方能纳妾。若是违背家规,赶出萧家大门,不许继承萧家任何家产。
顺哥儿也看在眼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经过这件事,萧士及和杜恒霜都看好柴二郎,便给平乐公主写信,给安姐儿定了柴二郎为夫婿。
定亲之后,柴二郎还不知道,又在萧家混了半年,才和自己两个弟弟回秦州。
一回去,就知道自己定了安姐儿为妻,高兴得不得了,经常给安姐儿写信送东西,此是后话不提。
从这之后,萧士及就带着阳哥儿出入军营,并且比以前训他训得更狠。
阳哥儿从来不叫苦,学得很是认真。
平哥儿看在眼里,心里当然有些想法,但是他没有想过要把阳哥儿搞残搞坏,不然弟弟超过自己。他主动找到萧士及,很是诚恳地道:“爹,阳哥儿比我更适合做将军,我确实不如他。爹,这个世子的位置,还是给他吧。”
萧士及笑了笑,道:“我知道你会有想法,也没让我等得很久,就来跟我说你的想法,我很欣慰。”
平哥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爹,我可能是不如阳哥儿杀伐决断,我也仔细想过,我性子就是这样的。您若是硬要我成为阳哥儿那样的人,我会把事情弄砸的。何不如……”
“不必。”萧士及挥手制止他,跟他解释,“阳哥儿是适合带兵,以后也许是个好将军,但是未必是个好家主。再说我们萧家的人口越来越多,现在这个家主,可跟你爹那时候不一样了。你性子虽然不太果断,但是你谋定而后动,而且该出手的时候也不含糊,爹也想得很清楚,你和你弟弟一文一武,正好能够让萧家发扬光大。——你爹我,就吃亏没有多念书,不然当初也不会走这么多弯路。”萧士及感慨道。
平哥儿眼前一亮,“爹,您是说……同意我习文?!”他的性子,其实更适合做文官。
萧士及重重点头,“我们萧家要跻身世家的行列,没有文官是不行的。我这个柱国公的位置,以后传给你,萧家的家产主要也是由你继承。但是节度使这个位置是带兵的,可以给你弟弟。你的路,我和你母亲都想好了,到时候让你去朝堂,跟许大人多学学为官之道。”再加上有齐治这个三皇子,平哥儿做文官,会比做武将更有出息。
平哥儿大喜过望,忙对萧士及道:“爹,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念书的!”
萧士及点点头,跟他说起朝政之事,“……皇后娘娘日益病重,陛下的脾气也越来越坏。太子承乾于前日废黜,改立二皇子齐泰。”
平哥儿点点头,“我看,这二皇子也不一定坐的稳。况且被废的大皇子未必心甘情愿。”
果然被平哥儿说中了。
三年之后的永徽十年,年初就发生了大事。
先是废太子承乾企图逼宫,被永徽帝亲自格杀。然后是太子齐泰被人揭发,说废太子之所以“逼宫”,是因为被太子齐泰“魇镇”,所以才倒行逆施。
二皇子齐泰同时被废。
慕容皇后知道自己大儿子被杀的消息,拖了好几年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吐出,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一道紧急诏令从长安急传范阳,招三皇子齐治回长安奔丧。
慕容皇后,薨于永徽十年的春天。
第783章 矫诏
“什么?!”杜恒霜猛地从榻上站起来,紧走几步,站在雕花地罩前面若寒霜地问道:“你再说一遍!”
那人满脸仓惶,紧张地道:“回秦国夫人的话,我们娘娘……娘娘……薨逝了!”
杜恒霜只觉得脑子里一阵眩晕,天旋地转一般站也站不稳。她扶着屏风站定,用手捂着胸口,哑声道:“……薨了?什么时候的事?”
从长安到范阳,骑快马不眠不休,也要跑上十天十夜。
也就是说,皇后娘娘最迟也死了有十天了。
杜恒霜悲从中来,用手捂住脸,哽咽起来。
那人听见杜恒霜的哭声,忙道:“秦国夫人请节哀。我们娘娘早就算到有这一天了。她曾经嘱咐奴婢,若不是她亲自来接三皇子回宫,就把这封信交到秦国夫人手里。”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揉得皱巴巴的信。
杜恒霜泣不成声,从那人手里接过信,一目十行地看起来。
原来皇后在信里说,她不能亲来,大概是宫里出了事,所以希望杜恒霜和萧士及看在他们多年相识的情份上,帮齐治一把,做齐治的后盾……
慕容皇后的话说得很明显。
宫里的腥风血雨,杜恒霜虽然没有亲临,也能感觉一二。
“你先下去,我去跟三皇子那边报信。”杜恒霜顿了顿,“你到这里来,有没有人知道?”
