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最令何晏郁闷的是,这些堵门的士子绝大多数都是来龙口参加科举的外来士子,害得他都没机会上去套近乎。不过好在尊经阁每一层都有独立门户,何晏和曹丕在阁内其他人逃走前锁了二楼,使得围攻的士子一时半会儿还攻不上二楼。
咚!咚!咚!随着撞门声一声高过一声,何晏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哭丧着脸道,"伯益怎还未搬来救兵!"
曹丕却丝毫没有理会何晏的哭腔。虽然被人指名道姓地喊大喊杀,少年的反应倒是颇为冷静。不同于懊悔不已的何晏,曹丕既无法离开龙口,也无法选择自己的父亲。但他决不想被楼下那伙人诛杀在这里。就见曹丕扶着离门最近一坐书架向何晏招呼道,"平叔,搭把手。"
何晏见状立马会意地上前帮曹丕推起了书架。可谁知他俩才推动书架,就听门后有人高声叫嚷道。"快取火把来!烧死这俩贼子!"
曹丕听罢神色顿时为之一变。何晏则三步并做两步地冲到了窗口,待见真有人在楼下取了火折子点火把,这位大才子顿时两腿一软瘫坐在了地板上,"完...完也!"
与此同时,曹丕手上转眼间却多了两柄短戟。何晏乍见曹丕亮了家伙,当即张大了嘴巴愕然道,"子桓,汝...汝这是要一路杀下去?!"
"尊经阁内满是书籍,一经起火吾等将死无葬身之地。"言罢曹丕也不管何晏作何反应,直接抬手挑开了门闩。
楼下可是一百来号人呐!汝真当汝是吕布附身啊!一瞬间何晏只觉自己的头嗡地一声变成了两个大。可是眼见曹丕抬腿将一个守在门口的士子一脚揣下楼梯。何晏还是鬼使神差般地拔出佩剑随曹丕一起冲了下去。
不得不承认楼梯狭小的空间给了曹丕极大的发挥余地。虽说他年纪小个子也不高,但论打架杀人可比寻常士子经验丰富。更何况堵在门外的士子根本没料到里头的人真敢出来,猝不及防之下当即就被曹丕杀了个人仰马翻。
只听哎哟一声。一个五短身材的士子被曹丕灵巧地撂翻在地,何晏紧跟上前将剑架在了对方的脖子上,一路押着迈出了尊经阁大门。阁外原本嘈杂的人群眼见曹丕两人非但敢下楼出来,还抓了个人质做挡箭牌,当即没了声响。不过这并不代表诸生会就此退缩。相反人群中火速又窜出了几个提剑之人将曹丕与何晏围在了中间。
"让开!"何晏色厉内荏地挥了挥架在人质脖子上的长剑。想要吓退诸生。可对方根本不吃这一套,反而持剑齐心朝前迈了一步将包围圈又缩小了一圈。直吓得何晏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一步。
此时的曹丕却始终没说一句话,就见他一戟前指,一戟横在眉间,对峙于剑阵中央,宛如一头蓄势待发的小狼。
"住手!"一声清脆的娇叱打破了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紧接着就见大批带甲兵卒鱼贯而入将诸生与曹丕等人隔了开来。然而直到蔡吉走到曹丕面前。少年依旧保持着对峙的姿态,丝毫没有松懈的意思。
蔡吉见状黛眉微挑,并没有上前劝解。而是直接转过身冲着在场的诸生大声呵斥道,"尔等是要作反乎?"
面对蔡吉严厉的质问,多数士子心中萌生了怯意。毕竟他们最初来尊经阁寻曹丕晦气只是出于一时的义愤填膺。觉得曹操杀妇孺、囚天子恶贯满盈,既然暂时无法诛杀曹操,那就先找他的儿子算账。但当有人喊出"杀曹丕。清君侧"的口号后,人群中的气氛顿时变得狂热。甚至充满杀意起来。直到此时齐侯驾临众人的情绪才算是稍稍平息了下来。
可就算是如此,依旧有几个士子不甘示弱地向蔡吉争辩道,"齐侯明鉴!吾等是在诛逆贼,清君侧!"
