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裴敦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这个《齐律疏议》,是大齐的律法,他是晓得的,但是没有平哥儿知道的仔细。
当然,更重要的,还有平哥儿和阳哥儿将他从牛角尖里唤了出来。
他是士族出身,只不过从十几岁就离开家族,去往岭南谋前程。
这些家族里承继家业的次序问题,经平哥儿一提醒,他就回过味儿来。
但是梦儿这些年的眼药不是白上的,他又觉得梦儿说得也有道理,嫡子和原配夫人都是盼着他快快死去……但是阳哥儿的引申推论,平哥儿的引经据典,证明庶子和小妾们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也都很有道理。
想来想去,他突然恨自己为何有这么多儿子。
以前没儿子的时候,他只盼能多生儿子,哪怕是婢生子、外室子都无所谓,只要有儿子就行。
儿子多了之后,他却渐渐害怕自己的位置被儿子取代……
或者,那些立了太子的皇帝,都是他这种心态吧。
可惜他又不是皇帝。真是想太多了……
阳哥儿在心里默默地鄙夷封裴敦。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起来。
杜恒霜带着两个儿子离开封府的时候,都不希望再回来了。
这家的气氛实在是太奇怪了。
“娘,幸亏咱们家没有庶子、姨娘啥的,不然真是难整。爹那个样子,说不定也会和那封大都督一样,过几年就开始抽疯,防着这个,防着那个,最后看谁都像是敌人。”阳哥儿笑呵呵地对杜恒霜说道。
平哥儿瞪了阳哥儿一眼,“有你这样说爹的吗?回去我去爹那里告一状,一顿板子少不了你的。”然后又看向杜恒霜,一本正经地道:“娘,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咱们也得小心点儿。若是爹‘临老入花丛’,老房子着了火,可更是麻烦。——我会帮娘看着爹的。”
“哈!你还说我!你这么说爹,我也去告状去!”阳哥儿笑着跟平哥儿打闹,嘻嘻哈哈地十分热闹。
到底是年轻人,一旦从一段感情中抽身出来,恢复得也快些。
杜恒霜松了一口气,笑道:“好了,没大没小的。你们的爹还是有分寸的。若是这点分寸都没有,他也到不了今天的地位。你们爹爹不像封大都督,有家族庇佑,所以就算脑子不清楚也无大碍。而你们的爹,他是什么都要靠自己,一旦出错,就是满盘皆输的下场。他能为咱们一家大小挣下这样大的家业,还能护住咱们所有人过着人上人的日子,已经很不容易了,做人要知足。”
“是。娘。”两个儿子忙正色说道。
……
而封家,自从杜恒霜带着两个儿子来做客之后,气氛就不一样了。
大都督封裴敦从梦儿的院子里搬了出去,一个人住到外院的外书房。只有自己的亲随伺候,内院的丫鬟婆子一个都不许去他的外书房。
平日里饮食也是由他的人亲自照料,杜绝了内院女人可以做手脚的机会。
邵氏虽然无所谓,但是看着封裴敦也疏远了梦儿,却是她高兴看到的。
她就知道,有了她解决不了的事情,求杜恒霜总是没有错的。
梦儿见自己辛辛苦苦数年的努力,却被杜恒霜几句话就给摧毁了,也深恨杜恒霜,只是杜恒霜离她的世界太远。她不知道有什么法子能报复杜恒霜。
封裴敦住到外院之后。独寝了几夜。觉得十分难捱,就找了外院飨客的那些伎子过来侍寝。
没想到不到半年,他就染了一病,下身奇痒。慢慢长满米粒大小的红斑,后来又逐渐隆起,形成黄豆大小的硬结,很快又溃疡起来。
他开始没有在意,又因为染病的地方不可告人,就自己用清水冲洗,后来慢慢支撑不住了,开始低热、头痛,全身酸痛。
病成这个样子。他越发害怕内院的那些女人会趁他病,取他命,也不许人告诉邵氏和梦儿知晓。
这样只拖了半个月,就全身溃烂,躺在床上无比痛苦。
他的下人见势不妙。才偷偷去报与邵氏知晓。
等邵氏急急忙忙请了郎中回来,才发现封裴敦已经病入膏肓了。
那郎中一看封裴敦的样子,忙吓得一退三尺远,捂着鼻子道:“他这是花柳病,已经没得治了,赶快处理后事吧!”一边说,一边已经夺门而逃。
邵氏听说是花柳病,顿时气得面色铁青,恼道:“把大管事给我叫来!——老爷在外院住了半年,就得了这种病,他这个大管事,是怎么做的?!”