那人点点头,“陛下晓得,知道是皇后的遗愿。就派小人来了。”
杜恒霜心乱如麻,在屋里走了两圈,道:“你先下去吧,你别跟别人说。我来安排妥当。三皇子在我们这里住了四五年。还没人知道他的真正身份。”而且杜恒霜到现在也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真正身份。
那人知道是为齐治的安全着想,当然一口应了。
慕容皇后如今只剩下这一个嫡子,是他们所有人的希望,可不能掉以轻心。
那人走了之后。杜恒霜又派人去把萧士及紧急叫了回来。
萧士及以为是杜恒霜病了,吓得玄甲都没有换,飞马跑回来,一路上顾不得走正门,翻墙越脊,用比平时快几倍的时候回到内院上房。
“霜儿,霜儿,你怎么啦?”萧士及满头大汗地闯到内室,看见杜恒霜侧对着月洞门坐在南窗下的紫檀长榻上。
她换了一身银色小夹袄。下配着同色长裙。连头上的首饰都换成了银器。
端坐在长榻之上。侧望着细棱格子窗,越发显得杜恒霜腰若纨素,身若蒲柳。
这般庄严肃穆。还笼罩着一层掩藏不住的悲哀之意。
萧士及心里一抖,生怕杜恒霜得了大症候。吓得脚步踉跄两下,差一点在门口绊倒。
杜恒霜听见响动回头,见是萧士及回来了,立刻站了起来,满脸泪痕地道:“……皇后娘娘……薨了。”
萧士及松了一大口气,过来将她搂在怀里,抚着她薄薄的肩胛骨,心疼道:“薨了就薨了,你做什么这么伤心?吓死我了, 我还以为你怎样了……”
杜恒霜将头埋在他怀里,失神地道:“娘娘……娘娘……生了那么多孩子,如今只有一个儿子好端端的,还是要送到宫外,才能好端端地活着。”
这一瞬间,杜恒霜明白了慕容皇后当初执意要将不满三岁的小齐治送出宫的心意。
那是一个做母亲的本能啊……
萧士及的手一顿,这才想起来自己家里还有个皇子,不由苦笑道:“唉,娘娘深谋远虑,非我等能及。——我都把治儿当我们一家人了……”
是啊,只有在一起朝夕相处过,才能培养最深厚的感情。
慕容皇后,在“以情动人”,为她儿子谋划一个过得去的前程。
“看来,我也要去长安走一遭了。”萧士及沉吟道。
杜恒霜拭了泪,摇头道:“你不用去,我去。”
“你?”萧士及不肯,“不行。如今的长安,正是多事之秋,你去怎么行?你好好待在家里,我去。”
杜恒霜按住萧士及的胳膊,看着萧士及的眼睛道:“只要你在范阳,继续手握重兵,我们就没事。”
萧士及明白过来,握住杜恒霜越来越瘦削的肩膀,喉头哽咽,说不出话来。
“我带平哥儿去。这一次,也要让他感受一下朝堂上的风雨。而且他习文确实有优势,见事很有独到之处,跟我去长安,帮齐治登上皇太子的位置,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杜恒霜坚定地道。
萧士及虽然百般不愿意,但是也知道,杜恒霜说的是正理,是最完美的方案。
皇后薨逝,而且是大齐建立以来的第一个真正皇后的葬礼。
大齐的第一个皇后欧阳紫,其实是追封。她死的时候,大齐还为建国。
如今的皇后慕容兰舟,才是大齐第一个真正薨逝的皇后娘娘。
皇后过世,葬礼自然极为浓重。
八大刺史、节度使,还有各州、府、道的官员,都要到场致哀。
萧士及不能说不去就不去,肯定要找些理由。
第二天,就有斥候送来消息,前方五百里内发现突厥人的踪迹,萧士及便点了兵马,追踪突厥人去了。
杜恒霜让平哥儿领着五百侍卫,自己将齐治和他的下人、随从藏在中间,和那个来报信的人一起,骑着快马,赶着大车,往长安城奔去。
他们这一趟也是准备了不少替换的马,除了打尖以外,别的时候,都在星夜不停的赶路。
来报信的那人起初有些不以为然,觉得秦国夫人太慎重了。在节度使府不明说齐治的身份也就罢了,出来了还不说。有意的吧?
打出三皇子的旗号,一路正大光明往长安城走不行吗?
