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无言话锋一转:“陛下既求人心,便该饶过合欢教,更该饶过江湖中人。”
朱瞻基淡淡道:“任逍遥没有给朕饶过他的理由。”
冷无言一怔。
“天下为朕所有,朕不需要任何人的性命。朕要的是,”朱瞻基目光一厉,山岳般逼人,“臣服。”
他显然明白,任逍遥、抑或说合欢教这班人的价值,更清楚军中与江湖的关联所在。但他既为天子,所求便不是胜负,而是臣服——令所有可用之才臣服,为已所用。
然而冷无言清楚,任逍遥绝不会臣服于任何人。这其中没有是非,也无关怨仇,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而已。冷无言心内极苦,只觉自己先前的设想,委实有些文人的酸腐和理想了。
可是,上天从来没给过他第二条路走,不是么?
朱瞻基道:“你还有何话说?”
冷无言摇头。
朱瞻基口气一松:“那就为□□上柱香罢。”
冷无言愕然。
近旁内侍低低道:“陛下,这不合礼法。”
“不合礼法?”朱瞻基眉梢一挑,面色淡然,“谁见了?”
内侍眼珠一转,立刻转身,打了几个手势。那二十护卫立刻退至台下,背转过身。锦衣卫、五军营、神机营众将如风吹柳梢,也齐刷刷转过身去。远处众臣见了,亦纷纷效仿。一时间,苍穹下仿佛只剩冷无言与朱瞻基两人。
冷无言躬身施礼:“谢陛下。”
如果说他这一生会向人低头,那么便是现在,也只有现在。
朱瞻基冷眼看他走上祭台,上过香,向陵山三叩九拜,忽也撩袍跪下。冷无言虽惊,却未说话。朱瞻基沉吟半晌,忽道:“这柱香,要用你的命来换。”
冷无言淡然道:“草民既来,此身已弃。”
朱瞻基望着阴阳门后的升仙桥、明楼和郁郁苍苍的皇陵宝顶,道:“此时此地,何必再称草民?□□皇帝听了,会责怪朕。”他侧目看着冷无言。风吹过两人身间,衣袂沙沙作响。“你可知,自朕少年时,便甚想与你一晤?”
他的神情语气突然变了。从高高在上、执掌天下的君王,变成了殷殷切切、久别重逢的友人。
冷无言却似乎并不意外:“彼此彼此。”
朱瞻基微微一笑:“不愧是朕的皇兄。”
“皇兄”二字,刺得冷无言心头一酸。
朱瞻基望向陵山,自顾自道:“朕查阅国档,永乐皇帝夺了□□嫡室之位,说到底,是为建文皇帝国策所逼。”他望着冷无言,缓缓道,“建文皇帝温文儒雅,是谦谦君子,却不是雄才大略的君王。方孝孺、齐泰、黄子澄之流,虽是忠贞,却也误国。皇兄以为然否?”
冷无言不答。
他无法否认朱瞻基的话。只因靖难之后,建文皇帝的国朝档案和起居注概遭焚毁,私家记述又被禁止。建文朝四年究竟如何,已成千古谜团。但冷无言也无法认同朱瞻基的话。至少是感情上的不认同。
“成王败寇,无话可说。”
朱瞻基眉峰一皱:“朕从来不屑成王败寇之说。成王者,必有成王之能。败寇者,必有败寇之失。千百年来,除永乐皇帝外,皇兄可曾听闻有以一隅夺天下之藩王?”他的神色忽然激动起来,慨然自答,“没有。我燕室之兴,乃是因为大明需要的,是君王,不是君子。”他看着远处的陵山,道,“□□皇帝,想必亦做如是思。”一顿,又看着冷无言,问的仍是那句“皇兄以为然否”。
冷无言淡淡道:“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永乐皇帝雄才大略,是一代霸主。陛下智识杰出,当为千古明君。”
朱瞻基怔了怔,叹道:“皇兄此言,朕愧领。”一顿,又道,“大明立国六十载,民气渐舒。朕生逢盛世,正如胡广先生对先帝所言,是一太平天子。可朕不愿为平庸之君。朕要为天下万民,创一个千秋兴盛的大明。”一顿,又正色道,“当今天下,若说有一人能令朕惧服自省,则非皇兄莫属。”他直视冷无言双眼,面上一派惋惜之情,“宁海事后,朕已不愿再失去任何骨肉。但朕非杀你不可。皇兄有何心愿,但说无妨。朕一定办到。”
冷无言愣住。
