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感觉到有人正在腹诽自己,杨修抬起头将目光扫向了司马懿站着的方向。刹那间两个世家子弟的视线碰在了一起。但下一刻司马懿赶紧避开了对方的视线,转而朝杨修礼貌地拱手作揖。杨修先是楞了一下,跟着释然一笑。也朝司马懿拱手还礼。
正当两人互相行礼之时,中阳门终于开了。只见两名学监领着一队兵卒鱼自门内贯而出。在场诸生见状赶紧敛容正色,在学监的引领下排队自中阳门一路穿过瑞门前往邺城的中心宫殿文昌殿。
话说邺城宫城共有两条轴线,一为皇家轴线。即文昌殿至中阳门一线;二为行政轴线,即听政殿至广阳门一线。听政殿在邺城城破时已毁于战火,而文昌殿则因刘夫人及时投降得以完好无缺。因此诸生一路走来非但未见一丝兵火痕迹,反倒是被邺城宫城的规模小小震撼了一下。一些士子甚至还暗自感叹历经公孙瓒、韩馥、袁绍三代枭雄经营的邺城果然不同凡响,难怪曹操会想搬出许都在邺城建幕府。
当司马懿等人抵达文昌殿前时,晨雾已然散尽,朝阳下的宫殿显得既雄伟又肃穆,让人光是站在殿前便已心生敬畏之情。不过诸生并没有立即入殿考试,而是在中书令荀彧的主持下于殿前祭孔。
司马懿听着赞礼的口令。一边与诸生一起拜倒,一边暗自打量了一番主持祭祀的荀彧。但见这位素以清秀通雅著称的荀令君,一举一动虽依旧沉稳有度,眉宇之间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焦虑。正是这种焦虑让司马懿在心中暗暗坐实了某些揣测。
三更时分许都德阳殿内依旧灯火通明,时不时有宫女端着热水,捧着绢布进进出出。刘协脸色苍白地跪坐在蒲团之上,耳听一旁偏殿内传出董妃撕心裂肺的嚎叫。不禁攥紧了拳头。前几日的逃亡令董妃动了胎气,以至于一回到宫内便阵痛不断。可阵痛归阵痛,董妃的产门始终未开。直到今日破了羊水,情况更是愈发凶险。
然而对刘协来说此刻处境凶险的又岂止难产中的董妃。自打那日逃亡失败后刘协便被强行软禁在了德阳殿内。他既无法探听到外界的消息,文武大臣也无法进宫面圣。就连伏皇后都被挡在了德阳殿之外。虽说曹昂在将刘协董妃押回皇宫后并没有为难二人,甚至还为董妃找来了御医看护。可这些举动根本安抚不了天子。
这些天刘协只要一闭上眼睛,脑中便会显现出当年被董卓鸩杀的少帝刘辩。刘协其实和刘辩并不熟,后者不仅比刘协年长数岁且打小寄养在宫外。可不知为何刘协梦中所见到的刘辩却是容貌清晰到几乎触手可及。
难道皇兄要来接朕乎?
刘协低着头自嘲地笑了笑。死人不可能来阳间接活人,只会是活人去阴间见死人。想到自己即将面对曹操,刘协便觉自己已时日无多。曹操不如董卓嗜杀,不似李傕、郭汜暴虐,但在刘协眼里他却比以上任何一人都要可怕。
曹操定然不会让朕活下去。他会找其它宗室替代朕。不,只要朕有了子嗣。他便会用朕的子嗣替下朕。
想到这里,刘协不由扬起通红的双眼望向董妃所在的偏殿。曾经温馨的期盼此刻俨然成了催命的符咒。刘协仿佛听到心中另一个自己正在声嘶力竭地呐喊,"莫要出生!莫要出生!"