那大管事一直在门外探头探脑打听消息。
封裴敦好着的时候,他当然可以不甩邵氏的面子,只听封裴敦 一个人的话。
可是现在知道了封裴敦病入膏肓,连郎中都放弃救治,这个家,接下来该谁当家做主,不用多说了吧?
大管事哆哆嗦嗦走上前来,问道:“大夫人,您有何吩咐?”
“我问你,老爷是如何……染上这种脏病的!”邵氏气急败坏地问道。
那大管事忙道:“老爷这些日子,只招了外院飨客的伎子侍寝,并没有去外面的青楼吃酒。”
那就是出在家里飨客的伎子身上了。
邵氏忙道:“赶快把那些伎子都送到庄子上去,别让她们跟人接触,说她们生了脏病,隔离起来。”
大管事忙去处置。
邵氏一刻也不想在这屋子里待,忙忙地吩咐了封裴敦的几个小厮,让他们尽心伺候,自己迅速回到自己的院子,给宫里的封娘子送了一封信。
第二天,封娘子就出宫来了,问邵氏:“怎么啦?我堂哥有事?”
邵氏脸色阴郁地道:“他病了。——脏病,郎中让准备后事。”
封娘子吃了一惊,“怎会如此?堂哥去花街柳巷了?”
邵氏摇摇头,就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封娘子听了,也无语半天,道:“那算了,是他自找的没趣,该!”眼珠子转了转,将手搭在邵氏肩上,“……你我好久不见了,进去说话吧。——嗯?”
邵氏半低了头,跟着封娘子进里屋说话,吩咐外面的丫鬟道:“好好看着门。我和封娘子有要事商谈,谁来都不许进。”
那丫鬟知道利害,忙点点头,去到门口坐着,将大门带上。
……
过了一顿饭的功夫,两人才从屋里出来。
封娘子道:“我先回宫了。你别急,他就快没了。到时候,我接你去我的宅子里住着,咱们两人才过得乐呵呢。”
邵氏满怀希望的点点头。这几年,若不是封娘子在她身边,她真要疯了。封裴敦伤透了她的心,她看所有男人都如粪土。
几天之后的一个深夜,封裴敦终于咽下最后一口气。
邵氏被人叫醒,并不惊慌,忙吩咐人敲云板,糊大门。给各府报信,包括宫里面。
封裴敦死的时候,他还没有给自己的儿子请封过世子。
他一过世,封娘子就帮邵氏的儿子递了请封的奏章上去。
永徽帝看在封娘子面子上,没有为难封家,顺利封了邵氏的嫡长子承袭封裴敦的爵位。封裴敦岭南大都督的官职,因何岭南土司有关,也一并授给了邵氏的儿子,不过授给了她的嫡次子。
永徽帝的圣旨和恩赏送到封伯爵府的时候,梦儿才知道已经大势已去了。
她竟然都不晓得封裴敦昨夜已经过世了!
