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萧士及喝得酩酊大醉,也没有回内院,就在外院书房里囫囵睡了。
杜恒霜也没有派人去看他,哄好平哥儿和安姐儿,就带着阳哥儿一起睡了。
一夜香甜无梦,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红日炎炎,阳哥儿早醒了,也没有吵她,只是侧身躺在她的枕头旁边,嘴里唆拉着大拇指,甜甜地看着她笑。大大的眼睛黑白分明,满脸都是看见杜恒霜的喜悦和全心全意的依靠。
杜恒霜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一个粉妆玉琢的小胖娃在枕边对她笑。
看见她醒了,阳哥儿笑得大大的眼睛弯成两弯小月牙,殷红的小嘴大张,大拇指拔出来了,露出刚刚长了四颗小白牙的粉嫩牙床。
杜恒霜看得心都要化了,忙抱着他坐起来,心疼地道:“可把我们阳哥儿饿坏了,你这孩子,醒了怎么不叫娘一声呢?你就嗷嗷哭两声也好啊……”
阳哥儿偎在她胸前拱了拱,很是满足,并没有哭闹。
“来人!”杜恒霜撂开帐帘,对外面叫了一声。
知钗忙走了进来,笑道:“夫人醒了?”
杜恒霜揉了揉太阳穴,问道:“什么时辰了?”
知钗一边把帐帘挂在帐钩上,一边道:“还早呢。夫人别看外面日头亮,其实才辰时。”
杜恒霜“嗯”了一声,把阳哥儿交到随后进来的乳娘手里,看着乳娘给阳哥儿喂奶,一边披上袍子从床上下来。
知数拿着一份帖子进来回报:“夫人,东宫送来帖子,是新太子妃的册封大典,就在明天。”
杜恒霜看了看帖子,笑道:“……太子的手脚还真是快。”
欧养娘走了进来,对杜恒霜道:“新太子妃生了儿子,肚子里又有一个,又同是清河崔家的嫡女,其实早就把原来的太子妃比下去了……”
杜恒霜笑了笑,会意道:“是这个理儿。太子也是男人,不能免俗。”她只是有些吃惊,太子居然忍了那个冒牌的太子妃这么久……
“夫人,侯爷……?”欧养娘试探着问道。
杜恒霜淡淡摇头,道:“他在外院还方便些,我不太好去过问太多他的事情。”顿了顿,又道:“外院的东西我都还回去了。”
欧养娘心里有些不安,但是见杜恒霜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也就打住不说了,过来帮杜恒霜梳头。
这一天,杜恒霜在后院帮着收拾东西,也去库房找了几样新奇的礼物出来。命人包好了附上萧士及的帖子,给东宫送去,又命人去外院给萧士及说一声,说东宫下帖子请他们去观礼,他们不能不去。
当然,也许萧士及是不想去的,但是杜恒霜可舍不得放弃这个好机会。能够亲眼看一看太子妃吃瘪的样子,纵然被太子翻白眼她都在所不惜。
萧士及睡了几乎一天一夜,到傍晚才醒来。整个人晕晕乎乎的,带着宿醉的头疼,坐在床上发呆。
“侯爷……”萧义蹑手蹑脚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帖子,“夫人送过来的,说是东宫请侯爷和夫人去观礼。新太子妃的册封大典。就在明天。”
萧士及用手揉了揉太阳穴,“拿过来给我看看。”
萧义把帖子递了过去。
萧士及接过来扫了一眼,苦笑着道:“送份礼就行了,何必要去?”他真丢不起那人……
萧义讪笑着道:“小的也是这么说,但是夫人执意要去。小的想着,侯爷如今回来了。总不能事事让夫人一个人出去……”
萧士及叹口气,点点头。“好吧,我陪她去就是了。”说着,从床上下来,一个趔趄,差一点栽到地上。
