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出呼厨泉弦外之音的王翰赶紧抱拳领命道,“喏。小人定不负单于重托。”
事实证明,左贤王的胃口远大于呼厨泉与王翰的想象。王翰最终以美姬二十、黄金千两、外带白璧一双的代价自左贤王处赎回蔡昭姬,并将其献于南匈奴单于呼厨泉。呼厨泉在得到蔡昭姬之后,未眠夜长梦多当即派遣使者将其送还平城。得到消息的蔡吉亦派出兵马前往朔方接应。几番周折之后,建安七年九月的一天,蔡吉终于在平城迎来了传说中的蔡文姬。
第六十九节 文姬归汉
马车载着蔡琰穿过草原,越过长城,朝着平城方向一路东行。然而饶是如此,这位在后世名扬千古的才女依旧不敢相信她已踏上归乡之路。事实上对于蔡琰来说过去的十年就像是一场梦,一场看似永无止境的噩梦。
蔡琰,字昭姬,乃东汉鸿儒蔡邕之女,自幼精于天文数理,既博学能文,又善诗赋,兼长辩才与音律。十六岁时蔡琰远嫁河东卫家,其夫卫仲道是当时河东有名的年轻学子,论门第,论年纪,论才学都与蔡琰甚是般配。可惜好景不长,两人成亲才不到一年,卫仲道便因咯血而死。由于膝下无子女,新婚初寡的蔡琰在卫家屡遭白眼,甚至还有人指责她“克死丈夫”。年少气盛又素来心高气傲的蔡琰如何受得了那份闲气。于是十七岁的她不顾父亲的反对,愤然跑回了娘家。却哪曾想,蔡琰才回到娘家,她的父亲蔡邕便因同情董卓而被当时的司徒王允下狱处死。不久之后,以李傕为首的凉州诸将便将刺杀董卓的吕布逐出了长安,与此同时逼死蔡邕的王允也在乱军之中自杀身亡。然而蔡琰的处境却并没有因此而好转,相反她的噩梦这才刚刚掀起序幕。
话说,李傕等人占据长安后嚣张跋扈,很快便引起了汉帝刘协的不满。为了逃离李傕等人的掌控,刘协向中原各路诸侯广发诏书求援。可是他最终等来的援军却并非中原诸侯,而是南匈奴单于于夫罗。不可否认,当时的于夫罗确实救了汉天子一命,但匈奴人也趁机将长安城好生祸害了一番。包括蔡琰在内的诸多长安百姓被藩兵掳往南匈奴为奴为婢。
遥想当年细君公主替汉家和亲乌孙,尚且都发出“愿为黄鹄兮归故乡”的悲鸣。以战利品身份献给匈奴左贤王的蔡琰在匈奴更是饱受欺凌与屈辱。在胡地的数年间,蔡琰也曾扪心自问,倘若她当年留在卫家,会否就能躲过劫难?答案最终是否定。蔡琰自认就算当年她没有赌气离开卫家,依旧会在得知父亲死讯后赶去长安奔丧。依旧会碰上关中混战。最终亦不过是被贼兵掳走,或是干脆曝尸荒野。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蔡琰所遭受的磨难,不单单是她一个人的不幸,而是整个关中,乃至整个大汉的浩劫。而她仅是一介弱质女流又如何能逆大势而上。所以蔡琰最终选择了随波逐流,选择顺从匈奴人,选择学习胡笳。
然而就在蔡琰以为她会在匈奴待上一辈子时。转机在她最意想不到的时刻翩然而至。一个多月前,一个贩马的胡商以二十名美姬、黄金千两、白璧一双的代价将蔡琰从左贤王处赎了出来,紧接着又将她转赠给了南匈奴单于呼厨泉。被带到单于面前的蔡琰本已做好了服侍新主人的准备,却不曾想匈奴单于不仅赐她华服美饰。还表示会派使者送她归汉。于是乎,蔡琰便在浑浑噩噩间坐上了东去平城的马车。而负责护送她的匈奴使节正是替她赎身的胡商王翰。