曹昂一身戎装守在殿外,倾听着偏殿内传出的阵阵惨叫。同样也是心绪不宁。那日在追回天子后,曹昂当即封锁许都四门,依着卢洪给的名单将涉案的各色人等连同董承、王服、种辑的家眷及三族一并收押了起来。手段之果断决绝颇有几分其父曹操的风范。却唯独在面对身为天子的刘协时,曹昂的"果断"变成了"寡断"。
诚然郊祀出逃事件让曹昂认清了天子与曹氏之间的矛盾已无法调和。可自小便刻入骨髓的三纲五常却令曹昂难以做出不臣之举。试问若他曹家父子因天子出逃而怠慢天子,那与董卓、李傕、郭汜、袁绍等国贼又有何区别?那他曹昂这些年读圣贤书、习武艺又是图的什么?难道只是为了有朝一日成为一个国贼?但曹昂心中的另一个声音也在他耳边反复呢喃着,天子已恶汝曹家,一旦亲政定会对曹家秋后算账。
就在曹昂左右摇摆之时,忽闻耳边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于是他连忙抬起头。就见身披红袍的曹操在一干军士的簇拥之下正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
曹操经过连日来的日夜兼程,此时已是风尘仆仆,唯独一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面对上前行礼却又欲言又止的曹昂,曹操无言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跟着便伸手推开了德阳殿的朱门。
汉朝的宫殿多铺有地板,臣子需脱靴后方能入殿。可此时的曹操却满不在乎地用他那双沾满泥垢的战靴踩上德阳殿光洁的地板,信步上前向刘协行礼道,"臣曹操叩见陛下。"
哪知堂上的刘协却低着头像泥胎木塑一样动都不动一下。
于是曹操跨前一步,再次高声行礼道,"臣曹操叩见陛下!"
这一次刘协总算是有了些许反应,但见他如筛糠般抖了下身子,旋即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道,"卿...卿...可是要送朕一程?"
曹操站在原地并没有回答刘协。刘协亦没有勇气再问下去。唯有董妃的嚎叫依旧在德阳殿上徘徊。然而正当刘协以为这样的对峙会一直持续下去之时,董妃的哀嚎突然嘎然而止。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年轻天子霍然起身,回头望向了偏殿。
不多时便见一个沾满血污的宫女跌跌撞撞地跑进大殿向刘协匍匐行礼道,"陛...陛下,董娘娘..."
"董妃怎样?朕的皇子怎样?"刘协急道。
"董娘娘与小皇子薨也。"宫女说到这里俨然已经泣不成声。
听闻噩耗的刘协一瞬间就像是被抽干所有力气一般跌坐在了蒲团之上。或许在之前的某个时刻他曾害怕孩子出生,但此刻母子皆不保的结局还是给予了刘协极大的打击。
曹操冷眼观望了刘协片刻,随即清了清嗓子向后者躬身奏报道。"臣已命人在许都城外建毓秀台,日后陛下若想郊祀,可前往毓秀台祭祀。"
面对曹操的奏报,刘协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味来。意识到自己非但还活着,并且还能继续活下去。虽说日后曹操定会将自己软禁在深宫之中,可有什么能比活下去更重要呢。然而当刘协终于鼓起勇气打算抬头面对曹操之时,曹操却早已转身离开了德阳殿。
曹昂守在门口将殿内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所以在看到曹操走出德阳殿时,曹昂颇为欣慰地长舒了一口气。无论如何父亲终究没有走到他最不想看到的那一步。这也使得曹昂不再为他先前强行带回天子的举动感到内疚和自责。
曹操脸上的表情却不似曹昂那般放松。但见他横眉一扫,肃声传唤道"右将军听令!"