萧义冲过来扶起他,担心地道:“侯爷,您别喝那么多酒了。夫人……夫人……也会担心侯爷的。”
“她会担心我?”萧士及冷笑。“你想多了,她心里早没有我了。”终于把这句在他心里盘恒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萧义无语。主子之间吵架。他瞎掺和啥?便紧紧闭了嘴,出去打水进来服侍萧士及梳洗。
“侯爷,要不要回内院吃晚食?”等萧士及收拾好了,萧义才问的。
萧士及摇摇头,“就在这里吃。有什么吃什么,也不用去内院打招呼了。”
萧义忙道:“大少爷和大小姐还问起侯爷呢。”
“等我心情好些再去看他们。现在进去,又跟他们的娘吵起来,倒是吓着孩子,还是先不去了。如果他们再问,就说我病了,等病好了,自然去看他们。”萧士及说着走出去,到院子里打了两趟拳,出了一身汗,才觉得好受些,去浴房沐浴,然后出来吃晚食。
晚上他还是睡在外院,不过因为昨天睡得多了些,他看了很久的书,很晚才睡。
第二天倒是一大早,他就醒了过来,惦记着要陪杜恒霜去东宫观礼。
虽然担心太子会当众给他难堪,但是东宫既然送了帖子,很多事情,就容不得他做主了。
萧士及很是无奈。每当这个时候,他就想回到战场上,拿着刀箭解决一切问题,不用在这里日复一日地被人零碎折磨……
杜恒霜换好柱国侯夫人的服饰,又命人把萧士及的柱国侯礼服给送到外院。
萧士及换好衣裳,正好听说杜恒霜已经往外院的大门那边去了,便赶了上去。
两个人见了,都有些尴尬。
不过当着下人的面,倒没有再吵架,只是淡淡点头,打个招呼,便一起出了角门。
柱国侯驾制的大车停在大门口,赶车的是钱伯。后面跟着两辆给下人做的车。
萧士及扶着杜恒霜的胳膊,送她上了车,自己正要登车上去,就听见穆夜来的声音突然柱国侯府院墙角落那边传过来。
萧士及皱了皱眉,攀着车辕跃上车。
“夫人!侯爷!”穆夜来叫着杜恒霜和萧士及,已经快步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钱伯回头看了一眼车里面,问道:“夫人,要走还是等一等?”
杜恒霜淡淡地道:“等一等吧。”
钱伯便木然地坐在车前,目不斜视。
穆夜来走了过来,攀着车辕,看着车里面坐着的杜恒霜和萧士及,泪如雨下,道:“夫人,侯爷,我是来给两位道歉的。都是我的鲁莽和贪婪,坏了侯爷的事,让侯爷没了差事。我之前确实不知道会这么糟糕。我爹跟我说,这样做是为侯爷好,我就信了,才想着侯爷人单势孤,需要这些人手,才贸贸然收了那些礼物。后来陛下罢了侯爷的官,我才知道祸闯大了,而后,我又知道了我爹不止利用我,利用侯爷,还要……图谋不轨,对陛下不忠不义,我才实在忍不住,出来主动首告我爹。——我知道,我不是孝顺的女儿,但是自古忠孝不能两全,我曾经是太子妃的女官,是为太子做事,更是为陛下做事,而且我姐姐是陛下的贵妃娘娘,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爹把我们穆家带入歧途。”
萧士及和杜恒霜都是一愣。两人不自在地对视一眼,又各自别过头去。
穆夜来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苎麻粗服,头上只绾了一个简单的椎髻,没有任何钗环首饰,脸上脂粉未施,倒有些蓬门荆钗的味道。