"诛逆贼?清君侧?"蔡吉踢了踢脚边一支已然熄火的火把冷笑道,"用烧尊经阁来诛逆贼,清君侧?"
蔡吉的这记反问似一把利剑直接挑破了诸生所戴的"面具",令在场众人羞愧难当地低下了头。须知他们中的不少人当初正是因为憧憬尊经阁的藏书,才会不辞辛苦地离开家乡来龙口求学。可就在前一刻他们却差一点亲手点着这座闻名士林的书阁。现在回想起来,直叫人后怕不已。
然而正当诸生都在低头反思之时,从书阁中又跑出了几个鼻青脸肿身上挂彩的士子,看样子便知刚才被曹丕修理得不轻。不过就算是如此狼狈,这几人的气势依旧远胜在场诸生。但见为首的高个男子抹了把鼻血,不卑不亢地上前向蔡吉拱手道,"在下清河人卜杰。齐侯明鉴,吾等绝无放火之心,点火把仅是为了逼出曹贼。"
"逼出曹贼?"蔡吉不置可否地扫了对方一眼。不管对方的解释如何幼稚,这时候敢自报家门的人,终究也算有几分胆色。所以蔡吉便颔首示意其继续说下去。
那卜杰见蔡吉没有在放火烧尊经阁的问题上继续追究下去,不禁心头一喜,连忙将矛头直指曹丕道,"曹氏父子杀妇孺于堂前。囚天子于深宫。此等倒行逆施之举,堪比昔年国贼董卓。余等在此恳请齐侯遵从衣带诏,将曹丕祭旗,起兵伐曹清君侧!"
卜杰一席铿锵之言再一次在诸生之间引起了骚动。蔡吉眼角的余光甚至扫间见站在她身旁的曹丕隐约有些颤抖。但就凭这几句话,这几个人就想胁迫她蔡吉,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孤未曾见过衣带诏,也不知其真假。"言罢蔡吉从袖中取出之前郭嘉给的那纸条向在场诸生朗声展示道,"孤只知刘表为求北伐已与袁氏余孽联手引十万鲜卑叩关南下。此乃渔阳飞鸽传书,诸君若不信可上前一观。"
原来就在刘表调兵遣将与曹操对峙宛城新野一线的同时,远在漠北的袁谭已然与鲜卑步度根步结成同盟举兵南下。并对外号称有十万大军。只是由于袁谭等人的起事之地地处偏远,所以中原这边尚未得到风声。倒是庞统用鸽子先一步将北方的异动传回了龙口。
耳听将有十万异族南下,诸生之间顿时一片哗然。特别是一些来自偏远州郡的士子这会儿更是心急如焚。没人上前求证。也没人会怀疑蔡吉说谎。因为这话出自齐侯之口,更因为汉末塞外异族侵扰边关已是家常便饭。哪怕是在远离塞外的荆、扬两州亦有人取名为"征羌"。
卜杰见蔡吉抛出此等杀手锏,连忙紧抓曹刘大战向其逼问道,"齐侯这是要助曹讨刘?"
蔡吉横扫了对方一眼傲然道,"孤尊王攘夷!"
"尊王攘夷?"卜杰没料到蔡吉会冒出这么一句。不由楞在了当场。
"尊汉室,攘夷狄。"蔡吉不再理会卜杰,转而面向诸生宣布道,"在弄清衣带诏真伪之前,孤不会参与曹刘之争。但孤也不会坐视夷狄南下!"
"尊王攘夷"一词源于春秋五霸之一齐桓公所提出的"尊周室,攘夷狄。禁篡弑,抑兼并"。当时中原各诸侯一面忙于内斗,一面又苦于戎狄等部落的攻击。于是齐桓公便在管仲的辅佐下打出“尊王攘夷”的旗号,北击山戎,南伐楚国,并最终成为中原霸主,受到周天子赏赐。就连孔子都在事后评价。"微管仲,吾其披发左衽矣!"