曹昂神色一振,拱手应答,"在。"
"车骑将军董承、越骑校尉王服、长水校尉种辑勾结荆州牧刘表,欲强掳天子意图不轨。董承、王服、种辑三贼车裂示众,并夷三族。其余附逆者皆斩无赦。"仅在片语间曹操便决定了数千人的生死。可以预见待到太阳升起之时。许都的护城河将被鲜血所染红。
曹昂却毫不犹豫地抱拳称"喏",在他看来董承等人是挑拨天子与父亲关系,将曹氏一门逼上绝路的罪魁祸首。此等奸佞小人接受什么样的惩罚都不为过。更何况一但战事兴起,受难者又何止千人。
曹昂的表现让曹操一直绷着的脸终于有了些缓和。一直以来曹昂都是曹操悉心培养的继承人。然而他在这一年内的表现却并不令曹操满意。特别是曹昂在留守许都期间非但未能察觉董承等人的阴谋,反而因轻信刘协差一点让其跑掉。这几乎让曹操一度萌生过更换继承人的打算。好在曹昂最终关头并没有被君君臣臣冲昏头脑,处理善后的手法也算是可圈可点。
于是觉得曹昂经过此次危机成长了许多的曹操,顿时又对长子有了期待。以至于曹昂之前的种种纰漏在他眼里都变得无关紧要起来。毕竟谁没有年轻过,就是他老曹也有过当街仗杀权宦蹇硕叔父的年纪。想到这里,曹操负手而立,换了口吻向曹昂问道,"子修,可知为父为何放过天子!"
曹操冷不丁的问话让曹昂楞在了当场。若是在从前他定会义正辞严地回答一番忠君爱国的说辞。可惜现在的他已不再会如此天真认为父亲的所作所为仅是单纯为了复兴汉室。所以曹昂最终选择了沉默以对。
曹昂这一次的沉默并没有让曹操生气。相反曹操倒是颇为自得地眺望着远方微露的晨曦,自问自答道,“为父要让曹氏血脉与汉室相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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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曹操杀董妃出自《三国演义》,历史资料《后汉书献帝纪》只说:五年春正月,车骑将军董承、偏将军王服、越骑校尉种辑受密诏诛曹操,事泄。壬午,曹操杀董承等,夷三族。
不过曹操也有杀刘协妻儿的记录,《后汉书献帝纪》:十一月丁卯,曹操杀皇后伏氏,灭其族及二皇子。(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阅读。)
第三十八节 再起战云
"使君大事不妙!大事不妙!董承事泄,天子被拘!曹操杀承及王服、种辑,皆夷三族。傅...傅曹掾亦被斩首曝尸于市!"
邓羲跌跌撞撞跑来报信时,刘表正在府中宴请帐下文武家臣。话说刘表好饮酒,更好劝人饮酒,为此他特地让工匠打造了大、中、小三个酒杯,大酒杯取名“伯雅”,能盛七升酒;中酒杯取名“中雅”,能盛六升酒;小酒杯取名“季雅”,能盛五升酒。每每宴请宾客,刘表便会祭出这三件大酒器,不将宾客灌得不省人事绝不罢休。另外可千万别指望能靠装醉来蒙混过关,刘表会派人用装了大针的木杖扎每一个醉倒在地的人。所以除非醉得彻底没了知觉,否则就得一直喝下去。
然而这一次不用刘表请出扎针大法,在场众人就已经被邓羲一席话给吓清醒了。甚至连刘表本人都忍不住手一抖将水酒洒在了衣襟上。不过素来注重仪表的刘表这次却浑然没有在意,反而将酒盏往案上一搁向邓羲追问道,"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邓羲一边擦着额头上的虚汗,一边补充道,"据探子来报,曹家父子四处抓捕董承余孽,就连怀有身孕的董妃母子亦不放过,而今许都已血流成河!"
邓羲的一连串回报让正个大厅陷入了一片死一般地寂静之中。早先叫嚷着要北上清君侧的一干人等这会儿统统低着头默不作声。唯独刘表的谋主蒯越在沉思了片刻后,果断地转身向刘表进言道,"事不迟疑!请主公速以衣带诏召集各路诸侯讨伐曹操!"
"召各路诸侯讨曹?"刘表迟疑了一下,反问道,"异度之前不是反对清君侧?"