“夫人,您别误会侯爷,我主动告发我爹,并不是为了侯爷,也不是为了太子,我是为了我姐姐,还有陛下。——前些日子,因为我的年少无知,给你们夫妻造成麻烦,是我的错,我向你们赔罪。”说着,穆夜来在车前跪了下来,对着车里的杜恒霜和萧士及连磕了三个头,便站起来,转身哭着跑开。
杜恒霜悠悠地叹口气,道:“……真是感人。”
萧士及瞪了她一眼,挥手把车帘放了下来,抿了抿唇,道:“这下你信了吧?——这件事真跟我没有关系。”
“嗯,也跟太子没有关系。”杜恒霜淡淡地道,侧头看向车窗外面,不再说话。
两人一路沉默,来到皇城前面。
一掀开车帘,发现今儿来的人可真是不少。
看来这次新册封太子妃的典礼,不比太子娶原配太子妃的排场要小。
“霜儿!”诸素素从安国公的车驾上冲他们招手。
杜恒霜回头,正好看见安子常小心翼翼地扶着诸素素下车,那股紧张的样子,好像诸素素是个易碎的瓷器,生怕一松手,就要掉在地上跌碎了。他几乎是半抱着诸素素下车的。
杜恒霜虽然自己跟萧士及闹得不可开交,但并不是那等憎人富贵笑人贫的性子,她看见别人夫妻恩爱就高兴,便微笑着走过来,打趣道:“你们可是好得一时都分不开了。安国公,你也不怕别人笑话你。”
萧士及背着手站在杜恒霜身后,对安子常和诸素素淡淡点头,算是打招呼。
诸素素有些脸红,拉着杜恒霜走到一旁,低声道:“别说了,真想不到安子常那个人婆妈起来,也忒招人烦。”
杜恒霜仔细看着诸素素越发白里透红的面颊,还有她越来越凹凸有致的身形,心里一动,笑着低声问道:“素素,你是有身孕了吧?”
第553章 颠倒 (4K,含Abazhuoma和氏璧+)
听了杜恒霜的问话,诸素素露出少有的扭捏样子,低声道:“……这么明显吗?”她可没有见人就呕,做出“我怀孕了你们快来恭喜我吧”这种孕妇标准样儿啊?
杜恒霜眯眯地笑,飞了个“你懂得”的明媚眼神。
诸素素满面绯红,也没有再否认,点点头,凑到杜恒霜耳边道:“才两个月,不到三个月,你先别跟别人说啊……”
大齐的习俗,怀孕不满三个月,都是不会跟人说的,只有极少数亲近的人和郎中才会知道。
杜恒霜怀过两次孕,生了三个孩子,对这一点自然不陌生。
她点点头,压低声音道:“放心,就连侯爷我都不会说的。”
诸素素重重点头,挽着她的手一起进去。
新任太子妃的册封礼在东宫的正殿显德殿内举行,里面布置的比太子娶原配太子妃的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
显德殿内大红蜀锦曳地,一层层往里蔓延。
宾客三三两两结伴成群地走了进来。
杜恒霜和诸素素留心瞧了瞧,发现今天来的人,都是成双成对的,也就是说,东宫的帖子,都是发给仕宦显达中的夫妇之人,并没有单身来贺的宾客。——这一番苦心,也不知道是太子的,还是崔家二房的……
杜恒霜的嘴角翘了翘,不动声色地走在诸素素身边,留神护着她,不让旁边的人冲撞到她。
诸素素今日穿着宽袍大袖。腰上却扎着一条宽幅腰带,虽然不紧,却依然显得胸高腰细,若不是极熟悉她的人,确实看不出她有身孕。
当然,才两个月,就算知道她怀孕的人,也看不出她有身孕……
随着人群来到显德殿内,按照位置高低站定。就听司仪在前面招呼,册封大典开始了。
殿内深处高台之上,永昌帝坐在紫檀木镶金龙的宝座上,他旁边站着同样是盛装打扮的尹德妃、高台之下,身穿太子妃服侍的新任太子妃崔莲莲亭亭玉立地站在太子身边,脸含浅笑。仪态端方。
一个内侍侍立在高台之上,手捧圣旨,尖声念着那些吉祥赞美的颂词。
“崔氏女莲莲,娴淑端方,高门之后,品貌出众。朕闻之甚悦。今太子适婚娶之时,崔氏莲莲堪与为配。为成佳人之美,特将汝许配太子为正妃。钦此!”