和邵氏比。她这个妾室果然是附在男人身上的浮萍。
一失宠。或者男人一去。她就什么都没有了,不由十分痛苦,冲到封裴敦的灵前哭得非常凄楚。
邵氏已经忍了梦儿十几年,终于不必再忍下去。
封裴敦的葬礼还没结束。就有流言传出来,说梦儿以前是封裴敦堂弟的侍妾,还给封俭生过一个儿子,除此以外,她做过妓女的事情,也被人再次挑了出来。
这些事情过了这么久,又一次被提了出来。
以前封裴敦在的时候,他不在乎,别人想搞风搞雨都不成功。现在他死了。这些传言就起了大作用。
封裴敦的灵前,邵氏一脸悲愤地对梦儿道:“我知道你以前做过堂弟的侍妾,也给他生过儿子,只要你安分守己,我也忍了。没想到。你还做过妓女!——别的我能忍,唯独这一条不能忍。我们封家的门楣,不能被你这种人玷污了。你给我走!带着你的儿子,远远地离开封家,离开崇康坊!”邵氏指着大门说道。
梦儿大惊失色,扑倒在邵氏跟前苦苦哀求:“大夫人,我没有……我的儿子都是大都督的种,不信您可以滴血验亲!”
“不必了。这些事情,说穿了就不好了。”邵氏淡淡摇头,“来人!把梦儿和她生的儿子赶出去!——当然,你在封家这么多年服侍老爷,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不白赶你走。这里有一份长安南城的房契,还有一千两银子,你拿去,带着孩子好好过日子吧。但是封家确实容不下你们了。”
※※※
《唐传奇》里面的《霍小玉传》,就是她的王爷爹一死,她和她极受宠的舞女姨娘就被嫡母和嫡兄赶出家门,也不许她用他们家的姓,后来霍小玉沦为教坊暗娼。
……
ps:
《齐律疏议》就是《唐律疏议》,这是里面的原文。俺一直说的“嫡庶分明”,就是从法律制度上来说的。就跟现代社会的“一夫一妻”制一样。嫡庶分明从法律制度上来说,就是嫡出相对于庶出,有绝对的继承权,所以有这样法律制度的社会背景,就是“嫡庶分明”。秦汉唐都是这样的背景,宋以后,法律明确规定诸子均分家产,明清更是如此。从这个角度来说,嫡庶已经没有差别。嫡子和庶子在财产继承上,没有优势。所以嫡庶之间的矛盾,其实在明清时期没有大家想象的那样激烈。嫡庶矛盾最激烈的,还是唐宋时期。那时候的争斗,真是要死人才见效的。从法律制度的规定就能看出端倪。所以有些人不要看见俺写了一些家庭里面的嫡庶争斗,就说跟俺“嫡庶分明”的设定不合。俺只想反问一句,亲,如果你看现代文,在作者说设定“一夫一妻”的背景下,看见了男人有小三,包二奶等情节,会不会也说作者乱写?会不会大骂作者,明明设定“一夫一妻”,怎么会有小三?!呵呵,是不是很荒谬?
第784章 动怒 (4K5,浅笑轻纱灵宠缘+6 7)
正惶然间,从长街尽头又传来得得的马蹄声,如同轰雷一样往这边冲过来。
那中年将军面色一变,忙勒着马往旁边让了让。
杜恒霜听见响动,也命自己的人暂时不要动手。
来的人正是吕大郎。
他看也不看那中年男子,对杜恒霜的大车拱手行礼道:“请秦国夫人进宫。陛下在宫里候着呢。”
这还差不多。
杜恒霜在车里冷冷地道:“刚才那位将军,让我交出三皇子。请问吕将军认识他吗?”
吕大郎看了那中年将军一眼,道:“刘郎将,陛下传旨让我来接秦国夫人进宫,你来凑什么热闹?”