耳听自家主公语气中带着几分迟疑,底下几个家臣也跟着你一言我一语起来。"天子尚在曹操手中,吾等如何能清君侧?""不如再观望几日?""曹操势大,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然而面对同僚保守的提议,蒯越的态度却是异常的坚定。但见他站起身信步走到大厅中央。先是冷眼环视了一番在场的同僚,跟着朗声向刘表说道,"此一时,彼一时也。有道是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傅巽乃主公特使,曹操却将其斩首示众,这便已是在向主公宣战。就算主公与傅巽撇清干系,拒不承认收过衣带诏。以曹操之狼子野心,会就此放过荆州?故越以为无论主公如何解释,曹操皆会借董承案南下抢夺荆州。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振臂一呼!主公手握衣带诏。又何惧曹操挟持天子!"
"长沙战事未平,若再与曹操起兵戈,恐有不妥。"邓羲怯懦地插嘴道。显然曹操在许都的一番杀戮已令他胆战心寒。
"长沙不过癣疥之疾,曹操方为心腹大患。"蒯越不客气地打断道。说实话对于邓羲等人的表现,蒯越是极为不屑的。种种迹象表明曹操南下已成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之势。越是像邓羲这般示弱,就越会涨曹操的气焰。
蒯越一席进言铿锵有力,直说得蔡瑁、张允、王威等武将连连点头。先前说要从长计议的几个人也没了声响。其实自打曹操的势力范围与刘表接壤起,两军之间的小规模战斗就没有停歇过。当年曹操之所以在官渡之战的紧要关头还坚持让他的长子曹昂留守许都,为的就是防止刘表趁机偷袭。所以在场的每一个文武家臣都不相信曹操会同他们的主公和平相处。包括刘表本人都认为。如果他处在曹操的位置同样也不会放过此等良机。
"请主公起兵清君侧!"蔡瑁起身再次劝进道。紧跟着其他文武亦纷纷站起身同蒯越、蔡瑁一起向刘表劝进,"请主公召各路诸侯讨曹!"
众文武的齐声劝进令刘表颇为受用,虽然董承事败令他没能过一把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瘾,但以衣带诏召集天下诸侯一起讨伐国贼曹操同样也是件能留名青史的壮举。想到这里,刘表终于拍案决断道,"异度,替孤拟檄。孤要清君侧!"
建安七年二月,刘表广发檄文以衣带诏号令天下诸侯共讨国贼曹操。并于月末在襄阳自封大将军,登台点将,誓师北上清君侧。与此同时,曹操则在许都借天子之口例数刘表勾结董承诸贼矫诏、欺君、谋反等诸多罪状,俨然就要南下兴师问罪。
短短旬月间曹操和刘表便各自在宛城、新野一线集结了十数万兵马。整个中原顿时战云密布,各路诸侯更是蠢蠢欲动。
"衣带诏...天子令..."齐侯府议事堂上,蔡吉望着面前的两张措辞严厉的檄文。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天下又要大乱也。"
由于蔡吉事先已与郭嘉通过气,在场的文武家臣多少知道自家主上暂时不会背弃曹蔡之盟。加之眼下天子又尚在曹操手中。所以众人并没有在该信衣带诏,还是该听"天子"令的问题上产生纠结。现在众文武最在乎的是,此番刘表凭借衣带诏究竟能召集到多少多少兵马,又能得到多少诸侯响应。因为这直接关系者未来战局的走势。甚至还能影响到最后的胜负。
所以蔡吉的话音刚落,其帐下主簿辛毗便跟着介绍道,"就目前看来,衣带诏更得人心。据悉关中、河内、常山等地已有数股豪强宗党应衣带诏起事讨曹。以至于曹、刘尚未交战,崤、渑间已烽火四起。"
"曹公在河北还真是不得人心。"蔡吉听罢辛毗所言,颇为感慨地叹了口气。相较历史上的衣带诏,当下时空的衣带诏背景更为复杂,牵涉更为广泛。历史上曹操是先借衣带诏诛杀以董承为首的帝党,再在征讨袁绍父子的过程中打击北方世家与宗党。但在当下时空衣带诏却是在这两股势力同流合污下炮制而成。河北豪强会借衣带诏起事不足为奇,因为他们本就是整个"衣带诏计划"中的一环。蔡吉在意的是其他诸侯的反应。所以她旋即又向辛毗追问道,"那可由诸侯响应?"