杜恒霜仔细听着这册封圣旨,心里的滋味很是复杂。——这一道圣旨,完全不是良娣扶正的旨意,而是妥妥的原配正室的册封旨意。
这是要完全抹杀前面那位原配太子妃了,难怪连废掉原太子妃的正式旨意都没有……
虽然杜恒霜知道前面那位原配太子妃已经不是真正的那位“原配”了,可是看见她的踪迹被完全抹去。心里还是有些唇亡齿寒的感觉。
她也是原配,会不会有一天。也有一个女人进到她家,将她的踪迹完完全全抹杀掉?
杜恒霜有一瞬间的恍惚,可是回过神来,不由失笑。她想得太多了。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每个人的际遇也是不一样的。被废的这位太子妃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完全是她咎由自取,跟她是原配,还是小妾都没有关系。
命由天定,路由人走。不管走到什么地步,都怨不了旁人。
杜恒霜抬头看着前方的太子和新太子妃的背影,有一丝遗憾,遗憾那位被废的太子妃没有站在这里,亲眼看着她的一切被别人取代,就像她无声无息地取代别人一样……
那位真正的原配太子妃,没人知道她是什么消失的。她的皮囊虽然在这个世上,但是她的魂魄已经离开了。
萧士及和她并肩站在一起,眉头紧皱,低着头一言不发。
没过多久,前面的册封大礼结束了。
太子转身,对前来观礼的宾客笑着道:“各位入席吧。”说着拍了拍手。
大殿里面的乐声为之一变,从刚才的凝重端方,变得轻快悦耳,正是有些特别讲究的人家吃饭的时候奏的乐。
一队队内侍抬着长条案桌从旁边的偏殿里走出来,在显德殿上摆放整齐。
最上首面南背北的案桌是给永昌帝和尹德妃坐的。以前的穆贵妃因她娘家坏了事,穆侯被处斩,家人入贱籍,被流放岭南,她用自降一级位份为代价,向陛下求得许可,允许她娘亲穆侯夫人赎身,可以不去岭南这蛮荒之地。所以穆贵妃已经降为穆昭仪。后宫四妃只有尹德妃一人是妃位,别的妃位都是空缺。
大殿西面,也就是陛下的桌子往下,便是朝东的一长排案桌。以太子和新太子妃为首,他们下方,是毅亲王和毅亲王妃,再下面,是平乐公主和她的未婚夫柴嗣昌,柴嗣昌的右手边,便是新晋封的南宁亲王齐孝恭和齐王妃,齐王妃的下首,便是刚从定州赶来的西平郡王夏侯林和夏侯王妃,夏侯氏的下方,就是齐氏宗室别的夫妇,和永昌帝齐伯世都是堂兄弟的关系,和齐孝恭跟永昌帝的亲疏远近是一样的,都是宗室中人,不过没有齐孝恭好运……
大殿东面,也就是尹德妃那边的桌子往下,便是朝西的一长排案桌。这一边,却是以千金公主齐欢之为首,她的案桌后面,坐着三个人。她在最右面,中间便是卫星峰, 卫星峰的左手边就是崔盈盈。因千金公主是跟崔家二房的嫡次女崔盈盈并嫡,所以这一桌子,坐了三个人。崔盈盈下方的桌子,便是坐着崔大郎和崔大夫人,然后是安国公安子常和他夫人诸素素,紧挨着诸素素的桌子,便是柱国侯夫人杜恒霜和柱国侯萧士及两个人。这两个人下方的桌子,就是京兆尹许绍和他夫人方妩娘。再往下,是永昌帝的黄门侍郎之一王文林和他夫人。王家的桌子下方,就是崔三郎和他夫人王芳华。王芳华和王文林都是五姓七望中的王家出身。
再下方,就是长安城数得着名号的一些大大小小的官吏,都是带着正室夫人前来观礼赴宴。
礼奏三声,太子和新太子妃一起起身,给天地祖宗供奉香烛纸马,清茶蔬果。五谷六牲。
献礼完毕,司仪才大声宣布:“礼成!筵席开始!”