当然如今的蔡琰已从王翰口中得知,迫使匈奴人放她归汉的正是坐镇平城的齐侯蔡吉。依照王翰的说法,这位女诸侯乃东莱太守蔡伯起之女,仅双十年华便已官拜大将军,坐拥五州之地,统帅百万之众,成为与丞相曹操平起平坐的北地大诸侯。匈奴单于更是慑于她的威严,才会将蔡琰送还汉地。
可王翰对蔡吉的一番介绍在蔡琰听来却像是无稽之谈。作为南阳蔡氏中的佼佼者蔡伯起曾不止一次拜访过蔡琰的父亲蔡邕。在蔡琰的印象中那位蔡府君是一个博学多才的谦谦君子君子。很难想象这样一位温文尔雅的儒者会成为制霸一方的诸侯。更毋庸说现下击败袁绍受封大将军之衔的并非蔡伯起本人。而是他那刚过二十岁的女儿。然而无论蔡琰如何怀疑蔡吉的身份,匈奴单于放她归汉一事终究做不了假。而之后前来接应的齐军也进一步证明了王翰所言非虚。
面对越来越多的证据蔡琰最终接受了中原已有女诸侯的事实,同时她亦对救自己于水火之中的齐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心想究竟是怎样一个女子竟能战胜四世三公的袁绍成为坐拥一方的诸侯。
王翰眼见蔡琰靠在窗边看着有些精神恍惚,以为她是长途跋涉身体不适,于是便纵马上前向其安抚道,“夫人稍忍耐片刻,平城快到也。”
蔡琰听罢点了点头。跟着又脱口问道,“王郎君,齐侯是怎样一个女子?”
王翰没想到素来少言寡语的蔡琰会突然向他发问,侧着头微微想了想之后说道,“王。”
“王?一个女子?”蔡琰略感诧异地抬头反问。
王翰倒是直言不讳道,“吾乃匈奴人,强者即为王,不像汉人讲究多。”
“此乃霸道。并非王道。”蔡琰摇头纠正。
“霸道也好,王道也罢。”王翰边说边伸出一只手摩搓着食指和大拇指,冲蔡琰咧嘴一笑道,“吾只知跟着齐侯有钱赚。”
耳听王翰说得粗鄙,蔡琰本想张口辩驳一番。但她转念一想,眼前的男子汉话说得再流利骨子里却还是个蛮夷。又岂会懂得王道与霸道之间的差异。不过王翰终究于她有恩,于是蔡琰便主动终止了对方并不擅长的话题。
王翰同样不敢得罪蔡琰。说白了王翰之所以肯下血本赎回蔡琰就是为了讨好蔡吉,只要能博得齐侯欢心,就算再多花一倍的代价也是值得的。因此眼见对方突然沉默不语,王翰不由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将视线投向了远方。此时恰逢一副熟悉的景象映入了他的视线,王翰见状当即抬手一指,兴奋地呼喊道,“夫人,前方便是平城!”
蔡琰顺着王翰所指的方向抬头眺望,就见远方地平线上一座城池傲然伫立,那高耸的城墙与飘扬的旌旗,无不昭示着此地确实是汉家地界。因为在这片土地上唯有汉家才能建造出如此雄伟的城池。一瞬间蔡琰只觉双眼酸涩,止不住的清泪滑过脸颊滴落在了衣襟上。
此时此刻。蔡吉正带着一队亲卫静候在平城南门前。队伍的规模虽不大,却依旧堪称隆重,毕竟时值今日能让蔡吉亲自出城迎接的人物可不多。这不,随行的麴演就颇不耐烦地向蔡吉小声嘀咕道,“主上,蔡昭姬究竟是何人物,值得主上亲自出城相迎?”
由于即将见到蔡文姬,这会儿蔡吉的心情显得相当不错。就见她饶有性质地朝麴演反问道,“汝可知华夏历经千年凭何传承?”
“子嗣。”麴演不假思索道。
“还有呢?”蔡吉不置可否地继续问道。
“还有?!”