辛毗摇头道,"尚无。"
"尚无?"蔡吉略带差异地回头看了看郭嘉。辛毗的回答显然同郭嘉之前的情报有些差距,更与蔡吉本人的预测相差甚远。在她看来刘表一经祭出衣带诏,至少总会有一两个诸侯起兵响应,谁曾想到目前为止还是鸭蛋。
果然,郭嘉也两手一摊道。"看来,皆在观望。"
蔡吉听罢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不会连刘玄德也不应诏吧?"
在蔡吉看来刘备虽不像《三国演义》中描述的那般仁义正值,可他好歹一直以来都在以中兴汉室为己任。碰上衣带诏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刘备竟然没有表示。这实在是令人有些难以置信。
然而相较蔡吉的诧异反应,在场众人对刘备的举动却并未感到有啥不妥。就见田丰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道,"刘备正与刘表争夺长沙,又岂会因一条衣带诏出兵助刘表讨曹。"
"南地诸侯争战多年。互不相让。曹操此番南下,怕是抱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之心。"崔琰跟着捻须赞同道。
眼见田丰和崔琰如此评价包括刘备在内的南方诸侯,蔡吉不禁在心中暗暗感叹。自己当年出手帮刘备南渡,真不知是助了他一臂之力,还是毁了他一世英名。刘备、孙策会像历史上那样结成抗曹同盟吗?还是像崔琰分析的那样因互不相让,最终被曹操逐个击破?
思虑至此,忍不住脱口而出道,"如此看来,眼下局势岂不是对曹操有利。"
"非也。"崔琰兀自摇头道。
蔡吉见状不由奇道,"季珪先生此话怎讲?"
"子曰: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崔琰说罢,回过头朝蔡吉意味深长地问到,"主上可知近日龙口坊间有何传闻?"
"曹操杀董妃母子。囚天子于深宫。那又如何?"蔡吉不置可否地反问道。后世无论是史籍还是戏说都有关于曹操杀后妃皇子的记载。但这些传闻,更为确切点说是所谓的舆论民心,都没能阻止曹操获取胜利。
瞧出蔡吉未将舆论放在心上,一旁的田丰当即直言不讳道,"曹操若能速胜,则民心无关痛痒。曹操若不能速胜,则各路诸侯将借民心对其群起而攻之。试问若曹操恶名昭著如董卓,天下人又会如何看待与其结盟的主上?"
眼见田丰刚而犯上的老毛病又犯了。崔琰赶紧上前为其解围道,"元皓仅是假设,并无冒犯主上之心。"
"不。元皓先生言之有理。先前是孤小觑民心也。"蔡吉抬手阻止了替田丰解释的崔琰,转而向两人颔首问道,"却不知而今民间对曹蔡联盟有何看法?"