那刘郎将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然后转身打马就要狂奔。
吕大郎正要命人追击,就看见不知从哪里射出一支冷箭,将那刘郎将射了个透心凉。
刘郎将从马上摔下来,滚落在朱雀大街上,手脚抽搐两下,便死在地上。
“这是要杀人灭口啊。”封娘子在车内冷笑。
杜恒霜也笑了笑,“灭口?杀一个小卒子就能灭口?也太小看别人了。”说着,也不再纠缠此事,对吕大郎道:“咱们赶快进宫。”
吕大郎应了,招呼御林军跟在后头,一起往皇宫方向行去。
有了永徽帝派出的人接应,那幕后的人再不敢伸手,赶紧回去报信去了。
杜恒霜和封娘子带着齐治,和平哥儿一起,一路疾走。终于来到太极殿外。
齐治开始的时候还懵懵懂懂。他离开皇宫的时候,还不到三岁,当时的记忆已经模糊。如今看着这巍峨的宫墙,总有些似是而非的不真实感。
他紧紧抓住了封娘子的手。
封娘子对他微微一笑。很是镇定。
齐治也镇定下来。
杜恒霜上前一步,也握住齐治另一边的手,道:“我先带三皇子进去吧。”
封娘子想了想,点头道:“你们先去。”毕竟陛下的旨意是下给杜恒霜和萧士及的。不是下给她的。
齐治握住杜恒霜的手,更加镇定了,他仰头看着杜恒霜,轻声问道:“表姑,这里真是我家?”
杜恒霜笑了笑,温言道:“当然。殿下是齐治,是大齐皇帝和皇后嫡出的幼子。殿下以后不要叫臣妇‘表姑’了,臣妇当不起。”一边说,一边带着齐治走上台阶。
封娘子和平哥儿一起候在太极殿外。
太极殿内。永徽帝听说杜恒霜已经带着齐治到了。忙亲自迎出来。
一看见齐治小小的模样。眉眼和慕容皇后一般无二,永徽帝悲从中来,弯腰将齐治抱起来。哽咽着道:“治儿,还记得父皇吗?父皇带你去看母后……”一边说。一边转身就走。
杜恒霜迟疑一下,见永徽帝边上的内侍对她使眼色,让她跟上,杜恒霜还是跟上去了。
来到皇后停灵的大殿内部,杜恒霜忙跪下来给皇后的灵柩磕头、上香。
齐治呆呆地看着这灵堂,看着白生生的帷幕从上到下,将这里盖的严严实实,看见皇后的画像挂在侧墙上,温柔地看着他笑,正和他记忆深处那个和蔼温暖的女人样貌重叠在一起。
齐治只觉得像是一把大锤重重击打在心上,他哇地一声哭起来,抱着永徽帝的脖子,哭得天昏地暗,整个人都抽搐起来。
杜恒霜一见急了,忙道:“陛下,三皇子伤痛过愈,会伤身的!”
永徽帝看见,又是欣慰,又是悲伤,又是担心,也觉得天旋地转,脑子里直发晕。
杜恒霜忙将齐治接过来,抚慰着他的背部,让他渐渐平静下来。
永徽帝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对杜恒霜道:“秦国夫人,多谢你照顾朕和皇后的治儿。”看着齐治,他就又想到慕容皇后,心里已经决定要把齐治带在身边,亲自教养。
杜恒霜见旁边的内侍给她使眼色,知道是让她不要打搅太久的意思,就把他们来的时候一路上的情形说了一遍,待说到来时有人“截杀”,进城的时候不敢走北门,只好绕远道走南门,还有在朱雀大街上,有人竟敢矫诏让她把三皇子交给他带走……
一桩桩、一件件说出来,都让永徽帝既惊且怒,咬牙切齿地道:“朕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了,他们还不放过他……”
杜恒霜听了更是心惊。她是知道的,慕容皇后的大儿子齐承乾,是嫡出又是长子,本来是毫无争议的太子,但是没有坐稳太子的位置,被废了,又立了慕容皇后的二儿子齐泰。齐泰做了没几年,也被废了,而以前被废的太子承乾居然还敢“逼宫”,直接被永徽帝格杀。
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永徽帝心里当然不好受。
而二皇子齐泰,大概也是凶多吉少。因为他被人揭发,对大皇子承乾“魇镇”,才导致大皇子倒行逆施,敢去“逼宫”……
皇宫里面,魇镇和巫蛊一样,每次出现,都会是血流成河的大案。
千年前的大汉,到现在的大齐,宫里一出现巫蛊魇镇,肯定是会死一批人的,而且都是人上人。
比如千年前大汉的皇后和太子,比如这一次的太子齐泰。
若不是齐治不在宫里头,杜恒霜很确定,这一次“魇镇案”里面,肯定齐治也会是同谋之一……
这样的事情,在她这个外人看来,是妥妥的要灭掉皇后嫡系这一支的儿子。
谁会绞尽脑汁,冒着抄家灭族的危险,来灭掉皇后嫡系这一支呢?——不用说,自然是有儿子的妃嫔了……
所以在杜恒霜看来,这件事的幕后黑手很简单。
包括废太子承乾的逼宫案、太子齐泰的魇镇案,还有追杀齐治的矫诏案。三案一体,都是一个来源。
只要能破一个案,另外两个也不攻自破。
杜恒霜知道,除了皇后以外。宫里有地位的妃嫔生了儿子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杨妃,她的儿子齐恪。只比齐治小两个月。还有阴妃,她的儿子齐佑,比齐治小两岁。
徐慧虽然这几年最受宠,但是她并无所出,应该排除在这三大案之外吧?