麴演挠着脑袋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一旁的曹丕见状,当即替其作答道,“还有礼。”
蔡吉回头看了一眼曹丕。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礼”对华夏来说,不仅仅是流于表面的礼仪,更是用来定亲疏,决嫌疑,别同异,明是非的标准。在蔡吉看来,如果说“道”是华夏文明的根,那“礼”便是华夏文明枝干。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华夏历代的社会结构皆由“礼”衍生而出。所以曹丕的答案虽不算准确却也差不离。华夏一族在后世最引以为傲的特性便是延续数千年无断代的文明。而承载文明的载体正是无数浩瀚如星的典籍。历史上蔡文姬替曹操默写了四百篇典籍,且文无遗误。光是这一点就足以令蔡吉将其奉为国宝。
想到这里蔡吉不由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传承子嗣者,血统也,传承德礼者,典籍也。昔年始皇帝焚书坑儒,幸得秦博士伏生于壁中藏《尚书》,吾等今日方可一睹上古之书。而蔡昭姬便是当世伏生。”
听罢蔡吉一番解释麴演依旧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而站在他身旁的曹丕与孙权则不约而同地低头陷入了沉思之中。特别是孙权本就对蔡吉立尊经阁颇感兴趣。如今更是对蔡吉的所作所为又有了一番更深的理解。不过就众人各怀心事之时,忽见一员小校疾驰来报道,“禀主上,蔡夫人车驾已过一里亭。”
蔡吉等人闻声抬头,果见远方冒出了一串蠕动的黑点。于是众人当即收敛起了心中的思绪,一个个打起精神,或是兴奋,或是好奇地等待一睹蔡昭姬的真容。
另一头蔡琰显然没料到蔡吉会亲自出城迎接她这个未亡人。在得知守在城门口的年轻女子正是令匈奴人都胆颤的齐侯之后。蔡琰赶紧下车向蔡吉恭恭敬敬地俯身叩拜道,“昭姬叩见齐侯。”
“夫人不必多礼。”蔡吉信步上前亲手扶起了蔡琰。待见对方不过二十六七岁的年纪,虽身着胡服,却依旧气质高雅、温婉如玉 。再联想到蔡文姬在历史上所经历的种种不幸,蔡吉便忍不住拉住蔡琰的手唏嘘道,“夫人这些年受苦也。不知夫人可还有亲人?孤可派人护送夫人还乡。”
耳听“还乡”一词蔡琰不由双眼微微一红。茫然摇头道,“妾身已无处栖身。”
蔡吉早料到蔡琰会如此回答,却并没有急着提尊经阁一事,而是柔声向蔡琰劝慰道,“夫人若不嫌弃可前往东莱龙口暂住。”
蔡琰没想到被王翰那等蛮夷称之为王的女诸侯,竟会是如此温柔的一个女子,原本惴惴不安的心绪顿时就安定了下来。但见她欠身回应道,“一切单凭齐侯做主。”
眼见蔡琰答应在龙口住下,蔡吉欣喜之余,当即拉着蔡琰走上马车,在一干文武的簇拥之下浩浩荡荡地打道回府。由于蔡琰在胡地受苦多年,加之旅途劳顿,蔡吉当天并没有设宴叨扰于她。而是将作为匈奴使者的王翰招到府中单独谈话。
对于王翰花费美姬、黄金、白玉赎回蔡琰的壮举,蔡吉在平城亦是早有耳闻。所以一见王翰,蔡吉便向其拱手致谢道,“此番多亏王郎君仗义相助,蔡夫人方能脱险归汉。”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王翰见状赶紧推脱道,“能为齐侯效劳,乃小人之荣幸。小人又岂敢受齐侯大礼。”
蔡吉却直起身严肃地说道,“公是公,私是似,不可混淆。”
“齐侯太过见外也。”王翰尴尬地讪讪笑道。
蔡吉却像是直接揭过了蔡琰归汉一事,话锋一转便向王翰开门见山地问道,“王郎君此番以匈奴使节之身入城,不知贵主有何见教?”