崔琰微微沉吟了一下,跟着便表情严肃地进言道。"不瞒主上,民间对曹蔡联盟颇有微词。曹操杀妇孺,囚天子之举更是在士林引起轩然大波。龙口不少年轻士子皆不齿曹操所为,望主上能与其撇清干系。诚然成大事者不谋于众,但继续与曹操结盟,终究有损主上清誉。"
面对崔琰的警告蔡吉陷入了沉思之中。一直以来蔡吉都对东莱宽松的学术氛围感到自豪。不过宽松的学术氛围需要宽松的舆论环境,宽松的舆论环境必然会引来各种舆论导向。
以蔡吉来自后世的经验,她当然瞧得出帝党残余正与地方宗族联手煽动士林清议,为刘表联合各路诸侯讨伐曹操造势。但就事论事而言,曹操确实囚禁了天子,滥杀了老弱妇孺。年轻的士子们更是有足够的理由为此感到愤怒感到不满。只可惜他们的愤怒既平息不了乱世,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能平息乱世解决问题的恰恰是令他们愤怒的人。甚至他们愤怒的声音在曹操、孙策那样的诸侯耳中与蚊蝇之声无异。
然而仿佛是为印证崔琰的警告,就在蔡吉低头思考的时候,就见郭嘉之子郭奕一路心急火燎地冲进议事堂禀报道,"不,不好也!曹公子与何公子被一群士子堵在了尊经阁上!"
"什么!"蔡吉猛然一惊,起身追问道,"怎会这样?!"
郭奕咽了口唾沫,颤声答道,"诸生言,杀曹丕,清君侧!"
郭奕此话一出,堂上顿时爆发出了一片哗然之声。郭嘉则皱了下眉头,朝儿子问道,"可曾报官。"
郭奕摇了摇头道,"堵门士子太多,孩儿怕衙役应付不了,便来侯府求救。"
原来郭奕之前同曹丕等人一起在尊经阁内抄书,不多时便听经阁外突然人声鼎沸起来。郭奕为人机灵赶忙下楼想探个究竟。待听到“杀曹丕,清君侧”的口号之后,意识到情况不妙的他立马就直奔侯府而来。
在场众人耳听郭奕如此作答,纷纷露出了赞赏之色。确实,此事涉及士子若贸然遣衙役驱赶,传出去会影响蔡吉的声誉。此外眼下龙口聚集了诸多前来应考的士子,倘若处理不当也极有可能引发更大的骚动。
意识到事态严重的崔琰赶紧向蔡吉提议道,“主上,此事事关士林,不如由老夫去尊经阁劝说诸生。”
此时的蔡吉已然面沉如水。士子们的行为显然超出了她的预计,更触动了她的底线。清议当然没问题,但清议到公然攻击她身边的人,那就不是单纯一句愤慨可以糊弄过去的。更何况对方明显就是在拿曹丕挟持她。于是蔡吉果断将手一摆,霍然起身道,“不!孤亲自去。”
眼见蔡吉语气不善,崔琰不禁深感忧虑。毕竟哪怕是师表海内的孔融也有怒斩名士左承祖的时候。谁都不知蔡吉在气头上会做出怎样的举动。然而还未等他出言劝阻,一旁的郭嘉已然跟着起身将一只一指来长的皮桶交到了蔡吉手中。蔡吉接过皮桶,先是一愣,旋即熟练地从中取出一枚纸卷,展开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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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痛,明天补牙,隔天更。(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阅读。)
第三十九节 尊王攘夷
何晏猫在窗栏后头,一脸死灰地瞄了一眼楼下越聚越多的人群,不禁在心中暗暗懊悔自己当初太过贪心,没有应诏前往邺城参加朝廷举办的开科取士,否则此刻他也不会和曹丕一同被人堵在尊经阁上进退不得。不过现在再怎么懊恼都已为时已晚,如今整个尊敬阁内只剩下了何晏和曹丕两人,而据他目测楼下围攻的士子却不下百余人。
用"围攻"二字来形容堵在楼下的众士子其实一点都不夸张。须知汉儒不似后世明清两朝的书生那般手无缚鸡之力。仗剑游学对许多士子来说都是家常便饭之事。同样是与宦官党争,汉末的太学生敢拔刀剑直冲皇城,明末的东林党就只会耍嘴皮子。所以这会儿尊经阁下众士子"杀曹丕,清君侧"的口号决不仅是喊喊而已,他们是真的人手一剑打算取曹丕与何晏的性命。