另外还有地位比较低下的宫妃生的儿子,因生母地位太低,是不可能有继承皇位的希望的,因此不用考虑。他们坐山观虎斗是可能的,但是亲自出手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没人会做这种对自己一点好处都没有的事的。
杜恒霜的脑子就只在杨妃和阴妃之间转悠。却不提防听见永徽帝道:“秦国夫人。你能把治儿给朕亲自送来,朕很欣慰。朕知道,朕和皇后都没有看错你们夫妇俩。”
杜恒霜狐疑抬头。看着永徽帝,觉得这话有些怪怪的。
旁边的内侍笑着道:“秦国夫人不知道吧?有人曾经给陛下进言。说柱国公穷兵黩武,骄横跋扈,有取而代之之嫌。”
杜恒霜一听,只觉得嗡地一声,耳边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她只看见那内侍的嘴不断开开合合,就是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但是她知道她该做什么。
杜恒霜双腿一软,给永徽帝跪了下来,郑重道:“陛下明鉴。这是小人的挑拨之言,居心叵测,其心可诛。陛下圣明天照,一定不会被这些小人蒙蔽。”
永徽帝叹口气,道:“朕知道,朕没有怀疑过你们。若是朕怀疑过你们,就不会把治儿放到你们家了。”
杜恒霜想着,这话一定是跟他们有仇,也不想皇后的儿子上位的人进的谗言,她本来想着,没有证据,只是臆想推测的话,还是暂时不要说了。但是没想到有人已经在永徽帝面前上了眼药,她也就不客气了。
杜恒霜就道:“陛下,臣妇和外子跟陛下和皇后相识多年,我们人品如何,陛下和皇后尽知。臣妇也直说了,皇后娘娘之所以当初将三皇子托付给臣妇和外子,就是担心有今日骨肉相残的境况出现。皇后娘娘仙逝未远,陛下想必也是很难受的。”
永徽帝哀伤地看向墙上挂着的慕容皇后的画像。
“陛下想一想,从废太子承乾的逼宫案、到太子齐泰的魇镇案,又到我们刚刚碰上的矫诏案,这三件事,都是指向一个目的,就是想将皇后娘娘的三个儿子置于死地!——那么,谁会这么做呢?或者说,这么做,谁的好处会最大?”杜恒霜沉着地道,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将目标引向宫里的那些有儿子的妃嫔。
永徽帝似乎是头一次想到这个可能,不由皱了眉头,道:“不会吧?皇后与人为善,大气温和,在内宫人人称赞,所有人都对皇后心服口服,怎会这样对待她的儿子?朕看你是多心了。”
杜恒霜没料到永徽帝居然拒绝承认这个可能,张了张嘴,但是眼角的余光瞥见永徽帝身边的内侍轻轻摇头,她只好改口道:“这也只是臣妇的小见识。一般臣子家里,有嫡庶之分的,总是免不了会有利益上的纠葛。而宫里头的事,臣妇不知。陛下既然说得这样其乐融融,大概是不会吧。”
永徽帝像是在说服杜恒霜,也像是在说服他自己,背着手喃喃地道:“不会的。秦国夫人你不晓得,承乾那小子做了多么不堪的事!还有泰儿,好好的太子不做,还要魇镇他大哥,不过就是因为朕近来多去承乾宫里坐坐,跟他说说话而已。是这俩小子不学好,怨不得别人。还有,朕早说过,朕的皇位,只传给嫡子。别的人,就算有儿子,又能怎样呢?你真是想多了。”