东宫的内侍和宫女便手托食盘,鱼贯而入,摆在给位大人和夫人面前的案桌上。
所有的人都席地跪坐在长形案桌后方,对着陛下的方向躬身行礼。
永昌帝挥了挥手,笑道:“各位爱卿免礼。大家慢用!”
永昌帝的话音刚落,乐声又是一变,变得更加轻快优美。
一队队身穿着薄如蝉翼的舞衣的舞娘手提花篮,踩着优美的舞步走了进来,在大殿中央的空地上载歌载舞。
酒过三巡,乐声停了下来。
太子从自己的案桌后面站起来。手里捧着一个四羊鎏金嵌银铜爵,往萧士及和杜恒霜这边的案桌走了过来。
萧士及和杜恒霜对视一眼。忙站了起来,颔首恭应。
太子来到他们的案桌前站定,手捧着四羊铜爵,语带诚恳地道:“萧爱卿,孤对不住你,专程向你致歉来了。——来,孤先干为敬。望你不要被那贱人蛊惑,心生退意。”
说得萧士及和杜恒霜都是一愣。
显德殿内顿时鸦雀无声。殿外风吹树梢的声音传了进来,显得殿内更加静谧。
“萧爱卿,你是不世出的将才。俗云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孤有了你,才真正明白了这句话的道理。”太子将手里铜爵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将铜爵放到萧士及面前的案桌上,又道:“穆侯府的事,现已查明,是废太子妃居心叵测,故意兴风作浪,跟萧爱卿无关,跟孤也无关。真正可恨的,是在孤和萧爱卿中间挑拨离间,企图颠倒黑白的人!”说着,回头往大殿了里面又扫了一眼,对众人道:“各位放心,孤已经废了原来的太子妃,穆侯伏法,穆侯府众人被惩治,这件事就已经过去了。大家不要再提这件事,谁提这件事,就是跟孤过不去,跟父皇过不去!”字字句句都在为萧士及说话,显得他的胸襟无比宽宏。
同昨天萧士及在太极殿门口公开推卸责任,说是为太子顶缸的行径形成了鲜明对比。
众人看向萧士及和太子的目光更加复杂。
萧士及却觉得像是又被太子当众打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简直无地自容至极。
那些人的目光看向他,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鄙夷,让萧士及心里郁闷异常,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太子,只好沉着脸点点头,拱手道:“太子是君,萧某是臣。您说的话,臣一定谨记在心。”
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转身离去。
萧士及和杜恒霜坐了下来。
安子常便端着酒过来,对杜恒霜道:“柱国侯夫人,你去我那边陪一陪素素可好?”
杜恒霜点点头,忙和安子常换了位置,和诸素素一起说起私房话。
大殿里面逐渐嘈杂起来,很多人都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如同安子常和杜恒霜换位置一样,三三两两地换了位置,变成男人一桌,女人一桌,说笑声逐渐大起来。
安子常就跟萧士及坐在一起吃酒。
萧士及瞥了一眼换到旁边桌的杜恒霜,见她一离开在自己身边,就眉开眼笑,心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安子常见状,敲了敲桌子,对萧士及轻声道:“你别在大庭广众之下给霜儿脸色看。她是什么样的性子,难道你还不知道?”从许绍那边算起来,安子常算是杜恒霜的表哥,诸素素又和杜恒霜是闺蜜好友,所以私底下两家人颇有些通家之好的意思,安子常也经常管她叫“霜儿”,萧士及只好瞪了他一眼,低头又给自己灌了一杯酒,闷头不语。
安子常自斟自饮陪了一杯,感慨地道:“我和素素成亲的时候,我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我,但是我们都知道对方是什么性子,是什么样的人。她的好处和坏处,我心知肚明。她对我的好处和坏处,也是一目了然。——你呢?你敢不敢说这样的话?说你对霜儿的好处和坏处都心里有数?”