刹那间,他想到了剑道,想到了爱妻唐娴,想到了任逍遥、姜小白那一干生死之交。更想到了年少时,“光复山河”的热血沸腾,和“若我为君”的大政方略。
可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抬起头,遥望升仙桥后的明楼,缓缓静静地道:“玉玺就在明楼东首第九根椽下。兄别无所求,惟愿大明,国运昌隆,再无战乱;惟愿陛下,勿忘今日之言;惟愿江山,容得江湖中人。”
第121章 卷五千秋碎 两同心
二十三两同心
八月十四,雁湖,夜。
雁湖方可十里,汊梗纵横。梗间浅洼积水成芙,青青弥望。秋雁归时,多宿于此,即为“雁荡山”由来。但这一季,湖畔除了南飞的大雁,还多了一批不速之客——任逍遥自幽谷清潭撤出后,便据守雁湖。一来雁湖地处高岗,东西皆为绝壁深谷,只有南北可通,易守难攻;二来雁湖水草丰茂,又有大雁宿栖,补给不成问题。
慕容华予倒也守信,并未大举攻山,而是兵分两路,一路据守幽谷清潭,沿雁湖以北的松坡溪布防,一路据守芙蓉镇,在雁湖以南的含珠峰、梯云谷布防。七天来,双方互有试探攻防,大体上倒也相安无事。但任逍遥明白,这种看似平静的日子,已只剩下七八个时辰。明日正午,慕容华予的五万大军,连同温州卫的兵马,就会踏平雁湖。
这不是长他人志气,而是认清事实。武功再高强的人,也无法与装配了火炮铳机的五万大军硬拼。盲目自大不是一个好首领。承认实力不足,再想办法取胜,才是任逍遥的作风。
他将血手、如意、锦衣、鬼爪、云雨五堂分散安排在雁湖东西,将岳之风和沐天峰两队血影卫设在南北两处要塞,每晚与姜小白、俞傲巡视过后,才放心去睡。但是今夜,任逍遥将众人聚在一处,筹划许久,才往自己和唐娆的居处走去。
他们的居处在雁湖南岸一个偏僻的小洲上。一条浅浅的水湾隔开岸坡,洲上长满一人高的芦苇。苇丛深处被打平,铺成一张软软的大床。近旁的芦苇被唐娆编结在一起,仿佛床帐。“帐”外,是一个用泥石筑起的火灶。炭火随风明灭,在夜色里闪着嫣红的光。
即便是暂居,即便是逃亡,精致优雅的女人也有办法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有时候任逍遥甚至会想,就算与她长居于此,也不会无趣罢?
想着想着,任逍遥不觉加快脚步,恨不得下一眼就能看见她。
然而苇账内却是空的。苇床上只有唐娆散落的外衣和钗钿。
任逍遥唇边浮起一丝轻佻恼人的笑意,解下多情刃,轻手轻脚绕到帐后。帐后是一望连天海的雁湖。湖水青蓝,映着八月十四的圆月,闪着点点银箔。万千银箔汇聚处,是唐娆娇柔窈窕的身影。她裸身浸在湖中,湿漉漉的长发饮了月光,像一条发亮的银蛇,松松盘在身上,轻柔得像情人的手。任逍遥坐在湖边,只觉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
多少年前,他也喜欢这般欣赏轻清。那种感情,充满了青春的热血和偷尝禁果的悸动。任何一个少年,都会永生铭记那样一份恋情,那样一个女人。
任逍遥凝视唐娆片刻,拔了根芦苇,轻轻一吹。芦花飘洒,雪丝一般,落在唐娆背上。
唐娆没有转头,依旧细细揉洗着每一寸肌肤,每一绺发丝,直到任逍遥的呼吸粗重起来,才嗔道:“混蛋,又偷看人家洗澡。”
任逍遥认真地道:“我没有偷看你,我是怕别人偷看你。”
唐娆扑哧一声笑,侧转过身,露出半只弧度优美的小山,和一颗嫣红成熟的“樱桃”,咬唇道:“混蛋,谁敢偷看你的女人?再说,这地方不是我们两个才能来么。”
任逍遥伸出一只手:“有没有人敢是一回事,我怕不怕是另一回事。”
唐娆顺从地握着他的手,一点点脱出水面,把酥胸、纤腰、小腹、脐门、玉腿、脚趾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眼前。月光披散在她身上,勾出一层柔柔的晕影,把人的心也迷醉了。
在雁湖这些日子,任逍遥都没有亲近过她,她也乖乖地不去烦他。可是现在,是他偷看自己在先,不是么?