总的意思就是,朕的内宫一片和谐,不可能有夺位嫁祸之嫌。朕的小老婆们个个安守本份,更不会去丧心病狂伤害皇后嫡子,好给她们的儿子让路。
看来,永徽帝因自己的经历,宁愿相信兄弟相残。也不愿意相信小妾敢翻天闹腾……
杜恒霜无语半晌,只好道:“陛下,三皇子是跟着我们夫妇长大的。他性格宽厚,待人和气。有皇后的品格儿。臣妇希望陛下能好好待他。他才七岁,还需要人照顾。若是陛下放心,臣妇可以再照顾三皇子几年都行。”
齐治在旁边一直抿着嘴。封娘子教养了他五年,他当然没有外表表现出来的无知和懦弱。
刚才杜恒霜的话。他都听懂了,也深以为然。但是父皇的回答,却让他很失望。
齐治想了想,走上前一步,拉着杜恒霜的手道:“表姑,治儿可以经常去看表姑吗?”
杜恒霜忙道:“殿下,您可不能再叫臣妇表姑了。那只是权宜之计。如今您回了宫,就是金枝玉叶了。”
永徽帝走过来拉着齐治的手,对杜恒霜道:“秦国夫人放心。朕会把治儿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话说到这份上。杜恒霜也没有法子了。只好道:“三皇子的读师封娘子还在外殿等候,陛下要不要宣她进来?”
永徽帝摆摆手,“先不用了。朕带治儿去洗漱,然后歇息一晚上。明日开始给他母后跪灵。”
杜恒霜只好告辞而去。
回到太极殿外,杜恒霜带了平哥儿一起回柱国公府。
封娘子就在皇宫里分派给齐治的宫里住下。
自从慕容皇后病重之后,这内宫就是由阴妃和杨妃共同掌管。
徐慧是婕妤,因永徽帝独宠她,一直把她带在身边,她也没有空闲去管理宫务,因此没有接过掌宫大权。
但是永徽帝带着齐治回自己寝宫之后,一路上想着杜恒霜的话。
杜恒霜上的眼药到底还是起了作用,永徽帝越想越心惊,便吩咐道:“来人,将管理宫务的大权交予徐婕妤。徐婕妤晋封为德妃,份例享一品妃子衔。”
杨妃和阴妃接到这道旨意,很是惊惶,又听说是秦国夫人杜恒霜暗示皇后的三个儿子出事,应该是跟内宫里面的人有关,顿时对杜恒霜恨之入骨。
但是她们如今被解除了管理宫务的权力,连往外面递消息都不可以了,只得作罢,不敢再乱动弹。
三皇子齐治这些年离开皇宫,又听说体弱多病,几乎跟没影子的人一样,没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直到慕容皇后病逝,七岁的三皇子披麻戴孝出现在皇后的葬礼上,有些人才恍然:原来慕容皇后……还有一个儿子……皇帝陛下,还有一个嫡子,还是一个很健康的嫡子。
谁说三皇子体弱多病,活不到成年的?——真是居心叵测!
齐治的两个嫡亲哥哥承乾、齐泰,都是废太子。承乾已经被永徽帝格杀,齐泰被关押在天牢,年纪幼小的齐治就成了皇后葬礼的主要力量。
这天傍晚,穿着素布青衣的永徽帝一脸菜色地来到皇后停灵的殿内,看着灵牌上的名字久久出神。
齐治和自己的两个妹妹跪在一旁,弯腰低头,伏在地上
“恪儿和佑儿呢,怎不来给皇后跪灵?”永徽帝脸色一沉,很是不满地问道。
齐恪和齐佑是杨妃和阴妃的儿子,皇后是嫡母。她的葬礼,宫里所有的皇子公主应该都过来跪灵。
但是现在只看见皇后嫡出的三个孩子在这里跪着。
内侍急忙去传话。
过了一会儿,杨妃一脸憔悴地过来,泣道:“陛下,恪儿昨儿病了,早上高热,一天都起不来床。臣妾想请御医给瞧瞧。”
永徽帝脸色更差。早不病,晚不病,要跪灵的时候就病了,当他好糊弄吗?