王翰见蔡吉此刻将他当做匈奴使节来问话,便借势作答道,“吾家单于有心与齐侯交好。还望齐侯看在单于送还蔡夫人的诚意上,与南匈奴边民互市。”
哪知蔡吉却避而不谈互市之事,转而提起了另一个条件,“贵主送还蔡夫人确实诚意十足,只是不知贵主打算如何处置步度根?”
王翰两手一摊诉苦道,“步度根已遁入大漠,吾家单于也寻不着其踪迹。”
“无妨!”蔡吉抬断了王翰的辩解,以颇为强硬的口吻宣布道,“孤会派兵深入大漠追击步度根,届时还是需贵主从旁协助。”
其实王翰一早便从呼厨泉口中探知,呼厨泉不打算介入蔡吉与鲜卑人的争斗之中。所以南匈奴方面既不会出兵助攻,也不会向齐军提供情报。此刻听闻蔡吉打算派兵深入大漠追击鲜卑人,王翰不由皱起了眉头向蔡吉坦言道,“不瞒齐侯,吾家单于无心协助齐军征讨步度根。”
“哦?竟有此事?”蔡吉意味深长地扫了王翰一眼道,“汝这使节倒是口直心快。”
王翰却是大言不惭地拱手应答道,“齐侯明鉴,小人身为使节,当以两家交好为重,又岂敢蒙骗齐侯。”
眼瞅着王翰脸不红心不跳地将呼厨泉的底线和盘托出,蔡吉不禁饶有兴致地向其问道,“王郎君,汝究竟是匈奴人?还是汉人?”(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阅读。)
第七十节 荆州乱
“回齐侯,小人母亲乃汉女,故随母姓。”王翰竭力套近乎道。
蔡吉知道王翰并没有说谎,匈奴人中除了王族贵族有姓氏之外,绝大多数的牧民都没有姓氏,所以一些出身低微的匈汉混血儿会像王翰一样随母姓。不过这并不代表蔡吉就会相信对方的花言巧语。 匈奴固然是与汉人通婚较为频繁的一个民族,但在五胡乱华时匈奴同样也是最早起兵自立的异族。历史上重建匈奴政权的刘渊少时便随上党人崔游学习儒家经典,“尤好《春秋左氏传》、《孙吴兵法》,皆略诵之,《史》、《汉》、诸子,无不纵览。”然而无论是诸子百家,还是一半的汉家血统,都没能阻止刘渊替匈奴兴邦复业。“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仅仅是一句民族主义口号,更是汉人千百年来凝结的血泪教训。
在蔡吉看来华夏至少要花费两三百年方能彻底融合周遭的一些民族,而这还得建立在匈奴、鲜卑、乌桓、羌等民族不信奉天启宗教的基础上。此刻王翰垂涎互市暴利,蔡吉有心控制幽并诸部。于是本着在商言商的态度,蔡吉当即敛起笑容,略带倨傲地向王翰宣布道,“汝去转告贵主,南匈奴若肯归附于孤,孤便在雁门设榷场与南匈奴互市。”
耳听蔡吉如此话,王翰心中顿时一喜。“归附”这等事对南匈奴各部来说已是家常便饭,早前他们曾归附公孙瓒,稍后又转投袁绍,至于现在嘛,为了自己的钱途王翰自然会使出浑身解数来劝服呼厨泉归附眼前这个女子。皆时还不财源滚滚?