萧士及又喝了一杯酒,眼神有些迷惘,他举着酒杯,喃喃地低声道:“……在我眼里,她以前确实是无一处不好。但是现在,我发现自己看不懂了。难怪老人说,女人心,海底针。我根本看不见,更摸不着!”
安子常听了很无语,明白萧士及是在抱怨杜恒霜,就叹息一声道:“虽然夫妻间的事儿,只有夫妻两人才知道,但是从外人的角度来说,我和素素都觉得你错得多一些。”
萧士及横了他一眼,道:“这是自然。你们两人都是站在霜儿那边的。”
安子常笑了笑,道:“不是这个道理。我一直在想,你这样对待霜儿,是不是因为你没有纳过妾,所以心里一直耿耿于怀,不平衡?”
萧士及猛地抬起头,瞪着他,“你在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我劝你啊,若是你是为这件事老是心里不顺,哈不如找几个女人睡一睡,睡了你就知道,女人嘛,只要差不多,对男人来说,吹了灯上床都是一样的。不一样的,是你心里真正有这个女人,才会感觉不一样。呐,这话说了你也不明白,不如……我帮你找几个小娘子,让你试一试?”安子常满脸坏笑地“循循善诱”。
萧士及“哼”了一声,“就会胡说八道。你家里的妾室还没让素素烦心?”
“当然没有!”安子常笑嘻嘻地道,“你不知道素素多厉害,管我家的妾室,跟审贼似的,如今她有了身孕,我就把那四个妾送到城外的庄子上去了,免得在府里淘气,伤了我的女儿就不好了。”
萧士及一愣,回头看他道:“你有女儿了?谁生的?”不是说诸素素才怀孕吗?
安子常笑着摸了摸精致的下颌,乐滋滋地道:“我最想素素生个女儿,最好生个比你们家安姐儿还要漂亮的小女儿,我可真是今生无憾了啊哈哈!”
第554章 激怒 (4K,粉红150 180+)
萧士及摇摇头,拍拍安子常的肩膀,笑着道:“头胎还是要儿子比较好,你们家……”话没说完,想起安子常家里的情形,又尴尬地闭了嘴。
安子常毫不在意地嘿嘿一笑,道:“所以我想要女儿!”十分得意的样子。
萧士及笑了笑,低头喝酒不提。
旁边的案桌后面,诸素素也在跟杜恒霜悄悄说话。
“霜儿,你说男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有身孕,不能同房,就让他去小妾房里歇着,他不但不去了,还把家里的四个小妾都送到庄子上,每天陪着我,着实把我吓坏了。”诸素素说着,拍了拍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暗道这太不科学了……
明明先前她没怀孕的时候,安子常睡小妾睡得那个欢实,而诸素素一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就马上跟安子常讲明白了,说不能再跟他同房了,让他以后都去四个小妾房里轮流值日去,安子常却一反常态,每天都歇在她房里,那几个小妾也都被送走了。
杜恒霜无语,按了按诸素素的手,道:“他收了心,不再去搭理那些狐媚子,这不是挺好吗?你担心什么啊?”