在场的多是读书人,蔡吉话说到这份上已足以表明她的立场。所以下一刻蔡吉回过身。拍了拍曹丕僵硬得已然发抖的肩膀,在其耳边轻声细语道,"子桓,随孤回侯府。"
郭嘉和崔琰远远望着蔡吉将曹丕自尊经阁平安地带出,脸上的表情是各不相同。郭嘉是满含欣慰笑意,崔琰则皱起了眉头似乎另有心事。
眼见蔡吉登上了马车,崔琰长叹了一声,扭头朝郭嘉苦笑道,"尊王攘夷...未曾想奉孝竟有效仿管仲之心?"
"崔老莫要误会。嘉先前给主上的是漠北战报,并非应对之策。"郭嘉摆了摆手撇亲道。
不过崔琰显然有些怀疑郭嘉的说法,却听他半揶揄着反问道,"如此说来,尊王攘夷岂不是主上灵光一现?"
"并非灵光一现,而是主上深思熟虑之策。"郭嘉摇头道。对于崔琰的这种反应郭嘉并不陌生。当初贾诩刚来齐营时也曾怀疑蔡吉的能力,并试图左右蔡吉的核心决策。但在经过曹蔡联姻之战后,贾诩已然认识到蔡吉是个胸怀大志有着明确目标的诸侯。所以现在贾诩只在战略战术上为蔡吉出谋划策,不再谋求控制蔡吉。郭嘉相信用不了多久崔琰与田丰也会明白蔡吉并非是他们能掌控的诸侯。想到这里郭嘉便向崔琰劝慰道,"好歹此番未出人命。"
对崔琰来说,这次诸生闹事确实有些出乎意料之外,但并不代表他事先就没有听到过一点风声。相反早在衣带诏爆发之前,身为冀州名士的他便从好友之间的书信中嗅到了一丝异样。只是崔琰没想到河朔的士子竟敢以此等激烈的方式来胁迫蔡吉。而更令崔琰惊讶的是,蔡吉不仅置身控制住了场面,还成功借机向士林宣告了她"尊王攘夷"的宣言。崔琰相信经过今天这场骚乱,河朔士林从此以后不会再为曹蔡联盟诟病蔡吉。所以这会儿听罢郭嘉所言,崔琰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道,"主上确实为人睿智宽厚。"
此时此刻感叹蔡吉宽厚的可不止崔琰和郭嘉两人。站在不远处看了大半天热闹的孙权,眼见蔡吉平静地离开尊经阁,同样也是感慨万千。话说孙权今日本来也该在尊经阁内与曹丕等人一起抄书,只是自打鲁肃回东吴后,孙权的作息多少有些混乱。所以当睡过头的他匆忙赶到尊经阁时,经阁底下已然聚集了大量前来找曹丕晦气的士子。
本着君子不立危樯之下的原则,孙权并没有贸然冲上去,而是混在人群之中伺机而动。毕竟孙权看来自己虽与曹丕碰过几次面,却终究谈不上很相熟。更何况曹丕要是真死了,曹蔡联盟必然瓦解。到那时候自己或许还能在东莱浑水摸个鱼,甚至取代曹丕的位置达成孙蔡联盟。只可惜尊经阁下的剧本并没有按孙权的想法一路演下去。蔡吉的及时出现阻止了曹丕与诸生之间的械斗,也让孙权丧失了在暗中下黑手的机会。
不过更令孙权感到意外的是蔡吉对诸生的处理。在孙权的印象当中东吴曾不止一次爆发过此等规模的士林集会,每一次他大哥孙策都会以极其强硬的铁腕予以镇压,不死上个把个人根本不会结案。那时的孙权坚信如果自己坐在大哥的位置上也会像大哥一样选择屠戮。因为上位者决不能允许底下有人公然结党。可是这一次蔡吉并没有用孙权所熟悉的武力来镇压士子,而是亲自出面说服了士子接受她的理念。蔡安贞每一次都能以理服人吗?若是下次她无法说服对方,她又会不会举起屠刀?这一刻,孙权忽然觉得他对蔡吉的兴趣越来越浓厚了。
第四十节 攘与和
"尊王攘夷?蔡安贞这是要以齐桓公自居乎。"