想到这里,王翰连忙谄媚着朝蔡吉俯一拜道,“齐侯放心,吾家单于必会归顺齐侯。”
“若是如此皆大欢喜。”蔡吉说到这里,突然话锋一转冲着王翰嫣然一笑道。“王郎君与孤相识多年,想必知孤素来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故还请郎君提醒贵主,莫忘替孤打听步度根下落。”
面对蔡吉笑里藏刀的警告,王翰只觉背脊一阵凉。王翰不敢肯定蔡吉是否真的“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但毫无疑问近些年来与蔡吉作对的人没几个会有好下场。倘若呼厨泉敢耍对面的女子,王翰必然也会一起跟着吃不了兜着走。到时候莫说是财。便是他的身家性命也可能一朝尽毁。不过王翰并没有就此被吓得退缩。有道是富贵险中求,高利润总是伴随着高风险。他王翰若没这点觉悟,又岂能在胡汉两地游走至今。所以王翰赶紧收敛起了轻佻的情绪,转而唯诺着拱手道。“那是,那是。”
蔡吉同样也不指望王翰能凭三寸不烂之舌说动呼厨泉臣服于自己。毕竟西北边陲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不像中原已经形成一套严谨的官僚体系。在中原哪怕是像蔡吉这等弱女子只要有本事稳坐官僚上层,便能控制整个体系。而同样的事情在游牧部族中却是不可想像的。南匈奴在归附汉朝后一再生单于被杀被换事件,这其中固然有汉朝官吏从中作梗的缘故,但从另一角度上来说也是匈奴的政治体制太过简陋才会让人有可趁之机。所以此番能借灭高干之势压制南匈奴,进而为齐军争取休整时间,对蔡吉来说也算是达到了目的。更毋庸说对方还送还了蔡文姬。
事实上就在文姬归汉的同时,蔡吉真正的远亲南阳蔡氏这会儿正在襄阳城内呼风唤雨。话说自打那日在新野惨败之后。逃回襄阳的刘表便就此一病不起。刘表之妻蔡夫人乘机与其兄长蔡瑁勾结把持襄阳,并假借刘表之名拒绝驻扎在樊城的刘琦入城探病。刘琦虽是又气又急,但仅凭他手中的那点人马还无法同执掌水师手握重兵的蔡瑁相抗衡。于是乎,刘琦只得天天来到襄阳城下请求蔡夫人放其入城探望父亲。
刘琦的孝道无疑感动了襄阳城内的军民,而蔡夫人则成了众人诟病的对象。然而就算是被人戳着脊梁骨骂,蔡夫人依旧不肯放刘琦入城。究其原因还是刘表自病倒那日起就一直处在昏迷之中,根本无法指定继承人。在这种情况下身为嫡长子的刘琦本因顺理成章地继承刘氏家业。可是蔡夫人却认为刘表平日最喜欢她儿子刘琮,如果刘表此刻还清醒着必然会指定刘琮为继承人。只要能让自己的儿子成为荆州之主,蔡夫人又岂会在意外界的那些个流言蜚语。这一日蔡夫人又像往常一样守在刘表的病榻旁期待她的夫君能醒过来。在她的身后三个巫觋依依呀呀地在跳驱鬼舞。另一边刘府的医师正紧皱眉头替刘表把脉。可无论是驱鬼的巫觋,还是医师配下的汤药都没能令刘表醒来。此时此刻这位荆州之主面如金纸地躺在病榻上,非但毫无反应,反倒是愈地气若游丝起来。
连续数日皆守在刘表身旁的蔡夫人当然也感受到了丈夫的生命正在快流逝。想到刘表可能在下一刻就撒手而去,蔡夫人只觉手脚凉,眼前更是一阵晕眩。几欲瘫倒。有道是夫为妻纲,蔡夫人固然刚愎自用,却终究还是和这个时代的贵妇一样将丈夫当做顶梁柱。倘若刘表过世,而刘琮又没能继承家主之位,蔡夫人的地位无疑会随之一落千丈。
且就在蔡夫人心神不宁之时,忽听屋外有侍女通报道。“夫人,蔡将军求见。”
耳听兄长来访蔡夫人纷乱的心绪顿时平复了不少。无论如何蔡夫人的背后至少还有整个南阳蔡氏做后盾。反观刘琦虽享有嫡长子之名,其母系一族却不是荆州本地人士。所以就算外界再怎么同情刘琦,荆州本地的大族乃至刘表手下的文武家臣依旧偏向于蔡夫人和刘琮。而这也正是蔡夫人胆敢将刘琦一次又一次挡在襄阳城外的底气。
蔡瑁眼见二妹两眼通红地走出房间,连忙快步上前向其打探道,“主公可安好?”