想起杜恒霜的话,永徽帝更是面沉如水。他摆手,淡淡地道:“病了也要来跪灵。”顿了顿,又道:“病了,就跪在旁边的耳房,不要过给旁人。”
杨妃听了,顿时吓得浑身乱颤,跪下来抓着永徽帝的胳膊道:“陛下,恪儿真的是病了,真的病了!如果还让他跪灵,他会没命的!”
“伤个风而已,怎会没命?!”永徽帝冷笑,“怎么?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第785章 唯一
杨妃被永徽帝的话吓得脸色遽变,连忙跪下磕头道:“陛下、陛下,是臣妾不好,昨夜没有照顾好恪儿。陛下要罚,就罚臣妾吧。”
齐治不在宫里的这几年,永徽帝对和他年龄相仿的齐恪和小一些的齐佑疼爱有加。
两个皇子的母妃杨妃和阴妃在宫里的地位自然跟着水涨船高。
又加上慕容皇后的身子到最近两年完全垮了,一直是在病床上渡过的,永徽帝就把管理宫务的权力分给杨妃和阴妃共同掌管。
这下好了,本来以为没有希望的事,突然出现了一线曙光,就是傻子也会想要争一争的。
没有什么东西,是比争皇位得到的回报率更大的投资。
当然,极大的回报率也伴随着极大的风险。
杨妃和阴妃从毅亲王府就跟着永徽帝,比慕容皇后也只少一点点时间而已。
眼看着慕容皇后一步步退居深宫,她的两个大儿子又越来越不争气,杨妃和阴妃免不了要蠢蠢欲动。
只是没想到,慕容皇后把她的三皇子寄养在范阳节度使府……
杨妃跪在地上,抬起头,咬着下唇,可怜兮兮地看着永徽帝,想求得永徽帝松口,不要让她儿子来跪灵。
永徽帝却只冷笑一声,拂袖道:“原来竟然是真的。朕说的话,你们都敢驳回了,打量你们翅膀硬了,可以飞了吧?”说着,对外面厉喝一声。“把四皇子和五皇子叉过来,到旁边耳房跪灵!一天跪足十个时辰!”
外面的内侍齐声应了,飞跑去杨妃和阴妃宫里要人。
杨妃急得要命。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如今还病着呢……
“陛下……陛下……求陛下饶恪儿一命,他真是病了啊……”杨妃一边哭,一边悔青了肠子。她和阴妃虽然明面上不敢说,但是暗地里恨死了慕容皇后。如今看她好不容易病死了,高兴还来不及,哪里愿意让自己的宝贝儿子给她跪灵?因此从昨晚开始。就偷偷开着窗子,让孩子小小的着了凉。
病情其实并不严重,就是有一点点咳嗽而已。
杨妃和阴妃都是想指着这点小病不来皇后这里尽孝。
再说皇后也死了二十多天了,在三皇子回来之前,永徽帝并没有要求他们都来跪灵,一切事宜。都是内侍和宫女夯。她们这些人只要一天一次过来上柱香就行了。
没想到三皇子一回来,就摆出一副孝子贤孙的派头,乔模乔样在皇后灵前跪灵,挤兑得别人想逃都逃不了。
果然这幅姿态打动了永徽帝,他才想起来,慕容皇后作为后宫之主。所有皇子公主的嫡母,是当得起这些人的跪灵的。
“哼。病了?昨天白天还好好的,过了一晚上就病了,哪有这么巧?还有你,也得过来跪灵。穿得花枝招展给谁看,莫不是以前你说的话都是假的?!”永徽帝看看眼珠子不断乱转的杨妃,再想想杜恒霜的话,只得冷笑一声。斥道:“跪一边去!每天十个时辰,你也少不了!”