诸素素受宠若惊地道:“霜儿,话不能这么说!我知道自己没有这样的运气,一定是老天爷要想用别的法子来折腾我!”说着,狐疑地往四周看了看,似乎担心“老天爷”就在旁边瞪着她,把她说的话听去了。声音压得越发低:“我真的担心,会有什么不好的事,落在我肚子里的孩子身上……我可是宁愿安子常去睡小妾,也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出事。”
杜恒霜真想抚额长叹,摇摇头道:“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否极泰来呢?——一个人不会一直走霉运的,你放宽心养胎吧。”
诸素素不信,一脸严肃地道:“霜儿,你不懂。我……我……”诸素素想说,我是没有金手指的穿越女……又怕把杜恒霜吓到。只好悻悻地道:“我养个忠犬最后都能反咬我一口,你也不看看安子常是什么人?!——他就是一头狼啊!他突然转了性子,我真担心会有什么别的噩运落在我头上。说实话,我那天来找你,就是忧心这件事,但是看你比我烦恼多了。就没有开口……”
杜恒霜瞪了她一会儿,见诸素素不像是打趣,只好道:“……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问问安子常?”
诸素素连连摆手,结结巴巴地道:“不要……我不要……万一要是被他挖苦我,我这脸往哪里搁?我都要做娘的人了。可不能再像以前一样着三不着俩的。”
“那好,你不问。我去帮你问。”杜恒霜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借着些微的酒劲,起身回到自己的案桌旁,对安子常笑嘻嘻地问道:“安国公,听说你把你的妾室都送到庄子里去了,这是为何?难道是你厌了她们,想要纳新人了?”
安子常一口酒噗地一声就喷了出来。
萧士及皱眉。看着杜恒霜道:“……你少喝点儿。”
杜恒霜点点头,笑着道:“我才喝了一杯。我没醉。”说完,目光闪亮地看着安子常。她一喝醉眼睛就特别亮,亮得如同天上的星辰……
安子常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低头一笑,道:“素素有孕在身不容易,当然要先顾着她。”说完又道:“等她生了,就会把那些小妾都接回来的。”
杜恒霜点点头,回到跟诸素素的案桌后面,俯身过去跟她咬耳朵,“你们公爷说,先紧着你生孩子,生完之后再把小妾接回来。”
诸素素顿时眉开眼笑,连连点头道:“这还差不多!这我就放心了!”
杜恒霜实在不明白诸素素的心态,眨着眼睛好奇地道:“你真的那么喜欢安子常有小妾?你真是太奇怪了。”
诸素素正色道:“霜儿,这你就不懂了。我不是喜欢他有小妾,而是我相信一个人一辈子的福气和运气都是一定的。这里多了,那里就少了。而现在这个时候,”诸素素说着,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现在这个时候,我只愿一切坏事都报到我身上,比如医馆赔钱、丈夫纳妾,甚至宠妾灭妻都行,就是不要落到我的孩子身上。”
杜恒霜怔怔地听着,突然有些心酸,忙别过头,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用手背拭了一下眼角,轻声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委屈自己?安子常是你夫君,你完全可以……”
诸素素静静地看着她,打断她的话,道:“霜儿,我和你不一样。我在这个世上一无所有,到现在,只有这个孩子是真正属于我的……”其实在怀上这个孩子之前,诸素素对生孩子很是抗拒,因为她总觉得,这不是她的身体,用这个身体孕育出来的孩子,不是她的种……
但是这种顾虑,在她“避孕”失败之后,突然烟消云散了。
就算这不是她的“种”,但是她从怀孕到生育,甚至最后把孩子养大,都会靠她自己。——这样的孩子,总比领养的亲吧?她居然以前会认为这不是她的孩子,实在是太狭隘了……
杜恒霜一下子明白了诸素素的话,她伸出手,紧紧握住诸素素的手,坚定地道:“不,你不是一无所有,你还有我。”