任逍遥喉结滚动,一寸寸地看着她,突然一把把她扛在肩上,大步走回苇帐,将她重重压在苇床上。唐娆嘤地喊了一声“混蛋”,便再也说不出话。
因为任逍遥已疯了一样地要她。
起初唐娆很兴奋,渐渐却觉得不对劲。任逍遥虽然要得凶,却绝不是个粗鲁的男人。对于一些出格的要求,如果唐娆坚持说“不要”,他便不会硬来。可这一次,他却没有半点怜香惜玉,只是一味地发泄。苇帐剧烈地摇动着,芦花如雪,纷纷扬扬飘进帐内,又被蒸腾的热意融化,小小的空间充满了邪恶原始的□□。
唐娆痛得哭起来,骂道:“任逍遥你这混蛋!你疯了不成!”
任逍遥仿佛没听到,反把她翻了起来,尽意采狎,直到她哭也没了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打出一声低吼,伏在她身上,大口喘息。唐娆停住啜泣,一把推开他,披衣要走。任逍遥却一把拉住她,歉然低语:“对不起。我不知那药还有这效力。”
唐娆听了,心中火气已全被疑惑替代,回头道:“什么药?”
任逍遥仰面躺着,喘息道:“饮鸩。”
唐娆吓了一跳,按住他汗腻腻的胸口,道:“就是三伯父制的那种,叫人在锻刀场不眠不休地劳作,也不觉疲累的药?”
任逍遥点头。
“饮鸩”类似于金针刺穴,但效用更大。当年在高天原,任逍遥便是要血影卫服用饮鸩,才一举擒杀九菊一刀流各部,坐上逍遥王的位子。只不过,“饮鸩”对人身危害极大,不可多服,更不可连服,服后须精心调养身体。连服或是服用过多,都可能丧命。
“混蛋!”唐娆又是气恼,又是担忧,伏在他胸膛,眼泪嘀嗒,“你干什么吃那东西?”
任逍遥笑了笑,伸出手指,抹去她的眼泪,道:“明日必有一场苦战。我是教主,就要保护教内兄弟。”又在她唇心一吻,“还要保护我女人。”
唐娆全身温软,脉脉应承着他,却仍放不下心:“我又不是没手没脚,要你管!”
任逍遥淡淡道:“求心安罢。”
唐娆听他话音不对,抬头看去,竟见他眼角有一点晶亮。
那是,泪么?
唐娆的心一下子乱了。
自她离开唐家堡以来,任逍遥都是她的支柱。每当她面对诡恶的江湖、面对不确定的未来,心生恐惧时,只要想到自己还有任逍遥这样一个聪明、大胆、有本事、有担当、会疼自己的男人,她便无所畏惧。
可是现在,这个男人竟然哭了!
任逍遥这样的男人,怎么会哭?
唐娆忽然想要拼尽全力爱他、帮他、了解他。
“逍遥,你怎么了?”她将脸贴在任逍遥心口,换了温蕴语气,轻轻道,“就算我不能帮你,和我说说也好。”
任逍遥搂住她,似乎不知从何说起:“自我出道,合欢教的人跟着我,做的都是一本万利事。只有这次……”他沉默良久,才自嘲道,“是彻头彻尾的血本无归。”他看着唐娆,迟疑道,“你说,为了长江水帮不相干的人,赔上合欢教全部精锐,连我最看重的朋友也生死不明,是不是错了?”
唐娆深深吸了口气,道:“无论你做什么,无论对错,只要不后悔便好。”
任逍遥挑起她一绺发丝,展眉道:“后悔的确谈不上。”
“我知道你不后悔,你是心疼。”唐娆双手环住任逍遥脖颈,柔声道,“你心疼自己一手栽培的血影卫,不想再有伤亡,所以才吃‘饮鸩’。可你也该明白,明日一战,无论如何,都有人要丧命。况且,也许明天就会有圣旨到了,我们都不必动手。你这样又是何必。”
任逍遥冷然道:“我岂会把自家性命,寄在他人身上!那狗屁圣旨来也罢,不来也罢,我自有道理。”
唐娆腻在他胸口,嗔道:“哟,我的大英雄,既然不指望圣旨,怎么还等了七天七夜?”
任逍遥在她臀尖一拧,哼道:“朝天椒以为我在等圣旨?”
唐娆眨眨眼睛:“那你在等什么?”