结果在一路上砍杀好几股意图偷袭的“劫匪”之后,那人才吓得六神无主,缩了脖子。不敢再唧唧歪歪。
那些“劫匪”也很苦恼。——若是早知道那“点子”是被柱国公萧士及的兵士护送,他们就多派些人了。
都怪那慕容皇后太过狡猾,明面上说三皇子体弱多病,不耐长安的气候。很小就去洛阳东宫疗养去了。
谁知慕容皇后一死,有心人就突袭洛阳行宫,结果不仅什么都没找到,反而差一点被人连锅端。
后来他们才发现,原来陛下另派了人出城去接三皇子。
他们一路跟踪,到了范阳就失去了那人踪影。
等后来他们再确定目标的时候,赫然发现三皇子由范阳节度使萧士及的精兵护送!
开始的时候,他们觉得萧士及的兵虽然厉害,他们两倍于他的兵力。应该够了吧?
结果“偷袭”几次才知道。两倍兵力是远远不够的。
想对付萧士及的精兵。至少也得五倍兵力!
当然后悔也迟了,他们一时半会到哪里去找那么多的人?
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平哥儿亲自参加了几股收拾“劫匪”的遭遇战。他虽然武不如阳哥儿,但是也是萧士及手把手教出来的。比一般的兵士强多了。
他这一次也觉得惶然。他怎么也没想到,在他家住了五年的远房亲戚“杜治”。原来是永徽帝和慕容皇后的三皇子齐治!
这可是金枝玉叶、天潢贵胄啊!
可是他们从来没有把他当别人,一直当他是自己的兄弟一样照顾。
杜恒霜也曾安慰他,“不要想太多。在他进皇宫之前,他依然是杜治。只有进了皇宫,见了陛下,他才恢复他的身份。”
平哥儿骑在马上,望着苍茫的暮色。
远处,那座雄伟的长安城,渐渐出现在地平线上。
可惜太远了,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应该已经关城门了吧?
不过他们有陛下特喻,可以连夜叫开城门。
为了保险起见,萧士及提前另派了心腹手下,去长安城南门,找当年跟他在南门守过城门的那些同僚,让他们若是见到他的信物,不管什么时候,都要打开城门。事关紧急!
杜恒霜和齐治、封娘子一直坐在一辆马车里。
在范阳节度使府过了五年,封娘子终于赢得了杜恒霜的信任。
“霜儿,这一次,我们兵分两路。我和你带着治儿,还有你的大公子走南门。养娘、随从,还有一半侍卫,走西门,如何?”封娘子跟杜恒霜商量。
杜恒霜想了想,道:“按正常的路径,我们应该是走北门。但是北门肯定不好走,我不知道那里有什么,还是不要走了。至于西门,也不要走了。已经到了长安门口,分散人手不太好。——大家都走南门,应该更妥当。”
如果有人赶在城门附近闹事,那后台一定够硬。所以还不如集中自己的力量,若是真的有人闹事,人多些,打闹的声势也更大一些,这样城里的人想瞒都瞒不住。
杜恒霜又不能提前知会他们在长安的亲戚朋友接应,因为事关重大,他们不知道那想对齐治不利的人到底掌握了多少资源,还有,多年不见,长安城里的那些人,是不是各为其主。总之齐治是慕容皇后最后一根独苗,他们一点点都不能大意。
封娘子虽然聪慧,但是大多是工于心计,实战经验比较少。
她听杜恒霜说得头头是道,就沉吟道:“你就不担心南门也有埋伏?”
杜恒霜冷静地道:“我相信我们国公爷的眼光。别的门我不知道,但是南门,有他打过招呼,别人应该插不进去。”
南门的守门人,地位太低,那些人不会把这些守门人放在眼里。他们要收买,也是收买至少是游击将军以上的级别。
萧士及派来打招呼的人从这里的守门人确实打听到一些关键的消息,也正是这些消息,让杜恒霜决定走南门。
因为长安四道城门,每个城门官都被收买了!
只有南门,那守门的老胡头和他的同僚,敢暗中跟他们的上司对抗,帮萧士及一把。
封娘子深思地看着杜恒霜,道:“你就那么相信你夫君?若是他骗你呢?又或者他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杜恒霜淡淡地道:“我信他,也信他的本事。他说南门安全,南门肯定就安全。”
封娘子便闭了嘴,一路上不再说话。
他们一行人来到南门城门口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按照他们越好的暗号,杜恒霜他们成功叫开城门,一行人悄没生息地进了城。
一进城,杜恒霜就不再掩饰身份,而是摆出大齐柱国公、范阳节度使和大齐秦国夫人三套仪仗,敲着铜锣,并且用兵士驱赶朱雀大街上守街的小吏,在宵禁中招摇过市,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来了。
他们这一趟带的侍卫多,正好充作扛仪仗的兵卒。
萧士及的精兵悍将一路杀气腾腾地走来,震慑了不少人。
那在各大城门守候的“有心人”猛然间发现,原来三皇子齐治已经跟着秦国夫人进了长安城,正往皇城奔去!