面对来自东莱的奏报,曹操帐下不少幕僚纷纷露出了了然于心地冷笑。"尊王攘夷"的口号听着固然大义凛然,却终究不过是拾在前人牙慧。更何况齐桓公乃是春秋五霸之首,蔡吉以齐桓公自居摆明了就是要割据一方。也就比刘表、孙策、刘备之流多块遮羞布而已。论胸襟可比不上以一统天下为己任的曹操。
相较帐下谋士的不屑,曹操此刻的表情却是慎重异常。虽然他与蔡吉接触的次数并不多,但通过蔡吉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曹操能敏锐感受到对方同自己一样都胸怀一颗平定天下之心。所以蔡吉提出"尊王攘夷"既可能是在借机推诿,以便坐观他与刘表大战。也可能是真像齐桓公那般妄图"封泰山,禅梁父"。更有可能两者兼备。蔡安贞绝非常人,齐桓公没能做到的事,不代表她也不能做到。
思虑之此,曹操抬断了幕僚们地窃窃私语,转而向坐在右手边一直没有发话的荀谋主攸征询道,"公达,如何看待此事?"
荀攸沉吟了一下,拱手进言道,"回主公,当务之急因先查明袁谭是否真勾结鲜卑南下?兵力如何?可有其他人依附?"
曹操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旋即便向负责情报收集的行军长史刘晔问道,"子扬,幽并二州可有战报传来?"
"回丞相,此二州尚无战报。"刘晔说到这里,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跟着补充道,"并州牧高干倒是曾奏报,有保塞胡欲内徙并州。"
"保塞胡内徙?哼,欲盖弥彰。"曹操冷哼一声。眼中刹时泛起了一股杀意,"子扬,传令元长看紧高干。"
眼见曹操只是让司隶校尉钟繇看紧高干,一旁的谋士常林不由凑上前向曹操提醒道,"丞相明鉴,荆州大战在即,偌袁谭真如蔡安贞所言引鲜卑人南下,那王师岂不是要腹背受敌?故林以为,且不论此事是真是假,丞相可遣一员心腹大将领兵坐镇并州。如此一来既可安定并州军心民心。也可敲山震虎。"
常林的进言博得了在场多数幕僚的一致认可,唯独荀攸和刘晔两人没有表态。也难怪,这世上在听到将有十万异族入侵自家地盘消息后还能坦然处之的可不多。就算明知对方号称的十万大军可能也就两三万的规模。但只要一联想到蛮夷那烧杀掳掠的脾性,就足以让人坐立不安。
可谁知道曹操却抬起头环视了一番在场,不以为然道,"有蔡安贞坐镇幽并,孤又何须分兵北上。"
"丞相何出此言!偌蔡安贞乘机吞并并州。那可如何是好!"另一个年轻的谋士王象惊道。
王象和之前的常林是曹操通过开科取士选拔到的第一批人才。此二人不仅同为河内人,并且都出身贫寒。特别是王象自幼父母双亡,被卖入大户人家充当仆隶。但他不甘心当个一辈子放羊的奴仆,于是就在私下里偷听主人授课自学丑女为后。终于有一天王象偷看主人藏书被抓。主人闻讯后要将王象毒打一顿,此时当地名士杨俊恰好路过。杨俊见而嘉其才质,当即就为王象赎了身。并帮他聘娶安家。王象则在杨俊门下继续求学。此番曹操在邺城开科取士,王象积极应考取得了殿试资格。虽然他在殿试中的排名并不高,不像拔得头筹的杨修那般光彩照人。但凭借着励志的经历。王象最终还是被曹操选拔为了幕僚,而他的恩师杨俊则被曹操举荐为了县令。
像王象这样连寒门都算不上的学子能一路走到今日的位置已实属不易。可相比世家名门出身的谋士,王象等人大局观明显要差许多。至少王象和常林都没看出以曹操目前的实力无法支撑南北两线作战。