蔡夫人泪眼婆裟地摇了摇头,继而又深吸一口气问道,“兄长寻妹所为何事?”
“刘琦又来也!”蔡瑁搓着手略带不安地说道。论实力蔡瑁远在刘琦之上,本可以继续无视对方的请求。只是眼下襄阳城内百姓对他兄妹的所作所为颇有不满,这便让蔡瑁多少也有些投鼠忌器起来。
相比患得患失的蔡瑁,蔡夫人态度却是坚决之极。在得知刘琦又在城外请求进城探父后,蔡夫人一改先前的柔弱无助。当即黛眉一竖冷哼道,“撮尔竖子,无需理会。”
“可是城内百姓…”
未等蔡瑁说完,蔡夫人便抬断道,“襄阳文武皆知使君好琮儿,恶刘琦。区区愚夫愚妇何足道哉。”
蔡瑁听蔡夫人这么一说心想也对。如果说蔡氏一门是蔡瑁兄妹的后盾,那荆州的宗党大族便是蔡氏一门的后盾。正如蔡夫人所言到目前为止除了一些斗升小民还没什么有分量的人物出面替刘琦说话。哪怕是刘表帐下的谋蒯良、蒯越也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
然而就在蔡瑁打算向蔡夫人告辞之时,原本正在为刘表把脉的医师突然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门大声呼喊道。“使君…使君薨也!”
有道是,天子死曰崩,诸侯死曰薨,大夫死曰卒。士曰不禄,庶人曰死。乍一听闻刘表过世,蔡夫人只觉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踉跄瘫倒在地。蔡瑁见状赶紧一个箭步上前与医师一同扶起蔡夫人,又是掐人中又是打扇子。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蔡夫人终于幽幽地醒了过来。只是一想到刘表已撒手而去,蔡夫人跟着便嘶声嚎哭起来,“夫君!夫君!”
虽说一早便料到刘表命不久矣,可真当刘表撒手人寰之时。蔡瑁还是止不住心头一阵虚。毕竟刘表就像一棵参天大树一直以来都在为蔡瑁兄妹遮风避雨。如今这棵大树轰然倒塌,那荆州的宗党大族还会否支持他们兄妹?而自己又该如何应对来势汹汹的曹操?想到这些生死攸关的问题,蔡瑁顿觉头皮麻,冷汗淋漓。
一旁的医师眼见蔡夫人坐在地上哭天喊地,蔡瑁则愣在一旁默不作声,便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提醒道,“将军。使君已薨,可否丧?”
蔡瑁一听“丧”二字,立马就回过了神来。但见他横眉一扫,冲着在场的医师与仆婢温声警告道,“今日之事不可外传,若令曹贼细作探知使君已薨,休怪蔡某军法从事!”
医师等人被蔡瑁如此一喝,一个个吓得缩起了脖子。蔡瑁见状这才满意地站起身。朝周遭的仆婢使了个眼色道,“尔等还不扶夫人进屋歇息。”
得了号令的医师和仆婢哪儿敢有所懈怠,赶忙上前将已然哭得精神恍惚的蔡夫人搀扶进了屋子。另一边安置完妹妹的蔡瑁并没有在刘府内多做停留,而是马不停蹄的赶往南门城楼阻止刘琦进城。
此时的刘琦已在城下等候多时,眼见蔡瑁登上城头,他便像往常一样纵马上前朝蔡瑁拱手道。“琦欲入城探父一尽孝道,还请蔡将军开门放行。”
蔡瑁站在城头暗自深吸一口气,尽量装作什么事都没生一般,向刘琦抱拳一挥道,“主公今日不便见客,大公子请回。”
耳听蔡瑁竟将自己与寻常访客相提并论,刘琦不禁紧揪着缰绳仰怒斥道,“吾乃使君之子,如何不能见父!”
蔡瑁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可是眼下的他根本没心思同刘琦东拉西扯。为了将刘琦驱离襄阳以防其得知刘表的死讯,蔡瑁当即便以更为强硬的姿态回绝道,“公子请回!休让末将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