杨妃心里暗暗叫苦。但是也知道,永徽帝正在气头上,这时候说什么都不会听的,只好抽泣着跪到一旁,伸长了脖子往门口看。
没过多久,那些内侍就带着齐恪和齐佑两个小皇子过来了,由宫女接引着,跪到了旁边的耳房。
紧接着,内宫的妃嫔都来了,乌压压在殿内跪了下来。
永徽帝冷声道:“这前二十天,你们没有跪,就把后十天好好补偿。一天跪十个时辰,谁要偷懒耍滑,交给掖庭司处置!”
掖庭就是冷宫所在,是所有妃嫔最害怕的地方。
永徽帝说完,就走到齐治和两个小公主跪着的地上,和颜悦色地道:“你们跪了一天了,今儿不用再跪了,跟朕去吃点东西。”
齐治道:“父皇,儿臣要跪足十个时辰。”
永徽帝看着他神似慕容皇后的眉眼,心头更软,温言道:“不碍事,先去吃点东西,再来跪灵也不迟。”
齐治想了想,还是拉着两个妹妹起身,跟着永徽帝一径去了。
杨妃和阴妃看着这父子四人的背影,气得几乎咬碎银牙,却无计可施。
……
皇后出殡之前,杜恒霜都在长安柱国公府住着。
她哪里都不去,只放平哥儿出去见人交际。
宫外的臣子命妇,每日也要去宫里上香,跪一个时辰。
但是杜恒霜有永徽帝的特旨,可以不用进宫。
她也知道,现在宫里的那两个宠妃,肯定恨不得活吃了她……
到了皇后出殡的前一天晚上,杜恒霜正在内院上房的东次间给萧士及写信,就听见平哥儿的脚步声匆匆忙忙地走进来,对她道:“娘,宫里出事了。”
杜恒霜慢慢放下湘竹兔毫笔,“什么事?”
“四皇子和五皇子相继病死。”平哥儿脸上神情很是紧张,“就在皇后封棺的那时候。”
皇后明日出殡,今日当然要钉紧了棺材。
杜恒霜缓缓站起来,走到窗前,默默看着黑蓝色的夜空出神。
天上一轮明月,洒下万千月辉,照在院子里的异种牡丹上。
有几株极少见的白色牡丹,在月色下开得国色天香,极是动人。
杜恒霜索性走出去,来到院子里的回廊底下,手里拿了剪花枝的剪刀,将那几朵白色牡丹剪了下来,拿回来供在香案上,双手和什,在香案前默默祝祷。
平哥儿怦怦乱跳的心平静下来,跟着杜恒霜一起双手和什祝祷。
“……这两个孩子,可惜了。但是生在帝王家。他们本就没有多少选择。再加上有两个贪心不足的生母,不出事才怪。”杜恒霜淡淡说道,转身握住平哥儿的手。
不知不觉间,平哥儿已经长得比她还高了,很有萧士及的气派。
平哥儿扶着杜恒霜的胳膊,让她坐下来,低声道:“娘,我们该怎么办?”
“你说呢?”
平哥儿想了想,“四皇子和五皇子突然去世。如今的太子之位,只有三皇子一人可以承担。”
永徽帝儿子虽然不少,但是上得了台面的,也只有这个五个孩子。
慕容皇后生的承乾、齐泰、齐治,还有杨妃和阴妃生的四皇子齐恪和五皇子齐佑。
承乾已经死了,齐泰在天牢。已经被永徽帝下旨要流放。齐恪和齐佑今日病死,就只剩下一个齐治。
他既是皇后嫡子,也是永徽帝目下最疼爱的儿子。
还有,他这五年的去向,已经被有心人放了风声出来,长安城的那些世家高门如今都知道。齐治跟柱国公萧士及关系匪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