“船。”任逍遥瞳光一冽,“若无水师接应,贸然出山,只会成了火炮靶子。”他的手在唐娆丝缎般的肌肤上游走,最后停在□□,道,“朝廷五万大军,围困雁湖七日,这么大的事,或许早已传出浙江。”
唐娆眼中亮了起来:“所以高天原那班人若是不笨,就该知道你在雁荡山,就会往乐清湾来,所以明日只要杀出十几里路,我们就赢了?”
任逍遥微微颔首:“不错。”
“哎呀,你这混蛋!”唐娆在他胸口擂了一拳,又抱住他狠狠亲了一口,“你好尖、好凶、好精灵撒!”
任逍遥感到她温软身子的摩擦,不觉一翻身压住她:“要不要我再凶一次?”
“不要嘛!”唐娆推开他,却又黏在他身侧,呢喃道,“我只要你把身子养好。”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脸也越来越烫,“莫忘记你答应人家,要和人家生儿子呢。”
任逍遥笑了笑,扯过衣衫,盖在她身上,又将手滑到她身下,道:“你说怎样都好。”
唐娆只觉他掌心投来一股热意,温着自己□□,忍不住双腿一绞,娇声道:“混蛋,又打人家主意!”
任逍遥一本正经地道:“方才弄疼你了,我给你赔罪。”
唐娆扑哧一笑,任他揉弄,口中嗔道:“这就够赔罪了?”
“你想怎样?”
“我想,离开这里以后,我们便找一个好去处,享清闲去。”
“哪里算得好去处?”
“嗯……”唐娆被他指尖挑拨得轻吟一声,含含混混地道,“譬如,杭州啊。我自小就听人说,西湖有十景,是人间最好的。什么苏堤春晓、曲苑风荷、平湖秋月、断桥残雪、柳浪闻莺、花港观鱼、雷峰夕照、两峰插云、南屏晚钟、三潭印月,我都没见过。你带人家去撒!”
任逍遥听着她霜糖一样娇娆的语声,不由想起初出道时,那个倚红偎翠的苏堤春晓。
当年的桃颜柳貌,六桥映波,莺歌燕语,湖光山色,他曾想和轻清一起赏玩,谁知后来匆匆去了黄山。在黄山,他又想和轻清去紫云峰下的温泉,做一对快活鸳鸯,谁知后来一切都不能挽回。
看着怀里的可人儿,任逍遥忽然沉下声,定定地道:“好,明年春上,我们便去西湖住一年。我陪着你,把西湖十景,全都看遍。”
唐娆一怔,不知他为何如此郑重,却掩不住满心的柔情蜜意,“嗯”了一声,蜷在他臂弯里,闭上眼睛。
任逍遥抚着她丝般长发,透过苇帐,看着天边圆月,暗道:“这一次,我绝不食言。”
姜小白也在看着月亮。
月亮很白,很圆,就像阿晴的脸庞。
姜小白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睡觉没有任逍遥那么讲究,只是往芦苇荡里一钻而已。钻的次数多了,也便马马虎虎有了个窝。现在他抱着双臂,蜷在窝里,将任逍遥的突围计划在脑中过了三遍,咬牙发狠:“姜小白,你他妈得活着。万一哪天,阿晴回来,你可不能不在。还有,小七若是醒过来,你也不能不在。”一面想,一面翻身,将脚往火灶边靠了靠。
不远处传来沐天峰带着哈欠的声音:“姜大侠,你翻了一百个身了。你不睡,也不让别人睡?”
姜小白啐道:“胖子就是胖子,什么时候都睡得着。”
沐天峰一点不生气:“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自然睡得着。”
姜小白一骨碌爬起来,望着湖岸接天连地的芦苇荡,道:“你说,这芦苇荡一烧起来,该有多少大雁小雁没命?你说任逍遥是不是作孽?”
沐天峰忍不住笑了:“姜大侠也没少吃烤雁,怎么这会儿慈悲了?”
姜小白哼道:“小爷是可惜。这大雁又肥又美,都给烧成焦炭,真是浪费。”
沐天峰听出一点弦外之音,坐起来道:“你的意思是?”