到了这个时候,那幕后的人胆子再大,也不敢在朱雀大街上劫杀秦国夫人的仪仗。
再说杜恒霜的声势一摆出来,永徽帝在宫里就知道了消息,立刻派了御林军前来接应。
“秦国夫人,请将三皇子交给在下,在下带他进宫面圣。”一个面生的中年将军对杜恒霜威严地道。
杜恒霜也不露面,就在马车里淡然道:“请让路。皇后娘娘和陛下亲手将三皇子交到我手里,我也应该亲手将三皇子交回给陛下才是。”
“末将是陛下派来的!”那人有些生气。他是这几年才从外地调到长安的,他来的时候,杜恒霜和萧士及已经去了范阳,自然对他们不太了解。
杜恒霜也不想跟这人多废话,森热道:“陛下手谕在此,让我亲领三皇子入宫面圣。你是何人?竟敢矫诏企图谋害皇子?——给我杀!”
杜恒霜在车里一声令下,那扛着仪仗的兵卒立即抽出兵器,和那将军带来的人战成一团。
“秦国夫人,在朱雀大街上就敢拔刀,你可是要造反么?”那人眼看自己的人一个个被砍倒在地上,而杜恒霜带来的那些其貌不扬的兵卒正狞笑着,手握着染血的朴刀,一步步向他围过来,不由大急叫道。
第799章 赶走
封夫人的话让杜恒霜瞠目结舌,她愣了一瞬,才惊讶地问:“怎会如此?是谁进的谗言?”对嫡系视若洪水猛兽,这想法也忒奇特了些……
“还有谁?当然是他的爱妾了。”邵氏满脸愁苦,一边拿帕子拭泪。
“真是无稽之谈。其实说实话,嫡子庶子都是他的儿子,他的位置,不是传给嫡子,就是传给庶子,有差别吗?真是好笑,庶子就不盼他死了?——若是他要防着你,也应该防着那爱妾吧?难不成,他的爱妾不一样有儿子?”杜恒霜很是不屑。这些男人的脑子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这样一个非此即彼的问题都想不到。
外院里头,平哥儿和阳哥儿也跟封裴敦一起吃酒。
封裴敦的儿子们也在这里相陪。
阳哥儿冷眼看着,觉得封裴敦对那几个庶子,比两个大一些的嫡子要好太多了,很是不解。他跟邵氏的嫡长子小时候关系不错,有心要帮他一帮。
等封裴敦把他的那些孩子遣走了,向平哥儿和阳哥儿问起萧士及的时候,阳哥儿也不客气地问道:“封伯父,您怎么对那个妾生的儿子,比封伯母生的儿子要好太多啊?是他们不成器吗?您告诉我,我去教训他。他从小跟我说得来,应该能听我话的。”
封裴敦笑了笑,仗着几分酒意道:“阳哥儿,你既然叫我一声伯父,我就跟你说实话,咱们男人啊,最要防着的是嫡出那一房。你要知道,若是你突然去了,你的东西都由嫡出承继,因此他们都盼你早死。——我就偏不如她们的意!”
阳哥儿听了,筷子都险些掉到地上。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一本正经地道:“这话可不能这么说。所谓父死子继,你要是不想把东西传给嫡子,还能传给谁?不就是要传给庶子?那对于庶子来说。他们也一样会盼您去死,因为您不死,他们也什么都得不到。而且不仅盼您去死,还要盼他们的嫡兄失宠、去死,才能有他们的份儿,比嫡子恶毒多了。——所以这样说起来,您也不能亲近庶出和妾室。凡是女人,您都要防着,因为她们都会盼您去死。最好也不要生孩子,免得被逼死。”
封裴敦不由怔住了。
平哥儿点点头。“阳哥儿说的对。咱们大齐的律法《齐律疏议》有云:‘无嫡子及有罪疾。立嫡孙;无嫡孙。以次立嫡子同母弟;无母弟,立庶子;无庶子,立嫡孙同母弟;无母弟,立庶孙。曾、玄以下准此。’。——就是说。一个家里面,有嫡子有庶子的时候,庶子承继家产的次序是排在嫡孙之后的。打个比方,一家有两个儿子,哥哥是嫡子,弟弟是庶子。家业首先由哥哥承继,如果哥哥死了,或者入狱了,则由哥哥的嫡子承继。如果哥哥的嫡子也死了。就由嫡子的嫡子,也就是哥哥的嫡孙承继。只有等这个嫡孙都死了,哥哥的庶弟才有承继的权利。您看看,从这个角度说,如果庶子想要承继家业。不只要希望家里的嫡兄死了,还要家里的嫡系几乎都死光了才能有承继权。到底谁才是对这个家危害最大的人,不必我们再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