相比地广人稀、物产匮乏的并州,荆州不仅土地肥沃、人丁兴旺,且还不用像幽并二州那样时不时遭受鲜卑、匈奴、乌桓等胡虏侵扰。一旦拿下荆州曹操便能拥有稳定的粮仓。充足的人力,届时扩军远征将不再话下。此外还能以荆州为落脚点。南下灭吴,西进入蜀,北上取汉中。总之对于曹操来说目前荆州的重要性远胜于并州。
当然这种涨他人威风,灭自家士气的话是不能随便说出口的。却听刘晔用不以为然地口吻替曹操开脱道,"那得看蔡安贞能否先丞相一步平定幽并。胡虏凶残狡诈,反覆无常,非一朝一夕可定。反观荆扬,刘表乃坐谈客,孙策性急少谋,刘备拙于用兵。此三家在荆扬各怀鬼胎,待丞相挥师南下,便可逐一攻破。"
曹操看了刘晔一眼没有搭话。确实,此次南征荆州,他是把宝压在了刘表、孙策、刘备三家互斗上。打算先剿灭徒有虚表的刘表,再辖大胜之势将刘备、孙策逐一击败。此间袁谭、高干以及鲜卑人偌能拖延住蔡吉那是最好。若此三人不堪一击令蔡吉轻取幽并,曹操也会在拿下荆州后同其算帐。反正从曹操落脚许都那天起,他便已然做好了应对四方之敌的准备。
想到这里,曹操昂首傲然道,"就算蔡安贞倒戈相向,孤亦不惧与其一战!"
建安七年三月,曹操抱着最坏打算屯兵南阳郡治宛城,另遣曹仁为先锋别攻汝南诸县以便与宛城形成夹击之势。面对来势汹汹的曹军,刘表并没有积极应战,而是一面坚壁清野,一面召集大量民夫兵卒在襄阳新野一线筑高墙、挖深壕,引汉水环城,意图以水师和城寨来与曹操打一场消耗战。
且就在曹操和刘表按照各自的风格调兵遣将之时,远在东莱的龙口科考已然放榜。由于前日蔡吉当众亮出"尊王攘夷"的口号,本届对策就干脆以此为题让应考的考生各抒己见。
说起来"攘夷"可是一个非常古老的问题。华夏民族对待非华夏民族的态度一直都在"攘"与"和"之间不断变换着。先秦时华夏民族用地理来区分不同民族,有"中国四夷,五方之民"之说,即地处中原的中国为华夏,中原的四方则为夷、蛮、戎、狄。当时的中国人认为只有"攘夷狄"才能"安中国"。所以秦始皇统一六国后。便南兼百越,北走匈奴,五岭长城,戎卒亿计,大有将四夷彻底驱逐出境的架势。然而连年的对外征战,最终却动摇了秦帝国的根基,令秦二世而亡。之后汉朝吸取秦的教训,对四夷采取以攘为辅以和为主的政策。
以蔡吉即将北上"保卫"的并州为例,西汉宣帝时一部分匈奴人降附汉朝,被安置在长城以北的草原地区。人称南匈奴。东汉初年,经汉廷许可南匈奴移居长城以南的并州,并逐年南迁。到如今南匈奴已迁居至汾河河谷。即后世的太原市以南。然而匈奴人在东汉的南迁并非出自暴力入侵,而是并州汉人自耕农锐减的缘故。据西汉末年的统计并州各郡县人口约45万户,192万人。而近一个半世纪后的东汉中期,相同地区的人口记录约为11万户,69万人。待到西晋统一之后。并州的人口记录已不到6万户,按每户五人来算,竟不足30万人。
两千年后人口已达十多亿的汉族或许很想象自己有一天会变成少数民族。但在汉末这却是在幽、并、凉诸州真实上演的现实。这些州郡的汉人自耕农逐年减少,汉廷为保证税收便接受羌、氐、匈奴等部族移民内迁。此消彼长之下,汉人总人口虽然依旧占优,但在幽、并、凉三州却已成为少数民族。华夷之间的矛盾也愈发尖锐起来。所以一提"攘夷"。来自北方的士子皆杀气腾腾,恨不得将外侵的鲜卑人连同内附胡一并杀个干净八荒全文阅读。