姜小白两眼放光:“走,弄点宵夜去。”
两人的轻功都是当世一流,胃口更是一流。当下抖擞精神,踏着苇尖,悄没声响抓了数只大雁,糊在泥坯里烤,小小篝火就像湖边的一朵橙花。香味飘出去,直把夜色也冲淡了。随着两人说笑,芦苇荡开始沙沙、沙沙地响,隐约可见百十黑影,依次穿过。
任逍遥突围的第一步便是,突袭南线的含珠峰、梯云谷。第二步是,火烧雁湖芦苇荡,切断北线官军追击之路。
姜小白和沐天峰的任务就是放火。当天穹从漆黑、墨兰、深青、浅灰一路跳转,无边无际的芦苇荡便开始噼啪作响。火势越来越大,将十里雁湖吞没殆尽。数不清的大雁惊慌嘶鸣,奔飞逃命,嘈杂得仿佛一锅滚粥。
这顿“叫花雁”未必是天下最好的,但场面绝对是天下最大的。
姜沐二人吃饱喝足,带着锦衣、云雨两堂人马,在火海前设了无数陷阱,待梯云谷传来消息,才一路南下。谷中尸横遍野,驻守此地的五百精兵,已没有一个活口。姜小白看得惊心,莫名想起了正气堂,狠狠咽了口唾沫,自语道:“板马日的,这比烧大雁造孽。”
任逍遥的声音远远传来:“是么?”
姜小白转目一望,见任逍遥坐在山岩上,唐娆正为他包扎手臂伤口,一个起落掠近,满面疑惑:“你怎么受伤了?”
任逍遥淡淡道:“杀得兴起,一点意外。”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难掩的轻颤。姜小白心中更奇。含珠峰和梯云谷的守军不过是寻常兵士,就算任逍遥再不小心,也没人能伤他一根汗毛。姜小白还待问,任逍遥已站起身,扫视全场,沉声道:“炸了梯云谷,跟我走。”
轰隆一声,梯云谷南北两口碎石崩飞。
任逍遥突围的第三步,便是用守军火药,炸毁梯云谷,进一步阻挡北线追兵。至于第四步,倒也简单:杀过芙蓉镇。
山外的路无遮无挡。镇上驻军看到山火,听到炸响,已早早架起了炮。姜小白望着镇前新挖的五道壕沟,以及壕沟后雁翅排开的五十门大炮,咋舌道:“乖乖隆地咚,这是等着我们下锅呢。”一顿,挨近任逍遥,低低道,“高天原的人一定会来接应咱们吗?”
任逍遥答得斩钉截铁:“不错。”
姜小白却还是不放心:“他们怎么知道你今天突围?”
任逍遥瞥了他一眼,哂道:“我以为姜帮主聪明,看来高估你了。”一顿,接着道,“你不是放了把火。”
姜小白一怔,旋即一拍脑门:“那么大的火,就海边也能看见。高天原的人肯定明白你这里出了变故,一定会打过来。”
任逍遥微微颔首:“还不太笨。不过,他们毕竟孤军深入,我们的动作必须要快。”
姜小白隐隐有种不祥预感:“你什么意思?”
任逍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速战速决。”
姜小白眼睛一翻:“就是下狠手杀人呗?”
任逍遥不答,只将多情刃一扬,刀身闪过血一般的红芒。
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啸声随着刀光响起。血影卫十连弩齐发,□□带着朝阳光辉,暴雨一般,扑向炮阵。
准确地说,是扑向操炮手。
啸声中,五十个操炮手已尽数毙命。
一个炮营不会只有五十个操炮手,任逍遥要的也并非这五十人性命。他要的是更换炮手的那一瞬间——姜小白、沐天峰就在这一瞬间飞身扑出,在□□掩护下掠过五道壕沟,将燃着的火折子丢进炮阵后的弹药箱。
毁了炮弹,才是真的毁了炮营。
一阵惊天骇地的连环爆炸声响起,土灰腾飞,遮天蔽日,整个芙蓉镇都陷入了震颤。十余炮膛被巨大的冲力抛起,又重重落下,砸死砸伤兵丁无数。未死的,又因躲避爆炸的弹药箱,推搡踩踏,惨呼不断。
姜小白掠上一幢屋顶,抽了抽鼻子,道:“奶奶的,小爷又造孽了,这比烧大雁厉害。”朦朦中,镇内飞奔来一队人马,为首将官高喊“不要乱,列阵,列阵”。姜小白定睛一看,见是石展颜,登时笑逐颜开,打趣道:“好师侄,你跟师叔我,还真是有缘呐。”
石展颜听到他声音,猛一激灵,慌忙挥刀:“拿下钦犯!”
话音未落,五十支强弩闪电般射而出。
姜小白五指一张,雪蚕丝螺旋甩出,如长鲸吸水。□□转了个弯,掉头向石展颜罩去。石展颜大惊,弃马纵出,可怜那马被打成筛子。姜小白欺身近前,影子一般贴着石展颜的背,嘻嘻笑道:“好师侄,既然这炮营归你管,就叫他们给师叔让个路吧,要不然……”说着,手已轻轻攥住石展颜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