诸素素感激地看着杜恒霜,也反握她的手,道:“我知道,所以这些对别人说不出口的烦难事,我只跟你说。”又道:“你也放心,不管你做任何决定,我都站在你这边。”
杜恒霜微微一笑,将手抽出来,从面前的盘子里摘下一颗葡萄,慢慢剥了葡萄皮。放到诸素素的碗里。
诸素素放下心上的大石,立刻变得开朗健谈。她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笑着道:“难怪别人都说怀一次孕就笨三年,我这才开始呢……”
杜恒霜“嗯哼”的咳嗽一声,撇撇嘴道:“什么怀孕笨三年?我可没有听说过。”
“当然你不笨,你怀了两次孕,就生了三个孩子,实在比很多人厉害了。”诸素素笑嘻嘻地拍她的马屁,然后说起正事。在杜恒霜耳边悄声道:“现在看起来,你们侯爷把太子和毅亲王两边都得罪了,要不要考虑我们以前的提议?”就是让萧士及和安子常结盟。
“陛下和太子是什么样的人,咱们都知道了。”诸素素含蓄地道,然后朝坐在她们对面的新晋南宁亲王齐孝恭那边的案桌努了努嘴,“你看那边那个无能的皇叔。什么都不会,却被捧得那么高,先封郡王,现在就成了亲王,借机打击你们侯爷,还有什么必要去帮那边的人?——其实。我们哪边都不用帮。臣子有臣子的路,不能跟这些人瞎掺合。”
杜恒霜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她虽然不能告诉诸素素,说萧士及跟毅亲王没有真的决裂,但是在她心里,她也清楚得很,就是如果毅亲王上位做了皇帝,跟永昌帝和太子不会有本质区别。
无论什么人,坐到那把椅子上。就会跟以前大不一样的。
不要说皇位那样至高无上的东西,就连一般人升个官。发个财,马上就跟以前不一样了,便知道“富易友,贵**”乃是人之常情。
人心都是跟着人的地位的转变而变的。
等到了皇位那样至高无上,再无束缚的地位,人心就变得更厉害了。
杜恒霜顺着诸素素的眼神看向南宁亲王齐孝恭的案桌,想起刚才诸素素说的话,不由灵机一动。
她端起酒杯,再一次一饮而尽,然后就借着酒意,大着胆子,端着一杯酒,从案桌背后站起来,穿过宽阔的大殿中央,来到对面南宁亲王齐孝恭的案桌前,笑着举着酒杯,对南宁王妃道:“南宁王妃,今天这大殿里面,除了新册封的太子妃以外,就您的运气最好了,您真是好命啊……南宁亲王寸功未建,却从无职的宗室直升郡王,然后在江陵打了败仗,被陛下召了回来,还能直升亲王!陛下对你们这一支的恩典,真是比别的宗室众人要好太多了。”说着啧啧有声:“这等好运,真是前所未有。来,我杜恒霜先干为敬,敬王妃一杯酒!”说着,将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
南宁王妃尴尬地站在那里,手里也捧着一杯酒,一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满脸涨得通红。她在家里对齐孝恭言听计从,性子软弱,从来不擅长在人前跟人争执。
这番话,让旁边的那些宗室中人听了,果然脸上都有些不好看。他们对陛下和太子也早有怨言。凭什么让齐孝恭这个喜欢背后插刀子的人升到亲王?!都是齐家一个祖宗生出来的,若是他比别人强倒也罢了,如今看来,他也并不比人强,就是会拍马抢功脸皮厚而已……
听着杜恒霜这一番夹枪带棒的话,还有瞥见那些对他虎视眈眈的宗室之人的眼神,南宁亲王齐孝恭也倏然变脸,沉声道:“柱国侯夫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杜恒霜眨了眨眼睛,道:“我没什么意思啊?就是对您的能耐佩服之极。您想想,在您之前,大齐只有一位亲王,就是陛下的嫡亲二皇子。而就算是二皇子,也不是一下子就封了亲王,人家也是从郡王做起,在漠北立下赫赫战功,又是天皇贵胄,才得封亲王的,自然无人不服。可是毅亲王再厉害,也没有您的运气厉害。——您不用打胜仗,也能有军功,还能封亲王,啧啧,这份本事,您可得教教我们侯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