相比之下,由于南方的气候与水土适合农耕民族发展。这时代的汉人在东南、华南地区正呈现扩张之势。像是东吴的孙策就曾多次出兵征讨山越。所以谈到攘夷,孙权依旧主张攘和并施。特别是那日在听过蔡吉有关西域佛教的介绍后,孙权对用宗教控制夷狄产生了浓厚兴趣,使得他的策论在众多试卷之中显得颇为特立独行。然而正是这篇特立独行的策论让孙权拔得头筹,不仅成了令人羡慕的状元。还获得了与齐侯一同品茶论道的资格。
这一日,孙权早早地来到了齐侯府上。茜色袍服配以翠色腰带令他鲜亮得好似一只招摇过市的锦鸡。让前来迎接的曹丕颇感不适。
但不适归不适。曹丕还是一路将孙权领到了侯府听涛阁下,并礼貌地向对方拱手道,"齐侯就在顶楼。请孙郎君自行上楼。"
孙权仰头看了看五层楼高的听涛阁,拱手谢过曹丕后,便信步踏上了楼梯。东汉人喜建高楼,三四层的方形楼阁在富贵人家极其常见,且每层有斗拱承托的挑檐,其上置平坐阳台,不仅采光好通风佳,人在上面还能欣赏到一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风景。像是此刻登上顶楼的孙权,耳边就隐约传来了阵阵波涛之声。
"可是孙仲谋公子?"
突如其来的点名让前一秒略有分神的孙权心头猛然一惊楞在了当场。但他很快就认识到自己身份已然曝光,又身处五层高楼之上,任何狡辩、反抗、挣扎都已徒劳无功。思虑至此,孙权反倒是放松了心情,迈步走到楼阁中央朝点穿他身份的蔡吉俯身揖拜道,"东吴孙权参见齐侯。"
蔡吉望着孙权在片刻间完成从惊慌到镇定再到落落大方的变化,不禁在心中感叹对方不愧为后世赫赫有名的吴大帝。既然孙权如此坦然地承认了身份,蔡吉也不会小气到去追究孙权隐瞒身份之事。毕竟根据段娥眉的监视,孙权和鲁肃这几个月在东莱并没有打探到实质性的情报。鲁肃还在盐场被段娥眉耍了一把。所以这会儿的蔡吉也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抬手让人为孙权奉上了茶水,“公子请坐。”
孙权倒也不怕茶里有问题,端起茶盏若无其事地品了一口道,“好茶。”
蔡吉则像是面对普通士子一般朝孙权道贺道,“恭喜公子高中榜首”
“能得齐侯赏识,乃权之荣幸。”孙权搁下茶盏欠身奉承道。
蔡吉却根本不吃那一套。话说她即将北上幽并,临走前不处理一下面前的这位孙二公子可不行。就见蔡吉故作惋惜地下起了逐客令道,“可惜公子乃吴之栋梁,此番曹丞相剑指荆扬,公子怕是要南归东吴,助令兄一臂之力。”
“东吴武有兄长坐镇,文有周公瑾辅佐,何须在下南归。”孙权摆了摆手道。他这话一半是在装腔,一半倒也是心中真实想法。在孙权眼中兄长孙策是他无法超越的对象。当然他也从未想过要去取代兄长。能辅佐兄长为孙氏一门打下一片基业是孙权一直以来的夙愿。只可惜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论武勇论文采孙权都并不出众。现在回东吴也不见得会被兄长委以重任。反观蔡吉虽与曹操结盟,却以“尊王攘夷”为借口拒不参与南征荆州。可见其与曹操的关系并不如外界传言的那般密切。若自己能在关键时刻为孙蔡两家牵线搭桥,甚至令蔡吉与曹操反目,那可比征战沙场更能助兄长一臂之力。本着这一想法孙权当即厚起脸皮向蔡吉请求道,“权倒是想留在齐侯身边学习安邦之道,不知齐侯可否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